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四位龙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太乙护元阵的名头他们自然听过。
那是上古之时,道门用来保护渡劫修士元神的阵法,早已失传多年。
眼前这个青袍道人不仅能布此阵,还能信手拈来。
其道行之深,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敖广深吸一口气,向李晏抱拳道:“道长高义。东海上下,永感大恩。”
另外两位龙王也随之抱拳。
李晏还了一礼。
当夜,月华如水,西海龙宫静得出奇。
老龙王的寝殿四周,敖闰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八百巡海夜叉潜伏在暗处。
摩昂与敖碧波各带一队水兵把守东西两侧。
连玉笛仙子都主动请缨,守在寝殿南面的珊瑚林中,碧玉笛横在唇边。
随时准备以笛声困敌。
李晏端坐在老龙王石床旁,竹杖横在膝上,双目微阖,神念已笼罩整座寝殿。
他能感觉到,寝殿四角的虚空之中,隐隐有暗流在涌动。
子时三刻,月上中天。
寝殿东侧的水晶窗,无声无息地裂开道缝。
一缕黑雾从中钻了进来。
淡薄,在月光下难以察觉。
落地之后便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高约八尺,头生双角,身形修长。
望着盘膝而坐的李晏,声音沉闷而潮湿。
“这位道友,此事与你无关。让开,本座只带走那只老龙。”
李晏睁开双眼。
一瞬间,五色光晕蔓延开去,将整座寝殿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这道光晕。
那是动手的信号。
“阁下便是下蛊之人?”
李晏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五指微张,掌心黑雾之中,蛊虫蠕动之声如同千万只蚕在啃噬桑叶。
沙沙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模糊面容上浮起一丝冷笑。
“本座在这西海龙宫布了八百年的局,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位道长,本座观你气息渊深,绝非无名之辈。
你姓李,是也不是?”
李晏端坐石床之前,面色无悲无喜,只是微微颔首。
那人影冷哼一声,黑雾之中的双眸,如同幽冥灯烛。
“果然是你。
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结义兄弟,花果山水帘洞中那个不出面的军师。
当年那猴子去东海龙宫讨要兵器,敖广那老儿将定海神珍铁给了他,
背后便是你在出谋划策罢?”
此言一出。
寝殿四周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骚动。
东海龙王敖广隐身于东侧珊瑚林中的阵法节点之上。
听到这话,龙目之中精光一闪,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那年孙悟空初到东海,虽说有些本事,却也不至于让他乖乖交出定海神珍铁。
可当时那猴子言语之间极有章法。
一套下来,竟让敖广觉得自己若是不给,反倒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那人影继续道:“后来的大闹天宫,西行路上,都有你的身影。
本座虽不知你的具体名讳,却也知晓三界之中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只是本座没想到,你竟会插手龙族家事。”
李晏淡淡一笑。
“阁下说错了两桩事。
贫道并非插手龙族家事。
阁下以噬灵蛊虫祸害三界水族,黑水河满河生灵尽丧你手,这已非一家之事。
而且,贫道此来,是来还一桩因果。”
那人影眉头微皱,暗金双眸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多年前,贫道尚在花果山修行。”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彼时南海龙王送来一部典籍。
此书乃上古祖龙亲笔所著,其中记载了龙族自混沌初开以来的修行法门。
祖龙对天地水德的全部感悟。
将此书赠予贫道,说是结个善缘。
贫道在翻阅之时,于书中得了一缕祖龙之气。”
说到此处,掌心之中,一缕淡金色的气息升腾而起。
气息虽只有发丝粗细,却令人心悸。
寝殿四角的巡海夜叉被这气息一压,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连那人影周身的黑雾都为之一滞,雾中蛊虫的啃噬声停了片刻。
四海龙王目中泪光闪烁。
“这便是先祖留下的本命元气!
老臣当年将《龙藏》赠予道长,不过是想着结个善缘。
日后或许能替龙族在道长面前说上几句话。
不想道长竟从中得了一缕先祖的本命元气,这……便是天意罢!”
四位龙王目中满是震撼之色。
这一缕祖龙之气,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至宝。
毕竟,祖龙陨落之后,龙族气运便一日不如一日。
归根结底,便是因为失去了祖龙本命元气的庇护。
若是这缕气息能留在龙族....
