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鼋遗蜕,先天八卦之载体。】
【此甲壳乃上古水鼋寿终正寝时所蜕。
水鼋一族,寿逾元会,其甲壳之上天生地养,自结先天八卦纹路。
然此纹路非寻常手段所能窥见,须以五行之力浸润,方能显形。】
李晏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不止六片。”
密语传音间,语气平淡,却让悟空金眸微凝。
“当年在山上,我机缘巧合得了三片。
后来,在五行山下,拜访墨师兄,他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片赠予了我。”
悟空听出他话中有话,静静等着下文。
“墨师兄,说这龟甲在他手中百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玄机。
唯有修道之人,须得先入大罗,方能窥其门径。”
李晏说到这里,瞧着猴子。
“当今三界之中,除了些许特例。
否则,要登临大罗金仙,须得有天庭仙籍,或是灵山果位。
若无这两样,任你道行通天,也推不开大罗之门。”
这话说到了猴子的痛处。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号齐天大圣。
名号虽然响亮,可说到底,只是天庭为了安抚他,随手给的虚衔。
有官无禄,有名无实,算不上真正的仙籍。
后来,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虚衔自然也就没了。
如今,他跟着玄奘去西天取经,可灵山果位还没到手。
现在虽能纵横四海,搅动三界。
可真要论道行,也不过是半步大罗罢了。
差了半步,终究不是大罗。
“兄弟,你的意思是……”悟空脸色郑重。
旋即,李晏比了个七的手势。
复又遮掩天机身形。
只见,道人手掌一翻。
七片龟甲虚影在掌心盘旋起来,排列成奇妙图案。
初看像八卦,细看却又不同,其有七个数位,却在正南方空出一处缺口。
“先天八卦,共需八片。如今只缺最后一片。”
李晏道,“我本来以为,要集齐八片,至少还需数千年机缘。
可今日在通天河底,你顺手捞上来的遗蜕,竟然恰好是所缺的三卦。
加上原有的震巽离兑,便只缺最后一个【艮】卦了。”
悟空听得金睛直眨。
“有了这七片龟甲,我能推衍出一件事。”
“什么?”
“助你登临大罗金仙的法子。”
悟空金睛为之一缩。
大罗金仙。
这四个字的分量,猴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踏入大罗,除非天道崩殂,否则极难抹杀。
当然,李晏诛杀北方之人一事,算是各方合力下所促成的,乃特例也。
而且,若是五百年前,彼时的猴子已是大罗金仙,没准真有个七三开!
“兄弟,你不是在说笑?”
这泼猴悟空难得小心翼翼问道。
竹杖在光幕上一点。
七片龟甲应之而变。
卦象纹路从甲壳上脱离出来,化作七道光柱,在光幕中交错盘旋。
光柱之间,隐隐浮现出一篇经文。
那经文非寻常文字写成。
乃是卦象为字,五行为笔,阴阳为墨,构成了一篇玄秘法。
悟空盯着那篇熟悉的经文,一眨也不眨。
“大品天仙诀。”
果真,悟空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山上,祖师传他天罡地煞变化和筋斗云之前,先传了他一部功法。
祖师说,此乃修仙之根本,一切神通变化,皆由此而生。
猴子照着祖师所传,日夜苦修。
短短数年,便从一介凡猴修成了金仙。
再后来,他大闹地府,强销生死簿,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
一身道行突飞猛进,却始终停留在大罗门槛之外。
“师父当年传我大品天仙诀,曾说过,”
悟空声音艰涩,“这功法修到极致,可证大罗,成混元。
俺老孙只当是寻常勉励之语,从未当真。”
李晏道,“祖师说的是实话。
大品天仙诀之中,确实藏着登临大罗的法子。
而且不止一种,有七种之多!”
悟空金睛瞪圆。
“这七般法子,藏在功法的后三层之中。
须得修成前六层,踏入大罗金仙之后,方能自行领悟。”
李晏道,“这便是祖师的手段高明之处。
他将登临大罗的秘法藏在功法里,却设了一道门槛。
须得先入大罗,方能看见。
可若已入大罗,看见这秘法又有何用?”
