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顶开防雨布时,抱弹手的右臂被木屑扫中,手里的炮弹脱了手。
弹体已经送进炮口,沿着炮管滑到底部,尾翼底火撞上固定击针。
“嗵!”
迫击炮弹冲出炮口,从谷底南侧石堆上方掠了过去。
炮座刚被震动过,方向和高低都出现偏差。
炮弹落在石堆外沿的空坡上,炸开的泥石泼进水洼,没有打中段铁棱的人。
与此同时,藏在弹药箱下的第一枚九七式手榴弹完成延期。
爆炸掀开箱板,破片、木屑和泥水一并扫过炮座。
抱弹手倒在炮管旁,另一名炮手捂住腹部,退了两步便跪进积水。
日军少尉已经喊了趴下,可他离弹药箱太近,气浪将他推倒在炮架后方,军刀也脱手落进泥里。
奚照雪伏在泥槽背面,没有急着抬头。
第一枚响了。
第二枚是否起爆,附近的迫击炮弹会不会殉爆,现在还不能算作结果。
引信吃过雨水,可能慢上一两息,也可能就此哑火。
她把三八大盖压在身下,只露出右眼,继续盯着碎石平台。
弹药箱里,套在迫击炮弹尾翼上的附加药包已经燃烧起来。
湿木板冒出白烟,火焰顺着破口往箱内钻。
一名炮手忍着伤去抓箱角。
“炮弹箱着火了!”
少尉从炮架后撑起上身,脸侧被破片划开,嘴里全是泥。
“推下去!把箱子推下山坡!”
炮手刚挪动半步,炮座另一侧又冒出一股白烟。
他看见泥里露出的手榴弹底盖,手指顿时停住。
“少尉,左边还有——”
第二枚手榴弹炸开。
它比第一枚慢了不到一息。
破片击穿已经开裂的弹药箱,燃烧的附加药包被抛得到处都是。
一枚迫击炮弹先在箱内爆炸,随后是紧挨着它的另外几枚。
碎石平台向下塌了一角。
炮架翻出石垒,炮管撞在岩壁上,弯向一侧。
少尉被掀离地面,落下时已经没再伸手去找军刀。
奚照雪缩回泥槽,抬起左臂挡住落下的石屑。
她先前没把殉爆算死。
一枚受潮的手榴弹,未必能引燃整箱炮弹,更不可能保证爆炸朝着她想要的方向走。
她能做的,只是让破开的箱口尽量朝向左侧,把炮位与机枪位之间的碎石槽留作泄压方向。
其余的,要看炮弹堆放、石台结构和那几息火势。
后续爆炸沿平台左侧冲了出去。
歪把子机枪所在的低矮防盾首当其冲。
支架被掀翻,枪身撞上石壁,供弹斗和枪机零件散进泥水。
机枪手伏在防盾后没有再动,副射手的钢盔滚下碎石坡,停在一处水坑旁。
持续压着谷底的机枪声停了。
奚照雪听见那片空白,心里才把炮位这一项划掉。
迫击炮和机枪解决了。
可真正能封死南侧通道的,不在这座平台上。
谷底,段铁棱刚把受潮的木柄手榴弹从怀里抽出来,头顶便接连传来爆炸。
积水跟着震动,泥点落了他满脸。
大林抬起半张脸,看了两眼山脊。
“连长,鬼子的炮位没了!”
“耳朵没聋就别喊。”
段铁棱按住他的肩,将他重新压回石堆后。
“刚才那发炮弹落哪儿了?”
“南边空坡,离石缝还有三十来步。”
“等碎石落完,从它炸开的坑后面绕。”
大林回头看向几名伤兵。
“老周拖不动,肋骨怕是断了。”
“枪给你。”
段铁棱将受潮手榴弹塞回衣襟,撑着受伤的左腿挪到老周身旁。
“你和小五架住他的腋下,别抬高,贴着泥地拖。”
“那你呢?”
“我盯后边。”
段铁棱看了一眼山脊上的火光。
“她给咱们撕开了口子,谁也别堵在口子上等死。”
大林没再多问,接过老周的枪,朝后面招手。
“小五,过来搭把手!”