哪怕只是供奉在祠堂之中,也足以让龙族气运回升三成。
那人影望着李晏掌心的祖龙之气,眸中贪婪与忌惮交织。
李晏将左手一收,那缕淡金气息没入掌心。
“贫道受祖龙之气庇护,便是欠了龙族一份因果。
今日龙族有难,贫道自当出手。这是其一。
还有,阁下在归墟之中藏了八百年,贫道要寻的一个人,也与归墟有关。
阁下既是归墟中人,贫道正好借阁下的神魂一用。
搜一搜归墟深处的路径。”
那人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寝殿四壁的水晶窗嗡嗡作响。
“好大的口气!
本座在归墟之中修行八千年,便是四海龙王联手也奈何本座不得。
你一个散仙,也敢妄言要搜本座的神魂?”
话音未落,摩昂太子已从东侧珊瑚林中一跃而出。
银枪如龙。
枪尖之上,御水真元化作一道银白匹练,向那人影当胸刺去。
这一枪乃是摩昂毕生修为所聚。
呜呜锐响,破空而去。
摩昂面沉,眼中却烧着熊熊怒火。
“来得好!”
人影右手一翻,掌心黑雾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小盾。
那小盾通体漆黑。
盾面之上爬满了蛊虫,虫足交错,虫翅震颤,看上去令人作呕。
银枪刺在小盾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
嘭!
摩昂只觉如同撞上了一座大山。
蛊虫顺着枪杆飞速爬来。
银白枪杆上,留下道道漆黑的腐蚀痕迹。
摩昂面色一变,急收银枪,身形暴退。
可那些蛊虫的速度比他更快。
转瞬之间便已爬到握枪手背。
摩昂只觉手背一阵刺痛。
只见三只蛊虫已咬破了龙鳞,半个身子钻进了皮肉之中。
闷哼一声,左手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向手背削去。
咻!
三片龙鳞连着几只蛊虫一同被削了下来,鲜血淋漓。
“好狠的小子。”
那人影冷笑,正要追击,却见一道碧色剑光从斜刺里斩来。
敖碧波手持珊瑚短剑。
剑身上龙纹亮起。
一道碧色剑芒,丈许长,刺向那人影咽喉。
那人影头也不回,只是将左手向后一甩。
袖中飞出一团黑雾,化作一条黑色长鞭,与碧色剑芒撞在一处。
叮叮当当的——
脆响之后,剑芒碎裂。
黑鞭却去势不减,向敖碧波面门抽来。
敖碧波急收短剑格挡,却被抽得倒飞出去。
撞在寝殿一根珊瑚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便在此时,一道清越的笛声响起。
玉笛仙子从南面珊瑚林中走出。
吹出一首极为古怪的曲子。
初时清冷悠远。
继而如同江河奔涌。
最后却化作深渊暗流,幽深沉寂。
寝殿中,空间随之变得粘稠起来。
那人影周身的黑雾被逼得收缩了三尺。
咦!
他转向玉笛仙子,声音中多了一丝意外。
“《九幽素心诀》?你是罗刹族的人?
罗刹族与龙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趟这浑水?”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从唇边移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澄澈眸子中透出几分冷厉。
“阁下以蛊虫害人,手段阴毒。妾身虽非龙族,却也看不惯这等行径。
况且,道长是妾身表姐的恩人,阁下要与道长为敌,妾身岂能袖手旁观?”
