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在云端玉笛仙子的耳中,不由得让她心中泛起涟漪。
正思忖间,却听得下方敖碧波,声音清脆道:
“大圣,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我与李道长也是有缘无分,是也不是?”
悟空被她这般直白一问,倒是愣了一愣,随即笑道:
“俺老孙可没这般说。龙丫头,你这叫不打自招。”
敖碧波哼了一声,将珊瑚短剑往腰间一插:
“我才不管什么道缘不道缘。
当年李道长在花果山点拨我。
虽然都是些修行皮毛,却足以让我从一条懵懂无知的小龙变成如今的三公主。
这份恩情我记着,他的下落我也要找。
至于他认不认我,理不理我,那都是他的事。
我只管寻他便是。”
此言一出,连悟空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敖碧波又道:“再说了,我寻李道长也不是为了什么儿女情长。
我是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八戒好奇道。
敖碧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当年他教我时曾说过一句话,‘龙族之困,并非于水,而关乎心。’
那时我不懂,后来我被父王册封,执掌一方水军,方才渐渐明了其中意思。
我想当面问问他,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了龙族如今的处境?
若当真如此,他又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悟空听罢,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道:“龙丫头,俺老孙倒小瞧你了。
你寻俺那兄弟,竟是为了这等正事。”
敖碧波抿了抿嘴,道:“也不全是。
正事之外,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毕竟……他消失之时连个招呼都没打,我总得问他要个说法。”
八戒在一旁咧嘴笑道:“龙公主,你这说法可不好要。
李道长那人,俺老猪虽只见过几回,却也看得出来他是个云淡风轻的性子。
你想要从他嘴里套出句软话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敖碧波瞪了他一眼,道:“谁要软话了?我只要他一句话。”
“什么话?”
敖碧波昂首道:“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当年...”
悟空哈哈一笑,正欲说什么,忽地面色微微一变。
金睛之中精光一闪,望向西方天际。
只见那片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笼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自西向东蔓延而来,所过之处,日光为之黯淡三分。
敖碧波顺着目光望去,珊瑚短剑在鞘中震颤。
龙族对水脉变化最是敏感,她能感觉到前方水气,与熟知的江河湖海皆不同。
浓稠,沉重,毫无生气。
“大圣,前方有古怪。”
悟空收了嬉笑之色,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俺老孙方才便觉得心神不宁,原以为是方才话说多了。
如今看来,是那前头有东西在等着咱们。”
玄奘勒住白龙马,问道:“悟空,你看见什么了?”
悟空手搭凉篷,眸中金光流转:
“小和尚,前头约莫还有三四十里地,有一条大河。
那水色乌黑,不像寻常江河。”
八戒在后头挑着行李担,闻言凑上前来:“黑水河?”
悟空斜了他一眼:“呆子,你怎知叫黑水河?”
八戒挠了挠耳朵,讪笑道: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当差时,曾听巡河的夜叉提起过,
说西牛贺洲有一条怪河,水色如墨,牛羊不饮,鸦鹊难飞,叫做黑水河。
那河水又深又急,寻常船只过不得。
不过俺老猪也没亲眼见过,只当是那夜叉胡说八道。”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二哥说的是。
我在流沙河时也听过这河的名头。
说是那条河底住着一位河神,年迈体衰,却守着一条大河。
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敖碧波眉头微蹙,望向远方那片愈发浓厚的灰雾,道:
“大圣,那河水之中,怕有蹊跷。
我龙族对水气感应最是灵验。
前方那片水气之中,夹杂着...像是…怨气。”
悟空金睛微闪:“龙丫头,你说怨气?”
