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雪又等了十次呼吸,眼前发暗的感觉仍没有完全退。
按照她写在登记册上的计划,今晚该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捂过嘴角的破布,上面只有白天留下的暗红,没有新血。
没有继续咯血,不代表身体已经缓过来,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山路另一头,送药队正朝葫芦谷走。
如果那里真有埋伏,她现在除了在名册页角画出两道山脊,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被按在原地等消息的感觉,让她很难回到床上躺着。
这不是合适的加量理由。
她心里明白,却还是折回了草棚。
木板下的稻草被拨开,四只粗砂袋露了出来。
奚照雪没有把它们全取出来,只拿了其中一只。
一次增加二斤半,是她给这具身体定下的界线。
再多就不是训练,而是在拿还没恢复的肺和关节赌运气。
她用粗布将砂袋固定在腰后,绑带贴着髋骨绕了两圈,既不妨碍呼吸,也不会在移动时来回晃动。
棚里的人还睡着,灶膛只剩一点余温。
山雾贴在屋檐下,吸进胸口后带着凉意。
奚照雪避开医院前面的大路,翻过断墙,沿着后山乱石滩往上走。
最初一里,她以快走为主,每百步夹二十步慢跑。
泥地湿滑,她把步幅控制得很短,脚掌落下时,膝盖始终对着脚尖的方向,不让关节向内偏。
走到一里半,呼吸开始变粗。
她听见喉间有些发紧,立刻把速度降了下来。
“两步吸,四步呼。”
节拍压在心里,肩颈随呼吸慢慢放松。
前世训练场上早已形成的习惯,如今得重新教给这具身体。
第二里快走结束时,远处的树影出现了重叠。
奚照雪停在一块山石旁,用手背贴住颈侧,默数自己的脉搏。
没有胸痛,也没有新的血腥味,只是供氧跟不上。
她等了三十次呼吸,视野逐渐恢复,这才继续往前。
最后一里没有再跑。
快到石磨时,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湿衣贴着皮肤,被雾气一吹,凉得很快。
奚照雪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训练,而是在炸塌的石磨旁走了两圈,等心跳慢下来。
白天清理废墟时,她在这里发现了一根废铁管。
铁管一米出头,生满红锈,约有六斤。
她把腰后的砂袋解下来,用绷带固定在铁管前端,又用力晃了两下。
铁管加砂袋,总重八斤半左右。
这个分量算不上惊人,可砂袋将重心推到了最前面,产生的力矩远大于普通步枪。
它不能用来模拟真正的枪感,只适合练肩背支撑和枪口静止控制。
奚照雪用布缠住铁管后端,将其抵进右肩窝。
左手托住中段,左肘收进肋下,右手握在靠后的位置,双脚错开半步,膝盖略微放松。
据枪不能只靠手臂硬扛。
肌肉会疲劳,也会在扣动扳机前暴露射手的呼吸和紧张。
骨骼支撑、关节角度和身体重心,才是长时间稳定的基础。
铁管刚抬到眼平高度,前端就开始晃动。
奚照雪盯着五十米外那根被火烧黑的木桩。
那里没有靶纸,也没有准星。
她只能沿着铁管上缘,在视野里划出一道十字,将木桩卡在中心。
每偏开一点,她就在心里修正一次。
五秒。
八秒。
第十秒,右肩前方忽然抽紧,肩胛下沿也跟着痉挛。
铁管前端向下一沉,砸进了泥地。
奚照雪的左膝随即落地,泥水溅上衣襟。
她没有立刻再举,而是先活动右手手指,确认没有麻木,又缓慢抬了一下肘部。
关节深处没有明显锐痛。
问题出在肌肉。
她用左手按住肩峰下方最紧的那一处,拇指持续施压,等痉挛慢慢松开。
急着把铁管举回去,只会让动作变形。
动作一旦变形,练到最后留下的也只会是错误习惯。
奚照雪重新调整站姿,抹掉掌心的泥水,再次举管。
断墙后亮起一点火柴光,很快又被一只大手遮住。
段铁棱站在阴影里,嘴边咬着一截草梗,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肩和脚下。
白天那点疑心还没有散。
一个文书,敌机扫射时能判断梁木受力,也能在混乱中找到股动脉压迫点,动作熟练得不像只在后方抄过名册的人。
他原以为奚照雪夜里会去找枪,或者偷偷跟什么人接头。
结果她没有碰枪,只在后山举一根铁管。
这并没有让段铁棱彻底放心。
他的疑问只是从“她要做什么”,变成了“她以前究竟学过什么”。
草棚拐角处又多了两道脚步声。
担架队的小刘揉着眼睛,凑到炊事班老王身边。
“老王,小奚文书这是干什么,拿铁管当枪使?”
