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与李晏对视一眼。
猴子面上已不见方才怒色,余下沉吟。
“如此说来,你倒也是个可怜人。”
悟空道,“只是俺老孙有一事不明。
那归墟里的腌臜东西,既能炼化你兄长的神魂,为何不连你这枚鳞片一并收了去?
留着这个后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蛇苦笑一声,将那片漆黑鳞片收回袖中。
“大圣有所不知。
那东西虽占了兄长的躯壳,却终究不是真正的三界生灵。
它要在这通天河中立足,便须得借助兄长与水眼之间的联系。
那东西若是将这联系彻底斩断,水眼便会自行封闭。
届时它便如同被锁在笼中的困兽,再也出不去了。”
李晏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所以它留着你兄长的真灵,便是留着一把钥匙。
只要真灵尚在,它便能掌控水眼,以童男童女为祭,将归墟浊气透进通天水脉。
而它留着你,是因你手中这枚龙鳞,对它也有用处。”
白蛇一怔,脱口道:“道长怎知这鳞片是……”
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
他修行千年,自然明白有些事不必问得太透。
眼前这位道人既能一语道破龙鳞的来历,其见识便已远超他的想象。
李晏只道:“那归墟存在盘踞水眼百年,以童男童女骨血为引,
将归墟浊气与通天河水脉融为一体。
它杀不得,是因杀它便是毁河。
逐不得,否则便是断水。
这便是它给自己上的第二道护身符。”
“兄弟,那水眼中的封印,能困它多久?”
“少则七日,多则一月。”
李晏道,
“那封印是贫道以坎水真义布下的,能暂时隔绝归墟浊气与水眼之间的联系。
但那存在的道行远超贫道预料,封印随时可能出现松动。
一旦封印破裂,它便会卷土重来。”
白蛇闻言,面上露出挣扎,一撩衣袍,跪倒在悟空面前。
“大圣!贫道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大圣饶恕。
只求大圣在除去那东西之前,容贫道将兄长的真灵夺回。
只要真灵归位,贫道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怨言!”
悟空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蛇,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金箍棒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下巴。
“你这妖怪,倒有几分意思。”
猴子道,“旁人造了孽,不是推给天便是推给命。
独你一个,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
白蛇跪在地上,头也不抬:“贫道之罪,推不脱,也赖不掉。”
悟空咧嘴一笑:“既如此,俺老孙便给你一个机会。”
“俺老孙平生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欺软怕硬的孬种,另外的是敢做不敢当的怂包。
你这妖怪虽做了不少错事,却敢作敢当,肯替自家兄长拼命,倒也算条汉子。
俺老孙今日便应下你这件事。
不过有一条,你得依俺。”
白蛇抬起头来,眼中既有期盼,又有忐忑:“大圣请讲。”
悟空道:“待夺回你真灵之后,你须得去向观音菩萨请罪。
该受什么罚,便受什么罚,不许逃,不许躲。”
白蛇郑重言:“贫道应下。”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头对李晏道:
“兄弟,那东西的真灵,究竟藏在水眼中何处?
俺老孙方才暗自探查了半晌,愣是没摸到门道。”
李晏阖目片刻,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缓缓转动,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
【灵感大王真灵所在,在水眼之下。】
【水眼之下百丈深处,有一天然石窟,乃通天河水脉与归墟浊气相冲之处。
归墟存在将灵感大王真灵封于此窟之中,以归墟浊气日夜侵蚀。
待真灵彻底消融之日,便是它完全掌控通天河水脉之时。】
【然此窟有一奇特之处。】
【石窟之中,有一具千年水鼋遗蜕。
那水鼋生前乃是通天河中修行数千年的老鼋。
寿终正寝后,将自身甲壳化为洞府,沉入水眼深处。
归墟存在虽强占了水眼,却未能侵入这水鼋遗蜕之中。
灵感大王的真灵,正被封在水鼋甲壳之内。】
【水鼋甲壳乃通天水德之物,天生克制归墟浊气。
归墟存在以归墟之水日夜冲刷,试图将其侵蚀,却始终未能得逞。
灵感大王真灵虽被浊气包裹,却因水鼋甲壳的庇护,尚存一线生机。】
李晏睁开眼来,将推衍所得告知悟空。
猴子听罢,金睛一亮,拍手道:“好!好!好!