“嗯。”
敖碧波将珊瑚短剑拔出半寸,剑身上龙纹流转,
“水有清浊之分,亦有正邪之别。
那河水的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悟空冷哼一声:“管它是黑是白,俺老孙倒要看看,那河里藏着什么门道。”
当下师徒四人并敖碧波,沿着西行官道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转过一道山梁,忽听得前方水声振耳,如雷轰鸣,震得山石簌响。
众人望去。
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宽约十余里,水势滔滔,浊浪排空。
那水色果真漆黑如墨。
近看时,层层浓浪翻涌如乌潦,叠叠浑波卷动似黑油。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泡沫,如同积炭一般沉沉浮浮,中人欲呕。
河岸两旁寸草不生。
光秃秃的黑色礁石散落在水边,被黑水冲刷得油亮。
玄奘勒马停在岸边,望着那滔天黑水,面色微白:
“这河...怎生这般模样?”
悟空跳到岸边一块礁石上,金睛四下一扫,道:
“小和尚,莫怕,俺老孙先探探这水的深浅。”
说着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变作一只水鸟,向河面飞去。
那水鸟飞到河心,双翅刚沾到水面,便哀鸣起来。
坠入水中,连个泡都没冒便没了踪影。
八戒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水能吃鸟!”
敖碧波面色凝重,走到水边蹲下身来,在河水中蘸了蘸。
刚触到水面,她面色大变,瞬间缩回手来。
只见食指上,染了一层墨黑之色,竟然无法自行褪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她的龙鳞之中。
“这水里有毒!”
敖碧波声音发紧,“我龙族鳞甲能避万水,寻常毒水根本沾不上身。
可这黑水却能渗入鳞甲之下。”
玉笛仙子早已从云端落下,碧玉笛横在唇边吹起。
笛声入水,旋即消散无踪。
她面色微变,收了笛子,朝着众人简略介绍一番自己之后,方道:
“这河水之中,有怨魂。不止一个,成千上万。”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这河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悟空金睛之中精光闪烁,盯着那滔滔黑水看了半晌:
“俺老孙在花果山时也曾见过被污的水脉,但那都是妖怪作祟。
水色发浑发臭,可没见过这般黑的。连法力都能吞……”
沙僧放下行李担,走到水边,将降妖宝杖探入水中。
杖身入水三尺,金环嗡嗡震颤。
面色一沉:
“这水底像是有阵法?”
玄奘闻言,面色愈发凝重:“难道这河中果真镇压着什么?”
沙僧将宝杖收回,杖身上的金环兀自震颤不已:“不好说。
这阵法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仍在运转,将什么东西困在河底。
那东西的气息透过河水渗出来,把整条河都染黑了。”
悟空听到此处,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沙,你水性好,下去探一探如何?”
沙僧点了点头,将降妖宝杖横在腰间,纵身一跃,便没入了黑水之中。
入水瞬间,周身泛起一层光芒,将黑水隔绝在身外三尺之处。
可那黑水却是不由自主地,侵蚀而来。
——呼啦呼啦——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沙僧从水中钻出,面色比入水前白了几分。
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沉声道:
“猴哥,那河底确实有一座水府,门前写着‘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几个大字。
只是那水府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道符箓,我看不真切。
水府周围的水族,全死了。”
“全死了?”八戒失声道。
沙僧点了点头:“水底到处都是鱼虾蟹鳖的尸骸。
皮肉已烂尽,只剩下一副副黑骨。
那黑骨上还附着一些古怪纹路,像是……外道气息。”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凝重:“又是那东西。”
便在此时,河面上游漂来一物。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一段木头刻成的小船。
船身不过丈许长,窄窄的只能容两三个人。
船头坐着一个艄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看不清面容。
慢悠悠地摇着橹,向岸边漂来。
八戒一见有船,登时大喜过望:“有船了有船了!师父,咱们可以过河了!”
玄奘面露迟疑之色,只觉莫名地感到不安,不由望向悟空。
猴子却不动声色,暗自传音。
玄奘闻言,眸中划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选择相信行者。
而悟空将金箍棒往身后一藏,咧嘴笑道:
“小和尚,你且问他肯不肯渡咱们。”
那艄公将小船摇到岸边。
斗笠之下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
双目浑浊,声音沙哑:“几位客官,可是要过河?”