那人影摇了摇头。
“可惜了。
本座观你根骨不错,本想留你一命,收你做个弟子。
既然你执意寻死,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话音未落,周身黑雾暴涨。
雾中蛊虫倾泻而出,化作数十条黑色触手,向摩昂三人卷去。
摩昂咬牙挥枪,银光如雨。
敖碧波短剑连斩,碧芒似电。
玉笛仙子笛声急促,音波化刃。
三人联手,堪堪抵住了那些蛊虫触手的攻势。
可仅仅过了三个回合,三人便被震退。
摩昂银枪险些脱手。
敖碧波左臂被一只蛊虫咬住,龙鳞碎裂,鲜血顺着皓腕往下淌。
玉笛仙子碧玉笛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嘴角溢出缕缕黑血。
小辈们退了下来,四海龙王对视一眼,旋即上前。
敖闰一马当先,双手结了一个御水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西海之水听从召唤,从寝殿四壁的水晶窗外涌入。
化作四道水龙,张牙舞爪,向那人影扑去。
敖广从左侧杀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分水三尖两刃刀。
刀锋之上东海独有的葵水真元,化作万千冰刃,朝那人影倾泻而下。
南海龙王与北海龙王则分立左右。
一个掌心托着一团离火。
火中有朱雀虚影展翅。
另个手持玄冰宝珠。
珠光过处,虚空都为之冻结。
四位龙王联手,威势何等惊人。
整座寝殿摇摇欲坠。
墙壁上的水晶窗尽数碎裂。
可那人影却只是冷哼一声。
周身黑雾凝聚成四面盾牌,分别挡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水龙撞在盾牌上,化作漫天水花。
冰刃刺入盾牌之中,如同泥牛入海。
离火与宝珠的夹击,也只是让那盾牌晃动了几下,便恢复如初。
“四海龙王,不过尔尔。”
那人影满是不屑,“你们四海当年背弃祖龙,投靠天庭。
如今却连祖龙留下的御水真法都忘了个干净。
这等手段,也配与本座交手?”
话音未落,四面盾牌炸开,黑雾化作无数蛊虫,向四海龙王反扑而去。
敖闰首当其冲,被数十只蛊虫扑在胸口。
龙袍法器之上的护体真元被咬穿了去。
蛊虫钻入体内,他的面色不经一阵青一阵红,身形暴退。
敖广舞动刃刀。
刀光如轮,将扑来的蛊虫绞成碎末。
却被一只拳头大的母虫趁虚而入,一口咬在右臂之上。
登时手臂发麻,刀势一缓。
另外两位龙王也是如此。
一个被蛊虫咬中脚踝。
还有个被蛊虫钻进后颈。
不过十个回合,四位龙王尽数败退。
敖闰捂着胸口。
那几只钻入体内的蛊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痛得额头愈裂开去。
他却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回头望向石床上的老龙王。
老龙王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容枯槁。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可敖闰却看到,老龙王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无奈。
统御四海数千年的龙王,面对来自归墟的妖人,竟然连十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思忖间。
敖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空中,化作一道血符。
其余三位龙王见状,也旋即喷出精血。
四道血符在空中汇聚,化作一座大阵。
阵图呈四象之形,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四灵虚影在阵中显化,仰天嘶吼。
这是龙族祖传的四象锁魔阵,以四位龙王的精血为引,能锁住万千妖邪之物。
阵图当头罩下,将那人影困在其中。
青龙缠绕,白虎撕咬,朱雀焚烧,玄武镇压。
那人影周身的黑雾蛊虫,吱吱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敖闰见状,心中一喜。
可喜色还未在脸上停留片刻,便消失了。
只见。
那人影在四象锁魔阵中,缓抬双手。
黑雾凝聚成两只蛊虫。
一只形如蜈蚣,一只状似蝎子。
蜈蚣沿着青龙虚影的身躯飞速攀爬。
蝎子则将尾刺扎入白虎虚影的眉心。
青龙虚影哀鸣一声,旋即碎裂。
白虎虚影挣扎了几下,便化作一片光点消散。
紧接着,朱雀虚影被蜈蚣一口咬住翅膀。
玄武虚影被蝎子钳住头颅。
四灵虚影在数息之间便被破了三个。
只剩下一盏茶的工夫,号称能锁住一切妖邪的四象锁魔阵,便已摇摇欲坠。
那人影在阵中双手一合,两只蛊虫合为一处,化作一柄漆黑巨剑。
剑身之上,无数蛊虫蠕动不休。
唰唰唰!
阵图的光壁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开来。
四象锁魔阵碎裂。
四道血符倒飞回四海龙王体内。
噗!
四位龙王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踉跄。
一瞬间,满殿死寂。
敖闰捂着胸口,望着那道从碎裂阵图中,走出的人影,心中生出绝望。
他准备了八百年的天罗地网。
四海龙王联手布下的四象锁魔阵,在这人面前竟然如同儿戏。
摩昂捂着血淋淋的手背,银枪拄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敖碧波倚在珊瑚柱旁。
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渗血,龙瞳之中却满是不甘。
玉笛仙子握着碧玉笛,身子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轮激战,她已将《九幽素心诀》催到了极致....
