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幡。
千年白蛇蜕皮为幡面,自身蛇骨为幡杆,以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怨魂为幡穗。
此幡专克元神,摇动之时可发出嘶鸣,直击灵台。
寻常修士闻之,元神动摇,法力凝滞。
便是太乙金仙,若元神不够凝练,亦会受其影响。】
【然此幡并非无解。蛇属阴,蛇骨属阳。
阴阳相冲,便是此幡破绽。
纯阳之火攻其幡面,纯阴之水浸其幡杆,便可破之。】
李晏收回心神,正要开口,山河社稷镜又是一震。
【白蛇幡上残留一缕气息,质澄澈,性慈悲,隐含紫竹清香。
推其来源,当是南海珞珈山,观音菩萨座下。】
【菩萨座下原有一尾金鲤,一尾白蛇,同在莲花池中听经千年。
金鲤性刚,好动喜争。
白蛇柔和,善忍多思。
二妖听经日久,各自生了灵智。
菩萨见其有向道之心,便各赐一枚莲花化身。
令其在莲花池中修行,以待机缘。】
【后金鲤不耐池中寂寞,趁菩萨赴法会之际,遁入通天河中。
白蛇为其遮掩,亦受牵连,被菩萨罚在紫竹林中面壁...】
【三百年来,白蛇日夜听潮音洞中菩萨说法,道行日深。
然其心中执念未消,始终惦记着通天河中那条金鲤。
三百年期满,白蛇向菩萨请辞,言要去通天河度化金鲤回头。
菩萨允了,赐其一枚紫竹符,嘱其速去速回。】
【白蛇离了珞珈山,却不曾去通天河寻金鲤。它去了观南山。】
【观南山中有一截千年枯木,乃上古建木之残枝。
白蛇以自身精血浇灌枯木三载,令其重焕生机。
又以建木之叶编织成舟,蛇蜕为帆,制成一叶扁舟。
此舟能渡阴阳,可越三界,乃是白蛇为自己留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白蛇方才前往通天河。
彼时金鲤已被灵感大王所寄生,面目全非。白蛇见故人如此,心中既悲且怒。
它不曾劝金鲤回头,反与那归墟存在做了一桩交易。】
【自那以后,白蛇便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寻了一处洞府住下。
那洞府名唤白蛇洞,洞中有一眼寒泉,直通通天河底。】
【百年来,白蛇与灵感大王往来密切。
每年冬至,灵感大王便会顺着寒泉来到洞中,共饮寒泉之水,同赏洞中奇花。
二妖以兄弟相称,情谊甚笃。】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白蛇掳走玄奘,绝非临时起意。
但见掳人时,破去玄奘袈裟的手段,多半便是菩萨赐下的紫竹符。
是以,紫竹乃珞珈山独有,受菩萨愿力滋养千年,天生便蕴含一丝慈悲之意。
以紫竹制成的符箓,能化解佛门护法之力,却不会伤及佛门中人的性命。
白蛇用紫竹符破去袈裟,便是向菩萨表明。
只救人,不伤生。
其心机比金鲤高明何止百倍。
李晏睁开双眼,将推衍所得密语传音告知悟空。
猴子听罢,怒色翻涌:“那白蛇是观音菩萨座下的?”
“恩。”
“好!好!好得很!”
悟空从墙头一跃而下,院中积雪随之四散飞溅。
“俺老孙在通天河跟那腌臜东西拼死拼活,观音菩萨座下的孽畜倒跑来掳人?
这算什么?监守自盗?”
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便要驾云而起:
“俺老孙这便去珞珈山,当面问问观音,她到底管不管自己池子里的孽畜!”
“大圣等等。”
李晏拦住他,竹杖在地面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将二人笼罩其中,隔绝了风雪之声。
“去珞珈山讨说法,不急在这一时。”
李晏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探明法师的下落。白蛇掳人,必有所图。
它若真想害法师性命,方才便使了。”
悟空怒气稍敛:“兄弟是说,那白蛇掳走小和尚,是想跟咱们谈条件?”
