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个子高,也得踮着脚,把最重的那个装着工具的帆布包举上行李架,可人挤人,人群涌来,一个趔趄,帆布包没有放稳。周秉昆眼疾手快,赶紧伸手从下面托了一把,才算没有掉下来。
要知道,行李包里有很多工具,这要掉下来砸到谁,就不是小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把行李往里推一推,生怕火车开动时掉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五个人终于在靠窗的面对面座位上坐定,椅垫带着些陈旧的霉味,却在这拥挤的车厢里,能坐着别什么都强。
周秉昆和蔡晓光挨着坐在一边,郝似冰、曾刚和陶成三个则坐在对面。
刚坐下,曾刚掏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散了些——为了赶这趟车,他们早早就从厂里出发了。
陶成则扒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站台上渐渐移动的人群,眼神里满是对见到远方女儿的憧憬。
蔡晓光轻轻合上怀表,往椅背上靠了靠,眉头微蹙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疲惫,“要坐三十个小时才能到齐齐哈尔,十点十分发车,算下来到站得是明天晚上了。”
“这才哪到哪。”
周秉昆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我问我哥了,下了车站,去三师还有一百多里地呢。不过上一组去的人说,他们会派个车把我们接到地方,就是不知道这话靠不靠谱。”
周秉昆说着,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车窗外。
站台边几个送站的人正挥着手,身影渐渐模糊,被涌来的人流遮住。
他的思绪忽然飘远,回到穿越前的时光里——那个时候,从吉春到齐齐哈尔坐高铁,最多四个小时,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座椅上,看会儿书,喝杯热茶,就到站了。
可现在,却要在这绿皮火车上颠簸整整三十个小时,连喝口水都得挤开过道的人。
时代不同,确实有太多的不同。
蔡晓光见周秉昆有了心事,打开粗布,里面是几根带着露水新鲜劲儿的黄瓜,翠绿水灵的,瓜身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他拣了根最粗的递给周秉昆,自己又拿了一根,剩下的分给对面三人,笑着说:
“尝尝,这是大地第一批黄瓜,可好吃了。”
他把手中的黄瓜“咔嗒”一声掰成两半,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引得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一眼。
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点期盼,也带着点安慰:
“说是有人接车,应该会派车吧,不然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还得在齐齐哈尔住上一个晚上,多折腾。”
周秉昆拿起黄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望着车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喧嚣——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火车启动前的广播声,心里也没底,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刚落,就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声淹没。
“没关系,就算没人接,齐齐哈尔也是大地方,有地方住。”郝似冰眯着眼睛,应了一声。
“对,没有吉春大,可在东北也是大城市,不可能没地方住的。”曾刚直了直上身,笑着说。
“可厂子里根本没给开住宿的《介绍信》,真要是不安排人接站,我们可就要露宿街头了。”蔡晓光嘟囔一句。
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五个人的期盼与忐忑,朝着遥远的齐齐哈尔驶去,随着车轮滚滚,吉春的站台渐渐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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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
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连带着屋里的光线都显得有些沉郁。长条木桌被磨得发亮,搪瓷缸沿上的茶渍和桌上散落的烟蒂,都透着一股焦灼。
明天,吉春拖拉机厂来的修理工就要到了——对正攥着春耕尾巴的三师来说,这是件大事,盼了许久的救命稻草。
三月份,四十辆崭新的“吉春”牌拖拉机轰隆隆开进兵团,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眼里亮得能映出光来。
可谁能想到,才两个月光景,一半的拖拉机就蔫头耷脑地趴了窝。
当地农机局的那几个维修工,这些天脚不沾地地转,毕竟不专业,修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叹了气。现在全师上下,就指着厂子里派来的专业修理工,能把这些“铁疙瘩”给盘活。
坐在桌子中间的宣传科科长姚立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茶缸里的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明天下午三点,拖拉机厂的五个人到齐齐哈尔站,路程不算近,现在大家合计合计,怎么去接最合适。”
他对面的组织科科长戴广利立刻直了直腰,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
“设备科那辆红星面包,刚好能坐下……”
话音刚落,桌角就传来一声轻嗤。
坐在那里的年轻人马帅,手指转着支笔,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设备科那辆老破车?上次拉零件半路抛锚,还是我们推着回来的,可别把人家再给撂半道上。”
他这话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没留面子。
“马帅!”
坐在主位的组织部一把手郭明抬了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磕了磕桌面,
“那辆车破是破点,慢点开应该没问题。”顿了顿,他看向马帅,“这样,明天下午你开车去接,稳当点。”
马帅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是随口吐槽,没成想把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轻哼一声,梗着脖子辩解,语气里藏着点不情愿的借口:
“让我去也行,可我路不熟啊——齐齐哈尔我压根没去过,万一找不着人耽误了事儿,算谁的?”他说着就往椅背上靠了靠,腮帮子微微鼓着。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
姚立松捻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边的周秉义身上。他知道周秉义是个稳当人,这些年跟着各连队跑宣传,兵团周边的路摸得门儿清。
“秉义,你在兵团到处走,路况熟,要不你跟马帅一起去一趟?”
这话正说到周秉义心坎里。
他想着第一时间见到弟弟和冬梅的父亲,可找不到理由。
这会儿姚科长开口,他几乎是立刻就微微点头,“行,姚科长,我跟马帅一起去,路上能有个照应。”
“那就这么定了。”
郭明一锤定音,话音刚落就话锋一转,看向戴广利,眉头又拧了起来,
“戴科长,我上午去东洼地看了看,新来的那批知青干活太费劲了——一群小姑娘攥着小刨子刨地,那片地靠她们,猴年马月才能刨完?”
他说着就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满是对生产进度的不满。
戴广利连忙欠了欠身,又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郭部长,本来是安排农用拖拉机先翻一遍地的,那样姑娘们再拾掇拾掇,就轻快多了。谁知道那些拖拉机没干上两天就全坏了,没法子,只能让她们手工来。说到底,还是这农用机械质量问题,硬生生耽误了生产。”
郭明重重“嗯”了一声,
“行了,明天厂里的人来了,后天就赶紧开工修车。要是修得快,赶在雨季前,这些拖拉机还能派上大用场。对了,那些小姑娘都是刚从城里来的,骄里娇气的,干活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派重活。这不是乱弹琴嘛!累垮了人,生产更没法搞!”
“是是是,您说得对。”戴广利连忙点头应承,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明天我就去调整排班,先给她们安排些轻活,慢慢适应。”
散会的话音刚落,周秉义就快步走到马帅身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马帅心里还不痛快,说话时特意放柔了语气:
“马科长,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好提前准备下,带点干粮和水路上用。”
马帅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着,语气里还带着点余愠,但也没再推辞:
“火车下午四点进站,我们中午吃完饭就走,赶早不赶晚,路上留足富余时间。”他心里盘算着,早走点万一车真出点小毛病,也有时间修理。
“行,那我吃完饭就去设备科找你。”周秉义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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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齐哈尔火车站,灯光昏黄如旧棉絮,裹着晚春的冷风在站台间打着旋。
本该下午四点就进站的货车,硬生生拖到了晚上七点才到。车厢门拉开时,带着煤烟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把几人的衣角卷了起来。
这个年代货车晚点是常规操作,周秉昆没觉得什么。
可他没想到,已经五月中旬的齐齐哈尔,晚上还是这么冷。
里面穿着郑娟织的毛衣,外身还穿着假棉外套,一下车,还会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