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轻轻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中央,语气诚恳:
“马科长,其实开车跟做人一个道理,得专心、得稳重,还得懂规矩。车子就像有脾气的朋友,你摸清了它的性子,好好伺候它,它就听你的;你要是糊弄它,猛踩油门硬换挡,它保准给你撂挑子。
做到人车合一,才能把车开好。”
“你说得对!”马帅重重地点头,这一次的赞美简短却无比真诚。
他看向周秉昆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周秉昆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炫技,他强压着心里的雀跃,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前方,沉声道:
“等到了兵团,安顿下来,咱们再慢慢研究这车的毛病,我教你些基础的修理技巧。”
“好!”
马帅响亮地应了一声,主动探身帮周秉昆调亮了车内的小灯,
“前面过了桥有个岔路,我提醒你。”
夜色里,红星面包车稳稳地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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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生产建设兵团三师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
围墙是夯土混着碎石砌的,墙头拉着稀疏的铁丝网,几盏挂在门岗旁的马灯,将“师部”两个红漆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将近十点,周秉昆驾驶的红星面包车稳稳开进师部大门,车轮碾过门口的铁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惊醒了墙根下打盹的老黄狗,吠叫了两声便又耷拉下脑袋。
周秉义领着周秉昆几人穿过条铺着碎石的甬道,尽头便是师部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实际就是军营宿舍,没有服务员,只有一个看门的。
进到招待所,右转第二个房间。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味与旧被褥气息的扑面而来——
屋里砌着两铺大通炕,炕面黝黑发亮。今天晚上天冷的缘故,还烧了点火,有些温乎气。
中间留着一米宽的过道,靠墙摆着一个架子,桌上放着个搪瓷脸盆和一块裂了缝的肥皂。
周秉义伸手接过郝似冰手里的行李卷,轻轻放在靠里的炕头。
他转过身时,耳尖微微泛红,知道郝似冰是郝冬梅父亲缘故,说话比平时拘谨了些,语气虽努力保持着沉稳,却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巴:
“秉昆,这、这个月你们五个人就住这儿。修车的地方离这儿也就半里地,出了招待所门往南走,看见烟囱就到了,很近。
你们先把东西放放,我带你们去食堂吃点热的。”
蔡晓光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旅途的疲惫,他揉了揉后腰,看向周秉义笑道:
“秉义,这儿有洗澡的地方不?坐了两天火车,浑身上下都快馊了,黏得慌。”
“有!”
周秉义立刻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能看见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铁皮水箱,
“外面那个大水箱,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不过,白天晒的水,现在估计凉了,得能抗住冻才行。”
“哥,连个围着的都没有,让人看了多不好。”周秉昆换了一双板鞋,笑着说。
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哥招待所住的都是男同志,不怕有人撞见。”
“那我去了!”蔡晓光眼睛一亮,搓着手就想去。
被周秉昆拉了一把,
“先别急着洗,咱们先去洗洗手脸,清爽点再去吃饭。”周秉昆说着,拎起桌上的脸盆,“哥,我们快着点,十来分钟就好。”
“成!我在门口等你们。”周秉义应了一声。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又把手洗干净,顿时觉得清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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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后,一行人跟着周秉义往食堂走去。
推开门,食堂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马帅正坐在桌边抽着烟,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蒂。
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圆脸微胖,三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正用筷子敲着碗边;
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见他们进来,那圆脸男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秉义,可算把人接到了!”
周秉义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点点头:
“姚科长,路上耽误了点功夫,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他转头朝周秉昆几人招手,指着空椅子,
“晓光、秉昆,快坐!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周秉昆应了一声,扶着郝似冰先坐下,自己和蔡晓光、曾刚、陶成依次落座。木椅被坐得“吱呀”一声,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每人事先都盛好了一碗玉米粥,冒着袅袅热气。
周秉义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晓光、秉昆,我给你们引荐一下咱们三师的几位领导。”
他先指向身边的圆脸男人,语气带着敬重,
“这位是宣传科姚立松科长,是我的直接领导,平时很照顾我。”
接着又指向那位年长的男人,
“这位是组织科戴广利科长,也是咱们师里的老领导了。”
最后目光落在马帅身上,笑着补充,
“这位大家路上都认识了,设备科的马帅副科长,今天就是他开车去接的你们。”
姚立松冲着几人微微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练达;
戴广利则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便端起粥碗喝了起来,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像极了拿捏着权力的官僚。
倒是一向眼高于顶的马帅,此刻却少见地站起身,冲着周秉昆几人拱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姚立松和戴广利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石子,激起周秉昆心湖的涟漪。
他对这两人在剧中的印象很深刻——
姚立松在兵团时是宣传科的科长,离异后娶了个年轻姑娘,后来回城去了特区。这人虽结局不好,却有两个优点:一是不立人设,不装;二是对哥哥周秉义向来够意思,算得上是个重情义的“真小人”。
而戴广利,在周秉昆心里他就是人渣!
仗着权力,哄骗威胁。陶成的女儿陶俊书,就是在他的哄骗下,委身于他的。
周秉昆向来觉得,男人好色本是天性,无可厚非,可好色也是有底线的,即便是利益交换,至少要你情我愿,在交易中也能享受到。若是借着手中的权力威逼利诱,那根本不是好色,是赤裸裸的流氓行径,是对人性的践踏!
以前只是在心里清楚这些事,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畜生对面,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再想到陶成女儿前世是被这个畜生糟蹋的,周秉昆的心里就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絮,又闷又躁。
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戴广利什么品行,况且陶成就坐在身边,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人,必须要受到该有的惩罚,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正想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白汽裹着饭菜的香气瞬间漫满了小小的包间。
四个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放在中间,旁边是喷香的猪肉炖粉条和炒五花肉,还有一盘煮花生米,算不上丰盛却分量十足。除了这桌菜,服务员还拎来一坛粗陶封着的酒,往桌上一放,坛口的泥封带着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是本地自酿的烧酒。
周秉昆心里清楚,在这北大荒的年代,不管家里光景是好是坏,接风洗尘的酒是断断不能少的,这是规矩,更是人心。
戴广利的眼睛早黏在酒坛上,那模样一看就是嗜酒如命的主。
没等姚立松开口谦让,他就抄起身前半两的酒杯,手指在坛口一抹,酒液“哗啦啦”倒得满溢出来,握着杯子就先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间,脸上立刻泛起满足的红晕,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姚立松则不同,他先正了正上身的中山装,衣襟抻得平平整整,一副沉稳的领导派头。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前几人:
“欢迎吉春拖拉机的同志来我们三师工作!刚开春这节骨眼,地里的菜还没冒芽,没什么好招待的。等再过些日子,大地回暖菜下来了,咱再好好吃顿好的。在北大荒,第一顿接风酒必须得喝,这是自家酿的,烈是烈了点,但不上头!”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端那酒坛。
周秉义连忙往前探身,快一步把酒坛稳稳端在手里。姚立松是他的领导,这个时候不能让领导倒酒。
先给姚立松的杯子满上,又给戴广利续满,轮到给马帅倒时,马帅连忙用手掌死死按住杯口,“我不喝酒……”
马帅态度坚决,周秉义也没多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姚立松和戴广利两个很有官威的,对马帅的不礼貌也没表现出什么怒气。看到此景,周秉昆心知,他们一定是知道马帅背景才会这样的。
周秉义端着酒坛转到周秉昆身边,兄弟俩目光一碰,周秉昆微微颔首——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周秉义当即心领神会,给弟弟的杯子也斟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