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210章 归墟改
摩昂蹲在鼍龙尸身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触手冰凉,已无半分生机。
  这位西海龙宫太子默然许久。
  伸手在面上一抚,将圆睁的双目合上,低声道:
  “表弟,你心中有怨,我岂能不知。
  只是你走错了路,拜错了庙,到头来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起身来。
  忽地目光一凝。
  鼍龙尸身的后颈处,有一块鳞甲微微鼓起。
  摩昂拔出腰间短刀,在那鼓包上划了一道口子。
  从中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约莫拇指大小。
  背上生着六只眼睛形状的斑纹。
  一暴露,便吱吱尖叫。
  六只眼睛转向摩昂,让他生出莫名的悚然之感。
  摩昂后退拉卡距离,银枪横在身前。
  敖碧波也凑了过来,一见那甲虫,龙瞳收缩,珊瑚短剑险些脱手坠地。
  “这是……噬灵蛊虫?”
  摩昂面上神色变幻不定,长叹了口气,将短刀收回鞘中,道:
  “碧波,你可还记得祖爷爷是怎么死的?”
  敖碧波浑身一震。
  八百年前,那位四海公认的老龙王——祖爷爷,忽地闭关不出。
  外界,只道老龙王年迈体衰,要潜心修行以求延寿。
  可四海龙族嫡系子弟都清楚真相。
  老龙王闭关,是因为中了某种无药可解的蛊毒。
  那蛊虫不知何时钻入老龙王体内,附在龙骨之上,日夜吸食龙元。
  待发现时,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刀兵难伤,法术难驱。
  八百年来,老龙王以毕生修为压制蛊虫扩散,却也仅能延缓而不能根除。
  隔十年,蛊虫发作一次,老龙王便要痛入骨髓,彻进神魂。
  敖闰遍请三界名医,无人能治。
  便是观音菩萨亲自来看过,也只是摇头叹息。
  说此蛊非寻常毒虫,乃是上古异种。
  早已随祖龙陨落而灭绝,不想今日重现。
  若要根治,除非找到祖龙陨落之地。
  寻得祖龙遗骸中残留的一缕龙魂真火,以火克蛊,方能彻底焚毁蛊虫。
  可祖龙陨落之地早已湮没在时空长河之中。
  莫说寻常仙家,便是四海龙王联手推算,也推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父王这些年广撒网,多结缘,但凡遇到有些道行的仙家便殷勤结交……”
  敖碧波喃喃道。
  四海龙王分明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一线侥幸。
  只盼哪天能遇上一位知晓祖龙陨落之地的上古存在。
  或是能解此蛊的奇人异士。
  摩昂点了点头。
  将那只噬灵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鼍龙后颈取出,封入一只玉盒之中。
  那蛊虫在玉盒中兀自挣扎,六只眼睛不断闪烁,撞得盒壁叮当作响。
  将玉盒收入袖中,又道:
  “碧波,你可知这噬灵蛊虫与上古噬灵虫本是一体?”
  敖碧波一怔,摇了摇头。
  “我在西海藏经阁中读过一卷古籍,是祖爷爷中毒之后命人搜集的。”
  摩昂望向那片黑水,
  “上古噬灵虫并非天生如此。
  它们本是寻常灵虫,以灵气为食,与龙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是祖龙陨落之后,天地间某种力量侵染了它们,方才异化成了噬灵蛊虫。
  此蛊一旦入体,便会附在龙骨之上,以龙元为食,不死不休。”
  “祖爷爷中的那只蛊虫,与方才从鼍洁体内取出的这只,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
  八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下蛊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此番在黑水河底布阵养虫的同一人。”
  敖碧波听到此处,握着珊瑚短剑的手微微发抖。
  愤怒。
  八百年来,四海上下为老龙王的蛊毒操碎了心。
  父王鬓边白发一年比一年多,母后夜夜在龙神庙前焚香祷告。
  而那个下蛊之人,就这样躲在水底养虫,还将蛊虫种在了他们的表弟身上。
  “大哥,那人……究竟是谁?”
