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队听见奚照雪的喊声,立刻抬着伤员分散到几处断墙后。
日军飞机俯冲下来,机枪弹沿着他们刚才经过的泥地扫过,打碎了两只翻倒的药箱。
等轰鸣声转向山外,段铁棱才把枪口压低。
奚照雪从弹坑里爬出来,掌心蹭过泥地,伤员留下的血便混进了掌纹。
她用破布擦了两遍,暗红色仍留在皮肤褶皱里。
段铁棱拉开枪栓,确认膛内没有子弹,枪托随即顿在泥地上。
“人是你救下的,我认。”
“可你违抗命令,也得记。”
奚照雪把手术刀上的泥擦净,插回腰间布套。
“是,连长。”
“别拿一个‘是’糊弄我。”
段铁棱盯着她。
“卫生队长回来以后,我会核对你的履历。”
“身份没查清之前,你留在文书处,不准离开医院,也不准碰枪。”
“听清了吗?”
“听清了。”
奚照雪没有争辩。
刚才若是判断错了,木梁可能压断伤员的腿,也可能让赶来救援的人暴露在扫射线下。
段铁棱追究纪律,并没有错。
但他把她按回账本后面,显然不只是因为纪律。
这具身体太弱,又是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女文书,无论她说什么,在别人眼里都缺少分量。
想改变这种判断,解释没有用。
她需要一副能稳定据枪的身体,也需要一次次经得住核验的结果。
段铁棱转身朝废墟另一侧走去。
“草棚先清出来!”
“能抬的送进手术棚,不能抬的固定伤处,别全挤在一块等飞机回来!”
战士们应声散开。
奚照雪撑着膝盖起身,眼前随即暗了一瞬。
她没有急着迈步,只扶住半截断墙,等视野慢慢恢复。
手腕处的脉搏细而快,眼睑内侧也没多少血色。
原主常年低热、咳嗽,偶尔还会咯血,多半不只是营养不足。
刚才切绳、拖人,再加上翻进弹坑,右肩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这种状态若强行端枪,或许用不了三分钟,准星就会随着呼吸偏离目标。
意志能让人继续动,却不能代替肌肉,也不能让受损的肺恢复。
她把吸气压到腹部,肩颈保持不动,再缓慢呼出。
几次之后,胸口的闷痛稍稍减轻,咳意也被压了回去。
奚照雪这才走向被炸塌的文书室。
土坯房只剩半面墙,焦木、碎瓦和泡过水的纸张堆在一起。
她拨开一层湿泥,找到半本烧焦的伤员登记册,又从断桌下面摸出一盒受潮的红蓝铅笔。
登记册第一页还留着一行字。
“雾岭野战医院文书,奚照雪。”
字迹清秀,落笔很轻。
她看了片刻,指腹从那个名字上缓缓移开。
这具身体把名字、记忆和一条尚未走完的命都留给了她。
不论穿越的缘由是什么,她都得先让这条命活下去。
奚照雪抱着登记册,走进一处还能挡雨的草棚。
棚里挤满了伤员,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脓血味、汗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
几把手术器械放在铜盘里,旁边只有半桶盐水和一锅正在烧的热水。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谷小满端着铜盆跑出来,脚下踩到泥,盆里的血水泼出去一半。
她站稳后没有立刻回头,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没按住他。”
“盆放下。”
谷小满抬起头,眼眶发红。
“他的腿还能保住吗?”
“现在没人能回答你。”
奚照雪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铜盆边缘。
“先把血污洗掉,再放进滚水里煮一刻钟。”
“柴不够,手术棚还在烧水。”
“先煮器械,绷带分批洗。”
奚照雪看向她仍在发抖的手。
“端不稳就贴着腰抱,别只用手腕。”
谷小满照着调整姿势,铜盆果然稳了一些。
“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
“刚才在弹坑里,你按住了伤员的大腿根。”
“可我害怕。”
“怕不耽误你按住伤口。”
奚照雪把一卷沾血的绷带放进盆里。
“先做手里这件事,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谷小满抿了抿嘴,抱着铜盆重新走向水锅。
奚照雪在草棚角落坐下,翻开残破的登记册。
她没有照原来的想法立刻安排负重跑,而是重新写了几行。
“前三日:调整呼吸,空身快走,四百步一组;出现咯血、胸痛或眩晕,立即停下。”
“症状稳定后:每次增加二斤半负重,训练腿部、肩背和握力。”
“第三阶段:据枪稳定、距离估算、风偏判断、弹着修正。”
她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训练的目的不是把身体练倒,而是让它在需要开枪时还能服从。”
前世的经验能告诉她该练什么,却不能替这具身体省去恢复的过程。
她越着急,越容易把自己送回病床。
奚照雪合上登记册,走到废墟角落。
那里堆着几只垒工事剩下的破沙袋,袋口已经裂开,粗砂撒得满地都是。
她剪下麻袋上还能使用的布片,又找来几段废麻绳,按草棚门口的小秤称出四份粗砂。
每份二斤半,一共十斤。
十斤不会在今晚全部用上。
等身体适应第一份,她再往上加。
奚照雪把四只小沙袋扎紧,塞进自己睡觉的木板下面,又用稻草遮住。
“小奚姐。”
谷小满从后面走来,怀里抱着一叠煮过的绷带。
这一次,她用双臂托着布卷,走得比刚才稳。
“连长让你整理这份名册。”
“送药队出发的时候,要带给前方营部。”
奚照雪接过名册。
“送药队?”
