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温柔揉了揉陶俊书的发丝,轻声安抚:“小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只要事事顺利,年底你父亲就能回上海安顿,用不了半年时间,你就能办妥手续远赴西德了。”
陶俊书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许,随即又染上一抹黯然神伤:“我也是这么期盼的,只是一想到要离开你两年,心里就格外舍不得。”
说到别离,陶俊书眉眼间泛起淡淡的伤感。
“小书,两年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就过去了。”曾珊柔声宽慰,道出自己的想法,“再说等你和秉昆有了孩子,整日陪着孩子成长,日子过得充实忙碌,时间自然过得飞快。”
“是啊,有了孩子牵绊,日子就不会觉得漫长难捱了。”陶俊书憧憬着往后安稳的生活,眉眼间渐渐漾起温柔的向往。
时光流转,一周光阴转瞬而过。
京城曾家小院里,周蓉和蔡晓光收拾好行李,坐上火车启程返回吉春。
两人一走,曾刚和李艳芬便搬回家里常住。
在曾刚与李艳芬心底,早已默默把周秉昆当成了自家认可的女婿。
至于陶俊书,两人只当是曾珊情同姐妹的好友,这般看待,便都是自家人,相处起来愈发随和自在。
晚饭过后,曾珊和陶俊书陪着李艳芬往后海湖边散步闲聊,曾刚则单独拉着周秉昆出门说话。
两人坐在院外湖边的长条长椅上,曾刚泡上刚到的新茶铁观音,提起公道杯,给周秉昆斟满一杯热茶。
“秉昆,还记得一年前,你曾断言七二年我们国家很有可能和日本、美国实现邦交正常化。”曾刚端起茶杯,感慨万千,“当时不光是我,就连陶成和老郝,都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谁也没想到,短短一年光景,你的话全都一一应验了。日本已然恢复邦交,美国元首也即将访华破冰。你对时局大势的预判和把握,我实在是望尘莫及,由衷佩服。”
曾刚所言句句属实。
放在前两年的政治大环境下,谁都看不出国家有和日、美缓和关系的迹象,谁也想不到局势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连见多识广的曾刚,也对周秉昆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谦和低调:“老曾,你太过抬举我了。不过是前些年我常年待在京城,耳濡目染,听到方方面面不少小道消息和内部风向。若不是靠着这些零散讯息拼凑判断,我也根本看不出时局未来的发展走向。”
周秉昆刻意收敛锋芒,有意谦虚几分,不愿太过张扬惹人生疑。
曾刚听着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深究缘由,微微点头附和:“秉昆,你之前还说过,用不了多久,国家重心就会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依现在的时局风向来看,这件事还真不是空谈,大有很快落地的可能。”
“老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历史前进的进程,从来都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只会稳步向前。”周秉昆抿了一口温热的铁观音,语气沉稳笃定。
曾刚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没错。唯有把经济搞活,让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富足安稳,我们国家才有底气、有实力,跟美国、日本这样的强国掰手腕、立脚跟。”
“老曾,你只管放宽心,所有美好的期许,终会一一如约而至。”周秉昆神色自信,接着坦诚来意,“老曾,这次我特意来京城,除了要去清华讲课交流,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办妥去往港岛的各项手续。中间不少关卡审批,还要多依仗你的人脉关系帮忙疏通奔走。”
曾刚当即点头应下:“秉昆,去往港岛以探亲名义办理手续,要经过好几个部门层层审批,流程繁琐。不过你放心,虽说我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但往日积攒的人脉关系一直都在,从没断过。一切顺利的话,等你在清华讲完两个月课,就能顺利动身前往港岛。”
周秉昆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声:“老曾,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这次去港岛,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和郑娟在港岛办理登记,顺利拿到港岛户籍身份。等我落户安稳,就能着手运作珊珊去往港岛,我们在那边正式登记结婚,之后再回京城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周秉昆心里清楚,只有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往后布局跟曾刚说清楚,让他明白这件事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曾珊的终身归宿,他才会尽心尽力帮忙奔走。
如今办理港岛手续,早已不是周秉昆一人的私事,更牵扯着曾珊往后能否名正言顺陪伴在他身边、能否为曾家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想到这里,曾刚神色郑重,用力点头承诺:“秉昆,你尽管放心。十一月底之前,最晚不超过十二月初,我一定帮你把所有手续关系全部办妥。”
“好,那就多谢老曾了!”周秉昆欣然笑道。
这时,曾刚忽然想起一桩喜事,笑着开口说道:“秉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珊珊的舅舅李德车,已经调回京城了,被安排进了军工研究所任职。他通过李东明主任得知了你的为人和见识,心里十分欣赏,想找个空闲日子,约上李主任一起,咱们凑一桌吃顿饭,好好聊一聊。”
听到李德车调回京城的消息,周秉昆心头猛地一震,满是惊喜。
他心里清楚,李德车当年被秘密调离,远赴西北荒漠,定然是投身于原子弹、氢弹的研发事业,为国铸重器。能有机会结识、亲近这样为国奉献的顶尖科研人才,实在是人生难得的机缘福气。
平复下心绪,周秉昆当即应道:“老曾,我眼下时间十分自由闲散,饭局时间你来安排就行,我随时都有空。”
“好嘞,那我回头敲定好日子,再通知你。”曾刚爽朗笑着应了下来。
京城,李维山家中。
几天后,曾刚特意组局,在岳父李维山的四合院里摆了一桌家宴,既是为刚归家的李德军接风,也是让家人见见周秉昆。
赴宴的人皆是至亲与挚友:周秉昆、曾珊,曾珊的外公李维山、父亲曾刚、母亲李艳芳,还有刚从外地归来的舅舅李德军,以及机械部的李东明主任。
这是周秉昆第一次见到李德军,此前曾刚早已把这位舅舅的情况,细细说给了他听。