“十有八九。”
李晏颔首,“它要谈,咱们便跟它谈。
只是谈之前,须得先摸清它的底细。
白蛇洞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洞中有一眼寒泉,直通河底水眼。
那寒泉便是白蛇与灵感大王往来的通道。”
“那还等什么?”悟空道,“俺老孙这便去那白蛇洞,一棒子将它打出来!”
“大圣若去,它定然避而不见。”
李晏摇了摇头,“白蛇性柔善忍,最擅趋避。
若不想见大圣,大圣便是将整座白蛇洞翻过来,也找不着它的踪迹。
此事须得另想法子。”
退出结界,道人转向八戒和沙僧:“元帅,将军,二位可愿替贫道走一遭?”
八戒正缩在廊下避雪,闻言一愣:“走一遭?去哪?”
“通天河底。”
李晏道,
“二位从河底潜入,循着寒泉的方向一路向上,便能找到白蛇洞的后门。
届时不必动手,只需探明法师是否安然无恙,再记下洞中路径便可。”
八戒一听要下水,猪脸皱成一团:“道长,不是俺老猪推脱。
这通天河深不见底,河里没准还有什么腌臜东西。
俺跟沙师弟这便下去,万一撞上那东西,岂不是送菜上门?”
沙僧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八戒见沙僧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要不还是猴哥跟俺们一起去罢。有猴哥在,俺老猪心里踏实些。”
悟空正要开口应下,李晏却先一步说了话。
“大圣不擅水战。”
道人语气平淡,
“水下斗法,大圣须得捻避水诀,或化作鱼虾之形,方能自由行动。
可一旦捻诀变化,手中金箍棒便施展不开。
若有归墟存在盘踞水眼,大圣若在水中与它交手,十成本事只能使出三四成。
此去探路,还是元帅与将军更为合适。”
此言一出,悟空金睛闪过一丝古怪之光。
俺不擅水战?
金箍棒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珍铁。
连四海都能定住,区区通天河又算得了什么?
这棒子在水中非但不受限制,反而威力倍增。
当年在东海龙宫,他一棒子搅得整个龙宫天翻地覆。
那些虾兵蟹将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李晏既然这般说了,必有其用意。
悟空按下心头疑惑,没有当场追问。
八戒倒没想那么多。
他听李晏说猴子不擅水战,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当年在流沙河,猴子确说自己水下功夫不如他和沙僧。
那时他还得意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总算有一样本事比猴子强了。
“也罢也罢。”
八戒将钉耙往肩上一扛,
“既然猴哥不擅水战,俺老猪便替猴哥走这一遭。沙师弟,走罢?”
沙僧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走。”
二人驾起云头,在风雪中向通天河方向飞去。
八戒飞在前头,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扑扇,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沙僧跟在后面,始终不发一言。
二人远去,猴子望向李晏:“兄弟,俺老孙何时不擅水战了?”
李晏拄着竹杖走到院墙边,望着漫天飞雪,问道:
“大圣,你可曾想过,取经这一路上,为何总是你出手?”
悟空一怔。
“从五行山到通天河,逢山开路的是你,遇水架桥的是你,降妖除魔的也是你。
元帅与将军虽也跟着,却甚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李晏转过身来,眸光清湛,
“大圣以为,这般走到西天,他们二人能得不少功果?”
悟空金睛一凝,嬉笑之色渐敛。
雪越下越大。
院中老树枝桠已被压弯,吱呀吱呀。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旋即被风雪吞没。
李晏静静站着,任雪花落在青袍上。
有些话,点到即止。
以悟空的聪慧,自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是一桩功果。
悟空出手次数最多,分的自然最厚。
待到了西天,论功行赏之时,他要想封个佛,自然绰绰有余。
可八戒和沙僧呢?
原著结果,一个净坛使者,一个金身罗汉,听着好听,却不都不及菩萨果位。
与佛陀果位相比,差了一大截。
李晏今日让八戒和沙僧单独去探白蛇洞,能不能立功且不说。
至少让二人知晓,这路上,他们不只是猴子的陪衬。
而不擅水战的一番话,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兄弟。”
悟空声音低沉几分,
“那呆子虽然贪生怕死,却也有几分小机灵。
老沙闷不吭声,真动起手来比呆子还靠得住。
俺老孙……是不是抢了他们的风头?”
