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闻言,将钉耙往地上一拄,双手结了个法印,口中念动真言。
天蓬元帅率天河水军八万,于水行之术自是精熟,但于火行之法亦非门外汉。
只见,其深吸一口气,肚腹鼓胀,旋即喷去。
呼!
真火涌出化作火龙扑去。
一时间,灰白雾气随之蒸发,嗤声不绝于耳。
洞中温度升高,石壁寒霜化作水珠,滴答下淌。
轰!
火水相交。
真火竟如同团焰被冻在了冰块之中,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
八戒面色一变,还要再喷。
却见那存在额头左侧竖瞳瞬间睁开,一道光束直射而来。
八戒来不及躲避,只得将钉耙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击。
铛!
八戒连人带耙倒飞出去。
石壁上旋即现了大坑。
哇!
吐出一大口鲜血。
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两条手臂更是酸麻,抬不起来。
“呆子!”
悟空急喝。
金箍棒一记横扫千军,将欺近身前的触须砸断,跃到身旁,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沙僧也不甘示弱,降妖宝杖舞得虎虎生风。
他天生神力,又曾在流沙河中修行数百年,一身水战功夫炉火纯青。
宝杖往地上一顿,九个铁环嗡嗡作响,化作九道金光,分而袭去。
那存在困在金光当中,三只竖瞳随之眯起。
周身鳞甲旋即向外一张。
嘭!
水箭自鳞甲缝隙中射出,密如骤雨,势若奔雷。
那水箭是归墟浊气凝结而成的死水。
凡人一沾身,便能让皮肉腐朽。
三滴入仙体,可令神魂受创。
九道金光登时黯淡了几分。
老沙咬牙强撑,将全身法力尽数灌入九环之中。
一时间,两者僵持不下。
此刻,白蛇眼见八戒与沙僧都受了伤。
悟空也在苦苦支撑,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
将自身精血封印运转至极,青光大盛开来。
指为笔,血为墨,在身前画了一道符咒。
符胆之中,绘着一条盘曲的白蛇,蛇首昂起,吐信欲噬。
太乙度厄,白蛇镇邪。精血为引,魂魄为凭。
“封!”
白蛇厉喝。
符咒旋化青光,奔向中央竖瞳而去。
这一下他用了十成法力,符咒去势极快,转瞬间,便到了竖瞳跟前。
它头一偏,符咒擦飞而过,在左脸颊上,划出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那存在吃痛,瞳孔光芒渐盛,显是被激怒了。
“你这条小蛇,也敢对本座动手?”
一道粗大无比的光柱从中央竖瞳中射出,直奔白蛇而来。
白蛇躲闪不及,勉力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周身青光化作一面盾牌。
砰!
白蛇嘴角溢出鲜血,护体青光已碎裂大半。
两条手臂更是皮开肉绽,露出白骨。
那存在却不肯罢休,又是一道光柱射来。
这一下若是击中,白蛇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横插进来,将那光柱硬生生挡住。
悟空站在白蛇身前。
“想杀他,先过俺老孙这一关。”
“齐天大圣,你那金刚不坏之身,在本座的墟水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你若识相,便将唐三藏交出来,本座或可饶你一命。”
悟空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
那归墟存在不再废话,又施法而来。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大圣,贫道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李晏脚踏五色长虹,从洞外飘然而入。
身旁还跟着一位素衣赤足的女子,手提一个紫竹篮儿。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周身没有半点宝光璎珞,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菩萨也来了?”
观音菩萨颔首,眼中闪过复杂异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若非李晏恰好站在她身旁,恐怕也不会察觉。
道人默然不语。
于是乎,观音菩萨提起手中的紫竹篮儿,赤足迈出一步。
“观音?!你不在珞珈山享你的香火,跑到这通天河来作甚?”
观音菩萨旋即,又向前迈了一步。
洞中的灰白雾气,随之淡了一分。
八戒见状,心中一喜,暗想菩萨都亲自来了,这一仗稳了。
虽受了伤,却不愿在菩萨面前露怯。
当下,那呆子将钉耙一横,高声道:
“菩萨稍歇!待俺老猪将这腌臜东西拿下,献于菩萨!”