那老鼋的甲壳竟能克制归墟浊气,倒是意外之喜。
俺老孙这便去那石窟之中,将那真灵取出来!”
李晏却摇了摇头,道:“大圣莫急。
那石窟在水眼之下百丈深处,需得穿过归墟浊气最浓之处。
大圣虽有金刚不坏之身,却也难免被浊气侵蚀。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他转向白蛇,问道:
“你方才说,你手中有一物能暂时克制归墟浊气。便是那枚龙鳞?”
白蛇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淡金鳞片,双手奉上。
龙鳞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呈淡金之色,流转柔和光芒。
李晏接过龙鳞,入手便觉一股温和磅礴的气息,从中涌出,汇入灵台之中。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祖龙逆鳞。此鳞乃祖龙自行蜕下之逆鳞,蕴含祖龙一缕本命真元。
将此鳞佩戴于身,可在归墟浊气中行走自如,不受侵蚀。
然此鳞之真正用途,乃开启水鼋甲壳之钥匙。】
【水鼋乃上古异种,与祖龙同出一源。
其甲壳之上,镌刻着先天水德之纹,唯有祖龙气息方能激活。
将此鳞嵌入甲壳之上的凹槽,便可开启甲壳,释出其中之物。】
李晏将龙鳞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这枚龙鳞,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白蛇眸光四动,答道:“是菩萨赐下的。”
悟空眉头一挑,“菩萨为何要赐你龙鳞?”
白蛇摇了摇头,面上茫然。
“贫道也不知。
三百年前,贫道因替兄长遮掩,被菩萨罚在紫竹林中面壁。
面壁期满那日,菩萨将贫道唤至潮音洞中,赐下这枚龙鳞。
菩萨只说:‘此物日后自有妙用。’
追问,菩萨只让贫道自去。”
“既是菩萨所赐,那便好办了。”悟空将龙鳞从李晏手中接过,掂了掂,
“俺老孙这便去那石窟之中,将金鲤的真灵取出来。”
李晏却道:“那石窟之中既有水鼋遗蜕,又有归墟浊气,其中凶险绝非寻常。
贫道有一计,或可事半功倍。”
悟空金睛一亮:“兄弟请讲。”
李晏将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五色光华亮起,在圈中显出一幅图案来。
那图案初看是一座洞府的平面图,细看却又像一座阵法的布局。
“那水眼之下百丈深处的石窟,只有一条通道可入。
那通道常年被归墟浊气笼罩,便是大罗金仙入内,也要受其侵蚀。
但贫道观那归墟存在的手段,它虽占了水眼,却始终未能侵入水鼋甲壳之中。”
李晏继续说:“白蛇道友在洞中藏身百年,靠的便是自身精血布下的封印。
贫道观这封印之法,与水鼋甲壳上的先天水德之纹颇有相通之处。
若以龙鳞为引,将白蛇道友的精血封印与水鼋甲壳相连,
便可在通道之中辟出一条清正之路。
届时大圣入内,便如履平地。”
闻言,白蛇毫不犹豫地说:“贫道愿意!”
悟空看了白蛇一眼,道:“那通道里的归墟浊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若将自身精血封印与水鼋甲壳相连,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连你这条命也要搭进去。”
白蛇神色平静,只说了四个字:“死而无憾。”
悟空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
“好。俺老孙便陪你走这一遭。”
李晏将竹杖收起。
“此去石窟,大圣与白蛇道友同行便可。贫道另有去处。”
悟空一怔:“兄弟不与俺们同去?”
李晏望向洞外。
“那归墟存在盘踞水眼百年,根深蒂固。
即便夺回真灵,要将其彻底逐出通天河,也非易事。
此事须得请一位真正的大能出手,方有胜算。
贫道去一趟珞珈山。”
悟空瞬间明白了李晏的用意:“兄弟是要去请观音?”
李晏颔首:“那金鲤本是菩萨莲花池中之物,白蛇道友也是菩萨座下。
此事归根结底,是珞珈山的家务事。
菩萨若肯出手,那归墟存在便不足为虑。
况且……”
他意味深长说:“贫道也想当面问问菩萨。
莲花池中的鲤鱼,跑到通天河吃了百年童男童女。
她这做主人的,到底知不知情?”