  摩昂摇了摇头,将那玉盒在袖中按了按:
  “尚不确定。”
  李晏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插话言:
  “贫道倒是可以断定,应在归墟深处。”
  “归墟者,众水之所归也。
  天下江河湖海,无论清浊,终归于此。
  归墟之中,沉积了自开天辟地以来,一切水族死后的残余精魂。
  其中蕴含的力量既非生,亦非死。”
  李晏继续道,
  “它之所以能附在龙骨之上吸食龙元,便是因归墟之中,也曾有龙族陨落。
  陨落龙族的怨念融入归墟之水,成了蛊虫与龙族之间的媒介。”
  敖碧波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忧虑:
  “那岂不是说……三界之中所有龙族,都在蛊虫的食谱上?”
  李晏点头。
  敖碧波只觉得凉气从脚底冲上头顶。
  便在此时,河面上传来一阵水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黑水河神从水面探下头来,小心张望了一番。
  确认那巨虫确实已灰飞烟灭,方才敢来到悟空面前。
  扑通。
  跪倒。
  眼泪混在黑水之中,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大圣!道长大恩!小神无以为报!”
  河神磕头,砰砰作响,
  “小神守了这黑水河八百年,从未见过这般凶物。
  若非大圣与道长出手,莫说小神这水府。
  便是整条黑水河的生灵,只怕都要被它吞个干净。
  小神代满河冤魂,给大圣和道长磕头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将河神扶了起来:“老河神不必多礼。
  俺老孙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上一管。
  只是你这河里的水,被那虫豸搅得乌漆墨黑。
  满河水族死伤殆尽,往后可如何是好?”
  河神拭去眼泪,望着那条黑漆漆的河水,眼中既有悲伤,也有如释重负:
  “大圣有所不知。
  这黑水河自古以来便是黑水,并非因那蛊虫污染所致。
  只因河底有一道地脉裂缝,直通归墟边缘。
  归墟之水渗入地脉,将河水染成了这般颜色。
  那蛊虫正是顺着归墟之水的气息,从地脉裂缝中钻入此河的。
  如今蛊虫已除,只须将地脉裂缝重新封印。
  假以时日,河水虽仍是黑色,却不会再有毒害。”
  说到此处,河神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铜匣,双手奉到李晏面前,恭敬道:
  “道长,这只铜匣是小神的师尊,八百年前留给小神的。
  师尊说,匣中之物只赠有缘人。
  若有人能替黑水河除此大患,便将此匣相赠。
  小神愚钝,八百年来守着这铜匣,却无力守护黑水河。
  今日道长替小神了了这桩心愿,这铜匣便该物归其主了。”
  李晏接过铜匣,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归墟铜匣。
  以归墟深处万年沉铁所铸,匣面铭文乃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
  匣中所藏之物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说,唯有缘人方能开启。
  强行开启者,必遭归墟之水反噬。】
  李晏将铜匣收好,向河神打了个稽首:“老河神厚意,贫道愧领了。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请教。
  令师当年可曾说过,这铜匣是从如何得来?”
  河神面上浮起一丝追忆之色,缓缓道:
  “师尊年轻时曾潜入归墟,在其中游历了百年之久。
  回来时浑身是伤,道行大损,只带回了这只铜匣。
  他毕生不曾打开过它,临终时交给小神,说匣中之物会自己选择主人。”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归墟深处,百年游历,这位河神的师尊,绝非寻常散仙。
  随后,河神领着众人来到岸边。
  玄奘方才被噬灵虫的怨气一冲,昏了过去。
  此时已悠悠醒转,坐在岸边一块礁石上。
  八戒蹲在他身旁,用大耳朵替他扇风,嘴里絮絮叨叨:
  “师父你醒啦?可吓死俺老猪了。
  那铁笼子还带刺的,俺老猪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回头到了西天,这差旅费可得跟如来老儿好好算算。”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河边走来,递到玄奘面前。
  玄奘接过水碗饮了一口,缓过气来,双手合十向河神道了声谢。
  河神将木桨往岸边一插,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河面上一阵翻涌,水花托起一只小船。
  勉强能容七八个人。
  河神亲自摇桨,将众人一船渡过了黑水河。
  船到河心时,玄奘坐在船尾,望着脚下滔滔黑水,低声道:
  “悟空,你之前说的以身入局,贫僧如今算是真正懂得了。”
  “小和尚,你不怕?”
  玄奘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恐惧之色。
  “贫僧既为取经人,又蒙唐王重托,
  若遇劫难便绕道而行,遇妖魔便避而不战,那取经何用?