玄奘面上似笑非笑,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路过宝地,欲借贵舟渡河,不知老丈行个方便?”
那艄公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随即又恢复了昏聩模样:
“这船小,一次只能渡两人。客官们分两批过河罢。”
八戒一听,当即跳了出来:“师父,俺老猪陪你先行!
让猴哥和老沙在岸上看行李马匹。”
说着便扶着玄奘上了小船,自己一屁股坐在船尾,将九齿钉耙横在膝上。
悟空站在岸边,望着小船离岸,金睛之中精光流转,密语传音给沙僧:
“老沙,那艄公不对劲。
俺老孙在他身上感应到了一丝妖气,虽藏得深,却瞒不过俺这双眼睛。”
沙僧点了点头,握紧了降妖宝杖:“猴哥,要不要我下水跟着?”
悟空摇了摇头:“不必。
俺老孙倒要看看,他要把师父和呆子送到哪里去。”
说着,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变作一只小虫,附在了小船船底。
小船行至河心,那艄公忽地将橹一横,口中念了一句什么。
刹那间,河面上狂风大作,黑浪滔天。
小虫落在玄奘身上,化为一道无形金光。
可唐僧还是忍不住地惊呼。
旋即,连人带船被卷入漩涡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八戒虽然也有些道行,可事发突然,他刚来得及将九齿钉耙往水中一探,
便被一股巨力拽了下去,一同沉入河底。
岸上,敖碧波失声道:“大圣!师父和天蓬被拖下水了!”
悟空却一脸云淡风轻,只是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掂了掂:
“急什么?俺老孙早在那艄公身上留了记号。”
沙僧却面色凝重:“猴哥,那船底有古怪。
那艄公念咒之时,船底浮现出纹路,与我在水底看见的黑骨上差不多。”
便在此时,岸边下湾处走出一个老人来。
白发苍苍,身披一领破旧皂袍,面黄肌瘦,见到悟空便远远跪了下来,
磕头滴泪道:“大圣!大圣!小神是这黑水河的河神!求大圣为小神做主!”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是河神?那方才那艄公是谁?”
老人磕头不止:
“那妖邪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泾河龙王的第九子,名叫鼍洁!
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到此处,与小神交斗。
小神年迈身衰,敌他不过,被他占了水府,又伤了许多水族。
小神去西海告状,西海龙王是他母舅,不准小神的状子,教小神让与他住。
小神欲启奏上天,奈小神官卑职小,不能见驾。
只得在此忍气吞声,苦熬了一年有余。”
悟空听到此处,冷笑一声:“好个西海龙王,包庇自家外甥,欺压地方小神。
俺老孙倒要去问问,他这龙王是怎么当的。”
那河神又道:
“大圣有所不知,那鼍龙占了我水府之后,不知从哪里学来一门邪术。
在河底布了一座大阵,以水族精血为祭,日日运转。
这河水原本虽然深黑,却并非这般污浊。
自那阵法运转以来,整条黑水河的水族,十亭去了九亭半。”
敖碧波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道:“他布那阵法做什么?”
河神摇了摇头:“小神不知。
只是那阵法运转之时,河底会传来一阵颤动。
小神曾偷偷潜近看过一回。
只见那水府深处,有一团光芒,时明时灭。”
悟空与沙僧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河神,”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你且在此等着,俺老孙去西海走一遭。”
河神闻言,又惊又喜:
“大圣英明!