李晏只道:“大圣,独木不成林。”
悟空将这几个字嚼了嚼,咧嘴笑:“等呆子他们回来,俺老孙便请他们吃酒。”
另一边,通天河上,风雪漫天。
八戒和沙僧按下云头,落在河岸边一块被冰层覆盖的礁石上。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下方的河水汹涌,能听见浪涛拍击冰面的闷响。
八戒蹲在礁石上,拿钉耙敲了敲冰面,试探道:
“沙师弟,咱们真要从这儿下去?”
“二哥若是不愿,俺一个人下去便是。”
“哪个说不愿了?”
八戒被这话一激道,
“俺老猪好歹是天蓬元帅下凡,论水下功夫,十个弼马温也比不上俺老猪。
走走走,你跟着俺,俺罩着你。”
说着,捻了个避水诀,当先扎入河中。
沙僧紧随其后。
二人入水之处,冰层裂开,复又自行合拢。
八戒在水中游了一阵,传音道:
“老沙,你说道长让俺们来探路,是真觉得猴哥不擅水战,还是另有用意?”
沙僧沉默了片刻,方才回道:“俺以为,道长是给俺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八戒笑了一声,“俺老猪都做猪了,还有什么脸好露的?”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八戒又游了一阵,忽地停了下来。
悬浮在河水中,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沙师弟,你说俺们这一路上,到底算个什么?”
沙僧也停了下来,与他并肩浮在水中。
“猴哥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主儿。
那道长更不必说,三界之中有几个能跟他论道的?
便是师父,那也是金蝉子转世,如来佛祖的徒弟。
俺老猪算什么?
天蓬元帅?
不!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就是个猪妖,连高翠兰都嫌俺。”
咧了咧嘴,在水光中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落寞。
良久。
“二哥,你可知俺为何从不说话?”
“俺天生就不爱说。”
沙僧道,“可在流沙河那些年,俺每日每夜都在说话。
对着河底的沙子说,河面月光,那些被俺吃掉的骷髅。
说到后来,连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八戒听得愣住了。
沙僧望着远处水眼,目光沉静,“后来师父,猴哥他们来了。
俺便不用再说话了。”
转过头,瞧着八戒。
“二哥,我们都是犯了错被贬下凡的。
猴哥有猴哥的本事,师父有师父的前缘。
咱们没有那些...这机会,得自己挣。”
河水从两人身边汩过。
远处,嗡鸣之声,时远时近。
八戒露出一口白牙,
“沙师弟,往日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成想一开口便是金玉良言。
既然道长给俺们这个机会,俺们便干出个样子来。
等到了西天,论功行赏的时候,俺老猪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
只求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罗汉菩萨面前,告诉他们,
俺猪悟能,也是走过十万八千里路的。”
说罢,大耳朵在水中扑扇了两下:“走!探路去!”
二人循着水眼方向潜行而去。
河底暗流汹涌,越靠近所在,水流便愈发湍急。
好在八戒前世做过天蓬元帅,统率天河水军八万。
论水下功夫,三界之中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沙僧在流沙河中待了数百年,对水性的掌握也已臻化境。
二人在急流中穿行,身形灵动。
约莫潜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光芒越盛。
光芒周边,有九道五色符箓,那是李晏留下的封印。
八戒在水眼外围盘旋了一圈,传音道:“沙师弟,你看那边。”
指向水眼东北方向。
那儿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其中涌出一缕缕白雾,与周围河水混着,却不消散。
沙僧游到近前,探了探那白雾。
发觉其入手冰凉,比河水温度低得多。
“这便是那道长说的寒泉了。”
沙僧传音道,“顺着石缝往上,应当就是白蛇洞的后门。”
八戒将钉耙在水里搅了搅,搅得石缝中的白雾翻涌不定。
嘿嘿一笑:“沙师弟,俺老猪想了个主意。
那妖怪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
俺们便顺着这寒泉摸上去,在它老巢里走一遭。
若碰见它,先不打,只记下师父的下落便走。
反之,那更好,
俺老猪倒要看看,这妖怪的窝里藏着多少宝贝。”
沙僧迟疑道:“道长只让俺们探路。”
“探路嘛,探的是路。”
八戒眨眨眼睛,“路都走到门口了,进去瞅一眼不过分罢?”