可却连那人的护体黑雾都未能破开。
她不由得望向李晏。
那个青袍道人端坐在石床之前,面色平静。
“道长……”敖碧波咬着嘴唇,带上一丝哽咽,“我们……不敌也!”
李晏起身。
这一动作极为寻常,却让寝殿中众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
唰!
杖尾离地。
一道五色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
旋即,碎裂的珊瑚柱恢复如初。
连周遭弥漫的蛊虫气息都为之一清。
“诸位辛苦了。”
李晏向四海龙王打了个稽首,又向摩昂三人微微颔首,
“接下来的事,便交给贫道罢。”
那人影望着李晏,眸中露出凝重之色。
方才李晏出手布下太乙护元阵,他并未亲眼所见,只是感应到了颇为不俗。
可此刻,李晏真正站起身来,周身气息不再收敛,他才察觉到此人的可怕。
倒也不是说,法力有多深厚,道行无比高深。
却...事浑然天成的圆满感。
仿佛这道人往那里一站,整片西海,乃至天地气机都随之而动。
如同众星拱月,自然极了。
“你……”
那人影不禁退了半步,随即又稳住身形。
李晏打出一道五色长虹。
长虹之中,隐见一座洞天福地的虚影。
青峰叠嶂,飞瀑流泉,天地广阔。
唰!
原本被蛊虫气息污染的海水变得清澈透明。
那些钻进众人体内的蛊虫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化为青烟消解而去。
只见。
敖闰胸口那几只蛊虫最先被逼出。
他只觉一股暖流涌入经脉。
方才被蛊虫啃噬的伤口在瞬息之间,竟然愈合了。
敖碧波左臂上被蛊虫咬碎的龙鳞重新长出,光洁如初。
摩昂手背上被自己削去的三片龙鳞也重新生出,连疤痕都不曾留下。
玉笛仙子只觉一股清正之气涌入体内。
方才激战中,被反震所伤的内腑,于一呼一吸间便恢复了。
那人影满是不可置信,“怎可能?!
三界之中能修出洞天的大罗金仙,屈指可数!
你绝对不是散仙!”
将手一招。
李晏洞天虚影之中,飞出一道五色光华,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之上,五色流转,阴阳双鱼在剑脊上旋转。
握剑在手,声音淡然。
“贫道姓李,花果山上一散修。至于名讳,阁下既不知,那便永不会知了。”
话音未落,李晏一剑斩出。
唰!
这一剑,平平无奇。
既没有剑气纵横,也无光华万丈。
只是简单一划。
可。
那人影只觉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剑间,向他压来。
急催周身黑雾,化作数万面小盾挡在身前。
可那些小盾在这一剑面前,被飞速撕裂开去。
周身黑雾被斩开了一道长裂口。
旋即,露出了那人的本体。
一头高约八尺的龙人。
头生双角,面覆黑鳞,双眸暗黑。
周身阴冷潮湿。
最诡异的是,脊背之上,生着数十根细长的触须。
“归墟龙族。”
敖闰望着那龙人的模样,不敢相信道,
“你……是当年随祖龙沉入归墟的那一支?”
那龙人闻言,先看了一眼胸口。
剑痕不深,却有光晕残留在伤口边缘,不断侵蚀着护体法力。
旋即。
眸中惊惧愤怒交加。
“你这...是什么剑法?!”
李晏将长剑横在身前,淡淡道:“此剑无名。
贫道观天地之气象,感日月之运行,悟阴阳之消长,偶得此剑。
若非要给它一个名目,便叫它观天剑罢。”
“观天剑……”
那龙人默念了一遍,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只是道长,凭这一剑便能胜我?”
话音未落,脊背上数十根触须扬起。
末端裂开,各吐出一只拳头大的蛊虫。
通体漆黑,背生六翼,口器如针。
不断发出尖啸。
刺耳无比。
数十只蛊虫振翅飞来。
众人眼中,只能看见数十道黑光,唰唰地向李晏扑来。
李晏将长剑在身前一横,左手捏了个剑诀。
长剑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面太极图。
太极图旋转之间,阴阳双鱼,在剑身周围盘旋交织。
那些扑来的蛊虫,如同飞蛾扑火,被阴阳二气一绞,便化作消散去了。
龙人见状,面色愈发凝重。
双手一合,脊背触须收回体内,周身黑雾,于在胸口凝聚成拳头大的光芒。
光芒跳动之间,隐约可见无数蛊虫在其中蠕动。
紧接着,龙人张开大口,将那团光芒一口吞下。
刹那间,周身鳞甲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
身形暴涨百倍。
双臂变得粗壮如柱。
双爪长出漆黑指甲。
头顶两只龙角变得通红,灼热气息升腾而起。
“血炼合一!”摩昂表情失常,“他将自己炼成了蛊虫的宿主!”
