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压在草棚顶上,药锅里的苦味混着血腥气,吸进喉咙时有些发涩。
奚照雪坐在木桌前,用右手握住那支受潮的红蓝铅笔,在焦黑的登记册上补写伤员姓名。
笔尖刚落,右肩便抽紧了一下,蓝色笔画斜出半寸。
昨夜举铁管留下的拉伤发作了。
三角肌时紧时松,小臂也跟着轻颤。
她试着活动手指,指尖没有麻木,肩关节深处也没有锐痛,说明伤势还没有坏到不能用。
可再这么练下去,这条胳膊或许真会废在拿枪以前。
奚照雪把右肘抵住桌沿,借木板托住腕骨,又把那一笔慢慢补了回来。
段铁棱抱着汉阳造走到桌旁,枪托上还沾着湿泥。
他先看登记册,又看她压在桌沿上的右臂。
“昨夜练得挺有本事,今天怎么连笔都管不住了?”
奚照雪没有抬头。
“姓名没错,伤情没漏。”
“字都出格了,还叫没事?”
“登记册是给人看的,不是拿去参展的。”
段铁棱被堵了一句,眉头压了压。
“右肩抬得起来吗?”
“能。”
“抬得起来和端得住枪是两回事。”
奚照雪停笔看他。
“连长一早过来,就是为了查我的字?”
“我是来告诉你,今天不许再上后山。”
段铁棱伸手敲了敲桌面。
“拿不稳笔,就去炊事班帮老王剥蒜。野战医院不养把自己练残的人。”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又急又乱,似乎只有一匹马。
马还没冲到棚口,背上的骑兵已经栽了下来。
两名警戒战士赶紧上前,把人拖进草棚。
骑兵的军装被树枝和碎石划开了几处,脸上糊着硝烟与血泥,嘴唇裂得发白。
他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
“连长,葫芦谷出事了。”
段铁棱把枪靠到桌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哪儿中的伏?”
“进谷口二百来步,刚过那片乱石坡。”
“对面多少人?”
“没看清,都披着草席趴在坡下。右边有轻机枪,左坡有掷弹筒。”
骑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仍在发颤。
“第一发榴弹落远了,后面两发就追到了乱石堆。刘排副他们被压在后头,马死了,药箱也没拖出来。”
草棚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几个轻伤员撑着身体坐起来,正在换绷带的人也转过头。
谷小满端着药碗走到一半,手指没有捏住碗沿。
陶碗掉在地上,药汁溅湿了她的布鞋。
“老刘他们还活着吗?”
骑兵低下头。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还枪。后来又落了一发榴弹,我没敢回头。”
谷小满看着地上的碎碗,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奚照雪把铅笔换到左手,撕下登记册一角。
“你们第一枪挨得有多近?”
骑兵回想片刻。
“五十来步。前头还看见一个挑柴的,我以为是山民。”
“机枪一直封着谷口?”
“只要有人往外爬,它就打。枪声从右边石坎后头传出来,位置比乱石堆高半截。”
奚照雪在纸上勾出两侧山脊,又画出谷口、乱石堆和那道石坎。
几笔落下,葫芦谷的火力位置便有了大致轮廓。
“这不是临时碰上。”
她用蓝铅笔点住谷口。
“他们提前混在山民里,等送药队进到五十步内才开火。掷弹筒压乱石,机枪封退路,坡上的步枪手盯着救人和搬药的人。”
段铁棱拿起那张纸。
“你凭什么断定机枪不在山脊上?”
“放在山脊,枪焰和人影都会露出来。石坎能挡正面子弹,也方便换弹。对方既然想要药,就不会把枪架在最显眼的地方。”
“从谷口再冲一次呢?”
“还是得死在那道石坎前。”
奚照雪用红铅笔从侧坡划出一条线。
“先上山脊,找草席、泥包和新挖的射孔。没有查清掷弹筒位置前,背药的人别进谷。”
骑兵忽然咳了两声,吐出的血唾沫里带着细砂。
“连长,三营有几十个重伤员等药。”
“出发前,军医说有几个人熬不过今天上午。”
段铁棱看着图,没有马上开口。
前线在等药,乱石堆后的人也在等接应。
可剩下的磺胺和盐水一旦再丢,野战医院连下一批伤员都接不住。
奚照雪清楚段铁棱为什么犹豫。
这不是选哪条路的问题,而是在两拨伤员之间分配所剩无几的时间。
段铁棱把纸折起,塞进胸前口袋。
“一班、二班集合。”
“二班背药,先停在侧坡反斜面。一班跟我抢山脊,没看见火力点,谁也不许进谷。”
值班干事追上来。
“连长,盐水只剩六瓶,磺胺也不到十包。要是再丢了,医院这边怎么办?”
“前头的人没药,现在就在等死。”
段铁棱抓起汉阳造。
“药分两份,只带一份进山。另一份留下,谁也不准动。”
值班干事还想再劝,棚外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名担架员抬着人冲进来。
“医生,快止血!”
