右肩关节复位后仍在发酸,手臂吊带压着肩窝,稍微迈快一步,上臂便跟着发胀。
奚照雪把三八大盖的背带绕过左肩,让枪身贴在左侧,免得碰到固定着的右臂。
十天内,这条胳膊不可能恢复到能承受后坐力的程度。
她得学会用左肩开枪,也得让另外三个人在她无法补枪的时候,完成各自该做的事。
暗渠里仍旧潮湿,石壁不断往下渗水。
血腥味、草药味和湿泥味混在一处,马灯烧久了,灯罩上结出了一层黑灰。
谷小满带着几个护士清点从洗涤棚和葫芦谷撤下来的东西。
“盐水只剩三瓶。”
她把一卷发灰的绷带放进木盆。
“这卷洗了两遍,边已经烂了。”
“烂边剪掉,剩下的用石灰水浸过,再煮半个时辰。”
“再剪就只剩半掌宽了。”
“半掌宽也能压伤口,发霉的不能留。”
谷小满低头去拿剪刀,泡软的血痂从指节上裂开,又渗出一点血。
奚照雪看见了。
“先把自己的手包上。”
“这点口子不用。”
“感染了就不能背药箱。”
谷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劝别人。”
“所以你更该记住。”
通道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那些曾和奚照雪一起在洗涤棚搓衣服、在内院抄病历的护士和女文书,都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抱着病历本,有人端着药碗,还有人捏着没撕完的旧床单。
她们先看奚照雪肩上的枪,又看向固定在胸前的右臂。
一个年轻女文书往前挪了半步。
“小奚,你们真要去黑风口?”
“批复还没下来。”
“要是批了呢?”
“那就去。”
“你这伤也去?”
“伤不会替我们拦军列。”
年轻女文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病历本。
她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奚照雪认得这种目光。
她刚到野战医院时,咳得连一碗水都端不稳,旁人看她,也是这样。
后来她在雨里打死冬原隼,又把段铁棱和尖刀排从炮火下带回来,那些目光便多了些别的东西。
可一个人能杀死狙击手,不等于四个人能拦下一列军车。
她不想让这些女人只看见她开枪。
她更希望她们看清楚,一支枪要怎么握稳,一道命令要怎么执行,人又该怎么从枪声里活着回来。
暗渠另一头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段铁棱扶着石壁走过来,右腿绷带上渗出一片新血。
他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边角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软。
“批复来了。”
段铁棱在木桌旁停下,把电报递过去。
奚照雪用左手接过,在马灯下展开。
字迹有些潦草,是刘政委连夜转发的师部意见。
【鉴于雾岭防线吃紧,同意临时成立“雾岭女子试训组”,由奚照雪负责。暂不列入正规战斗序列,不另行配发枪械弹药,仅承担外围侦察、警戒及后勤辅助任务。严禁参加正面作战。】
奚照雪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不列入正规战斗序列”这几个字,意味着她们若死在黑风口,战损名册上未必会留下姓名。
“不另行配发枪械弹药”,则意味着三支快要磨平膛线的汉阳造,就是她们眼下能拿到的全部家底。
段铁棱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主力团在东山口打光了两个连,步枪弹按颗发,机枪弹也得拆开分。”
“我清楚。”
“刘政委能争到‘试训组’这三个字,已经费了不少力气。”
“他们还是觉得女人拿枪不可靠。”
“这是一层。”
段铁棱没有替上级遮掩。
“另一层,是真没有枪,也没有弹。”
“两样都有,我不意外。”
奚照雪把电报折成方块,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真要有人死了,名字能不能进名册?”
“我会写进报告。”
“你写,不等于师部认。”
段铁棱看着她。
“所以我才让你想清楚。”
暗渠里,撕床单的声音停了。
陶响莲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汉阳造的背带。
谷小满没有再剪绷带。
闻萤也从电台旁抬起了头。
段铁棱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没有正规编制,抚恤未必批得下来。”
“你若留在医院,没人会说你半个字。”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电报边缘。
她并不是不在意抚恤,也不是不在意姓名。
恰恰相反,名字很要紧。
名字意味着这个人来过,打过仗,也意味着有人该为她的生死负责。
可日军不会在开枪前查她们有没有编制。
黑风口的碉堡也不会因为她们是护士、农妇和女学生,就少打几发子弹。
“鬼子冲进来的时候,会先问我们有没有编制吗?”
段铁棱没有回答。
“不会。”
奚照雪把电报收进军装口袋,左手按住三八大盖的枪托。
“尊严是打出来的,不是批出来的。”
“没有弹药,就从鬼子手里拿。”
“十天以后,要是军列进了雾岭,这张纸留着也护不住一个伤员。”
段铁棱看了她片刻。
“你已经决定了?”
