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老郝,你也知道,整车车间本来每天也就三四辆拖拉机的生产能力,现在硬要提到十辆,这萝卜多了不洗泥,也确实是没法子的事。”
“就算任务量再大,质量也得把住关啊!”郝似冰声音陡然提高,“这种车运到北大荒,冰天雪地的,要是在地里抛了锚,修理都找不到人!不行,我得找上面领导汇报,质量问题绝不能儿戏!”
曾刚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沉声道:
“老郝,你忘了我们的身份了?我们就是普通工人,这种事轮得到我们汇报啊?真要去提,万一被扣上个‘破坏生产’的帽子,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善意提醒两句还行,千万别去汇报。”
“是啊,老郝。这种事只能私下提醒,真跑去汇报,确实不合适。”周秉昆也跟着劝道,声音压得很低。
“小周,你不一样,你是拖拉机厂的正式职工,去汇报比我们合适,没人会说什么。”郝似冰还不死心,把希望寄托在周秉昆身上。
“老郝,我就是个干体力活的装卸工,质量上的事我哪能说清楚?真要是让我细说哪里不合格,我答不上来怎么办?总不能说是你跟我讲的吧?”周秉昆苦笑着摇头。
其实,穿越前作为汽车工程师的周秉昆,对这种质量问题早就看在眼里了。
在车间卸轮毂的时候,他也有意无意地跟操作工提过几句,说某个零件位置不对,某个接口没对齐,可奈何他一个装卸工言微人轻,也没人当回事。
提醒了几回,也就不再说了。
这个年代,祸从口出的例子太多了,心意尽到了,没人听也没办法。
听周秉昆这么说,郝似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
“这帮人啊,只有一股子蛮干的热情,根本没有科学的工作办法,这么搞下去,早晚要出事。行了,我听你们的,找机会私下提醒一下,要是再没人听,我也真没辙了。”
周秉昆还想再劝两句,突然听到小屋外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是其他班组的人干完活来取暖了。
他立刻闭了嘴,把双手重新放在滚烫的炉壁上,装出一副专心烤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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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吉春火车站。
出站口的铁栅栏上结着一层薄冰,来往行人都裹紧了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从京城始发的K124次火车,按照列车时刻表,马上要进站了。
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周秉昆,高高举起了大白纸,上面用墨汁工工整整写着“曾珊”两个字,白纸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他踮着脚,目光紧盯着进站口的方向,等着曾刚的女儿曾珊出现。
这时,出站口上方的喇叭突然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声,随后响起播音员略带沙哑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从京城始发的K124次火车,原定于16点整抵达吉春站,因线路积雪,临时停车处理,预计延时一个半小时抵达……”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得周秉昆心里拔凉拔凉的。
这个年代,火车延时是常有的事,可这大冬天的,一下延时一个半小时,眼看天就要黑了,站台上连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回家也不行,家离得太远,来回一趟起码要两个小时。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心里犯起了愁:这一个多小时可怎么熬啊?
四下张望,看到对面的“吉春火车站商场”开着门。这个年头的商场也没有暖气,可再怎么不暖和,也比在这风口里站着强。
想到这里,周秉昆赶紧把写着“曾珊”名字的大白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揣进怀里。
缩着脖子,顶着寒风穿过站前广场。过了马路,进了商场大门。
刚过完年,商场里格外萧条,货架上的商品寥寥无几。
这也难怪,这个年代的人,全年的工资和票证几乎都花在春节上了,春节一过,兜里比脸都干净,工业票、粮票也都造光了,自然没人有闲心逛商场了。
厂子开工晚,商场也没什么东西卖。
虽然待在商场里面,可空空荡荡的,依旧很冷只能不停地围着商场转悠,借着走动让身体暖和些。转了两圈,他的目光被卖热豆浆的柜台吸引。
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笑着问柜台后的售货员:“同志,这豆浆要票吗?”
“不要票,一毛钱一碗。”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秉昆心里一喜,这大冷的天,能喝上一碗热豆浆,也不错。连忙掏钱,要了一碗豆浆,挑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可坐下等了半天,也没见售货员把豆浆端过来。
他也不急,清楚急也没用。
这个年代,买货的是弱势群体,商店售货员是一等一的好工作,一个个都带着几分“豪横”,顾客要是态度不好,张嘴就骂是常事,更有甚者还会动手。
周秉昆也没催,反正火车要五点半才到,现在才四点半,等一会儿也无妨。
又等了十多分钟,穿着臃肿棉大衣的服务员才慢悠悠地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哐当”一声放在他桌上,溅出几滴热浆在桌面上。
周秉昆连忙道了声谢。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四点半,离火车进站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确实不急。他端起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豆浆滑过喉咙,暖得他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身上的寒气也散了些。
一碗豆浆慢慢悠悠喝到见底,周秉昆又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离火车进站还有四十分钟。
正想再坐会儿,服务员又走了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我们五点下班,你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走吧。”
周秉昆抬眼一看,服务员脸上满是不耐烦,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凶相,那架势像是他再不走,就要动手赶人了。
本想掰扯几句,可转念一想,人家确实到点要下班了,自己再赖着也不对。于是他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憨笑:“哎,我走,我走,不耽误你们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