沙僧想了想,觉得呆子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二人便顺着石缝向上潜去。
越往上愈发窄。
到后来,只能容一人通过。
寒泉的温度也越低下来。
沙僧摸了摸石壁,上面竟然结着一层薄冰。
那冰呈淡青色,如同琉璃一般。
“这冰有古怪。”老沙传音道,“里面蕴含妖力,是那白蛇的气息。”
八戒闻言,愈发小心。
当先在前开路,钉耙紧握在手,随时准备。
约莫又潜了一炷香的工夫,忽地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洞。
其中灌满了水,还悬浮有冰晶,折射幽蓝之光。
八戒钻出石缝,正要往洞中游去,却被沙僧一把拉住。
“二哥,你听。”
二人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洞中除了水流的汩汩声,还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既是菩萨座下,为何要做这等事?掳人勒索,若是菩萨知晓,岂不怪罪?”
声音平缓而温润,却又带有些许虚弱。
是师傅!
“法师莫要误会。
贫道请法师来此,并非为了勒索。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借法师的面子,与那位齐天大圣做个商量。”
玄奘道:“你若要寻悟空,直接去便是,何必掳人?”
白蛇妖道:“法师有所不知。
大圣性情刚烈,若直接去寻他,只怕还没说上三句话,金箍棒便已砸过来了。
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可兄长还在水眼之中,等着人去救。
贫道不能让齐天大圣把时间,浪费在打打杀杀上。”
过了许久,玄奘方道:“你说的兄长,便是那通天河里的灵感大王?”
白蛇妖道:“是。
他虽入了歧途,被人利用,可他终究是贫道的兄长。
莲花池中一千年,他日日都在身边。
我修行时出了岔子,是他求菩萨讨药。
受人欺辱,也是他挡在贫道身前,替贫道挨了老蛟的毒牙。”
说着,声音微颤:“法师是出家人,讲的是四大皆空。可贫道不是。
贫道修了千年,修来修去,修的还是七情六欲,还是恩义难舍。”
玄奘长叹一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施主为了救兄长,不惜得罪悟空,得罪道长,得罪菩萨,值得吗?”
白蛇妖道反问:
“法师为了取经,不惜放弃唐王御弟的富贵,跋涉十万八千里,值得吗?”
玄奘默然。
白蛇妖道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它告诉我,只要吃了童男童女,便能加速与水眼的融合。
它说那是归墟中的古老秘法,可以让他尽快掌控通天河的水脉。
待掌控了水脉,便能在三界之中立足。”
赫赫赫——
自嘲般地笑了笑:“贫道当时……竟信了。
贫道以为,被吃了便是死了,魂归地府,还能轮回转世。
总比贫道那兄长被天庭发现,押上斩妖台,魂飞魄散要好。”
玄奘道:“施主如今不信了?”
白蛇妖道:“三年前便不信了。
贫道亲眼看见一个童女的魂魄,在河水中挣扎了三天三夜。
最后被那东西吞吃得干干净净,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贫道那时便知,这东西不是什么灵感大王。
它只是披着贫道兄长的皮,在吃人。”
言语间,多了几分哽咽:“贫道去找它理论,它却露出本来面目。
它说贫道那兄长的神魂早就被它炼化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它还说……贫道若是敢坏它的事,便让贫道也变成河底的一缕怨魂。”
“施主既然知晓那并非兄长,为何还要替它遮掩?为何还要掳贫僧来此?”
白蛇妖道道:“因它在水眼中留下了一物。那东西,是贫道兄长的本命真灵。
它说只要贫道替它办了最后一件事,便将它还给贫道。”
“什么事?”
“拦住齐天大圣,不让它再往水眼深处去。
它说水眼深处有一道禁制,只要齐天大圣不去触碰,它便能苟延残喘。
待时机成熟,便离开通天河,将兄长的真灵归还。”
玄奘平静道:“施主信吗?”
洞中安静了许久。
水面上,倒映着一盏油灯的光芒。
灯焰飘摇不定,将洞壁上,照出蛇形阴影。
玄奘的声音缓缓响起。
“佛门有个故事,不知施主可愿一听?”
