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举着酒坛示意了一下姚立松和戴广利,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
“姚科长、戴科长,说来也真是巧!我弟弟秉昆就在吉春拖拉机修理班,更巧的是,这次正好被安排到咱们三师来。秉昆,快跟两位科长打个招呼!”
周秉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毕恭毕敬地鞠了个小躬:“姚科长好,戴科长好!”
话音刚落,姚立松就呵呵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周秉义:
“秉义啊,这可真是大好事!在这北大荒能碰到家里人,不容易啊,这个月,你们兄弟俩可要好好聚聚。”
戴广利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周秉昆的酒杯上,带着几分怂恿:
“小伙,别光站着啊,要不咱走一杯?”
周秉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戴科长,我这酒量真不行,怕扫了您的兴……”
“嗨,小周这话就见外了!”
戴广利摆了摆手,唾沫星子跟着飞了出来,
“你哥刚来的时候也不行,现在不也练出来了?来,咱先走一个助助兴,不算多!”
周秉昆心里一沉——之前只知道戴广利好色,此刻见他这股子缠人的劲儿,断定这是个酒蒙子,只要沾了酒就没够。
他暗自琢磨:既然他爱喝,就陪他喝个够,让他难受几天也好。
穿越之后,周秉昆的身体素质有了极大提升,打架厉害了,酒量也上来了。
这么一想,不再推托,抓了抓头发稳住心神,举起酒杯:
“那我就敬戴科长一杯!”
“这才对嘛!”
戴广利眼睛一亮,说着就端起杯子,手腕一翻,一杯酒就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得意地挑了挑眉。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知戴广利实打实的酒鬼,正好可以投其所好,收拾收拾他。
周秉义坐在旁边,见戴广利干了,心里急得不行,刚要开口替弟弟解围,就见周秉昆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一杯酒就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还故作强撑着喊了一声:“好酒!”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姚立松看得直点头,笑着称赞:“小周可以啊,酒量不错!”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顺了顺胸口的酒气:
“姚科长过奖了,就是年轻凭着一股猛劲儿,等这劲儿过了,就该顶不住了。”
“秉昆,悠着点喝。”坐在周秉昆旁边的蔡晓光忽然开口,脸色沉得有些难看,“明天还要早起上工修拖拉机,喝多了误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周秉义一听这话,连忙拿起酒坛给蔡晓光倒了一杯,语气诚恳:“蔡领导,在厂里您没少照顾秉昆,我这个做大哥的,借这杯酒谢谢您。”
蔡晓光却没接杯子,依旧板着脸,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周科长,咱们来这儿是干正事的,是修拖拉机支援生产的,不是来喝酒的。这杯酒我领了心意,但就这一杯,意思到了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位年纪稍长的同志身上,
“这三位老同志,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路颠簸早就累坏了。再这么喝下去,明天肯定起不来床,干不了活,咱们千里迢迢来这儿的意义何在?”
这套话,是来之前周秉昆和蔡晓光商量好的。
在人家地方,喝多喝少都不好,往工作上说,就不好强劝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满桌人都清醒了不少。
姚立松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连忙直了直上身,附和道:
“蔡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今天就点到为止,大家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咱们再痛痛快快喝一场!”
姚立松这话一出口,就给这接风宴定了调,没人再劝酒。
姚立松这么说,可戴广利想着刚才跟周秉昆那一杯,很不尽兴,把周秉昆叫到身旁,唾沫星子溅在桌布上:“小周,咱爷俩划两拳!一拳一杯,输了就得干,这才叫痛快!”
周秉昆看他那一脸猥琐的样子,越看越气,想起戴广利仗着职位欺负女知青,心里那点狠劲就冒了上来:
这货又好酒又好色,净祸害人,既然这么爱喝,就让他喝个够,喝死他算了,省得祸害别人!
抓了抓头发,露出憨厚的笑容,“我,我划拳不行。”
戴广利拍了拍他肩膀,“小周,在三师,你哥都得叫我一声戴叔,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听到拿哥哥威胁自己,周秉昆更火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戴叔,那我试试……”
“这才像话么……”
说着,戴广利喊道: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周秉昆故意慢半拍出拳,手势也含混不清,没几句,就输了。
皱着眉端起杯子,抿了小半口就放下,苦着脸说:“戴叔厉害,我这反应跟不上!”
戴广利被哄得眉开眼笑,第二拳喊得愈发大声:“三星照啊,六六顺啊!”