老王眯眼看了一会儿。
“你看她左肘,收在肋骨下面,脚底也没乱动,她练的是端稳。”
“可连长不是不让她碰枪吗?”
“她手里那是枪?”
小刘又往前探了探头。
“铁管前头还绑着砂袋,她胳膊都在抖,再练下去不得坏了?”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段铁棱的声音。
“看够了就回去睡。”
小刘肩膀一缩,立刻转过身。
“连长,您也在这儿?”
“我让你回去。”
小刘不敢再问,低着头往草棚走。
老王没有立刻动。
“要不要把她叫停?”
段铁棱看着泥地里的身影。
“会练的人,也得会停。”
“再看看。”
老王点了点头,拖着左脚离开了断墙。
奚照雪始终没有回头。
段铁棱的靴底落地比别人重,老王走路拖左脚,小刘呼吸浅,几个人的位置,她都听得出来。
她也明白段铁棱正在核验自己。
已经被看见,再故意把动作做错,只会显得更可疑。
奚照雪重新举起铁管。
第十二次,她坚持了十五秒。
第十八次,右手握得太紧,铁管在第九秒便偏向左侧。
她放下铁管,重新调整握力。
右手只用七成力,左肘压住支撑点,肋骨随呼气下沉,不让肩膀主动上抬。
第二十四次,时间到了二十秒。
第二十九次,肩前再次抽搐。
每组之间,她都等呼吸和心跳降下来,再开始下一次。
泥水黏在睫毛上,视线有些发涩,她只眨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木桩。
第三十七次,铁管前端终于短暂地停在了十字中心。
不到半秒。
奚照雪没有继续强撑,立刻把铁管放低。
半秒已经够她记住这一刻的身体位置。
左脚内侧压地,右膝放松,左肘落在骨点上,右肩不主动发力,握力保持七成。
只要能一次次找到这个位置,稳定时间自然会慢慢延长。
天边泛出青灰时,山雾盖住了乱石滩。
奚照雪再次抬臂,肩关节前方随即传来细小刺痛。
这已经不是普通疲劳。
再练几组,明天她或许连笔都握不稳。
她解下砂袋,将铁管塞回乱石缝里,又用枯草盖住。
藏好东西后,她用鞋底扫乱附近的泥印,沿原路返回医院。
断墙后已经没有人。
段铁棱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有听见。
回到草棚时,谷小满正蹲在灶边添柴。
听见脚步声,谷小满回过头,手里的柴棒掉在了地上。
“小奚姐,你去后山了?”
“走了一趟。”
谷小满盯着她湿透的裤脚。
“走一趟能把衣裳弄成这样?”
奚照雪没有解释,只放下门帘,走到木板床边坐下。
她解开腰间绑带,把砂袋重新塞回稻草深处。
右肩一停下来,刺痛反而变得更清楚。
肩前已经有些发硬,抬臂的角度也受到了影响。
轻微拉伤。
若是今天还能控制住,休息和凉敷后不会留下太大问题。
如果继续逞强,肩部活动受限,以后据枪时就很难保持稳定。
枪口在近处偏开一点,到了百米外,子弹就可能错过要害。
谷小满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露出袖口的右手上。
“小奚姐,你的手在抖。”
“我清楚。”
“你是不是又咯血了?”
“没有新血。”
“那也不能不管。”
谷小满蹲下来,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伤在哪儿?”
“右肩,肌肉拉伤。”
“我去叫大夫。”
“不用惊动人。”
奚照雪抬手指了指水缸。
“打半盆凉水,找块干净布,敷一刻钟。”
谷小满没有马上动。
“你明知道会受伤,为什么还去?”
奚照雪看着自己仍在轻颤的手指。
“总不能等枪到了手里,才发现自己端不住。”
谷小满抿了抿嘴。
“名册不会跑,你先把肩敷上。”
她拎起木桶,快步朝水缸走去。
奚照雪靠着土墙坐了一会儿,闭眼听外面的动静。
担架队有人在翻草药,炊事班的锅盖响了两声,远处山路上始终没有送药队的马蹄。
昨晚出发的队伍,这个时辰应该已经进了葫芦谷。
她低头看向掌心。
几处裂口被砂砾磨开,泥垢嵌在掌纹里,渗出的血已经凝住。
这次加量超过了原定计划。
她需要让身体尽快追上脑中的经验,却不能每一次都靠受伤确认界线。
谷小满刚把木桶提到水缸边,山口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声音很乱,听着只有一匹。
草棚外有人正在喊。
“山口来马了!”
奚照雪撑住床沿站起身,外头的马蹄正穿过山雾,朝医院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