说着,深吸一大口气,将残余的法力尽数调动起来。
沙僧见八戒拼了命,自己也不甘落后。
九环合一,镇邪降魔!
九道金光在半空中汇成一道,化作一柄巨剑,向那归墟存在当头斩下。
二人这一出手,威势确实惊人。
火龙巨剑,一左一右,将那存在的退路封死。
那归墟存在三只竖瞳微微眯起,正要故技重施射出万道水箭。
忽地,道人抬起竹杖,往虚空中一点。
八戒只觉丹田法力随之一滞。
赤焰巨龙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不再向前。
沙僧亦是如此。
巨剑悬在半空,再也斩不下去。
二人脸色一变,却听得李晏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
“元帅,将军,且退。”
八戒一愣,看向李晏。
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走到悟空身旁,将一枚青色丹药递了过去。
悟空接过丹药,也不多问,往口中一丢,盘膝坐下。
李晏将竹杖横放膝上,右手按在悟空后心。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悟空的经脉流淌。
猴子身上的灰白斑点渐在消退。
略显紊乱的气息也随之平稳下来。
八戒看得清楚。
李道长这是在替猴哥疗伤。
而且用的不是寻常丹药!
那枚青色丹药他认得,正是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九转还元丹。
当年,他在天庭,曾见过老君赐给托塔天王一枚,珍贵无比。
李道长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元帅,将军,接着。”
李晏头也不回,又是两枚丹药飞出。
八戒与沙僧各自接住,低头一看。
赫然也是九转还元丹。
八戒咽了口唾沫,犹豫道:“道长,俺老猪……”
话未说完,便听得道人声音。
“服下丹药,调息片刻。
这归墟浊气已侵入了你们的经脉,若不及时驱除,日后必成大患...
方才大圣独战,消耗最重,贫道需得先替大圣梳理经脉。
二位稍候,待大圣这边稳了,贫道再为二位一一调息。”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八戒与沙僧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能恢复状态,甚至道行再进一步的珍贵丹药。
另一边是观音菩萨在场。
他们若是退下来服药调息,岂不是错过了在菩萨面前,露脸的机会?
八戒心中暗自盘算。
俺老猪这一路上出力甚少,风头全让猴哥抢了去。
今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在菩萨面前露一手。
若是这般退下来,岂不是白费了这番苦心?
再说,九转还元丹虽然珍贵,可跟取经功果比起来,孰轻孰重,他掂得清的。
沙僧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老沙性情沉默,不似八戒那般将心思写在脸上,却也并非没有计较。
他被贬下凡,只因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
说到底不过是件小事,却受了这般重罚。
其中缘由,老沙嘴上不说,心里却明了。
不过是没有靠山罢了。
如今,观音菩萨就在眼前,若是能得菩萨青眼,将来的果位自是大不相同。
二人悄然对视,皆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悟能,悟净。道长既让你们服药调息,便遵命罢。”
八戒与沙僧随之微怔,不禁看向玄奘。
玄奘面上无悲无喜。
“为师虽不通法术,却也看得出你们二人气息紊乱,脸色不对。
那妖怪的手段邪门得很,你们莫要逞强。
菩萨在此,自有菩萨的手段。
若是强撑着出手,反倒容易坏了菩萨的事。”
八戒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玄奘却已阖上双目,继续诵经去了。
态度分明,话已说完,不必再议。
八戒与沙僧对望一眼,同时看向观音。
菩萨面上不见喜怒,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玄奘的话。
二人这才不再犹豫,向观音告了个罪,退到洞府,各自服下丹药,盘膝调息。
观音菩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泛起波澜。
她与李晏打交道的时间虽不长,却已隐隐察觉到此人的不凡。
可连玄奘都对他如此信服,这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金蝉子转世,如来座下弟子。
他此去西天取经,是灵山筹划已久的大事,关乎佛门东传的气运。
玄奘虽为凡胎,佛性不灭,其心志之坚定,便是寻常仙佛也未必能及。
这一路上,他敬重悟空的本事,体恤八戒的辛苦,信任沙僧的忠诚。
但,那是修行路上的相扶相持。
而对李晏,玄奘却不仅仅是敬重,更有几乎不假思索的信赖。
思忖间,观音泛起了一丝不安。
这道人能在短短时日里,让取经队伍上下都对他如此信服。
甚至,连玄奘都在关键时刻,听他的调度,多过听旁人的安排。
这影响力,已经超出了【齐天大圣至交好友】之范畴。
若有一日,佛门与这人之间有了分歧...