白蛇妖道没应声。
玄奘便自行说了下去:“从前有个人,失足落入深潭。
潭中住着一条老龙,老龙对他说:
‘你若能替我守住潭底的石门。
百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我便送你夜明珠,价值连城。’
那人信了,日日守在石门前。
饿了吃潭底的苔藓,渴了喝潭中的泥水。
九十九日过去了,他已是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到了第一百日,忽听得石门外有人唤他的名字。”
玄奘顿了下。
“那人听出是自己妻子的声音。
妻子说:‘夫君,你不要再守了。
那老龙是骗你的,石门后面根本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堆白骨。’
那人听了大怒,斥道:‘你休要骗我!
老龙答应过我,只要守满百日,便给我夜明珠!’
妻子道:‘夫君若不信,便推开石门看看。’
那人将信将疑,推开了石门。
门后,只有一堆被老龙吃剩的骸骨。”
白蛇妖道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呢?”
“后来那人回头再看,老龙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所守的石门,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守了九十九日的承诺,不过是老龙随口编造的谎言。”
玄奘平静道,
“施主可曾想过,你守了百年的承诺,门后会不会也只有一堆白骨?”
过了许久。
白蛇妖道的声音方才响起。
“贫道想过,想过无数次。可贫道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去看。”
说着,声音变得锐利。
“贫道方才听那两个水里的朋友说了许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水面随之裂开。
八戒与沙僧破水而出,一左一右落在洞中。
“好个蛇妖,耳力倒是不差!”
沙僧则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天然的石洞,约有两三丈高,四壁光滑。
洞中央有一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洞深处摆着一张石榻。
石榻上铺着柔软的蒲草,又盖了一张白虎皮。
玄奘盘膝坐在蒲草上,面色微微发白,却神色平静,双手合十。
身上袈裟上的金光已黯淡了许多,显然是被紫竹符压制所致。
石榻旁站着一名白衣道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
若单看面容,确实当得起仙风道骨四个字。
只是那双竖瞳暴露了他的本相。
不是人!
白蛇妖道负手而立,笑了:
“猪刚鬣,卷帘大将。贫道这小庙今日倒是蓬荜生辉,贵客一个接一个地来。”
八戒眯起眼睛:“你知道俺老猪的名号?”
“岂止知道。”
白蛇妖道语气淡淡,
“当年天蓬元帅在天河畔饮宴,贫道刚好在河底潜修,远远见过一回。
那时候天蓬元帅何等威风?
八万水军拥簇,身后站着三位仙女捧着酒壶。
哪里像如今这般,一口一个俺老猪。”
八戒表情一僵。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拄。
“俺二哥如今也是取经人的护法行者,胜过当年做元帅时的威风。”
白蛇妖道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卷帘大将与天蓬元帅,当年的交情不过是在灵霄殿上点头而过。
如今倒学会了替人说话。”
沙僧一字一顿:“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八戒转头看向沙僧。
猪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沙师弟……”
“俺们今日来,只为探明师父是否安然无恙。
既已见到了师父,便不与你多说废话。告辞。”
他将降妖宝杖一收,转身便要跃入潭中。
八戒也握紧了钉耙,紧随其后。
便在此时,白蛇妖道忽道:“等等。”
二人顿住脚步。
白蛇妖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向八戒掷去:
“劳烦二位将此物交给齐天大圣。就说贫道在此恭候大驾。
他要的人,贫道一根毫发也不曾伤。贫道要的东西,他心知肚明。”
八戒接过玉简,只觉入手冰凉,玉简中隐隐有一股气息流转。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将玉简往怀里一揣:“话俺们带到。
至于猴哥来不来,那便是猴哥的事了。”
说罢,与沙僧一同跃入寒泉之中,溅起一蓬水花,转瞬不见了踪影。
白蛇妖道站在寒泉边,望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涟漪,沉默良久。
玄奘的声音从石榻上传来:“施主,贫僧有一言相劝。”
“法师请说。”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白蛇妖道没有回头。
那张清秀的面孔在水中扭曲不定。
“法师说得极是。”他轻声道,“可贫道这辈子,修的便是不回头。”
……
陈家庄。
天已放亮,雪却未停。
通天河上白茫茫一片,河岸边的芦苇被雪压得贴伏在地,露出缕缕枯黄叶尖。
陈澄、陈清二老一宿未眠,坐在厅中守着那盏油灯。
李晏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双目微阖。
一夜风雪,他身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尊石雕。
竹杖横放在膝上,杖身上的五色光华尽数收敛,与寻常竹竿无异。
悟空蹲在墙头上,金箍棒横搁在膝弯里。
手里不知从哪摸了一枚冻梨,啃得咔嚓作响。
猴子吃东西向来不消停,可今日这咔嚓声却越来越慢。
到最后,他将冻梨核往墙外一甩,拍了拍手:
“兄弟,那呆子和老沙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地还没回来?”