  取回去的真经,又有何颜面面对大唐万千信众?”
  悟空听到此处,拍了拍玄奘的肩膀,笑道:“好!
  小和尚有志气。
  往后若是再遇上今日这般阵仗,俺老孙照旧护你在前。
  你念你的经,俺打俺的妖。
  管它什么外道内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船到对岸,河神向众人深深一揖,化作水光沉入河中。
  李晏站在岸边,望着西方天际。
  山河社稷镜在他灵台中微微震动,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黑水河神献归墟铜匣一只,匣中藏物未知。
  匣面铭文为上古水德星君亲笔所刻,蕴含归墟本源的线索。】
  【缘法之气+8000】
  【玄奘法师于黑水河上明悟【以身入局】之理,取经之志愈发坚定。】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40980/655360】
  李晏正要收回心神,却见镜面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闪烁不定。
  【归墟深处有异动。
  噬灵蛊虫之死已惊动归墟中的某些存在。
  归墟铜匣的开启或将引动不可知的变数。
  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强行开启。】
  李晏看完这行字,收回心神,对悟空道:
  “大圣,你们继续西行。
  贫道要与摩昂太子去一趟西海,查查那噬灵蛊虫的来历。”
  他转向敖碧波和玉笛仙子,“二位可愿随贫道同行?”
  敖碧波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自然是去的。”
  说完方觉自己答得太快,耳根微微发热,忙补了一句,
  “祖爷爷被折磨了八百年,我这个做后辈的岂能袖手旁观。”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转了一圈,淡淡道:
  “妾身奉表姐之命陪道长查案。
  案子查到一半,总不好半途而废。”
  李晏颔首,又向摩昂太子打了个稽首:
  “太子殿下,贫道此去西海,还须太子引路。”
  摩昂将银枪往腰间一收,抱拳道:“道长客气了。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西海龙宫上下必以贵宾之礼相迎。
  请!”
  说罢,一道银光冲天而起。
  敖碧波驾起碧色云头紧随其后。
  玉笛仙子吹了一声笛,脚下碧色流光托住身形,飘然跟上。
  李晏将竹杖一抛,五色长虹横贯长空,转瞬便与三人并驾齐驱。
  四道光芒穿云破雾,一路向西南方向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不定。
  偶有几只仙鹤从云隙中掠过,见了这四道光芒便远远避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穹之中渐渐浮起一片浩瀚水光。
  西海与另外三海不同。
  海水不蓝不绿,呈银灰之色。
  海面上终年笼罩着薄雾。
  之中可见鱼影游弋。
  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片银鳞闪烁。
  海天交接处,一座水晶宫殿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殿顶的明珠大如车轮,光芒穿透薄雾,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光路。
  摩昂太子领着三人踏水而行。
  海水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一条水晶铺就的大道。
  两旁站着两排巡海夜叉,手持钢叉,见到太子便躬身行礼。
  大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门。
  宫门大开,两队蚌女手持夜明珠引路,将四人迎入正殿。
  正殿之中,西海龙王敖闰已端坐龙椅之上。
  敖闰看上去约莫五十许的年纪,额角峥嵘,颔下有须。
  身披一领银白龙袍,头戴垂珠冕旒。
  只是两鬓斑白,眉间川字纹刻入皮肉。
  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
  身旁坐着龙后,雍容华贵。
  眼眶却微微泛红。
  显然方才已收到摩昂传回的消息。
  李晏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敖闰连忙起身,双手虚扶:“道长不必多礼。
  摩昂已将黑水河之事禀明本王。
  道长替西海除此大患,又替那不成器的外甥报了仇,西海上下感念不尽。”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只是鼍洁那孩子……终究是本王的亲外甥。
  他自幼丧父,本王将他安置在黑水河,本是想让他远离是非,潜心修行。
  不想却害了他。”
  摩昂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盒,双手奉上。
  主动换了话题。
  “父王请看。”
  敖闰接过玉盒,龙目微眯。
  盒中的蛊虫被符箓封住,六只眼睛不甘地眨动。
  看了许久,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终究没有发作。
  将玉盒搁在龙案上,转向李晏,努力平复着情绪:
  “道长,实不相瞒,这噬灵蛊虫在西海,已有八百年了。”
  他负手望向殿外银灰海水,目光悠远。
  “八百年前,族中长老忽然病倒。
  起初只是龙元流失,我们都以为是他年迈体衰,便请了四海最好的医官来治。
  医官开了药,老人家服下之后好了几日,很快又复发了。
  如此反复数次,医官束手无策,本王便亲自去灵山请了观音菩萨来。”
  敖闰说到此处,眼中满是苦涩,
  “菩萨以慧眼观照父王周身,最后在他脊骨之上,找到了一只蛊虫。
  那蛊虫已与龙骨融为一体。
  菩萨说,若要强行取出,父王必死无疑。
  若要化解,须得找到祖龙陨落之地,以祖龙遗骸中的龙魂真火焚毁蛊虫。”
  “这八百年间,本王派了多少人去找祖龙陨落之地,已数不清了。
  去的人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一去不回。
  父王的蛊毒一年比一年重,十年前那次发作,差一点便撑不过去了。”
  说这些话时,他始终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龙后在一旁拭去眼泪,接过话头。
  “这些年下来,他老人家的牙已碎了大半。”
  摩昂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咯吱声响。
  敖碧波早已泪流满面,将脸埋在手中,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龙王殿下,贫道可否为老龙王看一看?”