李德军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便进入科工委科研所工作,是业内少有的天才。
可十年前,他和妻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失踪,研究所对外只含糊答复是执行绝密科研任务,至于去往何处、执行何种任务,始终讳莫如深,没有半分明确说明。
往后十几年,家里除了每个月能通过科工委收到二百元的工资,再也没有关于他夫妻二人的任何消息,连一封书信、一句口信都没有。
每年春节,科工委都会派人上门慰问,送来米面粮油等不少慰问品,可只要家人问起李德军的下落,来人全都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一家人悬着心,苦苦盼了十几年,就在两个月前,李维山终于接到科工委的消息,得知儿子要回来了。老两口得知消息,喜极而泣,积攒了十几年的担忧与思念,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更让全家惊喜的是,李德军此次归来,还带回了一个七岁的儿子,多年离散,一朝团圆,还添了家中第三代,这份欢喜,是世间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只是儿子儿媳归家后,对这十几年在何处、做何种科研,始终绝口不提。
李维山历经世事,深知其中规矩,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打探,即便满心牵挂,也从未多问一句,只守着阖家团圆的欢喜。
早前从老同学李东明口中,周秉昆早已听过李德军的诸多事迹,心里满是好奇;而李维山也想让儿子见见这位未来的外孙女婿,几番商议,便有了这场家宴。
在周秉昆心里,对李德军这样默默为国家奉献、隐姓埋名十几年的科研人员,始终怀揣着满满的敬畏与敬重。
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六十年代那群科研人员呕心沥血造出两弹一星,打破超级大国的核垄断,美帝绝不会真正正视东方这片土地上的中国,更不会有后来的中美邦交正常化,中国也难以顺利跻身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而后来那段历史的解密,更让他满心动容——在物资极度匮乏、环境无比艰苦的岁月里,这群人凭着一腔热血与坚定信念,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这份坚守与付出,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
周秉昆与曾珊手挽着手,缓步走进李维山家古朴雅致的四合院。
刚一进门,便看见院子里,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平和又融洽。
曾珊轻轻捏了捏周秉昆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敬重:“秉昆,和李主任说话的那个,就是我舅舅。”
周秉昆顺着曾珊的目光望去,只见李德军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军装,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周身透着一股沉稳斯文的气质,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常年沉浸在科研领域、心无旁骛的模样。
即便还未开口交流,只看这周身气度,周秉昆心里便已然笃定:
真正潜心搞科研、为国家奉献的科学家,便是这般模样,沉稳、内敛,又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周秉昆心里还在暗自感慨,曾珊已轻轻拉着他,快步走到李德军面前。曾珊眉眼弯弯,语气坦荡:
“舅舅,我把周秉昆带来了。”
李德军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神温和,微微点头:
“秉昆,我的老同学东明,可是把你夸上了天,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秉昆神色恭敬,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真诚:
“舅舅,之前听李主任说您是难得的科研天才,也常听珊珊说起您的厉害,今日能见到您这样为国奉献的真正科学家,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是周秉昆发自内心的敬重,并无半分刻意恭维。
李德军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随和: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珊珊才六七岁,还是个小丫头,哪里会知道我这些事。”
一旁的李东明笑着接过话头,看向李德军,满是感慨:
“德军,想当年在清华,你次次考试都是第一,我起初心里还不服气,到最后彻底成了你的迷弟,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能让我佩服到五体投地的人了,没想到碰到了秉昆,他又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你敢信吗,他只上过初中,可脑子里装着极其完整、超前的知识体系,不管是清华的学生,还是资深教授,听过他讲的课,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
“哦?这么厉害。”
李德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周秉昆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认可,随即转头看向曾珊,语气温和地问道,
“珊珊,你和秉昆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曾珊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扭捏,语气坦荡又坚定:
“舅舅,我才十八岁,还不着急,等我二十岁之后,就和秉昆结婚。”
她心里早已算好时间,按照计划,明年年底周秉昆就能拿到港岛身份,等到二十岁结婚,时间刚好,不会有半分差错。
李德军了然点头,笑着说道:
“好,我这个舅舅,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李维山洪亮的喊声:
“德军,别在院子里站着聊了,快进屋,饭菜都准备好了,吃饭!”
“好咧,爸,这就来!”李德军朗声应了一声,几人便一同说着话,往客厅走去。
屋内的圆桌早已摆上满满一桌家常菜,虽不奢华,却满满都是家的味道,热气腾腾,透着阖家团圆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