取经队伍会站在哪一边?
念头只在观音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按了下去。
那归墟存在尚在虎视眈眈,须得先将其降服才是。
踏!
观音周身气息陡变。
庄严气象,铺展开去。
对应的,三只竖瞳不禁缩小,灰白光芒在中疯转。
它认出了这股气息。
佛门大能的愿力,而且是极高层次。
与寻常罗汉菩萨不同,观音的愿力之中,还夹杂一丝特殊之息。
千年万载救苦救难,积累下的功德之力。
是以,归墟浊气能侵法力,蚀肉身,污神魂,却唯独对功德之力束手无策。
“观音。”
那存在好似咬牙切齿,“你当真要为了这几个取经人,与本座作对?”
观音菩萨语气平静。
“你占我莲花池中金鲤之躯,食通天河两岸童男童女百余年,造下无边杀孽。
贫僧今日收你来了!”
话音未落,紫竹篮儿脱手而出,开始化长。
一瞬间,便为数丈方圆的竹篮,悬在半空之中。
篮口朝下,对准了那存在。
竹篮篾条亮起淡金光芒。
洞府之中,残余的灰白雾气被照到后,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消散了去。
“你!”
那存在嘶吼着,身躯从寒泉中拔起,触须破水而出,向那紫竹篮儿缠去。
触须粗如水桶,上面布满倒刺吸盘,狰狞可怖。
石壁现出道道深沟,碎石纷飞。
观音面不改色,在虚空中轻按而下。
那紫竹篮儿便随之沉了一沉。
唰!
张牙舞爪的那些触须,好似被大手捏住了,给压了回去。
倒刺崩断,吸盘炸裂,灰白黏液四下飞溅。
——嘶——
三只竖瞳中不禁闪过惊骇。
它修行万年,自混沌落入归墟,又从归墟潜入三界,见过无数大能。
可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不动法宝,不动神通。
只凭一只竹篮,便能将它压制到这般地步。
“你——你这是什么法宝?!”
观音垂眸,无悲无喜。
竹篮瞬间沉了数分。
嘎吱不止,周身鳞甲不堪重负。
斗法相争间,洞外远处,飘来阵阵嘈杂声。
众人法眼望去。
通天河边,陈家庄百姓拖家带口,跪在河岸边,黑压压一片。
焚香叩首,捧着供品都有之。
但,更多人仅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念念有词。
观音眉头微动,将法力运至双耳,便听得那些百姓在说些什么。
“观音菩萨显灵了!菩萨来收妖了!”
“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求菩萨收了那妖怪,还我们通天河太平!”
“菩萨啊。
我家的孩子三年前被那妖怪吃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求菩萨替我们做主啊!”
这些声音大多是感恩戴德的,观音听在耳中,面上却不见喜色。
“观音菩萨既然能收妖,为何不早来?
这百年来,我们献了多少童男童女,死了多少亲人,菩萨怎么今日才来?”
“我听说那妖怪,是菩萨莲花池里的金鱼变的……
菩萨自己养的畜生跑出来害人,菩萨难道没有罪过?”
“我孙女今年才七岁,被那妖怪吃了。
我日日给观音菩萨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可菩萨在哪?”
这些声音很小,夹杂在万千感恩声中,难以分辨。
可观音却是听得清楚,手不由微顿。
紫竹篮儿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波动,轻晃了晃。
那存在趁机发力,将竹篮往上顶了三寸。
唰!
