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深处,莲花洞中。
石壁上,油灯噼啪作响。
将满洞映得如同鬼城。
洞中央那口大阵已然全开,阵纹呈倒三角之形,三道主纹各指向一方。
左纹指向金角方才站立之处。
右纹指向洞壁深处。
中纹则笔直延伸向阵心。
阵心处,八戒被七八道藤蔓捆在一根石笋上。
藤蔓上密布细如发丝的倒刺,刺入厚厚的猪皮里。
随着脉搏一收一缩,像是在吮吸什么。
那张胖脸煞白,两片大耳朵耷拉着,连呼扇的力气都没了。
往日里乱转的眼珠子,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猴哥……俺老猪……不拜了……那石头……不是好东西……”
声音越来越小,好似在说梦话。
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拉着长长的银丝。
悟空一个箭步冲到石笋前,金箍棒在手中一横,便要朝那暗金藤蔓砸去。
李晏却一把按住手腕。
“大圣且慢。”
一道五色光晕贴着地面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地面的暗金纹路一明一暗。
阵纹铺满了方圆数十丈。
而阵心处,八戒的身体与石笋连为一体。
石笋下方探出无数根须,扎入地底深处,与整座平顶山的地脉连在一处。
“这外道种子已将天蓬炼成了活阵眼,与整座平顶山的地脉连为一体。
若强行斩断藤蔓,地脉崩裂还在其次,天蓬的神魂也要被反噬之力撕碎。”
双眼之中五色光华流转,顺着石笋望向更深的地底。
那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核。
之中。
可见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种子正在跳动。
金睛之中寒光闪了几闪:“依兄弟之见,该如何救他?”
走到石笋前,五指微张,虚按在八戒膻中穴上。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八戒周身经脉游走。
那呆子像是触电一般浑身一抖,两眼翻白,含混呻吟。
“天蓬元神被外道之力裹住了,正在强行抽取他体内的天河水精。
这水精乃是他当年在天河掌兵,日积月累炼入体内的天河本源。
若能将它抽干,便等于拥有了一整条天河的底蕴。”
“天河水精?”悟空皱眉。
“就是那九齿钉耙上,附着的弱水之精的本源之物。
三界之中只有两个人有此水精。
一个是天蓬元帅,一个是当年的天河弱水之灵。
那弱水之灵早已消散在天地之间。
还有故而天蓬元帅体内的水精,便是三界独一份。
哪怕就是卷帘大将身上的弱水之气,都比不上这里的三分精纯。”
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笑意,
“大圣可还记得,那精细鬼伶俐虫说,
金角银角,这些年在莲花洞中教小妖们修行识字?
贫道原以为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现在看来,那些小妖们修的,是专门克制天河水精的《离水真诀》。”
金睛猛然一凝。
李晏续道:“《离水真诀》乃上古火德星君所创。
以火克水,专破天河水军的内功心法。
三界之中知道此功法者,寥寥无几。
金角银角不过是兜率宫看炉童子,如何知晓这等上古秘法?”
“除非是,有人将此法传授给他们,借他们的手暗中培养小妖。
为的便是今日克制八戒,好将他体内的天河水精尽数抽干。”
悟空听罢,嬉笑之色尽数收敛。
“有人在下棋。”
冷声道,“这些劫难看似各不相同,实则步步为营,一难套一难。
为的便是将咱们几个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便在此时,阵心的八戒闷哼,浑身颤抖起来。
藤蔓吸得更紧了几分,倒刺竖起。
一股股淡蓝色的水光顺着藤蔓向外涌去,入了地底的暗金光核之中。
那光核吸收一股水光,便膨胀一分。
跳动愈发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它……它在吸俺老猪的……天河……”
八戒勉强睁了睁眼。
一张口,嘴里涌出一股淡蓝水光,出口便散,化作缕缕青烟。
“呆子!醒醒!”
悟空上前便要摇他。
李晏按住猴子肩膀。
“天蓬,贫道与大圣来救你。
你先屏息凝神,守住丹田,莫要让外道之力再往深处侵蚀。”
声如清泉流过石隙。
八戒听到这个声音,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
虽然只有寥寥数次,却对这声音莫名地信赖。
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地看见前方亮起了一盏灯。
“道长……俺老猪……是不是要死了?”
眼眶莫名又湿了。
八戒还记得,当年也是在猪圈里,也是这般,差点死了。
“俺老猪还没吃够……还没娶够……还没……”
“死什么死!”
悟空一把揪住猪耳朵,喝道,“有俺老孙在,谁敢收你!
你说这丧气话,还不如多骂那妖怪几句!”
