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湿麻的石块升到沟沿,停在雨水冲出的缺口旁。
右侧岩脊没有响枪。
奚照雪等完第二次呼吸,又等了半息。
冬原隼或许看出了不对,也可能还在等“肩膀”跟着露出来。
他不缺这点耐心。
奚照雪的右手食指贴着扳机,呼吸放得很慢。
风从左侧山口灌进来,带着碎石、焦土和雨水的气味,侧置瞄准镜的黄铜镜筒上很快挂满水珠。
她现在还不能打鹰嘴岩下的一号观察点。
一旦枪口转向那条黑缝,肩线和枪管都会跟着移动,冬原隼便能抓住她扣扳机前的停顿。
半秒,足够九七式狙击步枪打出一发六点五毫米子弹。
谷底,段铁棱正带着残部往南侧石缝挪。
大林和两名战士用枪背带托住伤员腋下,几个人贴着泥地,一点点往前拖。
他们已经很快了,可在炮兵观测手眼里,这样的速度仍和静止差不了多少。
迫击炮与机枪位虽然瘫痪,一号观察点的野战电话线却还连着鹰嘴岭炮群。
那一带显然提前标定过射击诸元,只要观测手确认南侧石缝的位置,首轮重炮和毒剂弹或许三分钟内就会落下。
观察点必须拔掉。
在此之前,她得先逼冬原隼暴露射孔。
湿麻石块没能骗出这一枪,便只能换一个更像活人的目标。
奚照雪把左掌贴进沟底碎石,掌心先前被靴钉扎出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
右肩被刺刀划开的伤处也在刚才翻滚时裂开,血顺着衣服内层流到肘弯,又沾上三八式步枪的枪托。
她不愿再添一道伤。
可如果死在这里,一号观察点仍然活着,段铁棱他们也走不出南口,这样的交换没有意义。
她需要的不是硬扛,而是一条能让冬原隼连续修正的路线。
开阔谷地的风速大约每秒七到八米,到了岩壁背风面,风力会减弱,还会被岩角切出方向不定的回流。
六百米左右的距离,九七式使用的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在空中飞行接近一秒,哪怕局部横风只剩每秒两三米,也足以把弹着推开数十厘米。
日式瞄准镜的分划固定,临战不能随手调校,她与冬原隼都只能靠压线修正。
雨水和接近饱和的湿度不是最麻烦的,真正难算的是那道岩脊附近不断变化的横风。
她得借冬原隼的弹着,把那股风量出来。
奚照雪松开顶着假目标的断枝,湿麻石块沿沟壁滚进积水。
排水沟上方有一截被山洪冲出的断木,半截挂在泥坡边缘,下方则是一片没有完整掩体的乱石滩。
她吸进一口冷气,肺部旧伤随之收紧,咳意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奚照雪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口气一点点吐净。
开阔处七到八米,岩脊背风面约减两成,距离五百八十至六百米,下坠修正约两密位。
数据还不完整,但足够她选路线。
她的左手扣住断木,右腿在沟壁上一蹬,身体随即翻出排水沟。
“砰!”
枪声从右侧岩脊压过来。
奚照雪刚让肩膀越过沟沿,子弹便贴着左大臂外侧切过,吉利服上的草麻被带走一片,皮肉也被擦开近三寸。
伤口先是一凉,随后才有热意顺着手臂往下淌。
她落进乱石滩,左肘撞上石块,三八式却始终被右臂压在胸前,侧置瞄准镜没有碰地。
第一枪瞄的是她跃出后的落点。
冬原隼已经开始修正。
奚照雪借下坠的惯性向左翻滚,膝盖擦过泥地时又突然收腿,让身体转向一块凸起的花岗岩。
第二声枪响追了过来。
子弹先到,打进她右侧不到两尺的泥水,枪声片刻后才穿过雨幕。
奚照雪没有沿着花岗岩继续滚,而是用右脚勾住石角,身体斜着滑向低处。
第三发击中她身后的岩面。
弹头擦出短促火星,碎石从她颈后扫过,一枚边角锋利的石屑划破了耳根。
她顺着坡面继续下滑,最后贴进一处乱石反斜面。
右侧岩脊后,冬原隼拉起枪栓,滚烫的弹壳跳进湿泥。
瞄准镜里,那名中国女兵已经消失,只在乱石间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她没有按常见的左右折线逃跑,每次变向都借了坡度、积水和石块高度。
他刚修正上一发的提前量,她就切进了另一条射线。
冬原隼盯着那片反斜面,声音很低。
“不是逃,她在量我的枪。”
他把枪托重新压进肩窝,没有急着追射。
乱石后,奚照雪靠住岩面,先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
五指都能弯曲,骨头应该没事,但大臂伤口正在往外渗血,继续拖下去会影响前托控制。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注意力转回刚才三发子弹的落点。
第一发切过沟沿,入泥角度偏左。
第二发从右侧打进积水,弹孔边缘朝下游塌陷。
第三发撞上花岗岩,跳弹方向略微向上,也让来弹高度显得更清楚。
三条射线在她脑中交成一个狭窄扇面。
冬原隼的位置仍藏在右侧岩脊,但可供他架枪的石缝已经缩到两处。
靠近鹰嘴岩的风比谷口弱,弹道横移也比她起初估算的少了约两成。
这些数据够她完成风偏修正,却还不够确认他究竟伏在哪一道暗缝。
她还需要一次枪焰。
谷底南侧,大林拖着伤员爬过炮弹炸出的浅坑,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小奚那边又中了三枪!”
