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无数碎光,从河底浮起,升到半空。
一时间,通天河上,好似悬着盏盏天灯。
对应的是,灵感大王之身已小了一半。
而且,金鲤与水眼的剥离仍续。
光华如针,将扎入水眼深处的根系不断挑出。
期间。
灵感大王的惨叫越发弱了。
反观李晏,端坐在崖石之上,面色淡漠,气定神闲。
河面上。
八戒凑过来。
“猴哥,道长也太生猛了罢?
那可是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啊!
拿根竹杖戳戳戳。
就让那妖怪叫得跟杀猪似的?!”
“呆子,不会说话就少说。”
悟空白了他一眼,
“俺兄弟的手段岂是你这夯货能看懂的?
仔细瞧瞧,那光华里头暗含多少变化。”
八戒揉揉眼睛,往河里看去。
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嘶!
“俺老猪仅能瞧出里头,既有五行生克,还有阴阳流转?”
“算你还有些眼力。”
猴子声音落下,河底忽生异变。
归墟残鳞莫名一震,裂开缝来,复涌出灰白光芒。
一出现,光华便是为之停滞。
嗤嗤嗤——
方圆数十丈的河水瞬间蒸发。
悟空面色大变,一把揪住猪耳朵便往后撤。
“呆子快退!”
轰隆隆!
灰白光芒于河底炸开。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入九霄。
光柱之中,可见一对眼睛虚影。
半开半阖,瞳孔是灰白之色,正中一点暗金。
这双眸子一现,灵感大王竟也不惨叫了,反到是低沉发笑。
八戒一个不留神,被笑声一震,浑身瘫软,钉耙差点都握不住了。
“废物。”
声音从光柱中传出,平淡极了,却挟有无上威压,
“连一个水眼都守不住,枉费本座赐你残鳞。”
闻言,灵感大王跪在半空,抖动不止,竟一个字也不敢回。
说话间。
四目相对。
一边,乃遮天蔽日的灰白巨眼。
相对应得,是一双平静的寻常眸子。
寂静之下。
灰白巨眼微眯,似有些意外。
“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一位门下?”
李晏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拄在崖石上,起身来。
这动作简单得很,却让巨眼不禁又眯了下。
“贫道不过一散修尔。”
李晏打了个稽首,“前辈,可是归墟之中的存在?”
赫赫赫——
“有趣。本座沉眠万载,今日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三界修士,竟是个散仙。”
声音渐渐多了兴味。
“道友可知,这枚残鳞是本座的什么东西?”
李晏如实摇头,“不如前辈指点一二?”
“指鳞。”
“祖龙九指,其一落在归墟深处,被本座炼成一枚鳞片。
这鳞片本是用来感应归墟之外,天地变化的耳目。
道友却把它从金鲤背上剜了下来。”
李晏面色不变。
“原来是祖龙遗蜕。贫道失敬了。”
“哈哈哈——本座倒觉得道友手狠得很。
寻常修士见了这鳞片,避之唯恐不及,道友却将其硬生剥了下来...”
话音刚落,光柱中忽地伸出一根灰白触须。
急如闪电,刺向李晏眉心。
这一下毫无征兆,连悟空的金眸都来不及反应。
道人却已将竹杖抬起。
杖尾在眉心前三寸处,一点。
叮!
随着李晏手腕一转。
竹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咻!
触须擦着道人耳侧飞过,扎进崖壁之中,显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还渗出灰白黏液,不断传来腐蚀之声。
一招未遂,灰白巨眼并未动怒,兴味反而浓了。
“本座看走眼了。道友不是太乙散仙。
这竹杖,也不是凡物。
沉眠万载,三界之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竟不知晓?!”
李晏将竹杖收回膝前。
“过誉。
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在前辈面前不值一提。
只是前辈以分身降临通天河,不怕伤了这【多宝龙躯】?”
巨眼转了转,打量一番通天河两岸天地。
李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贫道虽未入过归墟,却也知晓,归墟之中的天地法则与三界不同。
那里既无日月四季,也没风霜雨雪。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水,与无声无息的黑暗。
前辈在那般绝地沉眠万年,想必很寂寞罢。”
灰白巨眼似有感慨,慢条斯理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活不长。”
话音落下,光柱随之膨胀,河面同时炸开。
数道灰白触须涌出,遮天蔽日,合拢而来。
唰唰唰!