观音回过神来,将纷乱心绪压下,法印一结,紫竹篮再度压下。
赫赫赫——
归墟存在低沉发笑。
“观音啊观音。
本座虽在归墟沉睡了万年,却也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佛是什么德性。
百年来,本座吃童男童女的时候,你的香火照样在通天河两岸烧着。
百姓给你磕头烧香,塑金身,求你保佑他们。
可你在珞珈山上享清福,连你莲花池里的鲤鱼跑了都不知道。
今日来收妖,不过是怕坏了你佛门东传的大事。
也怕你座下的丑事被三界知晓。
慈悲为怀?
哈哈哈~你也配!”
这番话不可谓诛心之言。
悟空阖目调息,面上若有所思。
八戒与沙僧虽在服药,神色也各有变化。
白蛇更是面色惨白,眼中乃无法言喻之复杂。
而玄奘阖着双目,双手合十,诵经不绝,可那速度却慢了三分。
那存在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笑声更响了。
“你们这些凡人!拜了观音百年,观音可曾救过你们一个孩子?
如今本座不过是吃了些童男童女,你们便求观音来收本座。
可若是没有本座,这八百里通天河早就干涸了,你们陈家庄早就饿殍遍野了!
本座吃了些孩子,却也保了你们百年风调雨顺。
这笔账,你们怎么不算?”
闻听此言。
洞外百姓哗然。
有人怒骂,也有人啜泣,更有人沉默不语。
一白发老妪站了起来,指着洞中,骂道:
“妖怪!你吃了我家两个孙儿,还敢说这般不要脸的话!
老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说着便往这儿冲来,还好被身旁的村民死命拉住。
——哈哈——
笑声忽地一滞。
原因无他,观音一掌按下。
后者好似被一座须弥山当头压来。
周身鳞甲爆出大片裂纹,灰白黏液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去。
“你——”
那存在嘶吼,“这条河与我融为一体,你杀了我,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
沿岸数十万百姓都会....”
“如何呢?”
观音打断它,平静之下,藏着克制怒意,
“都会死?你以为,这道护身符便能挡住贫僧?”
说话间,竹篮转速越快。
篾条之间,透出千万道淡金光芒。
“这便是你所谓的融为一体?贫僧与你这道分神,打个赌如何?”
那存在面色变幻不定,离奇得没有应声。
观音自顾自说下去。
“赌注,是你这条命。”
五指一收。
嗤嗤嗤——
那具庞大身躯从水眼中生生剥离而出,如同剥茧抽丝一般。
灰白雾气试图重新扎根而回。
可观音的竹篮已布下天罗地网。
那些雾气刚一涌出,便被吸了个干净。
洞外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百余年来,那灵感大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便是通天河之主。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可此刻在观音面前,渺小得竟好似一条离水的泥鳅,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
白发老妪看得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观音磕头不止。
方才那些小声埋怨的百姓,也都噤了声。
菩萨的神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也有几人神情复杂。
一个中年汉子扶着那白发老妪,眼眶通红,终究还是低声道:
“娘,菩萨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早来……”
悟空金睛微睁。
白蛇浑身一颤,垂下了头。
玄奘阖目诵经,经文节奏乱了一拍。
观音素手,随之一抖。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
中间竖瞳猛然裂开,窜出一道游丝般的灰白光影。
白蛇失声不止:“不要!!”
可那光影速度极快,已没入了金鲤肉身之中。
白蛇看向观音,眼中祈求连连。
观音瞧着熟悉的面孔上,却挂有阴恻笑容。
“怎么,下不去手?”
那声音戏谑道,
“你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度不了,你拿什么去度那些百姓?”
话音未完,却见素手轻扬。
紫竹篮儿化作紫光,飞入金鲤肉身之中,将缠绕在骨髓上的灰白丝线涤净。
归墟存在的那缕分神,在金鲤肉身中左冲右突,试图躲避紫光的洗涤。
可那紫光无孔不入,无处不照。
它逃到哪里,紫光便追到哪里。
最终,它被逼到了金鲤肉身的丹田之处。
那里有一枚拳头大的灰白气团,乃潜伏百年的根基所在。
“你!你不能?!”
