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枪声。
一号假人的肩膀已经抬起半寸,破军帽贴着木架轻轻晃动,对面山坡却没有任何反应。
陶响莲攥着麻绳,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他没上当?”
“别动。”
奚照雪伏在石缝后,右眼贴着侧偏式瞄准镜。
雨珠挂在镜筒边缘,视野里的松林被雾压得只剩深浅不一的轮廓。
对方或许已经看见一号假人,只是没有找到他想看的动作。
冬原隼研究过她的射击间隔和撤离习惯,仅凭一截枪口和半边肩线,还不足以让他扣扳机。
奚照雪不担心他不开枪,她担心的是自己这边有人等不住。
“把一号慢慢压回去,别让木架碰石头。”
陶响莲一点点松绳。
假人的肩膀随之伏低,最后没入石墙后方。
谷小满沿排水沟爬过来,膝盖和袖口都沾满泥水。
“满仓已经从背山客的小路去追段连长了。”
奚照雪在钻进后坡前改了命令,让李满仓把“猎物已动”这四个字送出去。
“后口呢?”
“交给副班长了,双哨也加上了。”
谷小满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绷带又红了。”
“没渗透。”
“等渗透就晚了。”
谷小满伸手托住枪身下方的泥袋,让她不用左掌发力。
“你只管瞄,枪我给你垫着。”
奚照雪没有拒绝。
掌心的伤口被雨水泡过,每次屈指都会牵动虎口,可现在不能换姿势。
她只有三发状态相近的原装弹。
没有看清目标之前,哪怕只是朝可疑乱石试射一枪,也可能把真正的射击位交出去。
更何况,段铁棱已经在十五里外。
敌人一边用药品引走尖刀排,一边把冬原隼送到医院后坡,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她若去追段铁棱,医院的水井、药房和暗渠出口就会落进狙击镜。
她若留下,只能等尖刀排自己识破那只口袋。
奚照雪把呼吸放慢。
“响莲,等半盏茶。”
陶响莲贴着泥沟点了点头。
“俺等得住。”
十五里外,李满仓从一条长满荆条的侧沟里钻出来,赶上了正在急行的尖刀排。
段铁棱抬手让队伍停下。
“后口出事了?”
“没有。”
李满仓喘匀一口气,把声音压低。
“闻萤截到鬼子的短报,尖刀排刚出东山口,他们就发了四个字。”
“什么字?”
“猎物已动。”
段铁棱看向前方被雨雾遮住的山路。
这封短报没有说明伏兵在哪儿,却证实医院附近一直藏着敌人的观察哨。
马鞍山那封信,很可能就是顺着老邢的交通线送来的诱饵。
“教官还说什么?”
“别碰折腰松,先看高处。”
“你原路回去。”
“回不了。”
李满仓指了指来路。
“侧沟口多了两串胶底鞋印,鞋钉是新的,俺没敢惊动他们。”
“现在往回走,可能把人带到暗渠后口。”
段铁棱沉默片刻。
“跟紧我,不准掉队。”
“是。”
队伍重新散开。
雨水把破大衣浸透,衣摆拖过灌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李满仓跟在段铁棱身后,几次张口,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连长,既然明摆着有套,咱还去?”
“去看,不是去送命。”
段铁棱抹掉眉骨上的雨水。
“药柜只剩几包磺胺,暗渠里三十几个重伤员等着用。”
“这时候空着手回去,鬼子以后只要往山里扔个假药箱,就能把咱们吓得不敢出门。”
李满仓看了看前方。
“可这回不一样,他们盯上咱了。”
“所以不走折腰松。”
段铁棱抬手指向左侧山脊。
“从葫芦谷外沿切过去,先看马鞍山北坡。”
“碰上伏兵就撤,谁都不准追。”
排头侦察兵忽然蹲下,右拳举过肩头。
队伍立刻伏进山路两侧。
“连长,前面有东西。”
段铁棱贴着山壁上前,用手电筒罩住掌心,只漏出一线光。
泥水里躺着一只被踩扁的空药瓶,瓶身还留着红十字标记。
旁边散着几颗六点五毫米有坂步枪弹,弹头方向几乎一致,压在一片刚折下的蕨叶下面。
李满仓摸了摸蕨叶断口。
“口子还是白的,刚折没多久。”
“不是送药队掉的。”
段铁棱捡起一颗子弹,指腹擦过铜壳。
“真从弹袋里撒出来,不会摆得这么齐。”
“那就是鬼子故意留下的。”
“多半是。”
段铁棱把子弹塞进衣袋。
敌人并不怕他们看出诱饵,或许还在等他们犹豫。
从这里绕开葫芦谷,至少要多走三个时辰。
那批药未必是真的,可送药队的东西确实落进了敌人手里,交通员也确实中枪。
段铁棱抬起头。
“全排上膛,刺刀装好。”
“侦察组先摸谷口两侧,其他人贴山壁走,不许碰路上的任何东西。”
李满仓拔出刺刀卡上枪口。
“药箱也不碰?”
“先看有没有人守着。”
段铁棱压低声音。
“真是药,跑不了。”
后坡的雾又低了一层。
奚照雪看见斜对面松针轻轻偏转,十点钟方向的风路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不是鸟。
鸟落在枝头,树梢会先动。
刚才只有靠近地面的湿草伏低了一瞬,随后便恢复原样。
对方正在乱石后调整身体。
“一号不动,准备二号。”
陶响莲把另一根麻绳绕过手腕。
“咋拉?”