  敖闰转身,龙目之中精光暴射。
  “道长……有法子?”
  “不敢说有法子,只是略懂些望气之术。”
  李晏道,“若要驱蛊,须得先看清蛊虫与龙骨之间气机交织的方式。
  贫道不才,愿一试。”
  敖闰深深看了李晏一眼,整了整衣冠,向李晏躬身一揖。
  冕旒垂到膝前,龙袍拖在地上。
  他是四海龙王之一,地位尊崇。
  三界之中,少有人能受他这般大礼。
  可他就那样弯着,声音诚恳。
  “道长若能救父王脱离苦海,四海上下,衔草结环,没齿不忘。”
  李晏伸手虚扶,一道五色光华将敖闰托起。
  “龙王不必如此。请引路吧。”
  敖闰亲自引路,领着李晏穿过正殿,绕过九曲回廊。
  来到龙宫深处的一座偏殿。
  其四壁皆是粗粝的海底礁石,殿顶开了一个大洞。
  日光透过海水直照进来,落在大殿中央的石床上。
  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白发垂地,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李晏缓步上前,在老龙王身前丈许处停下。
  一道五色光华打出,在老龙王周身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之间,老龙王脊背上的龙骨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龙王的脊骨之上,密密麻麻,附着数十只蛊虫。
  那些蛊虫大小不一。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之微。
  口器深扎龙骨之中,与老龙王自身的龙元气机交织成一团乱麻。
  最要命的是,那些蛊虫在啃噬繁殖。
  敖闰见到这景象心中一痛。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团蛊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小字:
  【噬灵蛊虫群。
  母虫位于脊骨第三节,已与龙骨完全融合。
  其余幼虫皆由母虫分裂而生,以老龙王龙元为食,日夜啃噬不止。
  蛊虫与宿主之间的气机交织已持续八百年,形成了诡异共生关系。
  母虫若死,老龙王亦会随之而亡。
  反之,母虫便会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
  【驱蛊之法有三。
  以祖龙龙魂真火焚毁母虫。
  祖龙乃万龙之祖,其龙魂真火对蛊虫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能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将蛊虫焚为灰烬。
  以斡旋造化之法,将母虫与老龙王之间的气机联系寸寸剥离。
  此法极为耗时,且对施术者的道行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老龙王性命。
  以归墟之水浸泡蛊虫,使其自行脱离宿主。
  归墟之水与蛊虫同源,能引其归巢。
  然此法风险极大,蛊虫脱离时可能会带走老龙王大量龙元。】
  李晏收回心神,将三种法子的优劣一一向敖闰说了。
  敖闰听罢,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归墟之水……那太冒险了。
  父王如今这般虚弱,哪里还经得起龙元大损。
  斡旋造化之法,不知三界之中有谁能施为此术?”
