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带刚松开一半,小刘便伸手按住了枪身。
“这支枪的主人还活着。”
奚照雪看向担架上的伤员。
年轻战士闭着眼,腹部盖着新换的敷料,右手却还搭在枪托边。
只要人没死,这支枪就该留给他。
奚照雪松开布带。
“替他收好。”
棚外传来段铁棱的催促声。
“一班先走,侦察哨每隔五十步回报一次!”
奚照雪转身追出草棚。
送药队刚走到林子边缘,脚步和马蹄声被雨声压得发闷。
她绕过两副担架,踩着泥水追到山道口,直接挡在段铁棱的马前。
瘦马受惊,前蹄抬起半尺。
段铁棱猛地收紧缰绳。
“谁让你跟出来的?”
“连长,我申请加入送药队。”
“回去。”
“一个侦察哨查不完两侧反斜面。”
奚照雪指向葫芦谷方向。
“敌人上次暴露了右侧机枪和左侧掷弹筒,这次很可能会换位置。只查山脊,不查射界后方,侦察哨会先被盯上。”
段铁棱低头看着她。
“你拿什么查?”
“眼睛。”
“查到了呢?”
“报位置,带你们绕开火力正面。”
“你连枪都没有。”
“观察哨不一定要开枪。”
段铁棱的目光移到她右肩。
那只胳膊垂在身侧,雨水浸透袖口,手指仍在轻轻发颤。
“把手抬起来。”
奚照雪没有动。
“抬起来!”
她抬到胸口附近,三角肌便开始抽紧,前臂也跟着偏向一侧。
段铁棱看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就这条胳膊,你上了坡也抓不住树根。”
“我能用左手。”
“爬山能用左手,据枪呢?换弹呢?真被人发现,你跑得掉吗?”
“所以更需要提前找到他们。”
“少跟老子绕!”
段铁棱把马鞭压到鞍侧。
“我带出去的是要完成任务的兵,不是多带一个人,好让全队分心照看她。”
奚照雪抬眼看着他。
“你担心的是我的伤,不是我是女人。”
“都一样。”
段铁棱停了一下,又看了眼她还在发抖的右手。
“完不成任务,就是拖后腿。”
“更何况你还是个伤没养好的女文书。”
山道上的战士慢慢停了下来。
有人看向奚照雪,也有人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没有开口。
段铁棱一字一句地说。
“老子不需要拖后腿的女人。”
奚照雪没有让路。
“我不会让任何人照看。”
“这话等你能端稳枪再说。”
“观察哨的本事,不只在枪上。”
“战场也不会因为你会看地形,就少打一发子弹。”
段铁棱一夹马腹。
“滚回去。”
瘦马从她身侧挤过,马鞍擦到军衣,带起一片泥水。
后面的战士绕开她,快步跟上。
药箱上的绳索勒进肩窝,几道身影很快没入林间。
奚照雪一直看着最后一人消失,才转身往野战医院走。
段铁棱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以她现在的右肩,真在坡上遇敌,别人或许不得不分人掩护她。
可他错在另一件事上。
伤势限制的是她的动作,不是她对战场的判断。
口头争论改变不了这个结论。
她需要一支枪,也需要在段铁棱踏进火力袋之前赶到葫芦谷。
回到草棚后,奚照雪坐进角落,解开右肩衣扣。
三角肌肿了一圈,靠近肩峰的位置摸上去发硬,手臂抬高时还会牵动锁骨下方。
疼痛没有继续加重,活动范围却比早晨小了。
这意味着冷雨和刚才那段奔跑已经让肌肉痉挛得更频繁。
她找来一块干布垫在腋下,再用宽绷带托住前臂,将右臂暂时固定在胸腹前。
这样不能治伤,至少能减少走动时的牵拉。
奚照雪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
吸气四拍,停四拍,呼气四拍,再停四拍。
刚才追赶送药队时,她其实也想过直接夺一支枪跟上。
可伤员的枪不是无主之物。
前线缺枪,每一支还能开火的汉阳造都有人等着拿回去。
她只能去找真正被丢弃的枪。
呼吸平稳后,奚照雪起身去了修械棚。
蒲砺生蹲在火堆旁,正用锉刀修一支中正式的撞针。
棚角堆着几支退下来的废枪,有的缺枪机,有的枪管开裂,还有两支枪托断过,只用麻绳缠在一起。
奚照雪靠在棚柱旁。
“蒲师傅,有没有还能闭锁的枪?”
蒲砺生没有抬头。
“能闭锁,不等于能打。”
“能响也行。”
“炸膛也响。”
锉刀在撞针上来回走了几下。
“你右手都抬不稳,惦记枪做什么?”
“葫芦谷的侦察哨缺人。”
“段连长没让你去?”
“没有。”
“那就是不让。”
蒲砺生吹掉撞针上的铁屑。
“小奚文书,枪不是赌气用的。去后棚拧绷带。”
奚照雪看向那堆废枪。
“我不赌气。”
“每个来翻废枪的人都这么说。”
卫生队那边忽然有人喊。
“蒲师傅!重伤员的夹板断了,快来劈两块木板!”