敖闰面色铁青,龙袍之下的双拳咯吱作响。
这血炼合一是归墟龙族禁忌功法。
将自身魂魄与蛊虫融为一体,换取短时间的力量暴涨。
代价是施术者将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当年。
归墟龙族之所以被三界唾弃,便是因为这功法太过阴毒。
一经施展便六亲不认。
嗷——
龙人仰天长啸,周身光芒炸开。
整座寝殿摇摇欲坠。
四壁的水晶窗尽数化为齑粉。
就连殿顶,透光的圆洞都被震得扩大了几倍。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那龙人身上。
其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龙人不再言语,身形一纵,向李晏扑来。
十道漆黑的爪痕化为利刃,向李晏周身要害斩去。
李晏面色不变。
剑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五道剑气。
分别呈青、赤、黄、白、黑五色。
五色剑气交织,化作一座五行剑阵,将十道爪痕尽数挡下。
当当当——
那龙人一击不中,身形一转,将双爪往胸前一合。
十根漆黑指甲相互叩击,发出声音。
初时尖锐刺耳,继而又化作低沉闷响。
咚咚咚——
蛊虫不断从龙人脊背飞出,在空中盘旋不去,排列成一个个古怪的字形。
敖闰捂着胸口,勉强抬起头来。
只见那些蛊虫在空中排出的字形,赫然是【肝肠寸断】。
嗡——
鸣声入耳,敖闰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肝脏与肠子像被大手握住,用力拧绞。
“唔——”
敖闰闷哼一声,踉跄欲要倒下。
龙袍之下的腹部,竟凹陷下去一块。
其余三位龙王亦是如此,敖广面色铁青,双手捂住小腹。
南海龙王离火珠跌落在地,整个人弓着腰。
北海龙王更是直接半跪在地,口中溢出胆汁,苦得五官都扭曲了。
摩昂扶着银枪,手背上刚长出的新鳞又炸开了几片。
他咬牙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敖碧波倚在珊瑚柱旁。
左臂虽已痊愈,腹中绞痛却让她面色煞白。
当啷!
珊瑚短剑掉在地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却忍不住弯下腰去,额上冷汗如雨。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横在唇边,试图吹出一个安神定魄的调子。
可那古怪的嗡鸣声,不断扎入耳膜。
笛声刚一出口便被搅得七零八落。
连试三次,她三次皆败。
被反噬之力震得唇角溢出一缕鲜血,素白衣襟上绽开点点红梅。
那龙人见众人如此狼狈,仰天长笑。
赫赫赫——
十根指甲叩击得更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撕心裂肺——
四字一出,众人只觉胸口一缩,心脏似被爪住。
肺叶则受到了万千碾压。
敖碧波忍不住痛呼出声。
呃——
双手捂住心口,滑落在地,缩成一团。
摩昂的银枪再也握不住,整个人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李晏立于众人之前。
腹中与胸口同样感受到了撕绞攥压。
但他面色不变,只是将手中观天剑往地上一插,化作一座小型的五行阵图。
将众人护在其中。
五行之气生生不息,将诡异嗡鸣抵消了大半。
登时。
众人腹中绞痛与胸口憋闷,减轻了几分,纷纷缓了过来。
“多谢道长!”敖闰捂着肚子勉强站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晏却不回头。
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以山河社稷镜暗中照了照那些蛊虫排成的字形。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言灵蛊阵。
以外道之力祭炼蛊虫,使其能承载施术者的意念。
蛊虫排列成字,字形成阵,阵势引动天地间对应的因果之力,化为实质伤害。
此乃外道之中一门极为罕见的法门,名为出口成谶。
施术者无须动用自身法力,只须言语为引,蛊虫为媒,便可借天地之力伤人。
其本质是以小博大,以微渺之身撬动天地之威。】
李晏收回心神,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门功法说穿了并不复杂。
言语本身并无力量,但言语所承载的意念,却能引动天地间与之对应的因果。
譬如肝肠寸断四字,这四个字所代表的痛苦与恐惧,在天地之间本就存在。
施术者只须以蛊虫为媒介,将痛苦恐惧从天地间借调过来,施加于目标身上,
便可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这与道门的符箓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符箓之术也是以符为媒,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但道门符箓借的是天地正气。
而此法借的却是天地间,一切众生所承受过的痛苦恐惧。
那龙人见李晏布下阵图护住众人,也不着急。
只是,叩击节奏愈发诡异。
好似有人在暗夜中敲着梆子,听得人毛骨悚然。
唰!
