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拖拉机厂,维修车间第七小组。
吃过中午饭,工友们或靠在机床旁打盹,或蹲在门口抽着旱烟闲聊,周秉昆攥着个皱巴巴的工作记录本,眼神却不住往郝似冰那边瞟。
太长时间相处,两个人有了默契。
郝似冰心领神会,同样拿着笔记本来到周秉昆身边,向他汇报工会的样子。周秉昆顺势把他拉到墙角,故意把本子摊开,指尖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着,装作讨论零件检修的模样。
“老郝,昨天去马家,有好消息了。”
周秉昆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偷偷抬眼扫了圈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又往郝似冰跟前凑了凑。
“什么好消息?”
昨天周秉昆去过马守常家缘故,郝似冰有种直觉,周秉昆一定能带回消息,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秉昆沉声说:“老郝,曲厂长昨天说,金主任很可能要出来了。”
“要出来了!”
这五个字像惊雷般炸在郝似冰耳边。多少年的地下工作让他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可此刻,他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高了半分。
这件事,太意外了。
周秉昆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肯定:
“曲厂长就是这么说的,错不了。”
不过片刻,郝似冰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的纹路,目光望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空,
“看来,我那口子最大的事应该是调查清楚了。其他都是小事,放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话虽平静,可他放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松了又攥紧——三年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心里这块大石终于放下来了。
“要是放出来,是不是就能恢复工作了?”周秉昆他对这个年代的规矩摸得不算透彻,所以要问问。
郝似冰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重:
“不可能的。即便放出来,也是在人民群众中劳动改造,只不过,不用被关起来了。”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能出来,就很不错了。官复原职,那要等到他也出来才可能。
“那,我是不是可以帮帮?”周秉昆对这个年代的尺度确实摸不太准,生怕好心办了坏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郝似冰低头想了想,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开:“直接帮,会被人盯上,不能冒这个险。不过,背着人替我传一些消息,倒是没什么。”
周秉昆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那好,晚上我就给冬梅姐写信!”
一想到能帮上郝家的忙,就是帮大哥的忙,也是为将来事业积累人脉,当然愿意做。
郝似冰微微点头,“冬梅要是知道她妈能出来,不知道要有多高兴。”
可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收了神色,严肃起来,
“不过,现在风还很紧,你们写的信,要艺术一些。别直来直去,免得惹麻烦。”
“老郝,我懂的。”周秉昆笑了笑,眼里闪着机灵的光。
两人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确认没遗漏什么,才一前一后往维修班的小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是块掉漆的铁皮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响,一股更浓郁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却比外面挡风不少——
墙角堆着的零件箱挡住了穿堂风,阳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一张没有被褥的板床上,曾刚和陶成正斜倚着聊天。
床板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是他们从锅炉房讨来的,能稍微隔点凉。
自打进到维修七班,这对老相识就有聊不完的话。当年在上海滩,一个管工商登记,一个抓投机倒把,联手跟那些小业主、资本家斗智斗勇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聊上大半天。今非昔比,可说起那些高光时刻,两人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
聊到过去,又聊到现在。现在都是人生低谷,说着有些心酸。
聊着聊着,听见门响,看到郝似冰和周秉昆走了进来,陶成立刻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笑着招呼:
“老郝,小周,你们坐。”
郝似冰径直坐在床板上,周秉昆则拉过车间里唯一一把没坏的木椅,稳稳坐下。
“老曾,老陶,看你们聊的挺起劲,是不是又想到智斗上海滩那帮人的事了?”
周秉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带着笑意。
陶成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哪有那么起劲。”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声音低了些,
“老曾说到他闺女刁蛮,我就想到我那个闺女,虽然不刁蛮,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从小娇气得很。现在去农场下乡,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
这是陶成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提起家里人。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被送到这里改造的人,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很少会轻易交心。
跟周秉昆、曾刚、郝似冰待了一个月,看着周秉昆的实诚、曾刚的坦荡、郝似冰的稳重,尤其是跟曾刚还做过同事,知根知底,陶成心里的戒备才慢慢松了些,愿意说点知心话。
“老陶,你闺女在哪下乡?”周秉昆问。
这话,要是陶成不提,他绝不问;这是人家私事,没必要问。
既然陶成开了口,问一问就正常了。
陶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镜片上沾了点油污,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神飘向仓库的气窗,像是能透过那片狭小的天空看到远方:
“我闺女下乡之前,我就被带走改造了。春节后,我老婆托人给我来了一封信,说她去了北大荒一个叫国强农场的地方下乡,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国强农场!”周秉昆心里猛地一跳,目光立刻转向郝似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郝,你闺女冬梅不也在国强农场下乡吗?她们会不会认识?”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摇了摇头:
“我已经三年没联系上我闺女了,她在那边怎么样,跟谁认识,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