悟空金睛一亮:“除非……”
“除非有两个人同时修大品天仙诀。”
李晏接过话头,“一个先入大罗,另一个还在门槛之外。
先入大罗的那个,便能看见这七般法子,后助另一个登临大罗。”
悟空闻言,眸中精光大盛。
李晏微笑道,“祖师说,你性子急,学东西图快不图精。
等你练岔了,好给你指正。”
猴子恍然。
“原来如此。”声音兀自沙哑,
“祖师早就算到了今日之事,所以特意留了一手。”
感慨过后,又问:“兄弟,那七般法子,具体是什么?”
竹杖在光幕上一一指点。
“寻一处混沌边缘,以大法力轰开虚空,强行撕开大罗之门。
此法最为霸道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混沌反噬,形神俱灭。
谓之以力证道!”
“或是如观音那般,以救苦救难的功德,成就大罗果位。”
“再者,参悟天地至理,以无上智慧洞彻大罗之秘。
此法最是玄奥,也颇为耗时。
有些修士寿元耗尽,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还有布下一座先天大阵,以阵法之力推衍天道运转,从中悟出大罗之机。
贫道猜测,道祖应化身,太上老君,便是以此法登临大罗,才有了玉清道统。”
“还有呢?”猴子听得向往,不禁问询。
“至宝为引,叩开大罗之门。
此法奢侈,光是炼成先天至宝所需的天材奇珍,便足以让寻常修士倾家荡产。”
“后两种嘛?”
“便是以身证道。
将肉身炼成先天之体,自成天地,推开大罗之门。
但过程极为艰苦,得历经千劫万难,九死一生。”
“最后,乃以道证道。
自身道途要走到极致,以道心感召天道,天道自会为你敞开大罗之门。
此法纯粹飘渺。
但道心不坚者,终生无望。
我当初走的便是类似此法。”
李晏说完,七般法门各化流光,没入卦象之中。
“这七般法子,皆是上古大能登临大罗的路径。”
李晏道,“可在当今三界,不借助仙籍果位的话,这七条路都很难走通。”
“为何?”
“这七般法子,皆是上古之法。”
李晏道,“上古之时,天道未定,三界未分,天地之间充斥着先天之气。
修士登临大罗,只需道行足够,便可直接叩开天道之门。
可如今呢?
天庭立下仙籍制度,灵山设下果位规矩。
一没仙籍,二无果位,任你道行通天,天道也不会为你敞开大罗之门。”
悟空眼中闪过冷意:“天庭和灵山,这是把登天的路给堵死了?”
“倒也不能这般说。”
李晏摇头,
“上古之时,天道混乱,修士随心所欲,大能遍地皆是。
三界之中动不动便掀起大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天庭设立仙籍制度,灵山设立果位规矩,本意是为三界立一个规矩。
让修士有所约束,不至于为所欲为。
这规矩确实让三界太平了许多。
但也真真堵住了一些人的路。”
悟空默然。
若他早入大罗,当年之事会不会不一样?
“兄弟。”
猴子声音低沉,
“你既然说这七般法子走不通,那必然另有他法。说罢,俺老孙听着。”
嘟嘟!
光幕中的七道流光随声汇聚,在中央交织为阵。
此阵阴阳为基,五行为柱,八卦为墙,构成了一方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先天之气流转不息,俨然便是上古之时的天地景象。
“七法须得在上古天地之中施展,方能奏效。”
李晏道,“这便是此阵的用处。
可模拟出一方上古天地,虽是人为造就,却与真正的上古天地一般无二。
在这方天地之中,七般法子皆可施展。”
悟空大喜。
“那还等什么?俺老孙这便入阵!”