八戒被他揪得龇牙咧嘴,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猴哥……你轻点儿……俺老猪的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猴哥,俺老猪眼前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两个猴哥……
一个是左边站的这个,还有一个……”
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又移回悟空身上,茫然道,
“还有一个长得很像猴哥,但是……但是感觉又不太像……”
悟空一怔,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李晏却心中一动,接过话头道:
“你方才说看见两个大圣,可能分得清谁真谁假?”
“分不清啊……”
费力地摇了摇头,“两个猴哥一模一样,连说话的神气都一样。
俺老猪方才还想,是不是被那外道吸糊涂了,眼花了。”
“那你说说,两个猴哥有什么不同?”
李晏这一问看似随意,却藏着极深的用意。
这些日子,他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西行路,感应到混沌不明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那东西的气息与悟空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像是一面被扭曲的镜子。
镜中的倒影与真人一般无二,却处处相反。
若猜得不错,那便是时空长河裂痕中渗出的另一道外道碎片。
李晏称之为【镜像】。
他在《太上感应篇》中读过一段玄奥至极的经文。
说的是天地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同己之魔】。
此魔不在三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生于混沌之海,以众生的镜像为食。
莫非,那同己之魔便是冲着悟空来的?
悟空是补天石中孕育的灵明石猴,体内有天地间最本真的一缕混沌之气。
此气于那同己之魔而言,是先天大补之物,也是唯一的克星。
若那东西当真在暗中窥伺,迟早会对悟空下手。
而到那时候,最可怕的并非打不过,实乃分不清。
若谁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大圣,这一劫便是死劫。
但若取经队伍中能有人分得清,那这一劫便有了破绽。
八戒,是取经队伍中不起眼的一个。
又懒又馋,贪生怕死,动不动就嚷着散伙。
可也正是因为他不起眼,那同己之魔便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而他虽然贪生怕死,却有个旁人不及的长处。
在云栈洞中独自住了数百年,寂寞得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分辨真假虚实。
这份本事,说起来微不足道,可在关键时刻,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李晏心中计较已定,便道:
“呆子,你且仔细想想。
那外道之力虽然侵蚀了你的元神,却也因此打通了你的灵台。
你方才看到的两个大圣,并非幻觉。
是你灵台深处感应到的真与假的映照。
你想想,若有一天,真有一个假大圣站在你面前,你可能分辨得出?”
“俺……”呆子眨了眨眼。
悟空却听得不耐烦了:
“兄弟,眼下当务之急是救这呆子,你说这些不相干的作甚?”
李晏淡淡道:“贫道现下有法子救他,需借大圣金箍棒一用。”
悟空二话不说,将金箍棒往李晏手中一递。
李晏接过棒子,掂了掂,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在他手中,如同拈灯草。
走到石笋前,将金箍棒一点。
棒尾点在那暗金藤蔓的根部,力道极轻,像是蜻蜓点水。
藤蔓猛然一颤,藤身上的暗金纹路飞速黯淡。
一息之间,七根主藤便断了三根。
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这便是观己证道之后的境界。
不借洞天之力,不倚仙籍果位,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一草一木,一石一尘,皆在大道之中。
藤蔓是道,金箍棒也是道。
以道破道,何须蛮力?
三棒过后,七根主藤尽断。
八戒从石笋上滑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气力。
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哎哟……俺老猪的腰……快断了……”捂着后腰,哼哼唧唧地叫唤。
“呆子,你还知道腰在哪?俺老孙还以为你只剩一张嘴了。”
悟空嘴上刻薄。
手上却不慢,一把将八戒从地上拽了起来,在背心上拍了一掌。
一股精纯的天罡之力涌入经脉,将体内残余的外道之力逼出了大半。
暗金粘液从毛孔中渗出来,恶臭难当。
阵心,暗金光核失去了天河水精的供给,跳动的频率加快。
像是在愤怒地咆哮。
地底深处传来震天的嘶鸣,比方才那一声更加怨毒。
便在此时,李晏手中那根金箍棒震颤起来。
隐隐透着示警之意。
“有人来了。”李晏道,
“一个与大圣气息极为相似的存在。它正在往这里赶来,速度极快。”
金睛之中寒光暴射:“俺老孙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冒充俺老孙!”