空气为之凝冰,河水随之化粉。
哪怕,连虚空都扭曲变形。
这一击,赫然是动了真怒。
不远处,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往上抛。
喝道:“大!”
铁棒应声而长,化作擎天巨柱,横在触须之前。
轰。
一声巨响。
金箍棒与灰白触须撞在一处,整条通天河都为之震荡。
浪头掀起数十丈高,拍在两岸崖壁之上,碎石纷飞。
那归墟巨眼却连动也未动。
“齐天大圣?”
语气平淡得很,听不出喜怒,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本座尚在沉眠,无缘得见。
今日一见,倒有几分意思。”
悟空金睛一凛。
那数道触须被金箍棒挡住,却是蜿蜒而上,在棒身缠了数圈。
棒上金光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悟空面色一变,急喝。
“收!”
金箍棒应声缩小,从那触须缠绕中脱出,飞回悟空手中。
再一看。
棒身上留下了一圈灰白纹路。
“好邪门的东西!”
悟空心中暗惊,“俺老孙这棒子,当年在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三界之中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屈指可数。
你倒有几分本事。”
那归墟巨眼并不理会猴子的言语,始终瞧着李晏。
“道友方才言,倒也不算说错。”
“归墟之中,无日无月,无风无浪,只有无边水与无尽暗。
本座在那里待得太久,快忘了三界的模样。
今日醒来,头一个见到的修士,便是有趣之人,倒也算一桩缘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
“前辈客气了。只是前辈以指鳞为耳目,寄在金鲤背上,监视三界动静。
可这金鲤在通天河盘踞百年,吃童男童女,以骨血炼阵,以血泥封水眼...
这些事,前辈可知晓?”
光柱中的巨眼微微眯起,似乎被问住了。
片刻。
声音多了些许异样之意。
“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前辈既知,却不加阻止。”
李晏道,“那便是默许一只妖物以童男童女为祭,怨气为食,血泥封水脉。
前辈这是拿通天河两岸的百姓做饵料,钓什么?”
此言一出,瞳孔暗金扩散开来,化作两圈金色光环,在灰白之中旋转。
赫赫赫赫——
笑声厚重,如同万钧山岳压在心头。
八戒只觉得双腿发软。
悟空金睛寒光一闪,喝道:“呆子!起来!”
八戒咬牙支撑,两条腿却止不住打颤。
直到数息后,笑声渐渐平息。
同一时间,灰白光华照彻夜空。
河中万顷波涛尽数凝住,连浪头拍岸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晏端立崖石之上,面上不见惧色,语气平淡。
“前辈既想念三界风光,为何不亲自走一遭?
以前辈的神通道行,区区归墟,应当困不住你。”
那暗金瞳孔缩成一线,是在审视?
还是斟酌?
半晌。
“道友不必试探。
本座若能在三界自由行走,又何须借一枚残鳞为耳目?
归墟有归墟的规矩,三界有三界的法则。
本座这般存在,若强行踏入三界,便如巨石投湖。
激起的水花太大,难免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存在。”
李晏心中微动。
能让这般存在忌惮的,三界之中恐怕只有那几位圣人了。
可圣人早已离开三界,留下的不过是【道统法度】。
莫非这归墟存在忌惮的,是圣人留下的布置,亦或是...
面上不动声色,李晏只道:
“前辈既知如此,又何必以残鳞为耳目,以金鲤为棋子?
百年血祭,怨气冲霄,这动静难道就不大了?”
李晏一言既出,满河寂然。
灵感大王跪在半空,鳞甲竖起,冷汗如雨,却连抬头勇气都无。
他伺候了这位百年,深知脾性。
越是平静,愈是雷霆将至。
“百年来,既无天庭神将下界,亦无灵山罗汉渡河...
道友心中不应是早有答案了?”
李晏眸光微动。
巨眼露出几分讥诮,
“这通天河是西行必经之路,唐三藏迟早要过。
本座在此落这一子,是为给三界一个警告。
归墟不是死地,归墟中的存在也不是死物。
三界中人习惯了高高在上。
早已忘了归墟深处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唰唰唰!
灰白光柱猛地膨胀。
触须破水而出,刺向李晏周身大穴。
这一下毫无征兆,比先前偷袭快了何止十倍。
悟空金睛凝起,金箍棒已然挥出。
却见那些触须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千,虚实难辨。
“小心!”