“前面缺药。”
谷小满压低声音。
“担架队回来的人说,盐水和磺胺都快用完了,连长刚凑出一批。”
“走哪条路?”
“葫芦谷。”
谷小满朝草棚外看了一眼。
“那条路近,可最近有人在山里碰见鬼子便衣队。”
“他们穿百姓衣裳,等人走近才开枪。”
奚照雪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一排被红笔划掉的名字。
有些名字旁边写着“转院”,有些写着“归队”。
更多的红线旁只有日期。
那些人已经不再需要药了。
“送药队几个人?”
“五个战士,还有两副空担架。”
谷小满顿了顿。
“枪好像也不够,有个人背的是红缨枪。”
“有没有别的路?”
“西坡有条老炭道,可要多走两个时辰。”
“前面等得了吗?”
“担架兵说,有几个伤员的伤口已经发脓,再不送药,今晚可能熬不过去。”
奚照雪没有再问。
葫芦谷两边高,中间窄,入口和出口都收得紧。
药箱压在马背上,队伍还带着担架,转向和散开都比普通步兵慢。
敌人若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哪怕只有十来个人,再加一两支射得准的枪,也可能把送药队压在谷底。
可绕道多出的两个时辰,同样会死人。
她没有侦察证据,不能直接断定谷里有伏兵。
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地形风险说清楚。
“小奚,名册好了没有?”
段铁棱站在医院门口,正看着几名战士往瘦马背上固定药箱。
油布裹在木箱外面,麻绳从箱底绕过,打了两道结。
一个年轻战士背着红缨枪,正弯腰重新绑被泥水泡松的草鞋。
奚照雪把名册摊在膝上,补齐伤员编号、药品领用数目和前方急缺项。
她用红铅笔圈出盐水、磺胺、绷带和止血粉,又在不压字的页角画出葫芦谷的简略路形。
谷口收窄,两侧山脊抬高,北坡标出乱石,南坡标出林地。
谷小满站在旁边。
“他们会不会出事?”
“我不知道。”
奚照雪把名册装进布套。
“所以绷带要晒透,边角全部摊开,潮的不能收。”
“要是真有伤员回来呢?”
“你跟我接。”
谷小满吸了吸鼻子。
“我还能按住伤口吗?”
“你刚才按住了。”
奚照雪看着她。
“下一次也照刚才做。”
谷小满点点头,抱着绷带转身走向晒绳。
奚照雪拿着名册来到段铁棱面前。
段铁棱翻了两页,目光停在页角。
“谁让你在名册上画山?”
“没压住字。”
“我问你画的是什么。”
“葫芦谷。”
奚照雪指向两道短线。
“谷底窄,两侧高,队伍带着马和担架,进谷前应该先看山脊。”
旁边的年轻战士低声嘀咕。
“听担架队说几句话,文书也会看地形了?”
段铁棱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抬头看向送药队领头的老刘。
“她画得对不对?”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
“差不多。”
“北坡都是碎石,南坡林子密,谷口确实不好转身。”
“以前走过?”
“走过三回,没出过事。”
段铁棱把名册合上。
“以前没出事,不等于今天也没有。”
老刘摸了摸枪带,没有再说话。
段铁棱重新摊开名册。
“你去过葫芦谷?”
“登记过担架队路线,也问过他们从哪边进出。”
“你认为里面有埋伏?”
“没有证据。”
奚照雪回答得很快。
“我只认为那里适合设伏。”
段铁棱看了她片刻,把名册塞回油布套,交给老刘。
“到谷口先停马。”
“你带一个人看北坡,剩下的人拉开距离,不许挤在谷底。”
“路上遇见百姓,隔远了先喊话,别让人贴到药箱跟前。”
老刘把布套塞进怀里。
“要是真有人开枪呢?”
“先找掩护,别站着护担架。”
段铁棱拍了拍他的枪身。
“你那两发子弹,看不清目标别打。”
“看清了,也别舍不得。”
“明白。”
送药队牵着马离开医院,几副卷起的担架横绑在药箱两侧。
草鞋踩进泥水,又从里面拔出来,发出接连不断的轻响。
五个人沿着山路逐渐走远,灰布军装很快被雾气遮住。
奚照雪一直看着谷口方向。
她已经把能说的风险说了出来,至于那几个人能不能回来,不再由她决定。
胸口的咳意再次涌上来。
她偏过头,用破布按住嘴角,等呼吸平稳后才拿开。
布上留下了一小点暗红。
入夜以后,草棚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下,只剩伤员偶尔发出的呻吟。
奚照雪掀开木板,手指碰到那四只沙袋,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白天已经咯血,今晚不该增加负重。
她走到背风的断墙后,按登记册上的计划空身起步。
两步吸气,四步呼气,肩膀放松,步幅控制在不会牵动胸口的位置。
走到半圈时,眩晕又浮了上来。
奚照雪扶住断墙,按计划停下十次呼吸,随后慢慢松开手,正准备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