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枪声,不等于没人死。”
奚照雪把右脸贴在湿冷的木制枪托上,目光始终停在对面山坡。
雨水夹着泥浆从额角流下来,几根睫毛粘在一起,她没有抬手去擦。
左掌被鞋钉扎出的伤口隔着粗布绷带一阵阵发胀,血水已经渗到护木上。
她稍微转动手腕,没让污血流进枪机。
侧装瞄准镜里,三百五十米外的乱石堆被雨雾遮去大半,只剩几块颜色稍浅的青石。
谷小满把望远镜压低。
“二号假人的头打穿了,弹孔偏左,正对太阳穴。”
“他以为打中了。”
奚照雪轻声道。
“不过,他不会信太久。没人拖尸体,也没人还枪,他很快就会琢磨哪里不对。”
陶响莲握着两根麻绳。
“一号和三号也放倒?”
“都放。”
“慢点还是快点?”
“慢点,别让木架碰石头。”
陶响莲一点点松开绳子。
伏在石墙后的两个稻草假人随之塌进泥里,破军帽歪到肩上,再也没有晃动。
西北风正在转向,雨丝贴着坡面横扫过去。
真正麻烦的不是雨。
三百多米的距离,雨滴对弹道的影响远不如横风明显。
麻烦在于两道山坡之间的风速并不一致,近处泥沟风弱,弹道中段却有一股穿林风。
这支缴获的九七式第一发冷枪还会向右上偏一点,蒲砺生校枪时专门在枪托内侧刻了记号。
她只有三发批次相同的原装弹。
不能拿来试射。
更不能对着整片乱石碰运气。
十五里外,段铁棱正带人在葫芦谷附近活动。
敌人用药品把尖刀排引走,又把冬原隼送到医院后坡,显然想让两边无法互相照应。
她若离开,药房、水井和暗渠出口就会落进对方的射界。
她若留下,段铁棱只能自己从那只口袋里往外走。
奚照雪压住呼吸,把这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
眼前这支枪还没被压住,她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十点钟方向,两块青石板叠在一起,缝隙只有一指宽。
石板上的水膜原本连成一片,流到那道缝口时却分成两股,右边那一股总要慢半拍。
缝隙里有东西挡住了水。
未必是枪管,也可能是枪托、护木,甚至是冬原隼撑地的手肘。
但无论是什么,都说明他还在那里。
“把泥袋往左送半寸。”
谷小满双手托住枪身下方的泥袋,动作很慢。
“够不够?”
“再低一点。”
“好了。”
护木稳稳压在泥袋上,奚照雪的左手只扶侧面,不再承担枪身重量。
她用右肩抵紧枪托,等着风穿过松林。
松针的摇动出现了一次短暂停顿。
她按照刚才测得的横风修正近一密位,又扣掉冷枪偏差,食指开始向后收紧。
“砰!”
枪口焰只亮了一瞬,随即被雨雾遮住。
子弹穿过两道风路,击中青石板缝口。
碎石溅起,石缝里的枪管随即缩了回去。
谷小满盯着对面。
“打中了?”
“没打实,弹着偏在石缝边。”
奚照雪拉开枪栓,弹壳滚进泥水。
“石屑或许伤到他了。”
陶响莲仍握着麻绳。
“他还敢出来不?”
“会。”
奚照雪把下一发子弹推入膛内。
“不过,他得先处理伤口,再重新选位置。后坡能空出多少时间,现在还不好说。”
“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盯。”
她重新贴回枪托。
“谁都别抬头,也别以为他不响枪就是走了。”
乱石堆深处,冬原隼用手按住左侧脸颊。
钢盔边缘缺了一块,崩开的石屑在颧骨下方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流进衣领。
他没有再次探头。
那一枪不是试射。
对方看不见他的身体,也看不见藏在阴影里的准星,却从石板的水线里找到了枪口的大致位置。
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缓缓拖回石缝深处,先用布条压住伤口。
雾岭幽灵不是传闻。
这名射手确实在对面。
十五里外,葫芦谷的火力仍在往谷底收拢。
“轰!”
掷弹筒榴弹落在卧牛石旁,炸开的泥浆和弹片掀翻了两名战士。
李满仓从低洼处爬过来,额角的裂口还在流血,半张脸都被他用袖子抹花了。
“连长,一班的机枪卡壳了!”
段铁棱靠在一块缺了角的山石后,手里的驳壳枪已经烫得握不牢。
“卸弹匣,先清供弹口!”
他朝左侧喊了一声。
“拉机柄退壳,别拿石头硬砸!”