这次周秉昆眼疾手快,喊“四喜财”的同时比出四根手指,正好压住戴广利的“三星照”。
“戴叔,您输了!”周秉昆连忙把空杯推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诚恳”。
戴广利是好酒之人也不耍赖,端起杯子就灌,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也浑然不觉。
接下来几拳,周秉昆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每赢两拳就故意输一拳,
戴广利上了岁数,反应本就慢,加上酒劲上来眼神发花,往往周秉昆拳势都收了,他才慢悠悠比出手势,十拳里倒有七拳输得明明白白,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到后来,戴广利的话越来越多,舌头都打了结,酒却越喝越猛,周秉昆一看就知道,这是喝断片了。
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同样假装喝醉,不停地给戴广利灌酒。
终于,一杯酒下肚,戴广利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顺着椅子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姚立松和周秉义见惯了戴广利醉酒的模样,也没太当回事,喊来食堂的师傅把他架着送回了家,随后跟周秉昆几人道别,嘱咐他们好好休息。
走的的时候,周秉昆特意看一下酒坛子,二斤酒,戴广利至少喝进去一斤。
与前世酒温和不同,这个年代的酒出了名的烈。
这么烈的酒喝了一斤,就算不喝的他胃出血,也得缓几天才能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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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夜,格外黑。
周秉昆踩着满地月光从食堂回到招待所,没急着进门,先凑到墙根的水龙头下拧开了开关。“哗啦啦”的凉水裹着夜的寒气扑在脸上,他猛地吸了口冷气,浑身激得打了个寒颤,太阳穴的胀痛都轻了些——
方才酒桌上的碰杯声还在耳边打转,这一下,倒真散了大半酒意。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满是凉意的水珠,甩了甩手腕,才轻轻推开了宿舍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晃,屋里的热气混着淡淡的炕烟味扑面而来。
两铺土炕顺着墙根着,炕沿边堆着几卷打了补丁的行李卷。
郝似冰、曾刚、陶成睡在靠窗的那一铺,他和蔡晓光的铺位在里侧靠墙。
火车上两天两夜的颠簸,那几位老同志早就熬得眼皮打架,刚沾着炕席躺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郝似冰的呼噜沉厚如闷雷,曾刚的却尖细得像哨子,一粗一细搅在一起,震得窗纸都跟着微微发颤,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盖不住。
周秉昆也透着累,肩膀往下坠着,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上炕,刚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就听见身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蔡晓光还没睡,侧着身子枕着胳膊,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往周秉昆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秉昆,我看你跟戴科长喝得那么猛,大家都替你担心,没想到啊,喝完整个人晃都没晃,藏得够深啊。”
周秉昆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角里,“那戴科长,至少灌了一斤下去,估计明天晌午都起不来。”
想起酒桌上戴广利喝的神志不清狼狈的样,他眉头不禁挑了挑,心里高兴的很。
“他喝一斤,你至少也落了六两。”
蔡晓光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
“这北大荒的酒哪是酒啊,是火!少说也有六十度,换成我,喝二两就爬不起来了。”
周秉昆轻叹一声,气息吹得被角微微动了动。
酒劲还没完全散,胃里像揣着个火炉,又隐隐发疼。
“酒这东西,能不沾就不沾,喝多了遭罪。”这话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疲惫,方才在酒桌上硬撑着的那股劲,此刻卸了大半,只剩下浑身乏力。
“可不是嘛。”
蔡晓光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谁喝谁难受,图啥呢。”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他的呼噜声就轻轻响了起来,比另外几位轻缓些,已经彻底睡着了。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周秉昆却没睡意,方才酒桌上划拳时的兴奋劲还没下去,脑子里反倒比白天更清醒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身体早该累得瘫倒,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弦。
从吉春到齐齐哈尔的火车上,他就没闲着,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到北大荒要办的几件事,此刻闭着眼睛,那些念头又一桩桩冒了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纸上。
第一件事缓和马帅与马守常曲秀贞夫妇的关系。
刚到吉春就见了面,因为车的缘故,马帅自动与自己交流,算是开了个好头。
第二件是郝似冰见女儿和未来女婿。
这件事同样顺利,郝似冰没说啥,周秉昆心里知道,他是满意的。
至于郝冬梅,这儿离国强农场就十多里地,往后想见面,也不是难事。
可想到第三件事,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保护陶成的女儿陶俊书,不能让戴广利那个老色胚糟蹋。前两件事虽费心,可好歹有眉目,唯独这一件,有些难度。
他心里很清楚:
在北大荒这一个月,有他盯着,戴广利敢动手,就收拾他,有信心保护陶俊书。
可一个月后呢?他回吉春了,谁还能保护?
靠哥哥周秉义?
他心里刚冒起这个念头,就又压了下去。
哥哥是宣传科副科长,听着算个官,可在这北大荒的地界上,手里的权有限,能护好郝冬梅就已经不容易了,哪有精力时时刻刻盯着陶俊书不受欺负?
办法不是没有,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要么把陶俊书调走,要么把戴广利调走,要么找个人长期保护她。
陶成现在是有问题的人,自身难保,想调走女儿,难如登天;
听哥哥说,戴广利在兵团是老资格,在农场待了快十年,根基很深,调走他?怕是比调走陶俊书还难。
那找谁护着陶俊书?姚立松?不行,他和戴广利是一路人,靠不住。
他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马帅。
马帅那臭脾气,谁都知道,平时耷拉着个脸,不爱搭理人,说话能噎死人。
可晚上见着姚立松和戴广利对他的态度,周秉昆就看出门道了——那两人对着马帅,连半句官腔都不敢摆,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马守常虽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不在军队一线,可那学院是国家军事干部的摇篮,马副院长的能量,兵团首长都得给面子。
姚立松和戴广利肯定早摸清了马帅的背景,就算看不惯,也不敢得罪。
要是能说动马帅护着陶俊书,借戴广利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歪心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秉昆心里顿时亮堂了。
接下来该怎么跟马帅说,怎么让他愿意帮这个忙,一整套法子在脑子里渐渐成型。
堵在胸口的石头也终于挪开了,困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