此言一出,洞中为之一静。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白蛇面色微变,似要说什么,却被悟空制止了。
猴子拍了拍李晏的肩膀。
“兄弟这话说得痛快!
俺老孙早就想当面问问观音,她那些坐骑啊宠物啊,怎地一个个都往下界跑?
老君那两个童子也就算了,她这莲花池里的金鲤也来凑热闹。
莫非珞珈山的池子太小,养不下这些畜生?”
李晏微微一笑,向玄奘打了个稽首:“法师在此暂且安歇,贫道去去便回。”
玄奘合掌。
“道长一路小心。”
李晏又对悟空道:
“大圣,那水眼石窟之中,除了归墟浊气之外,尚有一桩凶险。
那归墟存在虽然暂时退去,但它在水眼之中留下了不止一道后手。
大圣入内之后,务必小心那些看似无害之物。
归墟浊气最善伪装,有时候一块石头,一株水草,皆可能是它的耳目。”
悟空金睛一凝。
“俺老孙省得。”
李晏取出一枚五色符箓递了过去:“此符你贴身收好。
若在石窟之中遇到不可抵挡的危险,便捏碎此符,可护你一时周全。”
白蛇双手接过符箓,郑重地纳入怀中,向李晏一礼:“道长恩德,没齿不忘。”
李晏摆手,脚下五色长虹一振,便出了白蛇洞,向南海方向飞去。
这时,悟空对白蛇道:“走罢,咱们也该动身了。”
白蛇应了一声,走到洞壁前,将手按在一块凸起的石笋上。
石笋微震,洞壁符文随之亮起,整座封印阵缓运起来。
“大圣,请随贫道来。”
白蛇引着悟空来到洞府深处的寒泉边。
丈许方圆,水质清澈见底。
水面之上,漂浮着一层薄雾。
“这寒泉直通通天河水眼。”
白蛇道,“百年前贫道初到此地时,这寒泉还只是一眼普通的泉眼。
后来那归墟存在占据了水眼,寒泉便被浊气侵染,变成了这般模样。
贫道虽以封印术将洞府与外界隔绝,却无法彻底阻断寒泉中的浊气。
这些年来,贫道每日以精血浇灌符文,便是在与这股浊气相抗衡。”
悟空往那寒泉中看了一眼。
“这浊气倒有几分门道。”
“俺在车迟国也见过类似的东西,不过那地方是地缝,你这里是泉水。”
白蛇道:“大圣有所不知。
归墟浊气千变万化,因地而异。在车迟国是地缝,在通天河便是水眼。
它总能找到天地之间薄弱之处,渗透进来。
三界之中,这般大大小小的裂缝,不知有多少。”
悟空闻言,若有所思。
金箍棒往寒泉中一探,棒身金光大盛,将泉水灰白逼退了数尺。
但光芒退而不散,在边缘徘徊不定,嗤声不绝。
“好腌臜的东西!”悟空喝了一声,将金箍棒收回,
“走罢,俺老孙倒要看看,那水眼深处的石窟,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白蛇捻了个避水诀,当先跃入寒泉之中。
悟空紧随其后,金睛火眼扫视四周。
寒泉之水冰冷,越是往下,便愈发深重。
二人潜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寒泉底部。
这儿竟然连接着一片广阔的水域。
河底的水流比寒泉中湍急得多,暗流汹涌,搅得河沙翻涌,视线模糊。
悟空金睛一凝,透过浑浊河水,望见了水眼。
那儿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约有三丈方圆。
符文缝隙之间,不断有灰白雾气涌出,汇入河水之中。
水眼周围,原本该有鱼虾游弋,如今却连一只活物都看不见。
河底的沙石上覆盖灰白黏液,能闻到腐臭之气。
悟空皱了皱眉,往水眼深处望去。
只见那水眼深不可测,越往下便越黑。
连他的火眼金睛都只能看到数十丈深处。
再往下,便是浓稠黑暗,还有嗡鸣之声从中传出。
“那石窟在水眼之下百丈深处。”
白蛇传音。
二人便顺着水眼边缘,向下潜去。
其间,归墟浊气愈浓。
灰白雾气,黏稠而冰冷,感到一阵刺骨。
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
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说些听不清的话,却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悟空将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
金光到处,灰白雾气嗤响,退开数尺。
但雾气退而不散,终在金光外围盘旋,如同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
白蛇紧跟在悟空身后,将自身精血封印运转到了极致。
周身亮起一层淡青光芒,与金光相互呼应,将灰白雾气挡在外面。
又潜了半炷香。
忽地现出石壁。
高不见顶,宽不见边,通体暗青。
正中央,有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其中涌出的雾气,如同一道灰白瀑布,倒灌而来。
“就是此处了。”
白蛇凝重,“这道裂缝便是水眼的最深处,穿过裂缝,便是那石窟所在。
大圣小心,裂缝之中的浊气最为浓郁,寻常修士触之即亡。”
悟空露出满口白牙:“俺老孙等的就是此处!走!”