“大圣莫急。”
李晏将金箍棒还给悟空,“眼下不是与它正面对上的时候。
天蓬方才被外道之力侵蚀了元神,再不施救便要留下暗伤。
你我各持一件宝贝,先将他的神魂稳固下来。”
说话间,从袖中取出羊脂玉净瓶。
那瓶身莹白如脂,瓶口一缕青气吞吐不定。
这玉净瓶虽是老君盛水之宝,却另有一桩妙用。
瓶中甘露乃三界至纯之水,能涤荡神魂,洗去外道侵染。
悟空会意,也从李晏手中接过紫金红葫芦,将葫芦口对准了八戒。
那葫芦口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尚未揭去,金光隐隐透出。
紫金红葫芦能装天纳地,自然也能收纳外道之力。
一收一洗,双管齐下,方才能将八戒从外道的控制中,彻底拉回来。
李晏催动法力,玉净瓶口飞出滴滴甘露,如晨露般洒在八戒周身。
甘露沾身即入,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暗金粘液被一点点逼出体外,溃散成缕缕青烟。
悟空也将紫金红葫芦催动,葫芦口生出一股莫大的吸力。
将溃散的暗金粘液尽数吸入其中。
青烟入内,便听得嗤嗤之声不绝,被葫芦中的太清之气尽数炼化。
八戒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涣散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嘴里也不再嘟囔了,长叹一声:
“舒坦!比俺老猪在云栈洞泡澡还舒坦!”
悟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骂道:
“你这呆子,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倒精神了。”
将紫金红葫芦收回掌中,掂了掂,葫芦沉了三分,外道之力已被尽数炼化。
他望向李晏,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葫芦和玉净瓶都是老君的宝贝。
按理说,这等先天灵宝的催动之法极为复杂。
没有老君亲授的口诀,寻常仙家便是拿到手也催动不了。
可李晏使起来却轻车熟路,仿佛这两件宝贝本就该是他的一般。
猴子想问,却又想起李晏说过,他曾在兜率宫为老君炼丹。
既是老君的炼丹师,会催动这两件宝贝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他总觉得,这其中还有更深的名堂。
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便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八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肥肉颤了三颤。
他走到李晏面前,正了正衣襟,竟然一揖到底:
“道长,俺老猪这条命是你救的。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俺老猪虽然没甚本事,却也知道好歹。”
此言一出,悟空惊讶。
这呆子向来自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确是真心实意。
李晏将他扶起:“天蓬不必如此。贫道与大圣是兄弟,你也是贫道的故人。
救你是应有之义。”
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赞。
这呆子虽贪生怕死,关键时刻却有几分真性情。
难怪能在取经队伍中留到今日。
便在此时,李晏忽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洞壁上的符文被一层淡淡的光华覆盖,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太极图,将整座莲花洞笼罩其中。
天罡三十六变中有一门神通,唤作【隔垣洞见】。
此术能隔绝一切窥探,便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也休想穿透这层屏障。
李晏以《太上感应篇》中的观己证道之法催动此术。
更是将此术的威能发挥到了极致。
不但能隔绝外在窥探,还能遮掩因果,让此间发生之事在天机之中暂时消失。
“天蓬。”
做完这一切,方才转向八戒,“贫道有一言,你须牢牢记在心里。”
八戒见他面色郑重,不似说笑,也收了嬉笑之色:“道长请讲。”
“今日在这莲花洞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谁问起,你都不能说。
便是你师父玄奘法师问起,也不能说。
哪怕观音菩萨询问,也不能道。
就算天尊玉帝谈起,也不能言。
而且,如来佛祖问道,更不能吐出半字。”
这话说得极重。
一连串的不能说,震得八戒两只大耳朵都竖了起来。
呆子一愣,挠着耳朵道:“道长,俺老猪不是那等嘴碎的人
……只是师父若是问起,俺老猪总不能撒谎罢?”
李晏道,
“你师父问起,你只说三句话。
李道长救了我。
猴哥也救了我。
两位大恩,老猪没齿难忘。
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那……那若是观音菩萨问起呢?”
“观音菩萨不会问。”
李晏微微一笑,“她若真要问,你便把这三句话再说一遍。
菩萨是明白人,不会追问。”
“那玉帝和如来呢?”
“他们更不会问。”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因他们若问,便等于是承认他们看得见此处发生了什么。
而此处发生的事,在天机之中,本应不存在了。
除非那人已然勘破混元大罗金仙,证道圣人,能心观三界,听八方。”
八戒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重重点了点头。
将方才李晏的话在心里默诵了三遍,牢牢记住。
悟空却忍不住了,金睛之中满是疑问,将李晏拉到一旁,低声道:
“兄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神神叨叨的,连俺老孙都听不懂了。”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悟空那双金睛,沉默了片刻,方才密语传音: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山上,祖师最后对你说的话?”