只是那鼍龙武艺不凡,手使一条竹节钢鞭,便是小神也敌他不过。
大圣此去西海,千万小心。”
悟空哈哈一笑,将身一纵,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向西海方向飞去。
沙僧望着悟空远去的身影,对敖碧波和玉笛仙子道:
“二位且在此稍候,我下水去看看师父和二哥的处境。”
敖碧波道:“我与你同去。龙族入水,总比你方便些。”
说罢将珊瑚短剑往腰间一插,纵身跃入黑水之中。
入水之时,周身泛起一层碧色光华,将黑水隔绝在外。
玉笛仙子站在岸边,望着那滔滔黑水。
将碧玉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长长的单音,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沙僧与敖碧波潜入水底,看见一座水府坐落在河底深处。
大门紧闭,贴着的符箓纹路,如同无数条扭动的蛇,令人不安。
敖碧波凑近那符箓看了看,龙瞳之中闪过一丝震惊。
便在此时,水府之中传来一阵惨叫声,正是八戒的声音:
“哎哟俺的娘!这铁笼子怎么还带刺的!烫死俺老猪了!”
紧接着是玄奘的平静声音。
“阿弥陀佛,八戒,莫要乱动。这铁笼上附有邪法,越挣扎越紧。”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两个和尚,吵什么吵?
待本大王将你们蒸熟了,请我二舅爷来暖寿,便是你们的造化。”
沙僧听到此处,握紧降妖宝杖,便要上前叫阵。
敖碧波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沙将军且慢。那水府深处有东西在动。”
只见水府深处的黑暗之中,隐约有一团光芒,如同一颗巨大心脏搏动。
整座水府随之震颤。
河底的泥沙都为之翻涌。
咚——
敖碧波龙瞳之中闪过一丝惊骇。
沙僧面色凝重:“猴哥去西海搬救兵,怕还要些时辰。
我先下去叫阵,拖住那鼍龙,不让他对师父和二哥下手。”
说罢,将降妖宝杖一横,纵身向水府大门冲去。
敖碧波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水府门前,沙僧将宝杖往门上一砸。
哐当。
大门被砸开一条缝。
门符随之亮起,数道光箭,向沙僧射来。
沙僧挥杖格挡,却被那光箭震得后退数步。
“好厉害的符箓!”沙僧面色微变。
敖碧波见状,将珊瑚短剑拔出。
剑身上龙纹流转,涌出一道碧色光华,向那符卷去。
——滋滋——
水府之中,传来那年轻男子的惊怒之声:“什么人敢坏本大王的好事?!”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水府中冲出。
身披铁甲,头戴金盔,手使一条竹节钢鞭,方面圜睛,卷唇巨口。
两鬓乱发蓬松,模样甚是凶恶。
他一见沙僧和敖碧波,冷笑一声:“原来是你这晦气脸和尚!”
沙僧将降妖宝杖一横:“妖怪,快将我师父和师兄放了!
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鼍龙哈哈大笑,将竹节钢鞭往水中一砸,激起漫天水花:
“你这和尚好大的口气!
本大王费了好大工夫才捉住那金蝉子转世,岂能你说放便放?
你要打,本大王便陪你打!”
说罢挥鞭向沙僧当头砸下。
沙僧举杖架住。
二人便在河底大战起来。
钢鞭与宝杖相交,震耳欲聋,将河底的泥沙搅得漫天飞舞。
敖碧波在一旁看得真切。
那鼍龙的武艺倒也算不上多高,与沙僧斗了三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可当沙僧攻势稍猛,鼍龙身后的水府深处,便会涌出一缕光芒,没入体内。
让他的力量暴涨三分。
敖碧波心中一动。
正思忖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暴喝:“老沙让开!让俺老孙来收拾这孽畜!”
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金光破水而来,悟空手持金箍棒,身后跟着一队水兵。
为首一人身披银甲。
鼍龙一见摩昂,面色大变:“表……表哥?”
摩昂将枪一横,面上满是怒色:“鼍洁!
你好大的胆子!
父亲让你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你却占人水府,伤人性命。
还妄图吃那东土取经人!
你可知罪?”
鼍龙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几分凶悍:
“表哥,我……我捉那唐僧,是为了给二舅爷暖寿!我有孝心!”