“急什么。”
李晏按住他的肩膀,
“这阵法虽能模拟上古天地,却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阵中的先天之气,须得以施术者的道行为支撑。
哪怕是以我如今的道行,也只能最多支撑七日。
七日之内,你须得从中选一条,叩开大罗之门。”
“多了多了。”悟空兴奋一笑,“兄弟,你就等着俺老孙的好消息吧。”
“还有一事。”
李晏面色微沉,“这阵法一旦启动,必会引来天地异象。
届时三界之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大能,都会感应到有人在登临大罗。
若是被他们发现是你,天庭和灵山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在你入阵之前,须得先布下一个障眼法。”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五色光华亮起,在圈中凝成一道身影。
毛脸雷公嘴,身穿虎皮裙,手持金箍棒。
“这几日,我会变作你的模样,替你跟着法师继续西行。
你则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洞天之中,在那里踏入大罗。
那儿,有我布下的封印大阵,可以隔绝天地感应,掩人耳目。”
悟空瞧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假猴王,金睛中闪过复杂之色。
“兄弟,你替我遮掩,若是被天庭和灵山发现了……”
“又如何?”
李晏淡淡道,“他们便是想治我的罪,也得先找到我才行。倒是你,猴子。”
道人眸光湛然。
“你须得想清楚,此番若成了,你便是真正的大罗金仙。
到那时,取经路上那些妖怪,再不能拦你分毫。
可若是,七日之内没能叩开大罗之门,这阵法便会自行崩解。
届时你不但登不了大罗,还会被阵法反噬,伤及根本。
此中凶险,我不瞒你。”
悟空眼中闪着当年,在花果山上竖旗之时的亮光。
“俺老孙这辈子,做过神仙,当过妖怪,坐过天牢,也扮过凡人。
该丢的脸早就丢尽了,该受的苦也早受够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再不用看谁的眼色。
你觉得俺老孙会怕?”
“七日就七日。俺老孙若是连这都撑不过去,也配叫齐天大圣?”
玄奘在前方龟首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只是瞧见猴子两人在勾肩搭背,说着什么悄悄话。
既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
“悟空,你又闹什么?”
悟空恢复了嬉皮笑脸:
“没啥没啥,俺老孙跟兄弟聊天呢。师父你继续念经诵佛,莫管俺们。”
这时,老龟呵呵笑道:“大圣好兴致。
这通天河八百里水面,寻常人要渡三日三夜。
俺虽老迈,却也游得不慢。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对岸了。”
李晏闻言,收回光幕,将七片龟甲虚影收入掌心。
“大圣,事不宜迟。”
他密语传音,
“待到了对岸,寻一处僻静之地,我便施法。
你入洞天之后,我会变作你,随法师西行。
洞天之中,我已备好一切所需之物,你只需专心突破便是。
而且,他们...也一直念叨着你。”
悟空一愣,兀自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好似想起了当年花果山,莫名有些出神,对八戒和沙僧道:
“呆子,老沙,俺老孙有些累了,先打个盹。
待会儿到了对岸,你们莫要吵俺。”
八戒正在吃着陈家庄送的斋饭,被他这一嗓子惊到,差点呛到:
“咳咳咳!猴哥你也有累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在龟背上寻了一处平坦之地,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一个时辰后,老龟靠岸。
通天河对岸是一片河滩。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村庄,村中灯火星星点点,偶有犬吠声传来。
众人下了龟背,向老龟道谢作别。
老龟将头探出水面,对玄奘道:
“圣僧,莫忘了托付的事。替俺问问佛祖,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合掌应下:“老施主放心,贫僧记下了。”
老龟这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河中。
玄奘看着老龟消失的方向,念了一声佛号。
忽地想起一事,问八戒:“悟能,悟空呢?”
八戒回头一看。
猴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沙僧身旁,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罢走罢,这河边冷飕飕的,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八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猴哥你方才不是说要打盹吗?怎么精神头比俺老猪还好?”
悟空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刚把俺兄弟送走,呆子你吃饱了?想要跟哥哥活动活动?”
说着,做出个双手拎耳朵的动作。
八戒被他这么一吓,果断跑到三藏旁边告状了去。
与此同时。
真正的猴子已然入了洞天。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大河从山脚下而过。
河面上,映着初升日头,碎成满河金子。
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松涛竹韵。
山间还能看见成片果林。
桃李杏橘,层叠而来。
果子挂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猴子站在山门前,喉咙里好似堵了团什么。
在三山五岳闯荡了多少年,什么洞天福地没见识过?
斜月三星洞的幽深,蓬莱三岛的缥缈,瑶池阆苑的富丽,灵山雷音寺的庄严。
可没有一处,能让他一落地便觉得,
能脱了盔甲,放下棍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滚般...
