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冬梅微微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面的纹路,轻声道:
“这个马帅我多少有些印象,小时候在吉春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倒是觉得,他当初不辞而别跑到北大荒,又跟他爸妈断了联系,除了‘棒打鸳鸯’,他这拧巴的性格也占了大半原因——认准了理,就不肯回头。”
周秉义握起郝冬梅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
“我私下打听了,他不光对我这样,对其他同事也是爱答不理的,整天独来独往。要不是他父亲在上面有点关系,就他这性子,估计早就被派去农场种地,哪能待在现在的岗位上。”
郝冬梅往周秉义身上又靠了靠,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也不知道秉昆有没有办法跟他好好沟通……碰到马帅这样的冷石头,怕是要碰壁。”
“我估计够呛。”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按秉昆信上写的,他一直以为马帅是个重情重义的情种,是被父母逼得没了办法才变成这样。
可我接触下来才知道,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旁人都得围着他转,一点不顺心就摆脸色。
就这脾性,谁能跟他处得来啊!”
郝冬梅心里一沉,连忙提醒道:
“秉义,马帅的情况,你得写信让秉昆知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好受。”
周秉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我写的信已经寄出去了,不过按时间算,秉昆十号就出发,很可能信到吉春之前,他就已经上火车了。”
“那就没办法了。”
郝冬梅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目光中隐约浮现出对父亲的期待。
周秉义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在这片带着寒意的春日树林里,享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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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市医院。
后天,周秉昆就要奔赴北大荒,
今天,是郑光明手术后出院的日子。
一周前手术的场景还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人心慌,郑大娘攥着郑娟的手,手心捏出了汗;
周秉昆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郑光明动手术;
周玥同样请了假,来做郑光明的后援团;
那一个多小时,比一年还要漫长。
当眼科主任郭丽先摘下口罩,带着手术服上未散的消毒水味走出手术室时,几个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郭大夫一脸笑容,声音带着疲惫却格外笃定,“手术十分顺利,静养一个月,眼睛就能复明。”
这话像一道暖阳戳破了所有阴霾,郑娟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扑进郑大娘怀里,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刷地涌出来,打湿了大娘打补丁的衣襟。郑大娘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周秉昆长舒一口气,与周玥用力击掌,庆祝这来之不易。
很快,郑光明被护士推了出来,小脸苍白却带着笑。
进了病房,护士仔细叮嘱郑娟:
“住院观察三天,要是没异常就能回家养着了,千万别让他碰着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病房里总飘着熬好的小米粥香,郑大娘守着床头给光明擦手,郑娟变着法儿哄他开心,周母也天天提着饭盒来,让他吃上好的。
出院前一天,医生看完片子点头,开出院证明时笑着说:
“恢复得好,二十天后再来摘护目镜。”
今天,到了出院的日子。
周秉昆早早就推着自行车在楼下等,郑娟扶着光明慢慢走出来,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光明脸上,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眼睛上扣着的黑色眼罩,把所有光亮都挡在了外面。
手术前,光明还能隐约看到些微弱的光,比如太阳的轮廓,比如灯的影子,可现在,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但他知道这黑是暂时的,二十天后,那些模糊的轮廓就能变成清晰的模样了。
“姐、姐夫,我以前也看不见东西,用不着这么护着。”
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小手还悄悄挣了挣。
周秉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光明,以前你能看到点光亮,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一样的。”
郑娟也笑着接话,声音软乎乎的:“是啊,等你彻底好了,姐就不护着你了,到时候你还得牵着姐呢。”
到了自行车棚,周秉昆把那辆半旧的直梁二把车推出来。
小心地扶着光明坐到前梁,又稳稳地蹬了一下脚蹬,郑娟轻盈地跳上后车座,手臂轻轻环住周秉昆的腰。
这年代的二八自行车,从来都是这样载着一家的,车轮碾过医院门口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在数着归心似箭的脚步。
进了光字片的胡同,郑娟先跳下来,周秉昆扬起腿下车,稳稳停住后,小心翼翼地把光明抱下来。脚刚沾地,光明就微微一怔,小脑袋轻轻晃了晃,鼻尖还嗅了嗅:
“姐,姐夫,到光字片了么?”
周秉昆扶着车把,目光落在光明脸上,“到了啊,这是路口,再往里走就是家了。”
听了这话,光明轻轻叹了口气,小眉头皱了起来:
“姐夫,以前我能感知这个地方,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失落。
郑娟连忙牵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傻孩子,以前你能看到点光线辨方向,现在蒙着纱布又扣着眼罩,自然不一样。别胡思乱想,回家就能闻到大娘熬的粥香了。”
被姐姐牵着往前走,光明还是小声说:
“姐,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郑娟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问他,“能看到才最要紧!我问你,想不想看看玥玥长什么样?想不想看看娘的脸?”
“想!”光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没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就有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从身后传来:“光明!光明!”
“是玥玥!”
光明立刻回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循着声音的方向咧开了嘴,耳朵还微微动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玥跑到他跟前,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
“光明,嫂子说你今天出院,我要是不上学,肯定跟哥嫂一起接你去!”
她身边的孙小宁也凑过来,声音甜甜软软的:“光明,玥玥说你很快就能看到东西了,真的么?”
光明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大夫说能看到,到底能不能,得拆线了才知道。”
“一定能的!”孙小宁笃定地说,眼里闪着光,“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小人书,一起去学校上学。”
“小宁,别回家了,上我家玩去!”周玥拉着孙小宁的手,又拽了拽光明的袖子。
有了同龄的玩伴,光明也不让郑娟和周秉昆扶了,干脆走在两个小姑娘中间,绘声绘色地讲着手术室里的事。
望着三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郑娟轻轻靠在周秉昆身上,心里的暖意像水一样漫开来:“秉昆,你看,要是光明能看到,每天和玥玥、小宁一起上学放学,多好啊。”
周秉昆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她很安心:“娟儿,会的,肯定会这样的。”
可这话刚落,郑娟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眼底的光也暗了暗:“可惜,你后天就要去北大荒了……”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心里就像堵了块棉花,闷得慌。
周秉昆连忙侧过身,声音又轻又稳:
“就一个月,等光明拆了线,能看到东西了,我就回来了。。”
“我知道……”郑娟喃喃道,伸手攥住他的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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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火车站。
上午十点整,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候车人的心上。最终,车身稳稳停在吉春站的木质站牌旁,“吉春”二字却依旧清晰。
这是从大连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车身上沾着沿途的尘土和草屑。
蔡晓光、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顺着涌动的人流挤上了列车。
车厢里人声鼎沸得像个集市,扛着大麻袋的农民肩上垫着粗布,大声吆喝着“让让,借过”;
靠窗的座位上,抱着孩子的妇女正轻轻拍着哭闹的婴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个布包;
角落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学校的趣事。
好在拖拉机厂早早就给他们买好了坐票,不用站着。
看着过道里站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的拥挤景象,几人心里都暗自松了口气——有个座,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