金箍棒往裂缝中一指。
喝声长。
棒化擎天巨柱,硬生生将裂缝撑开了数尺。
金光从棒身上涌出,将涌来的灰白雾气逼退而去。
“还等什么?快进!”悟空喝道。
白蛇不敢怠慢,身形一晃,便钻入了裂缝之中。
悟空紧随其后,收了金箍棒,那裂缝便又合拢了。
裂缝之内,别有洞天。
一座天然的石窟,三丈方圆,四壁皆是粗粝岩石,覆着一层灰白结晶。
中央,趴伏一具丈许龟壳,呈墨绿之色,壳面上刻着玄奥纹路,如同水波一般层叠。
之上,盘踞着一团灰白雾气。
那雾气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如同一张扭曲的人脸,偶尔好似盘曲的蛇身。
它在龟壳上盘旋不休,试图侵入壳中,却始终被挡在外面。
“那便是水鼋遗蜕!”
白蛇指着龟壳,
“那上面的灰白雾气,便是归墟存在留下的封印。兄长的真灵,就在龟壳之中!”
悟空金睛一凝,往那龟壳上看去。
只见龟壳正中央有一处凹陷,其形状恰好是一枚鳞片的大小。
那凹陷被灰白雾气严密封堵,雾气之中触须探出,紧缠龟壳。
“那处凹陷,便是嵌入龙鳞之处。”
悟空道,“待俺老孙将那层腌臜雾气破开,你便将龙鳞嵌进去。”
白蛇点头,从怀中取出龙鳞,握在掌心。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周身金光大盛。
双手握住棒身。
“着!”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向灰白雾气砸去。
轰!
石窟四壁嗡响,碎石落下。
雾气四散飞溅,露出了下方龟壳的本色。
但不过数息工夫,散开的雾气便又重新聚拢,将凹陷处封得严严实实。
见状,猴子将金箍棒连连挥出。
一棒接一棒,金光与灰白雾气在龟壳上方激烈碰撞。
七八棒后,猴子笑道:“俺老孙看出来了。这腌臜东西没有根。
打散了它,它便从外面重新吸来浊气补充。要想彻底破开它,须得内外夹攻。”
白蛇一怔:“内外夹攻?”
“俺老孙在这里打,你出去,用你那封印术将水眼封住片刻。
只要浊气断了源头,俺老孙一棒便能将它打个稀巴烂。”
白蛇闻言,眼中决然:“大圣放心,贫道这便去!”
说罢,将龙鳞交到悟空手中,转身钻出裂缝。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一阵震荡。
紧接着,石窟中的灰白雾气随之一止。
好机会!
悟空抡起金箍棒,将十成法力尽数灌注棒身。
铁棒金光大盛,如同一轮烈日,将整座石窟照得通明。
轰!
雾气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石窟之中,再也无法聚拢。
龟壳之上,那处凹陷完整露了出来。
悟空将龙鳞往那凹陷中一嵌。
严丝合缝。
龙鳞嵌入,龟壳随之一震。
淡金光芒从壳面纹路中涌出,将石窟照得金光灿烂。
光芒之中,龟壳裂开,露出内里。
那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虚影。
半透明,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却尚存一线生机。
悟空将鲤鱼虚影托在掌心。
只觉入手轻飘飘的。
将其收好,正要出去,回首一看,龟壳似有变化。
猴子心觉是宝,便将其也收去。
此刻,裂缝外,白蛇全力运转封印术,周身青光大盛。
只是,面色苍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显然已快要支撑不住。
“成了!”