思忖间,望向山门。
两棵老松扭成,松枝盘结成天然拱门。
门楣上爬有野蔷薇,开着粉白花。
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刻着几个字。
花果山。
悟空在上面摩挲了半晌,不由笑出声。
这字他认得。
当年,他教那只小金丝猴刻的。
是他握着它的小爪子,一笔一划,在石头上刻下这几个字。
那小东西歪着头,左看右看,不满意嘟嘴说。
“大王,果字多了一横哩。”
猴子听了,哈哈大笑。
“多一横就多一横,多出来的,是俺老孙赏你的福气。”
如今,石头还在,多出来的一横也留着。
就是不知道,当年趴在膝头的小东西,还在不在了?
悟空不自觉地整着虎皮裙,犹豫了下,宗是进了山门。
踏上一条小径。
两旁的树木好似认得他一般,枝叶低垂,拂过肩头。
猴子走着走着,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远远的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树枝折断,石头滚落。
还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的哗哗声,涌了过来。
猴子站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片浪潮吞没。
成百上千的猴子,树上跳下,石缝钻出。
还有些,刚从山溪爬上来,浑身还湿漉漉的,但迫不及待地往悟空身上扑。
抱腿,扯胳膊,攀上肩头,钻进怀里。
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把堂堂齐天大圣围得密不透风。
悟空被撞了个趔趄。
一看。
腿上挂着七八只小猴。
仰着毛茸茸的脸,眼里满是狂喜。
“大王大王大王——!”
一个小猴崽子骑在他脖子上。
两只小爪子揪着耳朵当缰绳。
“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悟空觉得眼眶发酸,硬将压下,骂道:
“去去去!泼猴崽子!俺老孙的耳朵又不是磨刀石,你揪个什么劲!”
虽骂得凶,却将那小崽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瞧了瞧。
这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
悟空瞧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这小东西叫个甚名?俺老孙瞧着你面善。”
小猴崽子挺起胸膛。
“回大王,俺叫白脑壳!俺太爷爷是马元帅!”
悟空一愣,旋即大笑。
马元帅,马流二元帅之一。
他手下四健将里的老兄弟。
连老兄弟都做太爷爷了,这小崽子是第几代孙了?
“好!好!白脑壳,你太爷爷呢?”
白脑壳正要答话,猴群却是安静下来。
猴子们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尽头,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悟空抬头,与四双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什么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大罗金仙,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美猴王,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
这四个老家伙的美猴王。
马流二元帅站左,崩芭二将于右。
马元帅脸上多了两道皱纹,从眼角一直伸到嘴角。
流元帅左臂上有道长疤痕。
皮肉虽已愈合,毛发却再也长不出来了,露出条光秃秃肉沟。
崩将军腰背微佝。
当年,那个能一拳砸碎山石的猿猴,如今也有些驼了。
芭将军拄着一根拐杖,老得不像话了。
好在,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马元帅没说出话来。
流元帅喉结上下滚动。
崩将军眼眶通红,一双铁拳嘎嘣响起。
芭将军最是失态。
拐杖滑落,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好似瞎了一般。
一时间,他不知该往哪里看,也不知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王,是真的,还是梦?
“大王。”马元帅嘶哑而颤抖,“大王,大王,大王……”
只会喊这两个字了,翻来覆去地喊。
喊一声,连带往前走一步。
来到近前,撩起衣袍,便要往下跪。
悟空箭步上前,一把将他托住。
同时,流元帅抓住了猴子右臂。
崩将军握着左手。
芭将军失了拐杖,双手抱住腰躯。
“大王。”
流元帅贴在虎皮裙上,闷闷道,“是不是又做梦了?不会是又做梦了?!”
悟空下巴搁在流元帅头顶上,嗅着熟悉的青草味。
“嘿嘿,是梦的话,俺老孙也认了。”
转头对崩将军说:“你打我一下。”
崩将军二话不说,一拳捶在胸口。
这一拳少说用了七成力道,砸得悟空胸口微闷。
“哈哈哈——~!”