李晏喝道。
竹杖在地面一拄,整个人凌空而起。
脚下那方崖石被触须洞穿,碎石纷飞,落入河中。
道人身形未稳,又有数道触须从身后袭来。
杖尾回旋,将其一一荡开。
便在此时。
灵感大王周身鳞甲泛起灰光,身形暴涨数倍,张开大口,向悟空咬去。
大口之中满是锯齿利牙,泛出灰白寒光。
显然已被归墟异气浸染多年。
“好孽畜!”
悟空喝一声,金箍棒化作擎天巨柱,当头砸下。
金鲤却滑溜至极,尾巴一摆,掀起数十丈巨浪,借着水势躲过一击。
反而是喷出灰白水箭,偷袭悟空面门。
猴子挥棒格挡。
当当当!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掣出钉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一道灰白水墙拦住。
那水墙之中有面容浮现,张嘴尖叫。
嗡!
八戒只觉脑中一响,手脚发软,钉耙差点脱手。
“呆子!”
悟空玄言喝出。
金箍棒横扫,将水墙打得粉碎。
可那些碎片落入河中,又迅速凝聚成形。
于是乎,更多水墙,层叠拢上。
见此一幕,李晏端立半空,五色光华绕身而转,化为【坎】字。
坎为水,八卦之中为险陷。
然坎中满,外虚内实,乃以水御水之法。
只见。
杖尾在坎字中央一点。
篆字化为一片水幕。
水幕之中,倒映着整条通天河之景象。
“坎水真义!倒是少见。
三界之中修水行的,多是修其表而不修其里,知其用而不知其体。
你这散仙,倒有几分见识。”
“前辈缪赞。”
李晏道,“坎卦之象,外虚中实。
以归墟异气操控通天河水脉,看似将八百里通天河尽数掌握,实则犯了大忌。”
“哦?”
“水德至柔,不争为争,不御为御。
强力御水,得心应手般?
实与水德背道而驰。
故而,这八百里通天河,前辈能御其形,却不能御其神。”
此言一出,整条通天河震荡起来。
浪头掀起百丈高。
“说得好!”
声音中已无先前的从容,带上明显怒意,
“可谁言,本座修的是三界水德?!”
唰!
整条通天河颜色忽变。
原本碧绿的河水,在一瞬间化作了灰白之色。
原本自由游动的鱼虾,在这一刹那,尽数翻白,浮上水面,铺满了河面。
李晏面色微变,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飞速转动。
【归墟之水!
乃天地开辟之初,与三界之水同源而异流。
三界之水清轻而上浮,归墟之水浊重而下沉。
此水不含生机,不养万物,却有无穷侵蚀之力。
寻常修士沾之一滴,肉身腐朽,元神消融。】
【归墟存在将本体之血混入通天河中,已将八百里河水化为半归墟之水。
金鲤百年血祭,实为引子。
以童男童女骨血中的生机,中和归墟之水的死气。
使其能在此显化,而不被三界法则排斥。】
李晏心头一凛。
巨眼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
“本座在此布局百年,岂会因你几句话便功亏一篑?
在这里,本座便是天道!”
说话间,灰白河水翻涌而起,化作数道十丈高的水龙卷。
呜呜旋转,尖锐啸鸣,震得人魂魄欲散。
而且,这些水龙卷的中心,皆有一只灰白之眼焕自睁开。
【千眼同观,万法皆寂】
悟空被数千道目光锁定,只觉浑身毛发竖起,法力也有凝滞之感。
心头大惊!
自五行山下,出来之后,猴子还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这归墟存在的道行,恐怕已超出了他能应付的范畴。
“兄弟!”悟空传音,“这东西的根脚,俺老孙看不透!”
李晏端立半空,面上无悲无喜。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不断推衍。
归墟之水虽与三界之水不同,但归根结底仍是水。
有其性!
那便,逃不出五行生克的根本之法!
常言道,土能克水。
但归墟之水浊重无比,寻常土行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况且。
这归墟存在已与通天河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以土填河,八百里河道崩塌,两岸百姓必受其害。
既不能克,便当化之。
思忖见,李晏双手结印,周身五色光华流转。
青赤黄白黑,五行之色依次亮起,相互交织,化作五彩虹桥,横跨通天河两岸。
虹桥之下,灰白河水翻涌不休,却始终无法侵入其中。
“五行化生?”