  “贫道可以一试。”
  李晏淡淡道,“只是需要时日。”
  敖闰闻言,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希望。
  正要开口,想起一事,又迟疑了起来:
  “道长,那斡旋造化之法乃是上古大神通,施术之时最忌打扰。
  这八百年来,那下蛊之人一直藏在暗处。
  若他察觉有人在替父王驱蛊,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父王说得是。”
  摩昂也上前一步,
  “道长有所不知,这些年我们西海一直在暗中追查下蛊之人。
  可查到关键线索便会断掉。
  那人对西海的动向了如指掌,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儿臣甚至怀疑……”
  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
  敖闰却替他接了下去:“本王怀疑,西海龙宫之中,有那人的眼线。”
  此言一出,连龙后都变了脸色。
  敖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继续道,
  “这八百年间,本王数次试图替父王驱蛊。
  万事俱备之时,便会出些意外。
  或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或是法器莫名损坏,或是施术之人忽然病倒。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之后,本王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李晏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所以,龙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敖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位看似慈和的老龙王,骨子里终究是统御一海的君主,
  “道长既然有法子替父王驱蛊,那便请道长先不要出手。
  本王要设一个局,让那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李晏微微一笑。
  这头老龙倒有几分意思。
  旁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是急着先救人再说。
  敖闰却能沉得住气,忍了八百年,还要再忍一忍,只为将那人连根拔起。
  “不知龙王打算如何设局?”
  敖闰捋了捋颔下长须,将心中盘算,以密语说出: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届时四海龙王皆会携家眷来西海赴宴。
  一是团聚,二来也是惯例探望长老。
  宴席之上,本王会当众宣布一件事。
  就说已经寻到了一位大能,愿意替父王施术驱蛊。
  施术之日就定在八月十六,月圆之夜。”
  眼中寒光一闪:“那藏在暗处的人若当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最迟中秋宴上便会知晓此事。
  他断不会坐视父王被治愈,必在八月十六之前出手。
  届时,本王会在父王寝殿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自投罗网。”
  李晏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便道:
  “只是老龙王体内的蛊虫已与龙骨融合太深。
  若那人当真被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敖闰面色微微一变,却听得石床上,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
  “他确实留了后手。”
  众人转头。
  只见石床上的老龙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母虫……被种下了一道禁制。
  若是有人试图强行剥离,那道禁制便会引爆母虫体内的虫卵。
  虫卵一旦炸开,便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在瞬息之间将我全身龙元吞噬殆尽。
  届时,我这把老骨头,便会化作一具蛊巢。”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敖闰浑身发冷,双拳紧握得咯吱作响。
  龙后更是面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了。
  被敖碧波扶住方才没有跌倒。
  摩昂面沉袭来,银枪在手中握得发烫。
  老龙王却面色平静。
  转过头来,瞧着李晏。
  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地呵呵笑了。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座山头的?”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李晏,一介散修,不敢称山头。
  今日冒昧来扰老龙王清修,失礼了。”
  “散修好,散修好。”
  老龙王笑了起来,
  “散修不用看天庭的脸色,不用守灵山的规矩,想怎么修便怎么修。
  老朽当年若有你这般洒脱,何至于一辈子困在这龙宫里。”
  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浑身随之发抖。
  枯瘦双手紧抓着石床边缘。
  之后。
  眼中几分神采奕奕,望着李晏说,“你这孩子,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不知老龙王说的是什么气息?”
  老龙王摇了摇头。
  日光从洞中倾泻下来,在枯槁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辉。
  “混沌未分之时,天地间只有水。
  万水之中,有龙焉。那便是祖龙。”
  像是在自言自语。
  “祖龙陨落之后,龙族的气运便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如今,四海龙族看着风光,实则不过是替天庭行云布雨的工具罢了。
  玉帝一道旨意下来,要你降多少雨,你便须降多少雨。
  降多了是罪,降少了也是罪。
  泾河龙王是怎么死的?