悟空放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疼得好!俺老孙是真回来了!”
群猴欢呼起来,震得山谷回响,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四个老兄弟簇拥悟空往山里走。
浩浩荡荡的猴群也随之跟着。
一路走一路叽喳,说个不停。
‘大王你不知道俺们等了你多少年?’
‘大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吃饱?”
还有个小猴子爬到悟空肩上,把一颗红艳艳桃子塞进手里。
‘早上刚从树上摘的,挑了最大最甜的一颗,专门留给大王!’
悟空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得猴毛都舒展开了。
将桃子三口两口啃完,连桃核上的果肉都舔得干净。
桃核随手往后一抛,便有小猴子接住,捧在爪心里。
要拿去种在山门口,明年就能长出新的桃树来。
以后那棵树就叫,【大王归来树】。
四健将领着悟空走到一处山崖前。
那山崖形如一头趴伏的巨猿。
可见一个洞口。
马元帅拨开洞边藤蔓,露出全貌,恭敬道:“大王,请进。”
悟空弯腰钻进洞里。
入眼一座大殿,比水帘洞还要宽敞得多。
殿顶高约十丈,垂挂石钟乳。
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石柱。
柱身刻了一尊猴子神像。
毛脸雷公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
脚蹬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威风凛凛也。
神像前,香案上,摆满了供品,桃李瓜果,堆成了小山。
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直升上去,在殿顶盘旋不散。
悟空喉头有些发紧。
转过身,扫过殿中众猴,落在脚边一只金丝猴身上。
它蹲在悟空脚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像两粒黑葡萄。
悟空蹲下身来。
那小金丝猴歪了歪头,碰了碰悟空的脸,缩回去,又伸过来。
如此三四次,终于大着胆子将爪心贴在脸上。
“大王。”
小金丝猴的声音细软,“你身上的毛跟俺想的一样,是暖的。”
悟空仔细辨认眉心那撮金毛。
渐渐得,心口好似被撞了一下。
“你是……小钻风?”
小金丝猴眨了眨眼睛:“大王记得俺?”
悟空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花果山上,有一只小金丝猴最粘人。
日日趴在他膝头上睡觉,怎么赶都赶不走。
别的小猴子大多怕他。
唯独这小东西不怕。
不但不怕,还敢揪胡子,掏耳朵。
把金冠上的凤翅掰下来,当扇子玩。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石榻上呼呼大睡。
这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钻到他怀里蜷成一团,把肚皮当成了暖炕。
第二天醒来,发现小东西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把他的锁子甲弄湿了一大片。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拎着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
正要骂几句,小东西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门牙。
那一笑,把大圣的心都几乎笑化了。
后来,后来,他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五百年。
他以为小钻风早就不在了。
一只金丝猴的寿数不过二三十年。
五百年的光阴,足够它轮回二十次了。
可眼前这只小金丝猴。
眉心金毛,耳朵外翻,还有那双眼睛...这是第几世了?
“大王。”
小钻风将脸贴在掌心里,闭眼蹭了蹭,
“俺记得大王身上的味道。
俺爷爷的爷爷说,大王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俺不信,可俺现在信了。”
悟空将小钻风托在掌心。
小钻风将脸埋在指间,“大王再也不走,好不好?”
悟空将小钻风放在肩头,起身来,望着众猴。
一只只,仰脸望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赖欢喜。
猴子莫名觉得自己欠了他们太多。
当初,他只顾着自己去大闹天宫,去争那一口气,
却忘了花果山上,还有四万七千只猴子,等着他回来。
“兄弟。”悟空不禁自语,“你替俺老孙护住了他们。”
马元帅走到悟空身旁,拱手道:
“大王,李道长吩咐俺们带大王四处走走,看看这洞天里的光景。
大王在外头打打杀杀,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好好歇一歇,明日再……”
悟空打断他,将小钻风往肩上托了托,“俺老孙精神得很。带路!