悟空喝道。
拽住白蛇的手臂,脚下筋斗云一起,便往河面冲去。
身后,水眼之中传来咆哮。
震得整条通天河都在颤抖,沙石碎裂。
悟空头也不回,将金箍棒往后一指,将水眼封印又加上一层,堵了个严实。
二人冲破河面,落在岸边。
白蛇一落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望向悟空,眼中满是期盼。
猴子取出那条金色鲤鱼虚影,放在掌心。
夕阳下,虚影缓睁双眼。
“兄长……”
白蛇颤声唤着。
鲤鱼虚影摆动了一下尾巴,在回应呼唤。
虽然只有这小动作,却让白蛇泪流满面。
他双手捧起那缕虚影,将它贴近额头。
泪水滑落,滴在水中,激起涟漪。
“兄长,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
远处。
陈家庄的方向传来几声鸡鸣。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通天河上笼罩了一夜的灰白雾气,缓自散去。
与此同时。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珞珈山脚下。
这座南海仙山与别处不同,满山皆是紫竹,竹叶婆娑。
海风过处,竹林沙沙,如同天籁。
山道两旁,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彩蝶翩翩,仙鹤翔集。
李晏沿着山道而上,竹杖笃笃。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珞珈山的景致。
这珞珈山与灵台方寸山截然不同。
方寸山圣地,清静无为。
山上气息,有松柏清香,经卷墨香。
而珞珈山是佛门净土,慈悲为怀。
能感到紫竹清甜,莲花淡雅,海潮悠远。
不过。
这珞珈山虽好,却总给人疏离之感。
漫山紫竹,看似生机盎然,实则皆被佛门愿力所浸染。
竹叶间流淌着菩萨慈悲。
这慈悲固然温暖,却也让人不敢造次放肆,甚至不敢太过真实。
李晏走到半山腰,便见前方竹林掩映之间,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一座竹亭,亭中坐着两个小沙弥,正在下棋。
两个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二人见李晏走来,放下棋子,起身合掌行礼。
“道长从何处来?”善财童子问道。
李晏打了个稽首。
“贫道姓李,自东土大唐而来,与齐天大圣孙悟空是至交好友。
今日有事求见观音菩萨,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二童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为难。
“道长来得不巧。”
善财童子道,“菩萨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
吩咐我等在此接候,说是有贵客将至。
却不知这贵客便是道长。”
李晏闻言,问道:“菩萨入林中做什么?”
善财童子摇了摇头:“我等却不知。
菩萨只带了刀斧,往潮音洞后的紫竹林深处去了。
临行前吩咐我等在此迎候来客,不许跟随。”
李晏若有所思。
“菩萨平日里也常入林中么?”
善财童子想了想:“倒也不常。只在有故人来访时,菩萨才会入林削篾。”
削篾。
李晏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著中,观音菩萨确曾在紫竹林中削篾编篮,用来擒拿通天河中的金鱼精。
那一段故事,他在书中读过。
可如今亲身站在珞珈山上,听闻菩萨入林削篾,那感觉却是不同。
在书中,那不过是一个情节。
可在眼前,这却是真实发生的事。
菩萨未曾妆束,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这事说小也小,不过是编个竹篮罢了。
说大却也大。
观音菩萨乃是灵山五百阿罗之首,七佛之师,三界之中有数的大能。
她若要擒拿金鱼精,弹指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何须亲手编篮?
故此,李晏隐隐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
望向紫竹林深处,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观音菩萨未坐莲台,未着法衣,未饰璎珞,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此举非为擒妖,实为示人。】
【金鲤乃菩萨莲花池中之物。
它入通天河为妖,吃童男童女百余人,造下无边杀孽。
论其罪责,菩萨亦有管教不严之过。菩萨亲手削篾编篮,便是以此自罚。
削篾如削己,编篮如编心。】
【观音以此举明示三界,珞珈山并非庇护所。
莲花池中之物犯了天条,菩萨亲手擒之,绝不姑息。】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不多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观音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从林中走出。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着一袭素白长袍。
步履轻缓,衣袂随风微动。
那个紫竹篮儿编得极为精巧,篾条削得均匀细薄,编织纹路整齐而密实。
篮口微微收拢,篮底方正,提手弯成一道圆弧,恰似一轮新月。
观音走到竹亭前,看见了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平和笑意。
“道长来了。”
将紫竹篮儿放在竹亭的石桌上,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李晏也坐。
“道长一路辛苦。善财,去潮音洞取一壶清茶来。”
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李晏坐下,问道:“菩萨亲手编的?”