担架上的年轻战士腹部被弹片豁开,血和泥粘在创口周围,一截肠管从伤口边缘滑了出来。
创口下缘仍在出血,每次心脏搏动,血便会从腹壁内侧涌出一些。
谷小满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盆又落了地。
血水和煮过的绷带洒在脚边。
她退到木柱旁,呼吸越来越短,似乎连手该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
周围的护士都被其他重伤员牵住,老军医还在后棚处理一条被炸断的小腿。
等人过来,这个伤员未必撑得住。
奚照雪已经跪到担架旁。
“谷小满,过来压住他的肩。”
“我不敢。”
“别看肚子,看他的脸。”
谷小满仍靠着木柱。
奚照雪抬眼盯住她。
“他还醒着。”
“你现在不过来,他等不到老军医。”
年轻战士似乎听见了,嘴唇动了几下。
“别……别让我死……”
谷小满的眼圈有些发红。
她咬住嘴唇,跪到担架另一侧,双手压住伤员肩膀。
“这样行吗?”
“再往外一点,别让他扭身。”
“我手在抖。”
“抖也压住。”
谷小满点了点头,手指收紧。
奚照雪用纱布分开创缘,左手压住出血点近心端,右手伸向搪瓷盘里的血管钳。
刚握住器械,右肩的痉挛又顶了上来。
钳尖在创口上方晃了一下。
段铁棱停在担架旁。
“小奚,你这只手不稳。”
“我清楚。”
“别拿他的命试。”
奚照雪没有抬头。
“让开光。”
段铁棱看了她一息,侧身挡住从棚口晃进来的影子。
奚照雪把右肘收近肋骨,肩胛缓慢下沉。
她不再试图压住整条手臂的颤动,只把注意力放在钳尖和那截破裂的血管上。
四拍吸气,四拍呼气。
前世训练场上的口令又在脑中响起。
风偏修正,密位三,扣动扳机。
现在不是枪。
可她仍要在一个呼吸间找到目标,控制动作,然后落下。
钳尖渐渐停住。
奚照雪拨开血块,看见腹壁下动脉的断端。
她顺着血管方向送入钳口,夹紧。
原本随搏动涌出的血很快减弱。
她又用粗线结扎断端,确认没有继续出血,才松开左手。
“盐水纱布。”
谷小满看着她。
“在哪儿?”
“你左膝旁边。”
谷小满腾出一只手,把纱布递过去。
“肠子要塞回去吗?”
“不能塞。”
奚照雪用温盐水纱布盖住外露肠管,又在外层垫上干净敷料,松松固定。
“沾了泥,腹腔里也可能有伤。现在只能保湿、止血,等老军医处理。”
伤员的呼吸逐渐慢下来,嘴里仍在低声呻吟,至少没有再挣扎。
奚照雪后背已经湿透,右肩也开始发硬。
“谷小满,松开一只手。”
“为什么?”
“给我擦汗,别让汗掉进创口。”
谷小满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口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擦完后,她看着袖口上的血,仍跪在原地。
“小奚姐,我刚才没有跑。”
“嗯。”
“可我还是怕。”
“怕不耽误救人。”
奚照雪检查了一遍敷料。
“下次先看伤员是不是清醒,再压住肩膀。手不知道放哪儿,就先听命令。”
谷小满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担架员小刘蹲在旁边收拾散落的绷带。
他刚才已经张开了嘴,像是想拦奚照雪,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段铁棱的视线落在奚照雪右侧袖口上。
那只手藏在袖中,仍压不住轻颤。
“会画火力图,会结扎动脉,还知道外露肠管不能往回塞。”
“你这文书,是在哪儿学的?”
奚照雪把血管钳放回搪瓷盘。
“雾岭野战医院文书,奚照雪。”
“我问的不是名字。”
“眼下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棚外。
“葫芦谷不能硬进。先打掷弹筒,再压机枪。少一个步骤,背药的人都会被钉在谷里。”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枪背回肩上。
“等我把人带回来,再问你。”
他走到棚口,声音越过马嘶和脚步。
“侦察哨先上山脊。”
“看见草席、泥包、新挖的射孔,先报位置。谁敢没看清就开枪,回来自己领罚。”
“一班跟我走侧坡,二班带半数药品,压在反斜面等信号。”
药箱很快被抬了出来。
六瓶盐水用稻草逐个裹住,磺胺分装进油纸包,背药的战士把绳索勒进肩窝。
有人背着磨损严重的汉阳造,也有人只有红缨枪和磨亮的刺刀。
他们的枪不够,弹药也不够。
一旦侦察哨被发现,段铁棱仍得靠这些人去拔火力点。
奚照雪站在草棚阴影里,右肩的疼痛已经牵到锁骨。
她用左手托住右臂,望着队伍走进雨雾。
段铁棱听进了侧坡侦察,也把药队留在了反斜面。
可日军既然敢截第一批送药队,第二次或许已经有人守着山脊。
侦察能找到火力点,却未必能在掷弹筒转移前打掉射手。
对方只要再打出几发榴弹,乱石堆后的人就等不到药。
奚照雪低头看向桌上的红蓝铅笔。
它能登记伤势,也能在纸上标出机枪和掷弹筒的位置。
可画出位置,还不等于能拔掉它们。
门边的临时枪架上,靠着两支从重伤员身上解下来的汉阳造。
小刘见她走过去,赶紧起身。
“那是伤员的枪,连长交代过,不能乱动。”
“枪主正在等药。”
奚照雪用左手握住其中一支枪的护木。
“我不乱动。”
绑枪的布带正在她指间一点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