俺倒要看看,俺兄弟把俺这花果山搬进了个什么样的天地里。”
四健将相视一笑,当先引路。
出了大殿,沿着山道往东走。
马元帅边走边指点,骄傲道:
“大王请看,这片是桃林,方圆三百里,一年四季都有桃子吃。
春桃水灵,夏桃甘甜,秋桃脆爽。
冬桃更是稀罕,皮薄肉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那群小崽子最爱往桃林里钻,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路都走不动。”
悟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桃树。
桃花桃子并枝。
粉的花,红的果,黄的叶,绿的枝,好似铺到天边去了。
树丛间,能看见小猴子们蹿跳的身影。
有个胖墩墩的小崽子,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桃子。
吭哧吭哧!
从树上往下爬。
不小心,手一滑带桃滚下了树,摔在落叶堆里。
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拍拍屁股啃桃子。
“往西走是百果园。”
流元帅接口,
“大王当年在蟠桃园尝过的仙果,李道长寻了种子来,在这洞天里种下了。
那果子虽然比不上天庭的蟠桃,却也沾了几分仙气,吃了能延年益寿。
俺们这些老家伙能活到如今,全靠这百果园的果子养着。”
悟空听得不住点头。
他记得当初将群猴托付给李晏,洞天不是这般。
如今已扩展到这般规模,比之当年鼎盛时期的花果山,也不遑多让了。
“再往南,是温泉谷。”
崩将军粗声粗气,
“那谷里有三百六十五眼温泉。
泡一泡能舒筋活血,驱寒祛湿。
俺这条老寒腿,全靠温泉泡着才能走路。”
“往北碧波湖,”
马元帅继续道,“方圆八百里,深不见底,湖底有一条寒泉暗河,水冷得刺骨。
湖中有鱼虾蟹蚌。
大的有磨盘那么大的青鱼,小的有米粒那么小的银鱼,一年四季取之不竭。
猴崽子们爱在湖边戏水。
夏天的时候,湖面上全是猴头。
远远望去跟撒了一把芝麻似的。”
悟空极目远眺。
湖面上,真有几只小猴子在凫水嬉戏。
水花四溅,笑声清脆。
马元帅说着:“这洞天里的地势,倒也有趣。
东边这片是咱们花果山的地界,猴多势众,占了最好的山头。
翻过东边那道山梁,是苍狼岭,住着一支狼群,约莫三五百头。
狼王是头白狼,道行不高,却懂规矩。
每年秋天都会派小狼送些山货来,算是拜山头的礼数。
俺们也不为难它们,井水不犯河水。”
悟空眉头一挑:“这洞天里还有别的妖物?”
马元帅摇头,
“道长说,洞天虽是他开辟的,可天地之间自有生灵繁衍的道理。
他不干涉,也不偏袒,由着众生自行演化。
咱花果山的猴子是最早进来的,算是这洞天的元老。
后来,陆陆续续有了别的生灵,有的是道长从外头带进来的。
也有的是洞天里自行生出来的。
飞禽走兽,山精野怪,各占各的山头,各过各的日子。”
悟空听得来了兴致:“都有些什么?说来听听。”
流元帅掰着手指头数。
“南边的翠竹林里住着一支孔雀族。
领头的是一只老孔雀,尾羽展开有丈余宽,五彩斑斓,漂亮得很。
这老孔雀脾气古怪,不喜与人往来。
倒是每年春天,会开一次屏。
那光景可不得了,半个山头都被照成五彩的。
山里头的母猴子们爱去看。
回来,便嫌弃自家公猴子长得丑。
闹得好几对夫妻拌嘴吵架。”
“西南边的石砀山里有几窝金雕,那东西凶得很,翅膀展开遮天蔽日。
不过它们只在石砀山一带活动,从不越界。”
崩将军补充道,
“这群扁毛畜生长得是真快。
刚来的时候才五六只,如今已经繁衍到七八十只了。”
“更远些的云雾岭,住着一支白猿族。”
芭将军拄着拐杖往北边一指,“那些白猿性子温驯,通人言,懂药草。
山里头的猴子生了病受了伤,多半是找白猿医治。
它们的族长是只老白猿,活了快三百岁了。
一身白毛跟雪似的,望之如神仙中人。
上回崩大摔断了胳膊,就是老白猿给接的骨,三副草药下去便好了。”
悟空听得啧啧称奇,又问:“这般多的生灵,不会生出争斗么?”
