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在泥浆里滑了半寸,奚照雪立刻用脚尖抵住石缝,没让身体撞上石垒。
凉水顺着右肩破开的军装往里灌,混着伤口渗出的血,一路淌到腰侧。
她把呼吸压低,等肩头那阵抽痛过去,才继续往阴影里挪。
刺刀伤没有碰到骨头,可每次抬臂,伤口边缘都会重新裂开。
再拖下去,右手或许还能扣扳机,却未必拉得动枪栓。
喉咙里涌上一阵咳意。
她咬住下唇,把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
三八大盖横抱在怀里,油布还裹着枪机和侧置瞄准镜。
枪膛内一发,弹袋里七发。
八发子弹得留给一号观察点和冬原隼,不能浪费在眼前的炮手身上。
谷底,段铁棱伏在积水里,下巴几乎贴着水面。
左腿的伤口泡得发白,裤腿里混着血和泥,隐约透出脓腥味。
右手虎口也裂开了。
血刚从指缝冒出来,便被流过石沟的雨水冲散。
大林挪到他身边,把最后一枚木柄手榴弹塞了过去。
“连长,拉火绳吃透水了。”
段铁棱接过手榴弹,塞进贴身衣襟。
“先捂着。”
大林抹掉眼睛上的泥水。
“要是还不响呢?”
“鬼子摸下来,就往他怀里塞。”
段铁棱按了按手榴弹的木柄。
“能不能响,试过才算。”
谷口的歪把子仍在扫射。
子弹擦过石堆,崩起的碎石落在两人头顶,又顺着钢盔滚进水里。
大林想抬头看山脊,段铁棱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别动。”
“可上面一直没声。”
“没声才说明她还活着。”
段铁棱盯着雨幕里的碎石平台。
刚才那声狙击枪响来自高处,冬原隼或许已经把枪口转向炮位附近。
奚照雪若开枪,位置就会暴露。
她说要让迫击炮停下来,那就不会只盯着炮手。
段铁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等到炮响,他们就散开爬。
等到炮不响,再看山上是谁先死。
“都把头压住。”
他贴着水面对身后的伤兵低声交代。
“谁也别替她引枪。”
碎石平台上,一名通讯兵伏在野战电话机旁,按着耳机听了片刻。
“一号观察点来话。”
日军少尉转过身。
“说!”
“谷底残兵仍在南侧石堆后,没有向暗渠移动。”
通讯兵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鸦巢’催问,雾岭救援部队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少尉拔出军刀,劈在空木箱上。
箱板裂开一条缝,木屑落进泥水。
“我们要钓的不是这十几个人!”
他用刀尖指向谷底。
“继续压迫他们,让雾岭的人以为这里还能救。”
通讯兵扶住被风吹歪的电话线。
“鹰嘴岭炮兵已经完成射击准备,一号点正在核对南侧通道坐标。”
“告诉他们,观察不能停。”
少尉抬头看向鹰嘴岩。
“救援一出暗渠,重炮就覆盖出口,毒剂弹封住南口。”
“没有一号观察点修正,重炮打不准。”
“明白!”
石垒后,奚照雪的手停了一下。
敌人真正盯着的不是段铁棱这批残兵。
他们把这些人压在谷底,是想逼根据地主力离开暗渠和南侧通道。
只要救援部队露头,鹰嘴岭的炮火便会落下来。
雨或许会削弱毒剂扩散,却挡不住炮弹封锁狭窄山口。
到那时,冲出来多少人,就会被堵住多少人。
奚照雪顺着石垒下方扫了一眼。
一根黑色电话线贴着岩壁向上延伸,末端消失在鹰嘴岩下的雨雾里。
一号观察点就是这张火力网的眼睛。
眼睛要拔,眼前这门八一毫米迫击炮也得先停。
两名炮手还在处理下陷的座板。
一人往底下塞碎石,另一人扶着炮管,不时拧动高低机。
“底板还在沉!”
“再垫一层。”
“弹着会偏。”
少尉转过军刀。
“先打出去,一号点会修正!”