“贫僧能。”
这一刻,那个凡间妇人宛若神佛,声音无比决绝。
紫光随之收拢,将灰白气团裹在当中,嘶鸣不止。
可紫光纹丝不动,不断将气团压缩变小。
约莫一盏茶后。
紫光散去,那灰白气团已消散殆尽。
与之同时消散的,还有那归墟存在留在三界的一缕分神。
而金鲤肉身失去了支撑,软倒落地,已然只是一具空壳了。
鳞甲那些许光泽闪了一闪,旋即化为灰白,碎裂散落。
这时,观音收回紫竹篮。
竹篮底部,躺着一枚小小的淡金鱼鳞。
观音将它捻起,托在掌心,垂眸看着,良久无言。
白蛇跪在地上,觉得胸口,有一盏期盼了很久的灯,灭了。
连烟都没有留下一缕。
“菩萨。”白蛇声音沙哑无比,以头触地,“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你说。”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菩萨饶恕。
只求菩萨看在兄长,也曾在莲花池中听经千年的份上,容弟子送兄长最后一程。
弟子愿以一命换一命,以自身道行,换兄长入轮回转世。”
洞中寂然。
那归墟存在的分神虽是磨灭了。
但真灵消散的金鲤,连魂魄都已被浊气侵蚀得体无完肤。
若是正常轮回,至少要在地狱中洗上千年,才能洗净浊气。
白蛇说要以命换命,便是要以自身的全部,化为道梯,免去千年之苦。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白蛇甘愿以命换命,以千年道行送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
此乃舍身之义,亦是对观音师徒缘法的了断。】
【缘法之气+8000。当前缘法之气:696000/655360。】
观音瞧着它:“你可知晓这般做的后果?”
白蛇抬头来,脸上有一丝真实淡笑。
“弟子知晓。道行尽废,重归蒙昧。
便是侥幸不死,也只是山间一条寻常白蛇,再无修行之机。”
“那你为何还要这般做?”
白蛇瞧着那枚淡金鱼鳞,轻声说:
“弟子只是觉得,度不度得了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度自己想度的人。”
观音闻言,合上双目。
“贫僧在珞珈山修行万年,自诩已勘破生死,看透轮回。
可到头来,贫僧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放不下。
连自己座下的一条蛇都度不了...”声音越发低微。
将鱼鳞放入白蛇掌心,于篮底抽了一根紫竹篾条来。
把它一并放到白蛇手中。
“这根篾条,便是贫僧亲手削的第一根。
削它时,想的是将你二人平平安安带回珞珈山。
如今金鲤已去,这根篾条便留给你罢。
你送他入轮回后,若还有心力,便循着这根篾条回珞珈山。
紫竹林中的莲花池里,还留着一朵白莲。
乃金鲤当年蹭掉了一片花瓣的那朵。
你若回来,便在那朵白莲下继续修行。”
白蛇泪水夺眶而出。
咚咚三声。
磕完头,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弟子斗胆,想请道长为兄长的魂魄指一条路。”
李晏将竹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八卦图案。
“寻常轮回之路已走不通。
须得有人以自身道行为引,将魂魄护送到忘川河边。
到了那里,便有鬼差接引。
你既已下定决心,便将那枚鱼鳞放在八卦中央,将精血滴入其中。”
白蛇依言而行。
淡金鱼鳞放在八卦图中央,咬破指头,将一滴精血滴入鱼鳞之上。
鱼鳞微微一亮。
八卦图旋转起来。
须臾。
光柱之中,一道金色虚影升了起来。
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通体半透明,泛出柔和光芒。
它似有些茫然,在水中缓游,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兄长。”白蛇唤了一声。
虚影转向白蛇,摆动着尾鳍,好似在辨认什么。
白蛇周身青光大盛,一身道行开始不断消解,化作青光,融入柱中。
青光沿着光柱向下流淌,在八卦图上方凝聚成万千光梯,向下方延伸而去。
穿过洞府石底,一直到看不见尽头的忘川河边。
其间,白蛇修为飞速消减,周身妖力不断泻出。
可他并未停手,咬牙支撑着。
“兄长,顺着这梯子走。”
金色鲤鱼虚影似乎了然。
摆了摆尾鳍,沿着光梯缓下游去。
下阶间,身上暖意不断增加,那些缠绕在它魂魄上的灰白浊气也消散了去。
光梯不知延伸了多久。
金色鲤鱼虚影小得只剩下一个光点。
此刻,白蛇周身青光已熄灭了大半。
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盯着那点渐渐远去的光芒。
“到了。”道人眼中异光闪过。
忘川河边,鬼门关前。
两个鬼差提着一盏引路灯,等在光梯尽头。
金色鲤鱼虚影,在光梯末端停顿了一息。
回身。
望了望光梯来处的方向,乃在作别。
旋即,随着鬼差消失在幽光之中。
那一眼,白蛇终是看见了。
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便倒。
观音伸手。
一道柔和的佛光将其托住。
瞧着白蛇,轻声说:“睡吧。醒了,便回珞珈山。”