观音颔首。
“贫道记得,菩萨擒妖,向来只用净瓶柳枝,弹指间便可降服。
今日为何要亲手编篮?”
“净瓶柳枝,是菩萨的手段。竹篮,却是凡人的手段。”
她继续道:“贫僧莲花池中的金鲤入了通天河,吃了百年童男童女。
这份业障,贫僧亦有份。
若是用净瓶柳枝去收它,便是以菩萨之身,行菩萨之事,业障便消了么?
消不了。
所以贫僧要用凡人的法子,亲手削篾,亲手编篮,将亲手养大的鲤鱼收回来。
这是贫僧欠通天河两岸百姓的。”
“菩萨此言,倒让贫道有些意外。”
观音微笑:“意外什么?”
“意外菩萨不像是菩萨。”
“哦?那贫僧像什么?”
“人。”
海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石桌上,那个紫竹篮儿的提手。
过了许久,观音声音更轻了几分:“道长说得是。”
望向海天一线,目光悠远。
“修行万年,贫僧见过无数人,也度过无数人。
可度来度去,最难度的,反倒是自己。
当年金鲤在莲花池中,日日听贫僧说法。
贫僧以为它听懂了,得了道,不会再入歧途。
可它还是入了。
贫僧想不明白,是贫僧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它听得不够用心?
后来。
贫僧只觉是自己说得太远了。
那些无上正等正觉,涅槃彼岸等佛言...
可它只是莲花池中的一条鲤鱼,只想知道莲花池外是什么模样。”
李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金鲤离开珞珈山那日,贫僧恰好赴灵山法会去了。
回来之后,潮音洞中空荡荡的,莲花池中也空荡荡的。
贫僧站在池边,看着那朵被它蹭掉了一片花瓣的白莲,
觉得自己这个菩萨当得有些可笑。
连自己莲花池中的鱼都留不住,还要去度什么天下苍生?”
“后来白蛇来向贫僧请辞,说要去通天河度化金鲤回头。
贫僧知其说谎。
可贫僧还是允了。
贫僧赐紫竹符与龙鳞,是希望能护住金鲤的最后一缕真灵。
可贫僧没有亲自去通天河。
为什么没有去?
贫僧问过很多次。
依旧没有答案。”
李晏听闻,若有所思。
“今日来,道长可是为了那归墟存在?”
道人点头。
“那归墟存在盘踞通天河水眼百年,童男童女为祭,将归墟浊气与通天水脉融为一体。
贫道虽暂时封住了水眼,却非长久之计。
此事须得菩萨出手,方有胜算。”
观音道:“那归墟存在的来历,道长可知?”
“略知一二。
那东西自称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百年前忽地醒来,循着通天河水脉找到了那处水眼。
它寄生于金鲤身上,炼化了金鲤的神魂。
又借金鲤的躯壳与那些水族打交道。
百年来,它用童男童女的骨血加固河床,将通天河变成了它的法域。”
观音颔首:“道长说得不错。
但那东西的根脚,比道长所知的更为古老。
它是混沌初开之时,从天地之外落入归墟的异物。
又在归墟深处沉睡了无数万年,吸收归墟浊气,渐渐生出了灵智。”
“天地之外?”李晏眉头微动。
“天地之外,是混沌。
混沌之中,孕育着无数连贫僧都看不透的存在。
它们有些无害,有些却有吞噬一切的贪欲。
落入归墟的这个,便是后者。”
“既然菩萨早知这归墟存在的来历,为何不早些出手?”
观音闻言,漠然道,“贫僧不愿。”
李晏眉头一挑。
观音看向竹篮。
“金鲤是贫僧莲花池中养大的。
它入了通天河为妖,说到底,是贫僧管教不严之过。
擒妖容易,擒错却难。”
竹篮在石桌上兀自转动。
“所以菩萨用紫竹符、用龙鳞、用白蛇,将今日之事一路铺陈至此。
就是为了让贫道与大圣来,替菩萨做这最后一件事?”