“地图摊开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奚照雪转身,看向通道里的三个人。
“陶响莲。”
“到!”
陶响莲从暗处走出来,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臂上的青筋随着握枪的动作绷了起来。
“谷小满,闻萤。”
谷小满把剪刀放回木盘,背起药箱。
闻萤将铅笔插进发髻,拿着记录本站到她们旁边。
“从现在开始训练。”
“天亮前先走完第一道坡,负重按伤情分,谁都不准自己加码。”
陶响莲立刻接话。
“俺能多背,炸药包和人都能背。”
“让你背多少就背多少。”
奚照雪看着她。
“多背一块石头也算违令。”
陶响莲张了张嘴,还是点头。
“成,俺听命令。”
“没有步枪,就先用直木棍练据枪。”
“立姿、跪姿、卧姿,每个动作都要记时。”
“枪口扫到自己人,重新练。”
“食指提前伸进扳机护圈,重新练。”
“听见枪声擅自抬头,还是重新练。”
闻萤翻开记录本。
“负重、用时、失误次数分开记?”
“再加一栏伤情。”
“咳嗽也记吗?”
“记。”
奚照雪扫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身体不会因为你不写,就变得好一些。”
谷小满接过话。
“伤情由我检查,谁瞒伤,谁退出。”
“包括你自己。”
奚照雪看向她。
谷小满把药箱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也包括你。”
“可以。”
陶响莲拍了拍自己的汉阳造。
“俺不嫌累,只要能杀鬼子,让俺背石头爬山也行。”
“训练不是让你拼命。”
“那是干什么?”
“让你该趴下的时候趴下,该等的时候等,该撤的时候不回头。”
陶响莲沉默片刻。
“俺记住了。”
闻萤低头写了几笔。
“实弹怎么练?”
“先不用实弹。”
“空膛练装填、退壳和卡壳处置,枪声用空壳塞软木模拟。”
“第六天以后,根据枪况和弹药数量校枪。”
段铁棱皱了皱眉。
“十发子弹练不出一个枪手。”
“我也没打算十天练出神枪手。”
奚照雪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我只要她们在黑风口听见机枪以后,还记得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段铁棱没有再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抽出那支驳壳枪,放在木桌上。
枪身的蓝钢已经磨掉大半,木质握把边缘也有几处磕痕。
他又从弹药袋里摸出五发手枪弹,一颗颗排在枪旁。
“这是我最后五发配额。”
“枪也给你。”
奚照雪没有伸手。
“这不是我要的口径。”
“嫌少?”
“嫌不对。”
她拿起一发子弹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这支驳壳枪用的是七点六三毫米弹,汉阳造和三八式都用不了。”
“过了五十米,它也不适合压碉堡射击孔。”
“五发子弹留给你守医院后口,比带去黑风口合算。”
段铁棱看着她。
“我给你枪,不是让你算账。”
“上战场就得算。”
“你倒是不客气。”
“拿错枪才是在拿人命客气。”
段铁棱把五发子弹收回弹袋,又将驳壳枪插回枪套。
“旧枪库里有三支汉阳造。”
“蒲砺生说,一支枪膛磨得厉害,一支击针偏短,剩下那支还算能用。”
“去看看吧。”
奚照雪拉紧左肩上的枪背带。
“不是挑最好的一支给我。”
“那给谁?”
“看她们的臂长、肩宽和据枪习惯,再分枪。”
“你自己呢?”
“我有三八式。”
“你的右臂不能用。”
“所以更不能把好枪压在我手里。”
段铁棱没有再劝。
通道里重新响起撕布声。
药锅被架上土灶,两个护士把洗过的旧绷带一卷卷放进石灰水里。
那个年轻女文书抱着病历本站了一会儿,忽然将本子放到木箱上,挽起袖口去搬木盆。
“这盆放哪儿?”
谷小满指了指土灶旁边。
“先放那儿,水开了再下锅。”
“我也能学警戒吗?”
“先学怎么躲炮,再学怎么报信。”
“那枪呢?”
谷小满看向奚照雪的背影。
“等她从枪库回来再问。”
奚照雪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一个例外。
她在意的是,如果试训组败在黑风口,上级很可能会把这次失败当成女人不能拿枪的证据。
所以她们不能只靠胆子,也不能靠她再冒一次险。
每个人都得成为一个能独立完成动作的战斗位置。
旧枪库的木门就在前面,门缝里透出马灯的光。
里面不时传出通条擦过枪膛的声音。
奚照雪停在门外,用左手推住木门。
“先别急着挑枪。”
蒲砺生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这三支汉阳造里,有一支不能打。”
木门正在向里挪动,他手里的通条仍在枪膛中缓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