摩昂冷笑一声:“你往西海送请柬的事,大圣已告知父亲。
父亲看了那请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命我率兵前来拿你。
你若识相,乖乖放下兵器,随我回西海领罪。
否则……”
鼍龙听到此处,面上慌乱之色渐渐褪去,化为凶狠。
将竹节钢鞭往胸前一横:“我有什么罪?
我爹被那魏征斩了,我娘被气死了,八个哥哥各有各的职司,没一个管我。
舅舅把我丢在这黑水河里,说是让我养性修真,实则是不想管我。
我做这些事,不过是想让舅舅多看我一眼!
我有何罪?!”
此言一出,连悟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敖碧波却察觉到,水府深处那团光芒跳动得愈发剧烈,仿佛在回应着。
摩昂叹了口气:“鼍洁,你心中有怨,父亲岂能不知?
他让你来黑水河,是为你好。你若安心修行,日后自有前程。
可你偏偏……罢了,多说无益。
你还不束手就擒?”
鼍龙哈哈大笑,夹带几分凄凉:“凭什么束手就擒?
我爹被斩的时候,谁替他说过一句话?我娘死的时候,谁来看过她一眼?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何曾把我这野种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整条黑水河随之沸腾起来,河底的泥沙翻涌如沸。
无数黑骨从泥沙中浮起,在空中旋转飞舞。
沙僧面色大变:“那东西……破封了!”
摩昂也是面色一沉。
悟空将金箍棒往水中一顿,金光涌出,将众人护住:
“老沙,你且说说,这水府底下镇的是什么?”
沙僧摇头:“不知。
但我在水底看见的那些黑骨,便是这阵法运转的代价。
这鼍龙日日夜夜以水族精血为祭,就是在喂养那封印之下的东西。”
摩昂闻言,面色铁青。
“父亲让我来捉他,却从未告诉我这水府底下镇着东西。”
望向悟空,“大圣,这该如何是好?”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还能如何?
先把那孽畜拿下,再问清楚底下镇的是什么!”
说罢,悟空将身一纵,金箍棒光芒四射,向鼍龙当头砸下。
鼍龙举鞭架住,却被震得倒退数丈,手腕崩裂,鲜血直流。
“猴子!”
鼍龙狂笑,“你以为你还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么?”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面上笑意不改: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是俺老孙,五百年后照样是俺老孙。
你这小泥鳅,莫说学了几年邪术。
便是把整条黑水河的水都炼成法力,俺老孙也只消一棒子便叫你现了原形!”
话音未落,几百棒已然一齐砸下。
“好……好大的力气!”鼍龙咬牙,不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
一缕丝线,没入鼍龙脊背。
鳞甲随之泛起一层油亮光泽。
双臂飞速粗了一圈,崩裂手腕竟然自行愈合。
“鼍洁!你竟将邪法与自身血脉炼在一处了?!”
鼍龙咧嘴一笑,血盆大口之中露出尖牙:
“表哥,你道我这一年多在这黑水河里是白过的么?!”
说罢将钢鞭一挥,向摩昂横扫而来。
摩昂举枪相迎,枪鞭相交,竟不得不倒退三步。
摩昂面色大变。
他是西海龙宫太子,自幼修炼龙族正统功法。
一身修为在四海龙子之中也算拔尖的。
可鼍龙这一鞭的力道,竟然比方才强了何止一倍。
“表兄,如何?”鼍龙狂笑,“我这血炼功,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鼍龙将钢鞭舞得如同一条蛟龙,将摩昂裹在其中。
摩昂左支右绌,竟渐渐落了下风。
敖碧波在一旁看得真切,珊瑚短剑出鞘,剑身上龙纹流转,便要与摩昂联手。
可就在此时。
水府大门碎裂,贴在上面的符箓化为灰烬。
那团灰白光芒从水府深处涌出,如同一条巨大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敖碧波龙瞳一凝。
珊瑚短剑向前斩去。
一道碧色剑光斩在那触手之上。
剑光与触手相撞。
震得敖碧波手腕发麻。
“这……这是什么?”