李晏睁开眼,望向通天河的方向。
河面上一片平静,既无人影,也无水花。
便在此时,河岸边翻起一朵水花。
两道身影破水而出,驾起云头向陈家庄飞来。
悟空霍地站起身,一个跟头翻到院门口。
待看清二人模样,方才松了口气:“呆子!老沙!怎地去了这般久?”
八戒落在院中,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将钉耙往地上一靠:“猴哥你急什么?
俺老猪在河里逛了一圈,那白蛇洞可深得很,从河底钻上去少说也有三四里路。
俺们又没长翅膀,总不能游得比飞还快。”
“那妖怪呢?”悟空追问,“小和尚呢?”
“师父安然无恙。”
沙僧将降妖宝杖靠在廊柱上,沉声道,“那白蛇妖道确实没有伤师父分毫,
只是将他请到洞中,好生安置着。俺们去时,那妖道正在与师父论道。”
“论道?”悟空金睛一瞪,“论什么道?”
“说些恩义难舍的疯话。”
八戒插嘴道,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递给悟空,
“喏,那妖道让俺把这个给你。说他要的东西,你心知肚明。”
悟空接过玉简,入手便是一愣。
玉简中封着一缕气息,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南海珞珈山紫竹林的味道。
他将玉简掂了掂,望向李晏。
李晏微微颔首。
悟空将一缕法力注入玉简之中。
玉简应声碎裂,化作一道白光,在半空中凝成数行字迹。
“大圣在上,贫道白素,俗家姓白,本是南海珞珈山莲花池中一条白蛇。
大圣在通天河与那归墟存在斗法时,贫道趁虚而入,以白蛇幡压制锦斓袈裟,请走了唐三藏。
此事贫道做得不够磊落,任凭大圣发落。
只求大圣在发落之前,容贫道说三句话。”
“令师在贫道洞中毫发无损。若大圣不信,可命人随时探视。
灵感大王已死,如今占据水眼的,是归墟中的腌臜东西。
那东西炼化贫道兄长的神魂,又借其躯壳为非作歹。
贫道忍了三年,如今不想再忍了。
贫道手中有一物,能暂时克制归墟浊气。
若大圣愿助贫道一臂之力,将那东西逐出通天河,贫道愿交出此物,
并亲自向菩萨请罪。”
字迹停留了三息,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青烟散去之后,半空中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鳞片虚影。
那鳞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散发柔和光芒。
悟空金睛一凝,脱口而出:“龙鳞?”
李晏望着那鳞片虚影,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
【真龙逆鳞。
乃祖龙身上脱落的一片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然此鳞乃祖龙自行蜕下,蕴含祖龙一缕本命真元。
此鳞可暂时压制归墟浊气,令其无法侵蚀三界之物。
白蛇得此鳞多年,始终不知其真正来历,只当是一枚能克制归墟浊气的异宝。
实则此鳞乃是祖龙留给三界的一线生机,专为克制归墟之中的存在而留。】
李晏收回心神,对悟空道:“大圣,白蛇所言并非虚言。
那枚龙鳞,确是祖龙遗蜕。若能善用,对驱逐归墟存在大有助益。”
悟空脸色复杂:“那妖怪说的话,俺老孙倒有几分信。
可它说灵感大王已死,如今占据水眼,是归墟里的腌臜东西。
这话是真是假?”
“真假暂且不论。”
李晏道,“当务之急,是先救回法师。大圣可愿与贫道同去白蛇洞走一遭?”