魂飞魄散。
四字一出,整座寝殿的温度突降。
深入骨髓。
摩昂只觉灵台一震,魂魄在体内晃动起来。
他拼命咬住舌尖,以疼痛稳住心神。
转头,却见敖碧波已双目涣散。
一道淡淡的碧色虚影从天灵盖上浮起寸许。
眼看便要离体而去。
“碧波!”摩昂嘶声喊道,却无力起身相助。
便在此时,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之中浮现出八卦图案。
八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八卦大阵。
阵图倒悬而下,将众人连同那龙人一并笼罩其中。
八卦阵图落地之后,八门各自射出一道光华,分别钉在寝殿的八个方位。
旋即,整座寝殿的气机为之一凝。
魂飞魄散的四字蛊虫,被八卦阵图一照,再也无法振动翅膀。
嗡鸣声随之而止。
敖碧波头顶,淡碧虚影缓入体内。
嘶——
她吸了一口气,眼中重新有了焦点。
这时,李晏的声音在寝殿中回荡。
“天地万物,不出八卦范畴。
阁下以言语借天地之力,贫道便以八卦锁天地之气。
天地既锁,言语便只是言语。
蛊虫便只是蛊虫。”
龙人面色大变,急催蛊虫排列。
可那些蛊虫在八卦阵图之中,却像没头苍蝇一般乱飞乱撞。
再也排不出完整的字形。
连试数次。
先是万箭穿心。
蛊虫刚排到一半便散开了。
再试五马分尸。
蛊虫却像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
最后。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蛊虫之上,强行催动天崩地裂。
可那四个字刚成形,便被八卦阵图的光芒碾成了齑粉。
“我不信!”
龙人暴喝一声。
双爪往脊背上一抓,扯下十几根触须。
触须离体之后暴涨,化作十几条通体漆黑的蛊龙。
啪!
观天剑从地上飞起,落入掌心。
长剑一抖,往八卦阵图的离位一指。
离为火,火德之力应剑而出。
赤红火光喷涌而去,化作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
金乌展翅,周身火焰翻腾,一口便将那十几条蛊龙吞入腹中。
蛊龙在金乌腹中吱吱不止。
数息后,便被炼化为青烟,从金乌翎羽之间散出。
“阁下还有什么手段,不妨一并使出来。”
李晏持剑而立,面上无悲无喜,
“贫道正好瞧瞧,归墟龙族这些年来,都修出了些什么名堂。”
那龙人闻言,暗黑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活了一万年,在归墟之中修行了八千年。
见过不少三界大能,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对手。
这道人明明未尽全力,却总能在他使出压箱底手段,随手化解。
且恰到好处。
仿若他早已知晓这些手段的破绽,只是懒得提前点破罢了。
更让龙人不安的是,这道人似乎并不急于取胜。
他更像是在品鉴。
将自己当成一个供他研究外道神通的大号标本。
这个念头让龙人既愤怒又恐惧。
愤怒的是被人轻视。
恐惧的是...
若这道人当真只用了三成本事,那他全力施为时该是何等可怕?
“道长,你在拖延时间?”龙人忽地问道。
李晏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观天剑往八卦阵图中央的太极位上一点。
太极位顿时亮起,阴阳双鱼旋转之间,整座八卦阵图开始收缩。
八道光柱向中央靠拢。
那龙人面色一变,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爪往胸口一插,刺入胸膛。
伤口中,涌出大量暗金蛊虫。
数息之间,便将他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虫茧。
那虫茧通体暗金,表面不断有蛊虫蠕动,看上去令人头皮发麻。
茧中传来那龙人的声音,似是万千蛊虫齐声嘶鸣。
“道长既然想看本座最后的手段,那便看好了!”