灰白巨眼微讶。
河水随声沸腾起来。
数之不尽的气泡从河底涌出,破裂开来,化为怨魂面孔,奔向李晏。
李晏只觉灵台一震,无数杂念涌上心头。
修行以来,虽然一路顺遂,却也并非毫无破绽。
大罗心劫...
五百年前,面对灵山的无力...还有,对自己所走之道,是否正确的隐隐怀疑...
诸般情绪,李晏从未对外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以为早已斩断。
可在归墟之水的侵蚀下,却不断浮现而出。
嗡!
山河社稷镜兀自清鸣,灌入灵台,将翻涌的杂念冲散而去。
李晏瞬间回神。
只见,万千面孔已近在咫尺,离眉心不过三尺之遥。
呼呼!
竹杖横扫,五色光华扩去,欲将怨魂面孔尽数荡开。
但,却是落了后手。
数道灰白触须已趁虚而入,刺向后心。
铛!
一根金箍棒横插进来,将触须格开。
悟空挡在李晏身前。
“兄弟,你方才晃神了。”
李晏将心绪波动尽数压下,颔首道:“多谢大圣。”
“谢什么。”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这东西打不死,驱不散。
俺老孙的金箍棒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兄弟,你得想个法子。”
李晏望向铺天水幕,沉吟片刻,道:
“大圣,贫道有个计较,只是需要些时间。”
“多长?”
“一盏茶。”
悟空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灰白眼睛。
“当年,俺在老君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尽管去,这里俺老孙顶着。”
说罢,猴子身形一晃,变作三头六臂之相。
六只手各持一根金箍棒,三颗头颅分朝三个方向。
金睛火眼扫视八方,威风凛凛。
“妖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你还不知在哪里睡大觉。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齐天大圣!”
悟空纵身而起,六根金箍棒齐挥,化作万道金光,向那无数水龙卷砸去。
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法力,金光到处,水龙卷纷纷炸裂。
其中的灰白眼睛也被打得粉碎。
但武艺神通,似乎难以消灭对方。
“哈哈哈!”悟空不惊反喜,“痛快!痛快!五百年没这般打过架了!”
半空中,猴子翻了个跟头,六根金箍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通天河随之波涛翻涌,两岸山崖碎石簌下而落。
八戒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猴哥这是发了什么疯?”
李晏则已盘膝坐于虹桥之上,竹杖横放膝前,双目微阖。
怨念凝聚而成的浊重之水,能侵蚀万物,却能包容执念。
是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归墟之水能侵蚀三界,三界之水未必不能反制归墟。
关键在于找到枢纽!
心念一动,一本道经好似悬于眼前。
哗啦啦!
经书翻开。
《太上洞渊三昧神咒经》有云——
一切众生,生死相续,皆由执念。
若能放下,当下解脱...
唰!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气息陡变。
五色光华渐拢,化为黑白二气,相互盘旋,化作太极图,悬在通天河上方。
旋转之间,撒下一片清光。
清光落在灰白河水之上,初时毫无反应。
但渐渐地,河水面上浮起一缕缕灰白雾气。
后者被清光一照,便兀自散了。
只是,好景不长。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隐约可见一尊庞然大物。
似龙似蛇,似鱼似兽。
且,那东西的中心,有一只暗金竖瞳,冷自瞧着李晏。
嘶——
方圆百里灵气为之紊乱。
连悟空那般半步大罗,都觉呼吸一滞,心头似被压了万钧大石。
李晏却面不改色,不断打出数道法诀,化为天罡三十六变的大神通。
“本座小看你了!”
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道祖的禁忌神通,你竟然也会?!”
呼!
竹杖向下一挥。
太极图应声而落,化作两道洪流,涌入通天河中。
洪流一黑一白,如同两条巨蟒在河水中翻滚前行。
那些缠绕在骸骨上的灰白丝线,被洪流一冲,断裂开来。
紧接着,一缕缕淡金色的光芒从骸骨中升起。
那是被困百年的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
那些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条淡金光河,逆流而上,向轮回之所在飘去。
轰隆隆。
庞然大兽随之一震,气息衰落了七分。
毕竟,怨气被度化,归墟之水的根基便被抽去了一半。
八百里通天河虽是汪洋,没有怨气为引,也不过是一滩浊水罢了。
嗷!