李满仓喘了口气。
“二班没子弹了,就剩十几发汉阳造。鬼子正从两边往下压。”
左侧山脊上,九二式重机枪用短点射压住谷底。
右坡的歪把子封着石壁下方,便衣队混在日军步兵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借照明弹的白光往下靠。
歪脖子树上的绿色药箱早已被打烂,里面塞的几只空药瓶碎了一地。
那根本不是药。
只是为了把他们引进谷底,特意挂起来的饵。
段铁棱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缩回石后。
谷口已经被炸塌,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来路。
身后的山壁近乎直上直下,眼下能走的只剩右侧石缝。
那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位置正好处在山脊机枪的射界下方,人可以侧身往上挤。
可最后几个人攀爬时,后背会暴露给谷口压进来的步兵。
必须有人留在下面开枪,让敌人以为主力还在谷底。
段铁棱已经数过。
还能爬的有十几个人,另外三人伤得太重,背上石缝只会把前后的人一起拖下来。
他没有再算第二遍。
“李满仓。”
段铁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俺在。”
“带能走的从右边石缝上去,翻过山梁,回医院。”
李满仓怔了一下。
“那你呢?”
“我守谷口。”
“我留下,你带人走。”
李满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是连长,医院正面还得靠你指挥。”
段铁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李满仓被打得偏过脸,却没有松手。
“老子还是连长,就轮不到你替我下命令。”
段铁棱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从怀里掏出那封沾血的信。
“把这个交给奚照雪。”
“告诉她,马鞍山是假线,葫芦谷只是拴住尖刀排的套。他们真正盯的是医院,让她按预案撤进矿工暗渠。”
他又把驳壳枪和两个弹匣塞进李满仓怀里。
李满仓喉结动了动。
“连长,一起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
“让一班留下掩护也成。”
“他们背上还有伤员。”
段铁棱看着他。
“你带不回这封信,谷里这些人就白死了。”
几个战士听见动静,正要往这边挪。
段铁棱转头吼道。
“都给我回去!扶伤员,准备进石缝!”
他摘下腰间最后一枚九七式手榴弹,把保险销掰直,却没有拔出来。
这枚手榴弹拔销以后还要磕击引信才会起爆,现在还没到用的时候。
段铁棱又把缴获的日军信号筒塞给李满仓。
“上山梁以后打一发红弹,叫医院收口。”
“红弹一升,鬼子也能看见。”
“他们只会当成自己人的信号。”
段铁棱拍了拍他胸前那封信。
“李满仓,你要是没把东西送到,我到了地下也枪毙你。”
李满仓咬紧牙关,终于转过身。
“能走的跟俺来,先抬伤员!”
十几个战士背起还能移动的伤员,借谷底的烟尘朝右侧石缝冲去。
段铁棱捡起一支汉阳造,拉栓上膛。
留下的三名重伤员也各自找了位置。
一名腹部中弹的战士把刺刀插进泥里,撑着身体坐起来。
“连长,俺还能打两枪。”
“第一枪打掷弹筒。”
段铁棱把一排桥夹放到他手边。
“第二枪等人靠近再打,别糟蹋子弹。”
那名战士点了点头。
“记住了。”
四个人分在不同石头后面,轮流朝谷口开火。
段铁棱每打完一枪便换一处位置,另一边随即接上,让敌人一时摸不清谷底还剩多少人。
日军步兵停住脚步,两侧山壁开始往下投掷手榴弹。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尘重新盖住石缝入口。
李满仓带人往上爬。
石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雨水贴着岩壁往下淌,手指抠不住石头时,就用肩膀和膝盖顶住身体。
前面有人滑下半尺,后面的人立刻托住他的脚底。
“别松手,往上蹬!”
“伤员先过!”
“后头跟紧,别挤!”
谷底的枪声渐渐拉开了间隔。
等最后几个人翻上山梁,下面已经只剩零星射击和日军的喊声。
一名战士跪在泥地里,回头望向谷底。
“连长还没上来。”
李满仓也回了一次头。
烟雾堵着谷口,他看不见段铁棱,只能看见照明弹下不断晃动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
“先办命令。”
李满仓从怀里摸出信号筒,手指在拉环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扣紧。
“发红弹!”
红色信号弹拖着亮光升上雨幕,在葫芦谷上空闪了两下。
雾岭野战医院后坡,闻萤忽然站起身,手里的铅笔掉进泥里。
“教官,东边!”
奚照雪转过头。
远处夜空里,一点红光穿过雨幕,很快又被云层遮住。
谷小满的手还托着泥袋。
“是约好的红弹。”
她停了一下。
“他们遇伏了。”
红弹是从山梁方向升起来的,说明已经有人爬出了谷底。
可段铁棱带队时从不走在前面。
如果必须留下一个人守住撤路,那个人多半是他。
奚照雪没有去猜他是不是还活着。
十五里山路,暴雨,伤员,再加上后坡尚未撤走的冬原隼,任何未经确认的判断都可能再送进去一批人。
她先把担心压成几条能执行的命令。
“响莲,接枪,继续盯住乱石堆。”
“谷小满,把担架和止血包送到东暗渠口。”
“闻萤,按红弹预案封药房,能移动的伤员先往暗渠里撤。”
闻萤弯腰捡起铅笔。
“那你呢?”
“去东山口。”
谷小满看向她仍在渗血的左手。
“先换绷带。”
“带上,路上换。”
奚照雪把步枪推到陶响莲手里,右手已经扯开了肩头第一道湿草伪装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