段铁棱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回石堆后。
“中了几枪不是靠耳朵数的。”
“可那枪全追着她去了,咱们不能回去接应?”
“你一回头,她还得分神看你。”
段铁棱将断了肋骨的老周扛上肩,受伤的腿踩进泥里,身体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把人拖进石缝,就是接应她。”
大林咬了咬牙,转身拽紧枪背带。
段铁棱看见山脊上的泥浪停了,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奚照雪把冬原隼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给他们争出的时间是按呼吸算的。
他没喊她的名字,也没带人往山上冲。
“别回头,往南爬!”
几名战士重新压低身体。
“别让她白挨这几枪!”
反斜面后,奚照雪单手拔出腰间军刺,用牙咬住刀柄,把左侧袖管割开。
雨水冲过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深处的血仍在往外渗。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旧纱布。
纱布浸过狼油,原本是蒲砺生给她防潮用的,并不适合直接处理枪伤。
眼下没有干净敷料,她只能把相对洁净的内层折进去,用压迫止血争取时间,等撤出去后再清创。
奚照雪咬住纱布一端,右手绕着大臂缠了两圈,随后把布条收紧。
眼前暗了一瞬,她停住动作,默数到三,等视野恢复才继续打结。
多余的布头被塞进袖口,枪托抵住结扣压了一下,确认不会在据枪时松开。
她身上还剩八发子弹,枪内五发,弹袋里三发。
这点弹药必须留下两发给一号观察点和撤离路上的意外情况。
奚照雪把三八式架进反斜面的碎石缝,前托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让岩石代替已经发抖的左臂承重。
枪托稍微外移,避开右肩裂开的伤口,抵在胸肌上缘。
这种据枪姿势不如抵肩稳定,不过三八式后坐较轻,只要第一发控制住,枪口上跳还在可接受范围。
雨水顺着裸露的枪管往下流,在碎石缝里积成一小摊水。
鹰嘴岩下,那点镜片反光再次闪过。
黑缝里的日军观测手拍了两下野战电话的叉簧。
“鹰嘴一号呼叫炮群,南侧目标被烟雨遮蔽,等我修正。”
话机里传来断续电流声。
观测手似乎等不及了,把望远镜伸出黑缝,身体也跟着向前挪了半尺。
他必须看清段铁棱残部究竟进入了哪一道石缝,才能把修正量报给炮群。
奚照雪没有转动枪口。
膛内那发子弹一直在,她要做的只是让冬原隼相信自己准备击杀观测手。
她摘下军帽,扣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又用湿麻垫出后颈和肩部轮廓。
一截黑色油布被压在军帽下方,远远看去,或许会被当成正在伸向鹰嘴岩的枪管。
假目标仍旧不够逼真。
可一号观察点已经探出身体,冬原隼没有太多时间分辨。
他如果迟疑,自己的观测手就可能挨枪。
奚照雪把断树枝顶在军帽下方,另一端抵住右脚内侧。
她的步枪仍然守着右侧岩脊,两处可疑石缝被侧置瞄准镜的分划线同时框住。
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岩缝间滴水的声音反而清楚起来。
谷底传来伤员拖过碎石的摩擦声,一号观察点的电话里也还响着断续电流。
奚照雪闭上右眼,用左眼贴住侧置瞄准镜,右脚则一点点向前送出断枝。
军帽越过反斜面,先露出帽顶,随后是湿麻垫出的后颈。
她没有去看假目标,只让准星停在右侧那道较深的岩缝。
一息过去,军帽仍在缓缓升高。
第二息还没结束,镜中的暗缝里便探出了一截湿黑的枪口。
奚照雪开始收紧扳机的第一道行程,那截枪口也正在继续往外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