巨眼咆哮起来。
无数水龙卷炸裂而化为漫天水箭,铺天盖地,向李晏射来。
寻常修士沾上一滴,便是肉身腐朽,元神消散的下场。
李晏端坐虹桥之上,神色平静。
竹杖一划,水幕凭空升起。
奇异的是,水幕薄如蝉翼,看似不堪一击,
可水箭射入其中,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原因无他,坎水之妙,在于容。
以水容水,以水化水,方能不伤分毫而化解万钧之势。
灰白巨眼瞳孔缩起,难以掩饰惊异道:“你竟能将坎水真义领悟到这等地步?”
说话间,道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亮起一团清光。
转眼之时,化作一轮明月,悬于通天河之上。
月华似水,洒向八百里河面。
那些翻涌的灰白河水被这一照,渐自静下。
啊!
灵感大王不由惨叫。
随着怨魂被度化,其与水眼之间的联系也在断开。
只见,金鲤虚影上的灰白光芒渐自黯淡,露出鳞片本金。
但那金色并不纯粹,其间夹杂灰白斑点。
“救我!”灵感大王嘶声惨叫,“主上救我!”
灰白巨眼只紧紧盯着李晏。
“道友当真要与本座不死不休?”
“前辈用归墟之水侵蚀三界,以怨魂怨气为食,童男童女为祭。
这般行径,便是归墟中的其他存在,怕也不会认同。”
巨眼中闪过异色。
“你见过归墟中其他的存在?”
李晏打出一镇字篆文。
嘭!
向下一压。
篆文化作一道金光,落入河心水眼之中。
整座水眼轰然一震。
不断涌出的灰白雾气被随之堵住,无法向外扩散。
水眼周边血泥,也在金光中消融了去,露出河底沙石。
“本座记住你了。”
灰白巨眼之声已飘忽不定,
“道友手段玄妙非凡,本座领教了。但愿下次相见时,道友还能这般从容。”
话音未落。
灰白光柱猛自收拢,化作一道细线,向河心水眼深处缩去。
收拢之时,一道灰白触须飞快探出,卷住瘫在水眼边缘的灵感大王。
那金鲤已气息奄奄,与归墟残鳞剥离之后,道行正飞速消散。
毕竟,其修为尽系于那枚残鳞之上。
残鳞一去,便如大树被斩断了根系。
“不中用的东西。”
那声音漠然道,“不过毕竟侍奉了本座百年,留你一条性命,日后或还有用。”
触须一收,灵感大王便被拖入水眼深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道光柱彻底缩入河底,连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也一并消散了。
噗通。
河面上泛起一个漩涡,水眼合拢。
其周围的石壁上,多了九道五色符箓,将水眼牢封。
收回竹杖,道人面色微微发白。
方才那番斗法,看似从容,却已将自身对坎水真义的领悟,发挥到了极致。
特别是最后的镇字篆文。
以自身法力为引,引动通天河本身的水德之力,反向封印水眼。
这一手精妙至极,却也耗尽了李晏大半心神。
“兄弟!”悟空收了法相,落在他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面色发白,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葫芦,
“快,俺老孙这里还有几枚金丹,是老君炉里的存货。”
李晏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服下,面色稍霁:
“无妨,只是消耗大了些。那归墟存在虽退了,却未伤根本。
水眼中的封印能撑一段时间,却非长久之计。”
悟空金睛一闪:“那东西还会再来?”
“迟早的事。”
李晏望向通天河下游,“这条河上接天界,下通归墟。
水眼虽被封了,水道仍在。
除非有人能彻底斩断通天河与归墟的联系,否则归墟中的存在,
迟早会找到新的缝隙渗透过来。”
李晏正欲再说什么,忽地面色一变。
“糟了。”
悟空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大圣,你我在此斗法,法师那边...”
悟空闻言,金睛瞪圆,一把揪住猴毛。
“调虎离山!”
二人回头,望向陈家庄的方向。
只见那方夜空中,一道淡金佛光与一道黑气缠斗。
佛光虽盛,黑气却更为诡异。
翻滚之间,鬼哭狼嚎之声不断传出。
“老沙!”
悟空大喝一声,驾起筋斗云。
提起不知何时,被斗法余波震荡昏迷的八戒,便往回赶。
长虹一振,李晏紧随其后。
陈家庄那边。
自悟空与八戒抬着丹盘去灵感庙后,玄奘便在厢房中打坐诵经。
沙僧按李晏的吩咐,手提降妖宝杖守住房门,寸步不离。
陈澄、陈清二老则在厅中备下斋饭,只等二位老爷回来。
三更时分,院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沙沙。
沙僧眉头一皱,握紧了降妖宝杖。
随玄奘西行数年,风里雨里都走过。
他自然能分辨出哪些是寻常风雨,哪些是妖邪作祟。
“徒儿。”玄奘在房中道,“你听这风声,可是有什么古怪?”