观音微微一笑,既有慈悲,也有几分苦涩。
“道长果真看得明白。
贫僧确实存了这份私心。”
这位端坐莲台万年的菩萨,此刻卸去了光环,像是人世间,一个好面子的妇人。
李晏起身,竹杖在石板上一点。
“菩萨既已备好竹篮,那便请随贫道往通天河走一遭罢。
再耽搁下去,那条金鲤怕是连最后一缕真灵都保不住了。”
观音将紫竹篮儿提在手中,起身道:“道长说得是。贫僧这便随道长去。”
李晏却忽说了一句话:“菩萨便这般去么?”
观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白衣袍。
李晏道:“菩萨今日削篾编篮,是为了还债。
既然如此,又何必急着把菩萨的架子端回去?
便这般去,素衣赤足,提个竹篮。
让通天河两岸的百姓看一看,菩萨也不全是端坐莲台,高高在上的模样。”
观音闻言,怔了一怔,忽地笑了,三分无奈,四分释然。
“便依道长之言。”
观音提着竹篮,素衣赤足,与李晏并肩向山下走去。
童子端着一壶清茶回来,见菩萨已走到山道拐角处,忙喊道:
“菩萨!您的莲台!您的净瓶!”
观音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不必了。
今日贫僧不坐莲台,不持净瓶。就这般去。”
童子愣在原地,手中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捧珠龙女也看得目瞪口呆,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菩萨这是怎么了?
……
通天河,白蛇洞中。
悟空盘膝坐在石榻上,金箍棒横放膝上,金睛半阖,正在调息。
方才在水眼石窟中那一战,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消耗了他不少法力。
那归墟浊气确实邪门得很,连他的金刚不坏之身都被侵蚀得微微发麻。
白蛇守在石榻旁,将兄长的真灵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面上满是庆幸,却又夹杂担忧。
真灵虽已夺回,但若不能将那存在,彻底逐出通天河,这一切便不算完。
玄奘盘膝坐在洞府另一端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经。
八戒与沙僧从陈家庄赶到洞中,在寒泉边席地而坐。
八戒靠着洞壁,呼噜打得震天响。
沙僧则闭目养神,降妖宝杖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圣。”白蛇声音发紧,“那东西……会来么?”
悟空瞥了他一眼:“怕了?”
白蛇摇头:“想早些了结。”
悟空将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笑道,
“放心,俺兄弟既然去了珞珈山,观音菩萨必然会来。
菩萨来了,那东西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震天抖动。
白蛇洞都为之发抖。
寒泉水面炸开数丈高的水柱。
灰白雾气从泉眼中涌出,瞬间弥漫了半座洞府。
八戒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钉耙已握在手中。
“来了来了!!”
沙僧睁开双眼,降妖宝杖在地上一顿。
杖身上九个铁环哗啦啦响成一片。
悟空从石榻上一跃而下,金睛之中寒光四射。
“来得正好!俺老孙正等得不耐烦了!”
“你且将兄长的真灵收好,呆在洞府深处,莫要出来。
老沙,你守着师父。呆子,你跟俺出去会会那东西。”
白蛇却摇了摇头,将真灵小心地收入袖中,神色决然。
“大圣,那东西欠我兄长的,今日贫道要亲眼看它偿还。
贫道虽非它的对手,但这洞中的封印是贫道以自身精血布下的。
贫道在此,至少能牵制它三分。”
“好!既然你有这份胆气,俺老孙便不拦你。
不过待会动起手来,你可莫要逞强。
那东西的手段邪门得很,稍有不慎便会着道。”
说话间,雾气不断涌入寒泉。
水面随之翻涌不休。
隐约可见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周身覆盖着蠕动鳞甲。
大物从寒泉中升起,将大半座洞府都占据了。
身躯尚有一半留在寒泉之中,光是露在外面的部分,便有三丈来高。
头部形如巨鲸,却生着两排利齿。
额头上,三只竖瞳依次排列。
中间那只最大,泛出寒光。
三只眼睛在洞中扫视了一圈。
“唐三藏。”
声音中多了一丝异样,“金蝉子转世。如来座下。
好,好得很。今日既然都到齐了,便一起留下罢。”
话音未落,三道寒光向众人刺来。
眨眼间,便到了面前。
悟空早有准备。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舞得密不透风。
金光大盛,与触须碰撞之处,溅起蓬蓬光点。
八戒挥动钉耙,却是手忙脚乱,大叫:“猴哥!这东西打不死啊!”
“呆子!别硬碰!用火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