玉笛仙子早已从岸上跃入水中,碧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单音。
笛声入水化作一道碧色涟漪,向那触手卷去。
黑水暂时清澈了几分,可那触手被涟漪一卷,却是更为凶猛地生长起来。
“怨魂……”
玉笛仙子放下笛子,面色凝重,“这团光芒之中,封着不知多少怨魂!”
“兄弟说得不错……”悟空喃喃道,“这外道,当真在三界中具象化了。”
便在此时。
那团灰白光芒向四面八方炸开。
散去之后,河底现出一物。
那东西形如一条巨虫,通体灰白,长约数十丈。
浑身覆盖着环状甲壳。
甲壳之间的缝隙中,不断渗出黏液。
它的头部没有眼耳口鼻。
只一个圆形口器,其中细齿如同转动齿轮。
最诡异的是,背脊上生着数十根细长的触须,深入河底泥沙之中。
上古之时,天地间曾有一种异虫,名为噬灵。
此虫不食血肉,不饮泉露,专以灵气为食。
一条噬灵虫若是长到成年。
方圆万里的灵气都会被它吸食殆尽,化为一片死地。
后来三界大能联手将其驱逐到三界之外的虚空之中,本以为早已灭绝。
沙僧将此事说了,悟空金睛一闪:“老沙,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散仙是这般说的。”
沙僧沉声道,
“只是那散仙说噬灵虫通体漆黑,形如蜈蚣,与眼前这东西不太一样。”
众人望去,只见那巨虫背脊上的触须末端,竟是河底那些黑骨。
“它把这些水族的精血吸干了,又把魂魄炼成了傀儡。”
玉笛仙子声音发冷,“那些黑骨便是它的奴仆。”
话音刚落,河底那些黑骨纷纷从泥沙中爬出,组成一具具残缺的骨架。
手持刀枪剑戟,向众人围拢过来。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敖碧波将珊瑚短剑一横:“这些东西我来对付!”
说罢纵身跃入骨阵之中,剑光闪烁,将一具具黑骨斩碎。
可那些黑骨碎裂之后,碎骨很快重新组合,又爬了起来。
玉笛仙子将碧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首哀婉的曲子。
笛声入骨,那些黑骨的动作便迟缓了几分。
可那巨虫背脊上的触须随之颤动,黑骨的动作又恢复了灵活。
摩昂见状,将银枪一横,对悟空道:“大圣,你去救你人!
这虫豸交给我们!”
悟空看了摩昂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思量,随即点了点头:
“好!你们拖住它,俺老孙去去便回!”
说罢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向水府深处冲去。
那巨虫感应到悟空的动作,口器猛然张开,一道灰白光柱向悟空射来。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光柱撞在棒身上,竟将悟空震得退了三步。
“好畜生!”悟空金睛一凝,“俺老孙倒小瞧你了!”
摩昂见状,将银枪一挺,枪尖之上涌出一道光华,向那巨虫的口器刺去。
巨虫口器一合,将枪尖咬住,用力一甩,将摩昂连人带枪甩出数十丈远。
敖碧波从骨阵中杀出,珊瑚短剑上龙纹亮起。
旋即,斩出一道丈许长的碧色剑芒,正中巨虫甲壳。
剑芒在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玉笛仙子笛声一转,变为高亢,化作道道碧色利刃,向巨虫背脊触须斩去。
几根触须被利刃斩断,那些黑骨便纷纷散落在地,不再重组。
巨虫吃痛,沉闷嘶吼。
那声音,像是万千虫豸在啃噬什么,听得人头皮发麻。
摩昂稳住身形,将银枪一横,对敖碧波和玉笛仙子道:
“二位,它的要害在背脊那些触须!斩断触须,便能断它对黑骨的控制!”