“师父且安心诵经,有俺在此,什么妖邪也近不得师父的身。”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沙僧将宝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板嗡响。
“门外是何人?”
无人应答。
敲门声停了,但风却更大了。
紧接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
高约丈余,头生双角,手中提着一柄钢叉,在窗纸上缓移。
沙僧冷笑一声,将降妖宝杖一抖,杖身上的九个铁环哗啦啦响成一片。
在流沙河做了多年妖怪,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这等装神弄鬼的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窗外那影子一顿,即是低沉笑起,听得人牙根发酸。
笑声未落,房门被撞开。
一道黑气挟着丈余高的身影,扑了进来。
沙僧早有准备,降妖宝杖横扫而出。
九个铁环尖啸而出。
寻常妖怪听到这声音,魂魄都要被震散三分。
那黑影的确一滞。
沙僧趁机一杖砸在天灵盖上。
铛!
沙僧虎口发麻,降妖宝杖竟被弹了回来。
心中一惊。
这妖怪的头颅,怎地比玄金还硬?
黑影怪笑,手中钢叉刺向沙僧心口。
后者侧身避开,降妖宝杖回旋,砸向黑影腰间。
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力道。
——呜呜——
却如同打在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
“嘻嘻,好力气。”
黑影怪笑,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气,分从三个方向绕过沙僧,扑向玄奘。
沙僧大急,挥杖去拦,却只能拦住其中两道。
第三道黑气已到了玄奘面前,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他当头抓来。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周身亮起一道淡金佛光。
看似薄薄一层,黑气大手抓在其上,竟嗤嗤作响,冒起缕缕青烟。
黑影痛呼,缩回大手,惊疑不定。
“你不过是个凡僧,怎会有这般佛光护体?”
玄奘睁眼。
“阿弥陀佛。
贫僧乃如来座下弟子金蝉子转世,虽为凡胎,佛性不灭。
施主若是寻仇的,只管对贫僧来,莫要伤及无辜。”
这番话平静而坦然,全无半分恐惧。
黑影反倒迟疑了。
便在此时,沙僧已将另外两道黑气击散,回身一杖砸在黑影背上。
这一杖他用上了降妖宝杖上镌刻的六甲秘咒。
杖身泛起淡金光芒,打在身上,将黑气打得四散飞溅。
黑影惨叫,化作一道黑风冲出房门。
沙僧正要追赶,却听得院外传来一声冷笑。
“好个卷帘大将,果然名不虚传。”
那声音阴恻恻的,如同从地缝中渗出。
沙僧抬头望去,只见院墙上站着一个黑衣道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
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
只是那双眼睛却是竖瞳,如同蛇眼一般,泛着幽绿光芒。
沙僧握紧降妖宝杖,沉声道:“你是何方妖孽?为何夜闯民宅?”
黑衣道人负手而立,衣袂风响,自有一番气度,却又让人极不舒服。
“今日来此,是想请唐三藏法师往鄙洞一叙。”
沙僧道:“我师父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岂会与你这妖孽同流?
识相的快快退去,免得俺这宝杖不认人。”
那人不恼,脸上笑容显得极为诡异。
沙僧心头莫名一凛。
只见那人将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面黑色小旗。
不过巴掌大,旗面上绣着一条盘曲的白蛇。
蛇眼的位置嵌着两粒幽绿珠子,闪烁寒光。
“既然来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说话间,小旗化作一面丈余大幡。
旗面上的白蛇竟然活了,仰头嘶鸣。
沙僧只觉脑中一疼,眼前景象开始模糊。
咬破舌尖,以剧痛驱散那诡异的眩晕感,回头去看玄奘。
却发现玄奘已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师父!”沙僧大喝,挥杖砸去。
那人却不与他缠斗,身形晃动,便到了房中,一把握住玄奘的手腕。
便在此时,玄奘身上袈裟亮起万道金光。
呜呜呜!
手掌冒起青烟,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人闷哼一声,却不松手。
黑气从袖中涌出,与金光碰撞在一处。
僵持了数息,金光忽暗。
“这袈裟确实了得。可惜...”