白蛇阖上了双眼,嘴角带有一丝笑意,气息微弱,好在平稳。
这时,洞外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场斗法的全过程。
还看见菩萨亲手磨灭那妖怪的分神。
瞧到了那白蛇以命换命送兄长的魂魄入轮回。
那个白发老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不再是悲愤之泪。
脸上夹杂了不少释然。
她家两个孙儿虽然回不来了,可至少,那害人的妖怪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有人的表情依旧复杂。
菩萨确实来了,妖怪确实收了。
百年来的血债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可,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河边焚香祷告了数十载的老人,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
菩萨虽未提及这是她的罪责。
但话又水回来了,哪怕她认,便能抵过么?
这些年来失去的亲人,能回来么?
这些念头,观音看得很清楚。
菩萨不曾辩解,也不曾安抚。
只将紫竹篮儿收起,赤足站在洞府之中,任河风拂过素白衣袍。
良久。
“贫僧来迟了。
这份罪责,贫僧不会推脱。
从今往后,通天河两岸不会再有什么童男童女的祭赛。
沿河百里的百姓,若有受灵感大王所害的,将名姓报与陈家庄陈澄,陈清二老,
由他们汇总之后送往珞珈山。
贫僧会为每一个受害的孩童念一卷《地藏本愿经》,替他们超度。
这并非赎罪。
罪是赎不了的。
这只是贫僧,欠你们的。”
百姓们听得真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白发老妪磕了个头,颤声言:“菩萨……我那孙儿叫狗娃,还有个叫丫丫,
是我闺女家的孩子……求菩萨记着他们的名字。”
观音颔首:“贫僧记下了。”
那中年汉子扶着老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八戒在洞府深处看着这一幕,猪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神色。
他传音沙僧:“老沙,你说菩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沙僧默然良久,只回了四个字:“俺不知道。”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
来到玄奘身边,见小和尚仍在阖目诵经。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和尚,莫念了。
妖怪都收完了,你还在念什么经?”
玄奘睁开眼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瞧见了,那双眼中有难以言喻之物一闪而过。
可待他再看时,玄奘已恢复了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
唐僧微笑着道:“既是妖怪已收,便该过河了。”
众人出了白蛇洞,来到通天河畔。
经此一战,河面上笼罩了百年的灰白雾气已然消散殆尽。
河水恢复了本来颜色,碧绿澄澈,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河对岸的山峦已清晰能见。
还可以望见一条官道蜿蜒向西。
只是渡河的船还没有着落。
便在此时,河面上忽然翻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一只磨盘大的老龟从河底浮了上来。
它探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道:“多谢大圣替俺从水眼深处捞出了太祖遗蜕。
又替俺洗去了浊气。
俺没什么好报答的,便驮诸位过河罢。”
这老龟正是水眼石窟中,那具水鼋遗蜕的后辈。
太祖的魂魄一直寄居在甲壳之中,被归墟浊气困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归墟存在被逐,太祖也得以解脱。
身为后辈,自然对悟空感恩戴德。
玄奘见了老龟,合掌道谢。
老龟呵呵一笑:“圣僧不必谢俺。
俺驮你们过河,也是有件事想托圣僧帮俺问一问。”
“老施主请讲。”
老龟道:“俺在这通天河中修行了一千三百年,始终脱不去龟壳。
俺听闻西天佛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想请圣僧替俺问问,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应下了。
众人登上老龟之背。
那龟背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十数人。老龟划动四足,稳稳当当地向对岸游去。
八戒坐在龟背上,忍不住嘟囔道:
“老龟啊老龟,你在这通天河待了一千多年,可知晓这河为什么叫通天河?”