话音未落,虫茧炸开。
此刻的他,身高十丈,周身覆盖着暗金甲壳。
甲壳之上,全是蛊虫的眼睛。
双臂化作了两柄巨大的骨镰。
之上爬满了蛊虫。
不断开合——咔咔。
脊背上生出六对透明的虫翼,翼脉之中流淌液体。
振翅之间便有无数蛊虫从翼脉中飞出,在周身环绕成一片蛊虫风暴。
最可怖的是他的头颅。
原本的龙首已完全异化,变成了一颗硕大的虫首。
而在虫首的顶端,则生着一只竖眼。
竖眼之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涌的灰白雾气。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龙魂在扭曲挣扎。
敖闰望着那竖眼中的龙魂,龙目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那些龙魂之中,有几道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八百年来,西海派去寻找祖龙陨落之地却一去不回的那些龙族子弟。
他们原来没有死在归墟深处。
是被这龙人捉住,炼成了蛊虫的宿主。
囚禁在竖眼之中,日夜受万蛊噬魂之苦。
“你……”
敖闰浑身发抖,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竟将我西海子弟炼成蛊魂!”
那龙人,此刻已该称之为蛊龙王。
一阵沉闷的笑声。
吼吼吼吼——
万千蛊虫随之振翅,整座寝殿嗡嗡作响。
“西海子弟?哈哈哈!敖闰,你莫要忘了,本座也是龙族!
你们四海背弃祖龙,投靠天庭时,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不愿归顺的同族?
可曾想过我们在归墟之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敖闰被问得哑口无言。
蛊龙王继续道:“归墟之中没有日月,没有灵气。
只有永无休止的暗流与虚无。
祖龙陨落之后,他的遗骸化作了归墟中唯一的陆地。
我们便在祖龙的尸骨上苟延残喘。
八万年!
整整八万年!
你可知道祖龙的尸骨上长出了什么?
长出了这些!”
将骨镰在身前一横,骨镰上的蛊虫张嘴,
“噬灵蛊虫!它们从祖龙的尸骨中滋生。
以祖龙残留的龙元为食,一代代繁衍,一代代进化。
最后成了我们归墟龙族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你们可以选择不借用。”李晏淡淡道。
蛊龙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借用便只能等死!
归墟之中没有灵气,没有食物,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噬灵蛊虫,只有它们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你可知将蛊虫种入体内是什么感觉吗?
它们在龙骨上啃噬,在经脉中游走,在灵台中筑巢。
每时每刻都在痛,痛得你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你的妻儿老小便会成为蛊虫的下一个宿主。
所以你只能忍着,一边忍一边修炼,一边修炼一边被蛊虫啃噬。
直到最后,你自己也变成一只大号的蛊虫。”
此言一出,连玉笛仙子都微微动容。
她修的虽是罗刹族的阴寒功法,却也从未听闻过这般惨烈的生存之道。
“所以你来三界是为了什么?”李晏问道。
蛊龙王将骨镰往地上一劈。
裂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裂缝。
“当然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凭什么你们四海龙族可以在阳光下呼风唤雨。
而我们归墟龙族便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归墟中与蛊虫共生?
凭什么你们可以逍遥自在,而我们却要受这般折磨?
本座在西海布了八百年的局,为的便是借噬灵蛊虫将三界龙族一并拉下水!
让你们也尝尝被蛊虫啃噬的滋味!”
敖闰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这八百年来一切的来龙去脉。
——嫉妒到了极致,便成了恨。
“你疯了。”敖闰喃喃道。
蛊龙王大笑,“或许吧。
在归墟待了这么久,谁又能不疯?
不过很快,你们四海龙族便要来陪本座一起疯了。”
话音未落,蛊龙王将双镰往空中一劈。
两道刀芒交叉斩向寝殿穹顶。
上方海水劈开了一道裂缝。
一轮中秋明月正悬在中天。
月华泻地,透过裂缝倾洒在寝殿之中。
蛊龙王将那只竖眼对准了天上的明月。
竖眼之中翻涌的灰白雾气暴涨,化作一道灰白光柱,直冲明月。
光柱与明月相撞。
唰!
那轮皓月竟然开始变色。
银白...灰白...暗金。
最后竟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竖眼,悬在西海上空。
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这是……”敖广不禁失声,“月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