敖碧波点头,将珊瑚短剑往空中一抛。
剑身上龙纹亮起,化作一道碧色长虹,向巨虫背脊斩去。
玉笛仙子笛声愈发急促,碧色利刃不断倾泻而下。
可那巨虫吃了一次亏,便学乖了。
背脊上的触须纷纷缩入甲壳之中。
只留下几根粗壮的在外,利刃斩在上面,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摩昂见状,将银枪往水中一插,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西海龙族世代传承的御水之术。
可将方圆百丈的黑水尽数收拢,化作一柄水矛,飞快地向巨虫扎去。
水矛与巨虫甲壳相撞。
嘭!!
震天巨响。
甲壳之上裂开一道缝隙,暗金色的黏液不断从中渗出。
巨虫吃痛,整个身躯随之一缩。
旋即又突然弹开,一道巨力将三人震退开去。
敖碧波被震得撞在一面石壁上,口中溢出一缕鲜血。
玉笛仙子身形一晃,笛声随之消失。
摩昂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银枪脱手。
这位龙太子,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巨虫甲壳上的裂缝并未愈合,反而在飞快扩大。
裂缝之中,隐约可见有团暗金色的光芒在跳动,如同活物的心脏一般。
敖碧波抹去嘴角的血迹,龙瞳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它的甲壳……是后天长出来的!”
玉笛仙子闻言,仔细看去。
甲壳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如同符文不断层层叠加出来。
“它将那些水族的精血炼化之后,一部分用来滋养自身,另一部分……”
玉笛仙子声音发寒,“用来长出了这层甲壳。”
摩昂闻言,表情难看。
这巨虫在此地吞噬水族精血不知多久,甲壳之厚,恐怕寻常手段根本破不开。
便在此时,水府深处传来一声轰响。
紧接着是,八戒的声音。
“猴哥你可算来了!俺老猪在这铁笼子里快闷死了!”
然后是悟空的声音。
“呆子别叫!师父呢?”
“师父在这儿!师父昏过去了!”
片刻后,悟空背着玄奘,一手拎着八戒,从水府深处冲了出来。
八戒被铁笼子勒得浑身是伤,却仍不忘回头骂那鼍龙:
“你这小泥鳅!敢把俺老猪关在笼子里!回头俺老猪非把你炖了不可!”
鼍龙此刻已被巨虫的触须缠住,浑身动弹不得。
面上满是惊恐之色,想要挣脱,却被越缠越紧。
“放开我!”鼍龙嘶吼,“我……我炼了你的功法,我是你的……你的……”
巨虫口器转向鼍龙。
头部却像是在看着他。
一根触须从背脊上伸出,拂过鼍龙的面颊。
鼍龙浑身颤动,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不……不要……我……我是你的弟子……我……”
话音未落。
唰!
那根触须刺入鼍龙眉心。
鼍龙身子一僵,双目光芒一闪,随即黯淡下去。
摩昂失声道:“鼍洁!”
晚了。
已然晚了。
那根触须从鼍龙眉心拔出,带出一团光芒。
之中可见鼍龙真灵,在扭曲挣扎,却很快被触须吞没。
甲壳裂缝随之扩大了几分。
那团心脏般跳动的光芒,越发耀眼。
敖碧波咬牙道:“它把鼍龙也吞了!”
悟空将玄奘和八戒放在一块礁石上。
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金睛之中寒光暴射:“好个畜生。
今日若不将你打成齑粉,俺老孙这齐天大圣的名号倒过来写!”