老龟呵呵笑道:“这位长老问得好。
这通天河之所以叫通天,是因它的源头在昆仑之巅,与天河相通。
河水从天上下来,流经人间,最后汇入归墟。
故而这条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是一条贯通三界的水脉。”
李晏站在龟背上,竹杖拄地,望向河面。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将整条通天河都染成了金红之色。
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青山,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他心中默默想着。
通天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
归墟中的存在若想进入三界,这条河便是最好的通道。
今日虽逐走了一个,焉知明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归墟中的存在,绝非只有一个。
它们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绝非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什么东西在推动。
而那推动的力量,恐怕与天庭灵山,皆有着隐秘的联系。
只是,如今的他,未能推衍出联系何在。
思忖间,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连串小字浮现出来。
【通天河一难,圆满。】
【归墟存在分神被逐,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白蛇舍身偿债,通天河恢复清明。
观音菩萨以紫竹篮亲手收妖,素衣赤足还债于民。
佛门东传之路上少了一个隐患,通天河两岸百姓少了一桩灾厄。】
【然,归墟之患未绝。】
【归墟存在虽被逐回水眼深处,然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
观其被逐之时所言,百年之后再来寻你,并非虚言恫吓。
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不止一个,它们苏醒的时间越密集。
通天河不过是第一道裂缝,往后还会有更多。】
【另:观音菩萨此行,心中颇有感悟。
她以素衣赤足示人,乃万年未有之举。
这份自省之心,或将在灵山掀起一些波澜。
佛门内部对于西游取经的态度,本就并非铁板一块。
观音此举,必会引来同道的关注。】
【缘法之气+20000。当前缘法之气:716000/655360。】
【缘法之气溢出,当前超出部分:60640。】
【提示:缘法之气溢出后,可将多余缘法转化为道行感悟,亦可灌注于法宝之中提升品阶。
请自行抉择。】
李晏收回心神,将竹杖在龟背上一点,望向西边天际。
此时此刻,夕阳余晖沉入山后,晚霞如锦,铺满了半个天空。
身边,悟空将金箍棒往龟背上一横,盘膝坐下。
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耳朵里一掏。
“俺老孙差点忘了。”
他从耳中取出那几片遗蜕,搁在龟背上。
八戒正靠着钉耙打盹,被这动静惊醒,揉着眼道:
“猴哥,你又掏出什么破烂来了?”
“去去去,你这呆子懂什么。”
悟空摆摆手,将那几片遗蜕排开,仔细端详。
一共三片。
磨盘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掰断的。
甲壳裂纹纹路,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隐约有玄妙规律。
悟空看得皱眉,挠了挠腮帮子,扭头朝李晏喊道:“兄弟,你过来瞧瞧。”
李晏站在龟背前端,手拄竹杖眺望西岸,闻言转过身来。
到悟空身旁,低头一看那三片遗蜕,瞳孔微缩。
青袍道人当即蹲下身来,在甲壳上摩挲。
温热感渗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上行。
最终在灵台之中荡起一圈涟漪。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一震。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纹路他认得。
目中闪过异光,五指在遗蜕上轻按。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溢出,沿着纹路流淌。
纹路在五色光华的浸润下,亮起了一层荧光,明明灭灭。
那些看似杂乱的裂纹,在光芒中逐渐显出了本来面目。
阴阳爻画,八卦方位。
先天八卦。
乾坤定位,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卦象纹路,以玄妙方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龟甲骨架。
李晏收回手掌,五色光华随之消散。
“兄弟,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悟空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传音道。
李晏扭头看了看龟背上的其他人。
玄奘在老龟脖颈处阖目诵经。
八戒和沙僧在龟背中央各自调息。
李晏收回目光,密语传音落入悟空灵台。
“猴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山上,我用来推衍的那三片龟甲铁片?”
悟空眨了眨金睛,面色微变。
“兄弟,你是说,那三片和这三片,是同一件东西上掰下来的?”
“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