一个伤兵咬紧嘴里的布条,将枪背带套到同伴腋下。
其余还能动的人各自散开,沿石堆阴影往南侧石缝挪。
段铁棱留在最后,枪口始终对着北面的山坡。
刚才那不是碰巧炸掉一门炮。
手榴弹、弹药箱和左侧机枪位前后连在一起,少了任何一环,谷底的人都未必能起身。
奚照雪摸到炮位附近时,恐怕就已经把整座碎石平台量过一遍。
段铁棱抹去眼角的泥水,低声催促。
“走,别让山上的人白忙。”
山脊上,奚照雪重新探出瞄准镜。
殉爆的火光将雨幕照亮,也照出了她身上的湿麻、松针和破布。
这个位置不能再待太久。
她没有去确认炮手的死活,只把视线压向鹰嘴岩。
爆炸前,她已经沿着野战电话线找过一次。
黑线贴着岩壁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鹰嘴岩下方半人高的窄缝里。
火光掠过窄缝时,一点镜片反光从黑暗里闪了出来。
奚照雪记住了位置。
那里能俯视南侧石堆,也能看见暗渠出口。
一号观察点还在。
炮位被毁,只会让鹰嘴岭的重炮失去近距离压迫手段,却不会让它停止射击。
只要观察手通过电话报出修正量,重炮和毒剂弹仍能封住南口。
她将准星压到窄缝下沿,右手食指贴上扳机。
从这里到鹰嘴岩,雨雾会影响视野,却不会替子弹改变太多轨迹。
真正需要考虑的是横风、枪管状态,以及她已经无法稳定承力的右肩。
奚照雪准备收紧呼吸。
就在这时,火光边缘的右侧岩脊后亮起一点枪焰。
光很淡,只在两块岩石之间停留了片刻。
不是一号观察点。
是冬原隼。
奚照雪的食指随即离开扳机。
冬原隼没有去看被炸毁的炮位。
他或许早就在等这团火。
阵地爆炸后,雨幕会被照亮,任何与山坡颜色不一致的轮廓都会显出来。
她刚才抬枪瞄向鹰嘴岩,湿麻下的肩线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就够他开枪了。
现在若击杀观察手,枪焰和后坐都会把她留在原地。
奚照雪没动,只盯着右侧岩脊。
沟沿泥土先在她脸侧翻开。
碎石擦过颧骨,留下一道血线。
片刻之后,远处的枪声才被雨送过来。
距离不近。
冬原隼这次射击并不是为了试探。
子弹落点距离她的头部不到一掌,若不是湿泥让伪装服的肩线比实际位置更宽,这一枪或许已经打中。
奚照雪松开前托,身体顺着右侧泥坡倒下。
她没有伸手去抓石头。
右肩承受不了突然发力,左手掌心的伤口也已经裂开。
此时乱抓,只会把身体停在坡面上,给对方补第二枪。
她把三八大盖横抱在胸前,用小臂护住侧置瞄准镜,尽量让枪机远离泥水。
第一圈翻滚时,左掌撞上碎石。
第二圈,右膝磕到树根,靴底随即失去支点。
奚照雪借着那截树根调整方向,继续滚进下方更深的排水沟。
泥水从耳侧灌过,右肩撞到沟壁后失去了一阵力气。
她停住时先摸枪机,再检查右侧腰腹。
没有新的弹孔。
肩伤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正顺着衣服内层往下流。
只要右手还能扣动扳机,问题就得留到撤出去再处理。
奚照雪贴着沟底挪到一截裸露树根后,慢慢抬头观察刚才的弹着点。
湿泥里的弹痕呈斜向,来弹方向确实在右上方。
泥浪能提供的判断有限,坡度和积水都可能改变飞溅方向。
那点枪焰也被岩石遮去了一半,她只能圈出大致射界,无法确定冬原隼具体伏在哪道石缝后。
第一枪不够。
她需要第二次枪焰。
左山口的风仍往右侧灌,湿草贴着沟沿朝同一个方向摆动。
以这个距离估算,横风足以让弹着偏开数寸。
冬原隼不会连续两次忽略同一阵风。
第二枪若还落在附近,便能反推出他的实际射角和换位距离。
鹰嘴岩下,那点镜片反光又出现了一次。
观察手还在盯着段铁棱的撤退路线。
奚照雪朝谷底看了一眼。
几道泥水里的身影已经接近南侧石缝,最后那个人拖着伤腿,仍在回头警戒。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观察点随时可能报出新的坐标。
可现在先打观察手,冬原隼就会抓住她拉栓和转移的间隙。
先处理冬原隼,再转枪击杀观察手,这是活着完成两次射击的唯一顺序。
奚照雪把前托架进裸露树根的凹口,用油布内层蘸去瞄准镜物镜上的泥点。
枪托避开肩峰,抵在锁骨下方。
这个据枪位置会让后坐更难控制,却能保住已经开裂的伤口,不至于第一枪后便失去右臂力量。
她将准星压向右侧岩脊,瞄住两块岩石之间最可能容纳枪口的暗缝。
随后,她从吉利服下摆扯下一绺湿麻,缠在拳头大小的石块上。
湿麻不需要装成人头。
冬原隼刚才看见的是她的肩线,只要沟沿再次出现相近的轮廓,他就得判断她是否准备换位还击。
奚照雪用断枝顶住石块,将它放在排水沟左侧,距离自己约有五尺。
断枝另一端抵在她的右脚后跟。
如果冬原隼不上当,她只能在三次呼吸后先打观察点。
三次呼吸,已经足够一号观察手报出一组修正量。
奚照雪贴住枪托,视线不再离开右侧岩缝。
第一息。
她的右脚后跟开始向前推送断枝。
裹着湿麻的石块正沿沟沿一点点升起,右侧岩脊后的枪口也在缓缓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