悟空正要应下,八戒抢着道:
“猴哥,那妖怪点名要你去,俺跟沙师弟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俺们在陈家庄守着,万一那水眼里的东西又冒出来,也不至于没人应付。”
悟空看了八戒一眼。
呆子说这话时,脸上竟有几分认真,是想替猴子分担些担子。
“也罢。”悟空咧嘴一笑,
“那呆子你便守着师父的行李,莫让哪个小妖偷了去。
老沙,你看着陈家庄这边,若有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
沙僧点头应下。
八戒将钉耙往墙边一靠,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嘟囔着:
“俺老猪这一宿没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悟空笑着摇了摇头,将金箍棒往耳中一收,对李晏道:“兄弟,走罢。”
两道长虹冲天而起,向通天河上游飞去。
白蛇洞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藏在一片峭壁之下。
那峭壁高逾百丈,壁上爬满了枯藤。
若不是事先知晓洞口所在,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二人按落云头,落在峭壁下一块突出的大石上。
大石半浸在河水中,被浪头冲刷得光滑。
石面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白蛇洞。
字迹纤细,却入石三分,显是以锋利妖力刻画而成。
悟空正要上前敲门,洞口却自行开了。
白蛇妖道站在洞口。
他向悟空和李晏打了个稽首:“大圣,道长,请进。”
悟空金睛一闪,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握在手中掂了掂:
“妖怪,小和尚呢?”
白蛇妖道侧身让开通道。
“三藏法师在洞中等候。大圣若是不信,可随贫道入洞一看便知。”
悟空哼了一声,当先跨入洞中。
李晏紧随其后,竹杖在地面一点,留下了一道五色烙印。
洞口看似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
一条甬道蜿蜒向下。
两旁石壁上嵌着夜明珠。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符文。
李晏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封印术。
自身精血为引,将整座洞府化为一方小天地。
这封印术极其霸道,布阵者须得日日以精血浇灌符文,方能维持阵法运转。
一旦中断,符文便会反噬布阵者自身。
白蛇妖道能在洞中藏身百年,而不被天庭发现,全靠这座封印阵支撑。
李晏将竹杖在地面又点了一下,杖尾触处,符文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原状。
暗自记下了阵法的运转规律,脚下不停。
跟着白蛇妖道穿过甬道,来到洞府深处。
玄奘坐在石榻上,正阖目诵经。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看见悟空与李晏,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阿弥陀佛。悟空,道长,你们来了。”
悟空窜到石榻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玄奘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金睛一瞪白蛇妖道:“妖怪,俺老孙问你。
你说那金鲤早就被归墟里的腌臜东西炼化了神魂,可有证据?
白蛇妖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
鳞片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灰白光芒,触手冰凉刺骨。
“这是贫道从水眼中取出的。”
白蛇妖道道,“大圣请看,这鳞片上可有贫道兄长的气息?”
悟空接过鳞片,以金睛火眼细细查看。
那鳞片在他手中微微一震,灰白光芒化作一缕细烟,飘散在空中。
细烟散去之后,鳞片恢复了本来面目。
一片淡金色的金鲤鳞片。
悟空面色微变。
这气息他认得。
那是被归墟浊气侵蚀太久,神魂早已与浊气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彼此。
金鲤确实已死,活着的只是被归墟存在寄生的一具空壳。
将鳞片还给白蛇妖道:“那归墟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路?”
白蛇妖道摇头:“贫道也不知。
只知它在归墟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百余年前忽地醒来,循着通天河水脉的气味,找到了这处水眼。
彼时。
贫道那兄长刚在通天河立足,它便找上门来……”
说到此处,好似在压抑什么。
“起初只是附着在鳞片上,低声诱惑。
说只要按它说的做,便能掌控八百里通天河的水脉,成为三界之中有数的水神。
兄长生性好强,受不住这般诱惑,便应下了。
后来。
它越陷越深,待贫道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白蛇妖道默然许久,平复完思绪才道:
“它只是对兄长说,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便让整条通天河的百姓给你陪葬。
兄长的神魂已经被它炼化了大半,只剩下这一缕真灵。
它拿此威胁贫道,让贫道替它做事。
贫道……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