蒲砺生把锉刀搁到石头上,起身拍了拍手。
临出棚前,他回头看了奚照雪一眼。
“那堆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拆。别把自己送上担架。”
脚步声渐渐远了。
奚照雪走到废枪堆前,先用左手拨开上面的枪身,右手只托住护木,尽量不让肩膀承重。
第一支汉阳造的枪机缺了抽壳钩,不能用。
第二支枪管根部有一道裂纹,开火后很可能伤到射手。
第三支的闭锁面磨损明显,枪栓推到底后仍有松动。
她将三支枪依次放回去,又从最下方抽出一支枪托带着刀痕的汉阳造。
枪机卡顿,闭锁后却没有明显晃动。
准星被磨低了一截,意味着弹着点很可能偏高。
膛线已经浅了,枪管内壁还积着火药渣,但没有鼓包,也没发现裂纹。
奚照雪从工具架上取下通条,裹上带油的破布,连续清了几遍枪膛。
推出来的布条先是发黑,后来才逐渐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这支枪谈不上准。
只要把距离缩短,它或许还能完成一次射击。
她又翻开旁边的破弹药箱,在木屑、泥沙和空弹壳里找到几发散弹。
两发壳颈有裂纹,一发底火已经受潮发白,她没有动。
剩下三发浮着铜绿,擦净后没有发现明显凹陷,底火也完整。
三发子弹,一支不知道弹着偏差的旧枪。
没有试射机会,也经不起浪费。
奚照雪用破布裹住枪身,斜背到身后,再用宽大的旧军大衣遮住。
枪托碰到右肩时,肌肉立刻缩紧。
她重新调整背带,把重量压到左肩和腰侧。
按送药队的脚程,他们白天要逐段等侦察哨回报,抵近葫芦谷时多半已经入夜。
她从侧坡抄近路,还有机会赶到前面。
天黑后,雨势又密了些。
野战医院棚口的哨兵披着蓑衣,缩在草墙旁避雨。
奚照雪没有走正门。
她从草棚后方绕出,在靠近断墙时脱下草鞋,用布条裹住脚掌。
湿泥会吸住鞋底,抬脚时容易发出声响,裹布走过这一段更稳妥。
她降低重心,脚掌外侧先落地,借雨声遮住衣料摩擦。
断墙塌了一半。
奚照雪扶住墙缝翻过去,落地时先用左膝承重,右臂压住枪身,没有让枪托碰到砖石。
出了警戒范围,她重新穿上草鞋,沿侧坡往葫芦谷方向赶。
山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泥面踩上去便往下滑。
她攀着树根向上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听水,也听远处有没有枪声。
肺里渐渐发热,喉咙泛起一点铁锈味。
右肩起初还疼,后来却只剩僵硬。
疼痛减轻并不代表伤势好转。
冷雨正在让肌肉失去控制,真要强行据枪,第一枪之后,她未必还能迅速完成第二次瞄准。
可她只有三发子弹。
第一枪不能只是示警。
半个时辰后,奚照雪伏进半山腰的一片灌木后。
下方约两百米,是通往葫芦谷的必经山道。
雨幕中有两点被布罩住的灯光,只照着脚下,走走停停。
背药箱的人被护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侦察哨不时离开山道,钻进两侧林子。
那是段铁棱的送药队。
他们已经放慢了速度,可山道越往前越窄,一旦两侧同时开火,队伍连散开都难。
奚照雪把手指探进身旁的泥土。
表层落叶被人翻过,下面的泥比周围松。
几根断枝压在泥里,断口还是新鲜的浅色。
雨水沟里还挂着一缕草席纤维,上面沾着黄泥。
这附近刚有人拖着伪装物爬过,而且人数不少。
她抬头看向右侧林地。
几只夜鸟突然从树梢飞起,方向散乱,随后又落进更远的林子。
风从左侧谷口灌来,细枝持续向右偏,风速大约每秒三到四米。
这样的侧风,加上磨低的准星和膛线磨损,她无法在两百米外保证弹着位置。
下方的灯光又向前挪了一段。
奚照雪缓缓拉开军大衣,取出那支汉阳造。
她没有朝天开枪。
雨声会吞掉枪声的方向,敌人却会先被惊动。
一旦对方提前压住山道,段铁棱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清。
奚照雪将三发子弹逐发压进弹仓,慢慢推上枪栓。
机件发出一声轻微的涩响。
她重新收好枪,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沿左侧坡面向上爬。
左侧高点能看见山道折弯,也能观察右侧石坎后的机枪射界。
如果掷弹筒藏在左坡反斜面,她还得先找出装填手露头的位置。
泥水灌进袖口,固定右臂的绷带渐渐湿透。
奚照雪解开前臂上的布结,将汉阳造横放在身前,一点点挪过裸露的树根。
下方的蒙布灯光停在了山道拐角。
段铁棱抬起手,背药的人正在他身后收拢。
左侧林中,一片本该被雨水压住的草席,正在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