“先抬肩,再往左后方带半步。”
“照你平时开枪后撤的样子?”
“对。”
那正是敌人记录过的习惯。
奚照雪以前习惯向左转移,是因为右肩据枪时向左滚动更快,也能避开抛出的弹壳。
这个动作救过她很多次,如今却成了冬原隼等候的路线。
“拉。”
陶响莲右手往后一收。
石墙后的二号假人随即抬起肩膀,木枪露出一截,紧接着向左后方滑出半米。
假人的动作不算顺畅,破大衣下摆还被石角挂了一下。
远处依旧看不见枪焰。
下一刻,泥糊的头部突然炸开,稻草和碎泥溅在石墙上。
半息之后,一声偏低的枪响才从斜对面传来,又被雨声压散。
谷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陶响莲抓紧麻绳。
“打中了。”
“线放下,别拉回来。”
奚照雪的右眼没有离开镜筒。
弹头飞行时间、枪声传来的间隔和假人破口方向逐渐对上。
距离应当在三百四十米到三百七十米之间。
射击点位于十点钟方向,乱石堆后方偏右。
那声枪响比普通三八式更低,枪口也没有明显火光,对面多半用的是九七式狙击步枪。
长枪管本就不容易露焰,再加上雨雾和石缝遮挡,肉眼很难抓住射击瞬间。
陶响莲等了片刻。
“教官,咱不打?”
“他已经在换位置。”
“乱石就那么大一片,压一枪也成。”
“我只剩三发稳弹。”
奚照雪的扳机指贴在护圈外侧。
“打石头没用,还会让他看见枪口。”
陶响莲咬了咬牙,慢慢松开麻绳。
二号假人歪倒在石墙旁,破军帽滚进泥水。
“那就让他以为真打中了?”
“他不会立刻信。”
奚照雪盯住乱石堆右侧。
“他会等着看有没有人抬头、拖尸体,或者朝射击点还枪。”
谷小满轻声问了一句。
“咱们要等多久?”
“等他觉得这里没人活着。”
左掌的绷带又湿了一层。
奚照雪能感觉到血正沿掌缘往下走,却没有抬手处理。
现在任何一次多余的移动,都可能让对面发现石缝里藏着人。
十五里外,葫芦谷的雨势正在减弱。
冷雾从谷底往上漫,遮住了两侧半山腰。
两名侦察兵沿低坡绕了一圈,很快退回谷口。
“连长,左侧崖顶塌了,爬不上去。”
“右边呢?”
“下头没看见脚印,上面有一片老松林,看不透。”
段铁棱望向谷内。
葫芦谷两头窄,中间宽,谷底散着几块半人高的山石。
真有机枪架在两侧高处,进去的人很难找到完整死角。
可谷内没有哨兵,也没有炊烟,连树上的鸟都不见了。
雨刚停,虫声或许还没起来,鸟群也可能早被惊走。
每一种现象都能解释,合在一起却让段铁棱不愿再往前迈。
一名战士忽然指向谷底。
“连长,那棵树上有东西。”
歪脖子树的横枝上挂着一只绿色军用药箱。
木箱侧面有野战医院的旧记号,箱角随着风轻轻碰着树干。
李满仓看清记号后,声音低了些。
“是咱们的药箱。”
段铁棱没有回答。
药箱挂得太显眼,似乎生怕他们看不见。
可箱盖没有打开,外壳也没被劈碎,敌人若只是抢药,不必把整只箱子留下。
“连长,拿不拿?”
“先试。”
段铁棱捡起一块石头,朝药箱下方扔去。
石头落进泥水,没有引爆地雷,也没有带动绊线。
“一班散开,守住谷口,不许挤在一处。”
“二班跟我进到第一块卧牛石,带长绳,用钩子够药箱。”
“三班盯住两侧山脊,看见反光先报方向。”
李满仓低声道:“我走前面。”
“你跟我后头。”
段铁棱拔出驳壳枪。
“真有枪响,先找火力点,别围着我转。”
十几个人贴着谷底石壁往里走。
段铁棱刚踩进一片浅水,后颈的汗毛便立了起来。
不是因为药箱。
是因为太安静了。
他们已经进谷近二十米,两侧松林里仍没有一根枝条晃动。
那些机枪阵地或许早就挖好,又用湿草和雨布封住了射孔。
“停!”
段铁棱抬起手。
“所有人往回撤,别跑!”
谷口上方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预埋炸药掀开泥层,石块和断木滚落下来,守在谷口的一班顿时被烟尘隔开。
“趴下!”
段铁棱扑向李满仓,把他推到卧牛石后。
两侧山脊的湿草帘同时掀开。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从左侧压下来,右坡的歪把子轻机枪紧跟着开火。
弹流扫过谷底,泥水和碎石不断溅起。
“别往谷口挤!”
段铁棱贴着石面大喊。
“二班守左,三班压右,找机枪射界下面的死角!”
李满仓从泥里撑起半边身体。
“连长,后路堵了!”
“堵了就先打掉眼前的枪!”
段铁棱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缩回石后。
那只药箱仍挂在歪脖子树上,一下一下碰着树干。
右侧山脊的机枪短暂停火,两名掷弹筒手已经跪到石坎后方,其中一人正把榴弹送进筒口。
段铁棱收起驳壳枪,伸手去够背后的汉阳造。
“满仓,等他直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