  不过是下错了时辰,少了三寸八点雨量,便被押上剐龙台,一刀两断。”
  说到泾河龙王,敖闰面上的愧疚便浓了几分。
  泾河龙王是敖闰的亲妹夫。
  当年被魏征梦中所斩,虽然明面上是天庭定罪,可四海龙族谁不清楚。
  那不过是玉帝杀鸡儆猴的把戏罢了。
  “年轻人,老朽有一句话赠你。龙族的恩恩怨怨,源头在归墟。
  归墟的水太深,连祖龙都沉了下去,何况你一个外人。”
  李晏向老龙王深深一揖。
  “老龙王之言,贫道谨记。
  只是见死不救非贫道所愿。
  那下蛊之人以蛊虫为祸三界,便不是龙族一家之事。
  贫道既然遇上了,便管定了。”
  老龙王与他对视良久。
  笑得比方才更畅快。
  罢了,在李晏肩头拍了拍。
  干枯的手掌轻飘飘的,却让李晏感受到了莫名分量。
  “好小子,比老朽当年有种。
  你去吧,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等你把那藏在暗处的东西揪出来,再回来替老朽治这蛊毒不迟。”
  李晏从偏殿退出,日已西斜。
  敖闰亲自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客房。
  将李晏,敖碧波与玉笛仙子安置在珊瑚苑中。
  珊瑚苑是西海龙宫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
  院墙皆以千年红珊瑚砌成。
  院中有一汪温泉,热气氤氲。
  李晏独坐池边。
  将那只归墟铜匣从袖中取出,搁在膝上端详。
  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得异乎寻常。
  少说也有数千斤重。
  匣面铭文,隐隐发亮。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皆有水纹流转。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此匣与归墟深处某物存在共鸣。
  中秋月圆之夜,潮汐最大之时,此共鸣将达极致。
  届时或可借此匣,感应到归墟深处那物的具体位置。
  但开启共鸣的同时,归墟中的某些存在,也会感应到此匣的方位。】
  李晏将铜匣收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敖碧波从珊瑚影壁后转出来。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于李晏身旁的礁石上坐下。
  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道长,你说那下蛊之人,会不会也是归墟里出来的?”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镀了一层银辉。
  这个小龙女,当年在花果山上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几百年不见,她长高了许多。
  只是如今坐在他身旁,抱着膝盖的模样,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何以见得?”
  “因为爷爷刚才说,龙族的恩怨源头在归墟。”
  敖碧波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小时候听娘说过,祖龙陨落的时候,龙族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留在三界,建立了四海龙宫,归顺天庭。
  另一派不愿归顺,随祖龙的遗骸一同沉入了归墟。
  从此以后,三界龙族与归墟龙族便断了联系。”
  龙瞳之中映着柔光,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道长,你说归墟龙族会不会还活着?
  他们若是活着,会不会恨我们这些归顺天庭的同族?
  那下蛊之人,会不会就是……”
  “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晏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是三界龙族还是归墟龙族,都是祖龙的后裔。
  有人要害你祖爷爷,便是敌人。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面对。”
  敖碧波怔怔地望着李晏。
  月光在清隽面容上,半明半暗。
  这个道人说话总是这样不多,却让人听了便觉得心安。
  突地,想起一件事。
  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递到李晏面前。
  “道长,这个给你。”
  李晏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龙鳞。
  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
  鳞面上隐隐有一道金色龙纹在流转。
  “这是……”
  “是我出生时褪下的第一片逆鳞。”
  说这话时,耳根微微发热,她故意将目光移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
  “父王说这片逆鳞上有我的本命龙元,可以感应到我的方位。
  以后道长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需激活这片逆鳞,我便会赶来。”
  李晏将玉盒盖上,收入袖中,语气平淡:“贫道收下了。多谢。”
  敖碧波见他收得这般干脆,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松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歇息了。道长也早些歇息。”说罢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刚走不久,又一道身影从珊瑚影壁另一侧,走了出来。
  玉笛仙子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龙公主倒是有心。
  连本命逆鳞都舍得送人,道长可知在龙族之中,赠逆鳞意味着什么?”
  李晏淡淡。
  “贫道不知。”
  玉笛仙子也不追问。
  温泉雾气在清冷面容上缭绕,让她看起来,朦胧不少。
  “道长可还记得,在摩云洞时,妾身曾说妾身这些年一直困在一个瓶颈里?”
  “记得。”
  “妾身修的功法,名为《九幽素心诀》,是罗刹族先祖传下来的功法。”
  说到此处,将碧玉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轻低单音。
  笛声入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传出。
  “此功法以阴气为根基,共分九层。
  妾身困在第七层已有百年,迟迟无法突破。
  直到今日在黑水河底...”