说罢将身一纵,金箍棒化作万道金光,向巨虫当头砸下。
这一棒乃是悟空全力施为。
棒上附着的天罡之力将方圆百丈的黑水都逼退开来,形成水幕空洞。
巨虫感应到这一棒的威势,口器随之张开。
比方才粗壮数倍的灰白光柱迎向金箍棒。
光柱与金箍棒相撞,整条黑水河为之一震。
河面上炸起百丈高的水柱。
光柱被金箍棒寸寸压碎,巨虫甲壳上的裂缝随之扩大。
可那裂缝之中涌出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在甲壳之外,又凝成了一层新的甲壳。
悟空一棒砸在新甲壳上,只听一声闷响,甲壳纹丝不动。
“好硬的壳!”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诧异。
便在此时,一道五色光华从河底深处亮起。
那光华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长虹,贯穿整条黑水河。
众人只见那五色长虹之中,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走出。
竹杖点水,一步踏出,脚下的黑水便清澈一分。
李晏自摩云洞与玉笛仙子分别之后。
便在半路上感应到,黑水河方向传来古怪气息。
与之前遇到的外道种子,残念皆不相同。
——更加实体化。
赶到之时,正看见悟空一棒砸在巨虫甲壳之上。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那巨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噬灵虫·外道寄生体。
原为上古异虫噬灵,被外道之力侵蚀后异化。
此虫以灵气为食,精血为养,魂魄为奴。
背脊触须乃其操控傀儡之媒介,甲壳乃其吞噬精血后所化之防御。
核心要害位于...】
李晏收回心神,竹杖在手中一转,朗声道:
“大圣,它的要害在甲壳裂缝之下。
那团暗金光芒便是外道之心,斩之则虫灭。”
悟空闻言,金睛一亮:“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落下,一道五色光华顺着杖尾蔓延开去,在河底化作一座八卦阵图。
旋转之间,将方圆百丈的黑水尽数涤荡干净。
那巨虫被八卦阵图的光芒一照,甲壳上的纹路随之消融。
——吼——
背脊上的触须纷纷向李晏刺来。
李晏将竹杖往上一挑。
五色光华暴涨,化为道纹,如同藤蔓一般,将那些触须缠住。
触须挣扎片刻,便枯萎脱落。
敖碧波在阵图边缘看得真切,心中震动不已。
这便是她寻了多年的李道长。
当年在花果山上,那个云淡风轻的道人。
他比当年,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玉笛仙子放下碧玉笛。
亦是望着阵图中央那道青袍身影,心中不安莫名减退了几分。
摩昂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西海龙宫太子,见过的仙佛大能不在少数。
可眼前这道人举手投足之间,便将那巨虫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这等手段,便是他父王也未必做得到。
李晏却不理会众人的心思。
竹杖往阵图中央一插,五色光华涌入阵图之中。
八卦阵图飞速旋转起来。
八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巨虫困在中央。
巨虫想要冲破光柱,可结果却是,甲壳纹路消融得越来越快。
裂缝也是不断扩大。
“大圣,”李晏道,“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悟空闻言,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那棒子在空中转了三圈,化作一道金光,向巨虫甲壳裂缝之中刺去。
金光没入裂缝,正中那团跳动的暗金光芒。
轰隆隆——
甲壳碎裂,黏液四溅开来。
那些黑骨也随之散落一地。
片刻之后,那巨虫的身躯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在水中。
山河社稷镜在李晏灵台中微微震动:
【于黑水河底,以八卦阵图困住外道寄生体·噬灵虫。
助齐天大圣击破甲壳,斩除外道之心。
此虫乃外道在三界中具象化之实例,非寻常种子残念可比。
斩之,则断外道一条臂膀。】
【缘法之气+25000】
【摩昂太子好感+30。当前好感:敬畏有加。】
【敖碧波好感+20。当前好感:久别重逢。】
【玉笛仙子好感+15。当前好感:心安神定。】
【当前缘法之气:327980/655360】
李晏将竹杖从阵图中拔出,五色光华随之收敛。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河底的碎甲壳淹没了去。
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走到李晏面前,咧嘴笑道:
“兄弟,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俺老孙方才还在想,这壳子这么硬,该拿它怎么办。”
李晏微微一笑:“大圣,那鼍龙……”
悟空面上笑意敛了几分,望向水府方向。
摩昂已快步走到鼍龙身边,蹲下身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