防雨布下放着两箱迫击炮弹,旁边还有几只已经撬开的木箱。
其中一只箱内装着日军九七式手榴弹,引信和弹体都被油纸分开垫着。
奚照雪低头摊开左手。
原来的布条已经松了,掌心被鞋钉踩开的伤口再次裂开,砂砾嵌在皮肉里。
五根手指还能弯,却使不上多少力气。
右肩也在渗血。
她能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只有炮组完成校正前的这一小段。
迫击炮本身没有适合快速破坏的外露炮闩。
拆击针来不及,搬走炮弹更不可能。
可炮位上的东西已经够用了。
奚照雪盯着最上层那枚迫击炮弹,又看了看被雨泡软的麻绳。
炮手取弹时,会先抓住弹体,再托住尾翼。
只要绳套压在尾翼下方,对方把炮弹抱起来,就会替她拉动机关。
她贴着石垒底部向前挪。
马灯扫向这边,她便伏进泥水。
炮手低头塞石块,她再往前送半尺绳子。
雨声盖住了麻绳擦过箱板的轻响。
奚照雪把绳身按进烂泥,绕过弹药箱底部,再从最上层炮弹的尾翼下穿了过去。
炮手只要把这枚炮弹抬离木箱,绳套就会收紧。
她随后取出两枚九七式手榴弹。
这种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后不会立即起爆,还得让击针帽撞上硬物。
潮气可能让引信失效,所以一枚不够。
奚照雪用裂开的箱盖削出两块薄木楔,将手榴弹分别卡在弹药箱下沿和迫击炮座板之间。
一枚的击针帽对着军刺刀柄,另一枚抵着座板的铁质边缘。
木楔暂时隔开撞击点。
麻绳另一端拴住木楔,只要绳子被带动,弹药箱的重量便会压下来。
能响一枚,炮组就得停。
两枚都响,附近的引信筒和炮弹箱或许也会跟着出问题。
奚照雪没有把结果算得太满。
雨水、烂泥、受潮的引信,任何一处都可能让机关失效。
如果它不响,她就得在观察点暴露后,回头用步枪解决炮手。
那意味着冬原隼至少能得到一次瞄准她的机会。
少尉又在催促。
“还要多久?”
炮手扶着炮管。
“马上,最后校一次方向!”
奚照雪用右手慢慢退出两枚手榴弹的保险销。
击针帽没有受力,引信暂时不会燃烧。
她把木楔压稳,确认麻绳没有浮出泥面,又用一块碎石盖住露在箱角外的绳头。
军刺留在了机关里。
接下来遇上近身警戒,她只能靠枪托和剩下的八发子弹。
奚照雪没有再碰机关。
她沿原路退回泥槽,把身体压在石壁的暗影里。
右肩不适合擦过岩面,她只能侧着身,一点点把三八大盖送上去,再用膝盖跟进。
每挪一步,她都先检查泥里有没有留下血迹。
雨能冲掉大部分痕迹,却未必冲得足够快。
冬原隼若已经转移,任何一处异样都可能把他的视线引过来。
鹰嘴岩下,那条窄缝时隐时现。
位置比迫击炮平台高,向下正好能看见南侧石堆和暗渠出口。
黑色电话线也朝那里延伸。
奚照雪把前托架在泥槽上缘的碎石上,尽量不让左手承担枪身重量。
枪托避开肩峰伤口,抵在锁骨下方。
这个据枪姿势不稳,开火时还可能让伤口继续裂开。
可她只需要第一发命中。
观察手若缩回石缝,第二发便未必还有机会。
平台上,炮手终于转向弹药箱。
“取弹!”
另一名炮手扶住炮管。
“方向修正完毕!”
抱弹手掀开防雨布,双手抓住最上层那枚八一毫米迫击炮弹。
麻绳藏在尾翼下面,没有被他看见。
他把炮弹向上一提。
泥里的绳套随之绷紧。
两块薄木楔从弹药箱底部滑了出来。
防雨布下传出两声轻响,很快便被雨声盖住。
抱弹手托住炮弹尾翼,踩过座板,朝炮口走去。
少尉退开半步,军刀指向谷底。
“南侧石堆!”
谷底的段铁棱听见装填脚步,伸手拨开木柄手榴弹的保护盖。
大林抬起脸。
“连长,要开炮了。”
“等它响。”
段铁棱按住他的肩。
“炮响以后,能爬的往南侧石缝爬。”
他扫过身后几名伤兵。
“爬不动的,把子弹留好。”
碎石平台上,抱弹手已经把炮弹举到炮口上方。
尾翼正要送进炮管,防雨布下忽然传出一声压低的爆裂。
少尉猛地转头。
“趴下!”
他的喊声尚未落下,火光正从弹药箱底部往外顶,裹着木屑、泥水和半块防雨布,朝举弹的炮手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