  月光在她的眼中流转,澄澈眸子显得愈发深邃。
  “妾身之所以困在那儿,是因一直在追求破。
  ——瓶颈,极限,桎梏。
  可今日见了道长,妾身方才明白,真正的突破是容。
  纳天地,包万象。
  道长困住噬灵虫的八卦阵图,便是包罗天地万象于一炉。”
  李晏听罢,对这女子的悟性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能在观战中悟出功法瓶颈所在,这份洞察力便已胜过大多数修行者。
  “仙子既有此悟,何不试试?”
  玉笛仙子微微一怔,随即闭上双眼,将碧玉笛横在唇边。
  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曲调婉转悠扬。
  初时如春水解冻,溪流潺潺。
  继而知夏雨滂沱,江河奔涌。
  又变作秋水澄澈,月印寒潭.....最后归于冬雪漫天、万籁俱寂。
  四季轮回,尽在一曲之中。
  曲罢,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碧色光华。
  睁开双眼,眸中波光流转,隐隐有了不一样的气象。
  “困了百年的瓶颈,今夜总算松动了。”
  向李晏微微欠身,语气多了丝真诚感激,“多谢道长点拨。”
  李晏摆了摆手:“贫道不过是说了句话,悟是仙子自己悟的。”
  玉笛仙子站起身来,素白衣袂如同一缕轻烟,转瞬消失在珊瑚影壁之后。
  李晏独坐池边,思绪不定。
  布下这道禁制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而且,对水德之力的理解,远在当今三界九成九的水属修士之上。
  夜渐渐深了。
  温泉的雾气在院中弥漫开来,将月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纱。
  收起铜匣,李晏正要回房打坐,心中微动。
  竹杖往院角虚点。
  五色光华蔓延过去,在珊瑚丛中捉住了一样东西。
  米粒大小,通体透明。
  若非山河社稷镜的感应,法眼都发现不了。
  他将那东西摄到掌心,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窥灵蛊虫·微型。
  系噬灵蛊虫的变种,不吸食龙元,专司监视。
  其视野所见,会同步传输给母蛊持有者。
  此蛊虫藏于珊瑚丛中已有三日。】
  李晏将窥灵蛊虫捏碎。
  五色光晕扩散开去,将整座珊瑚苑笼罩其中。
  又有七只窥灵蛊虫被一一逼出,尽数化为齑粉。
  做完这一切,方才入房。
  盘膝坐在榻上,阖上双眼。
  八月十五转眼便至。
  西海龙宫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象。
  水晶宫门前铺了十里长的珊瑚红毯,两旁蚌女手捧夜明珠。
  巡海夜叉换了崭新的银甲,整座龙宫如同水晶世界。
  四海龙王齐聚一堂。
  正殿中摆开了百桌宴席。
  觥筹交错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李晏与敖碧波,玉笛仙子坐在偏席,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海味素斋。
  敖碧波今日换了一身水蓝宫装,乌发高高挽起。
  插着一支碧玉步摇,看上去倒有几分龙宫公主的威仪。
  只是她不时看向殿外。
  玉笛仙子清冷不减分毫。
  只是偶尔瞥向李晏,眼中会闪过一丝波光。
  宴至半酣,敖闰起身举杯,向满殿宾客朗声道:
  “今日中秋佳节,四海同聚,本王有一桩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满殿宾客,“老龙王的病,有救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东海龙王起身。
  “此言当真?”
  敖闰指了指偏席上的李晏。
  “这位道长精通上古医典,已替老龙王诊断过了。
  体内的蛊虫,他有法子驱除。”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偏席。
  李晏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四海龙王纷纷起身向他敬酒,他一一以茶代酒还礼。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敖碧波坐在他身旁,见满殿宾客皆以敬仰之色望向李晏,心中莫名升起傲意。
  宴散之后,敖闰将四海龙王请入后殿,将引蛇出洞之计和盘托出。
  东海龙王听罢,白眉微扬:“计是好计。
  只是,若是那人被逼急了,引爆老龙王体内的蛊卵,该如何是好?”
  敖闰望向李晏。
  “贫道已在老龙王寝殿中布下了一座阵图。
  此阵名为《太乙护元阵》,能将老龙王全身经脉暂时封住。
  若是母蛊体内的禁制被引爆,蛊卵便会被困在经脉之中,无法扩散。
  届时贫道自有法子将蛊卵一一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