没有说完,边将玄奘往肩上一扛,化作一道黑风向西方飞去。
沙僧想要追赶,却被那道白蛇幡挡住去路。
幡面白蛇不断嘶鸣,逼得他头痛欲裂,眼睁睁看着妖魔消失。
唰!
白蛇幡自行收起,化作一道黑光追了上去。
便在此时,两道长虹从天而降。
悟空先一步落地,一见院中景象,金睛之中寒光四射:“老沙!小和尚呢?”
沙僧抬头,眼中满是愧色:“被一个妖道掳走了。
那妖道使了一面白蛇幡,专克元神。
师父身上的袈裟,被他破了。”
悟空闻言,将手中的呆子一把扔下。
“哎哟!猴哥,你干嘛~”八戒如梦初醒。
猴子显是怒了,“那妖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沙僧指向西边。
悟空正要驾云追赶,却被李晏拦住。
“菩萨亲赐的袈裟,内含八部天龙护法之力。
便是寻常大妖,也难以在片刻之间将其破去。”
李晏道,
“这妖魔能破念珠,要么他的道行远超寻常大妖。要么他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兄弟是说...”
李晏将手摊开。
黑气在掌心盘旋了一圈,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一瞬间,有个模糊的虚影在半空中闪逝而过。
那虚影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周身有无数幽绿之火盘旋。
依稀可见一副清癯面容。
“此妖的本体是一条千年白蛇,今日出手掳走法师,不像是临时起意。”
悟空听出他话中有话,怒气稍敛。
“兄弟是说,那妖怪背后还有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澄,陈清二老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一见院中景象,吓得魂不附体。
陈清颤声:“几位老爷,这...这是怎么了?”
八戒摸了摸差点变为八瓣的屁股,没好气道:“俺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二老闻言,吓得浑身发抖。
“都是小老儿不好!若不是小老儿留几位老爷在家,也不至于...”
沙僧将陈澄扶起,沉声道:“老人家莫要自责。
那妖怪是有备而来,便是俺们不住在府上,他也会寻别的机会下手。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回师父。”
话音方落,院中灯火忽地一暗。
八戒正待抱怨,一张口,却吐出一团白气。
“咦?怎么这么冷?”
悟空抬头望去。
只见,天上月轮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灰翳。
银辉化作惨白,洒落下来时竟带有寒意。
院中老树叶子,在众人注视下迅速卷曲。
不过数息功夫,便簌落而下。
而且,落叶尚未触地,已凝了一层薄霜。
沙僧面色一沉,施法接住一片叶子。
掌心触到寒意,竟让他都微微皱眉。
“这霜不对。”
运气法力,凝目细看。
叶脉间凝结,透着青灰。
边缘处,有黑色纹路蜿蜒盘曲,像极了一条条蛇。
八戒打个哆嗦,一开口白雾滚滚,“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二老已被冻得嘴唇发紫。
“几位老爷,这……这已是六月中了啊!怎会下起雪来?“
雪?
众人抬头。
一片鹅毛雪花,飘荡落下来,黏在八戒鼻头上。
那呆子摸去,被冻得一个激灵。
“嘶——真他娘的邪门!”
雪越下越大,须臾之间,满天皆白。
而且,这雪落在地上并不消融,却是缓自蠕动,朝众人脚边蔓延而来。
悟空一凛,抬脚跺下。
轰。
金光自足下扩散而出,将涌来的积雪尽数震开。
积雪炸碎成漫天冰屑,在空中折射出万千细碎光点,竟是灰白之色。
八戒脸色一变。
“这雪……跟方才河里那妖怪的手段有点像啊!”
悟空闻言,望向通天河方向。
只见那方天际,灰白墨黑,两色绞缠翻滚,将原本澄澈的夜空染得浑浊不堪。
且那灰白云层之中,可见一条蛇形阴影游动。
所过之处,雪花凝结成冰晶,纷坠而下。
咔嚓!
接二连三,咔嚓之声,连绵不绝。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那口蓄满了水的石缸,缸壁裂开,渗出灰白黏液。
淌到地面后便将积雪染成了墨色。
沙僧握紧降妖宝杖,沉声道:“这妖法在侵蚀地脉。“
李晏身形一闪,立在院中老树下。
任雪花落在肩头发间。
眸子半阖,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飞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