“争斗自然是有的。”
马元帅坦然道,“抢地盘,争水源,夺猎物,哪年不打个几回?
可李道长立了规矩,不许灭族,不许屠戮,不许以强凌弱太过。
起初有支山魈不服规矩,仗着力大,跑到花果山来抢地盘。
那山魈头领有百年的道行,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断水桶粗的松树。
俺带着崩芭二将军去理论,那家伙不讲理,抡起拳头便砸。”
“后来呢?”悟空问。
马元帅露出两排豁了口的牙:“俺们把它揍了,它还不服,扬言要回去搬救兵。
结果第二天李道长来了,没打也没骂。
只是在那山魈头领面前折了一根竹子,对它说,
‘这根竹子长了一百年,贫道折它只用了一息。
你想做这根竹子,还是想做满山的竹子?’
那山魈头领吓得跪地求饶,从此规规矩矩,再不敢生事。”
悟空想起李晏的手段,心头一暖。
折竹示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确实是他那兄弟的风格。
众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登上了一座高峰。
此峰名唤望海崖。
站在崖顶放眼四望。
东西南北,各有山脉合抱。
中央是一片广袤平原,散布湖泊河流。
更远处,能看见一片汪洋,海天相接处白浪翻涌。
“这洞天……有多大?”悟空忍不住问。
马元帅捋着胡须,颇为得意:
“大王,俺们这些老猴子闲着无事,曾花了整整三年,于花果山附近安全地方,
走了一圈。
东南西北,各去三万里。
折算下来,单是陆地便有九州那般大。
加上四面的海域,恐怕不比三界之中任何一个部洲小多少。”
“好大的手笔。”猴子喃喃道。
这句话说完,悟空于心间道,
“俺隐隐瞧出来了。
这洞天绝对不止一部洲那般小...
怕是兄弟,将那些劫浊所化的危险之物,放在了远离花果山的百万里外。”
思忖间,念起当年之事。
事后他内疚了很久,觉得是自己害了兄弟,也害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
可李晏只是淡淡说,
“洞天破得,人心破不得。
师弟若想补偿,日后成了大罗,多替贫道挡几回灾便是。”
小钻风攀在悟空肩头,扯了扯他的耳朵:“大王,你哭了?”
“放屁。”悟空抹了一把眼角,“风大,迷了眼。”
从望海崖下来,四健将领着悟空去泡温泉。
温泉谷真是个妙处。
四面青山合抱,谷中热气氤氲,大小温泉池子,星罗棋布。
池边生有奇花异草。
花香蒸汽混处。
闻一闻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悟空脱了虎皮裙,将金箍棒插在池边,赤条条地跳进最大的那口池子里。
池水没过胸口,温度不烫不凉,将一身疲惫都泡化了。
呼啦啦!
猴子们围上来,替他捏肩捶背,也有的捧着酒壶候在一旁。
悟空泡在温泉里,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猴儿酒。
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猴子猴孙。
只觉得五百年来的憋屈,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去。
小钻风蹲在池边。
两只小爪子在悟空肩上按着。
一边捏,一边絮絮叨叨,讲这些年的新鲜事。
悟空仰面枕着池边一块圆石,阖眼听家长里短的琐事。
这才是过日子啊!
天上神仙,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
什么蟠桃会,安天大会,盂兰盆会。
觥筹交错之间全是机锋试探。
哪有花果山上一群猴子摘桃子,酿果酒,泡温泉来得痛快?
他在天庭待的那些年,虽然吃龙肝凤髓,饮玉液琼浆,却从如今这般自在。
毕竟,悟空这辈子,听过无数称呼。
齐天大圣,美猴王,弼马温,泼猴,妖猴,猴头。
哪一个,都没有这一声【大王】来得沉。
想着,便将猴儿酒一饮而尽。
“马流。”
“在。”
“传俺老孙的话,今日夜里,在水帘洞前头,给俺把宴席摆上。
把山里头攒的好酒都搬出来。
百果园里好果摘了。
再去湖里捞几十条大鱼,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俺老孙要与你们这些老兄弟,痛痛快快喝一场。”
马元帅喉头哽咽,重重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