悟空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一日,菩提祖师将他唤到跟前,说了一番话,然后便将他逐出了山门。
祖师说,你这去,定生不良。
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这句话,他记了五百年。
“那番话,是在护你。”
李晏道,“他知道你将来的路不好走。
你若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反倒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他不准你提他,是怕,他的名号连累了你。”
李晏继续道:“这一路上,觊觎取经之事的人不在少数。
明的暗的,天上的地下的,灵山的天庭的,都在暗中落子。
他们看不清你的深浅,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有一日,他们发现取经队伍中有一个人,能分清你的真假。
那这个人,便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眼中钉。”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他明白了。
“呆子分得清真假?”悟空难以置信道。
“现下还分不太清。”
李晏道,“但他有这个根骨。
方才他被外道之力侵蚀,灵台反倒被打通了,神魂感知比从前敏锐了数倍。
这便是因祸得福。
贫道方才用玉净瓶甘露为他涤荡神魂,又在其中加了一味先天清气。
这味清气能护住他的灵台。
让他在关键时刻,感应到一些常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假。”
李晏一字一顿,“这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同己之魔。
它能完全复制一个人的外貌,气息,神通,记忆,甚至连本人都分不清真假。
但它复制不了心。
天蓬虽然又懒又馋,却有一颗旁人不及的浊心。
浑浊到能照出真的影子。”
默然良久。
悟空失笑,“你这人,总是想得比俺老孙远。连那呆子都被你算进去了。”
李晏摇头道,“贫道只是在为将来做打算。
这一路上,贫道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们身边。
有些劫难,须得靠你们自己去闯。闯得过去,便是修行。
反之,即是劫数。
而贫道能做的,只是在闯关之前,替你们多备几样后手罢了。”
猴子和李晏密语传音结束。
便在此时,他望向莲花洞外。
虽然隔着重重山壁,目光却穿透了千丈岩层,望见了那道飞速逼近的暗影。
“来了。”
李晏道,“大圣,你带天蓬先出去。”
“那你呢?”
“贫道去会会那外道种子的本体。顺便,给它一个教训。”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却也知以李晏的本事,这平顶山底下那东西未必奈何得了他。
当下,一把拽住八戒的腰带,咧嘴一笑:“兄弟,打不过便喊俺老孙。”
李晏微微一笑,将金箍棒变回竹杖,大袖一拂。
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华,径直掠去。
而此刻,莲花洞外,山道之上。
金角被三千天兵围在核心,七星剑上的星斗已碎了四颗。
只剩三颗还在勉强支撑。
芭蕉扇被哪吒的三昧真火烧得焦黑,扇面上的八卦纹路已模糊不清。
幌金绳更是断成了七八截,散落在地上,蝌蚪符文尽数黯淡,再无半分灵光。
银角躺在一旁的山壁下,被精细鬼和伶俐虫护在中间。
瞳孔中的倒三角光芒已淡得只剩下一层虚影。
体内的外道之力被李晏的太极图封印,再也动弹不得。
眼中已没了疯狂怨毒,只剩下空洞茫然。
原来从头至尾,他和兄长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老君派他们下界看守镇邪碑,是为了磨砺他们的道心。
可他们道心不坚,被外道种子趁虚而入,反倒成了外道的傀儡。
如今想来,那些大计啊,仙佛要职也罢,不过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什么也不剩。
而一旁,金角独战三千天兵,越战越是心凉。
七星剑上的北斗之力本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哪吒的三昧真火专克北斗星力。
火尖枪处处针对他剑法中的破绽。
混天绫更是将他的四面八方尽数封死。
打了这许久,竟连哪吒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终于明白,哪吒五百年前虽败给了猴子,可他从未停止过修行。
哪吒将三昧真火炼入莲花化身,将自身炼成了一件活法宝。
道行比五百年前精进了何止十倍。
而他自己困守平顶山,受外道侵蚀,道行不进反退。
这数百年来,外道种子一直在暗中抽取他的仙气。
将他和银角当成了喂养种子的养料。
可笑,他竟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得了机缘。
便在此时,九霄云外传来一声鹤鸣。
清越悠远,如同天籁,听得人心中杂念尽消。
金角浑身一震,七星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剑身上最后三颗星斗同时熄灭。
转过身去,望向天际。
一朵祥云从天穹之上缓缓降下,云上立着一位老者。
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头戴鱼尾冠,腰系丝绦,足蹬麻履。
老君的到来,让整座平顶山都为之一静。
三千天兵齐齐收了兵器,星君各率本部按落云头。
哪吒也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收了混天绫,向老君抱拳行礼。
太白金星从白鹤背上翻身下来,拂尘一摆,躬身作揖。
只有金角还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师父……”
走到金角面前,望着昔日座下的童子。
眼中已没有了半点凶焰,满是羞愧惶恐。
“金角。”老君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金角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弟子知罪。
弟子不该私逃下界,不该占山为王,不该残害生灵,不该被外道之力侵蚀道心。
弟子罪该万死,请师父发落。”
老君摇了摇头。
一股清风吹过山道。
满山松柏随之作响。
清风过处。
银角体内的封印自行解开,暗银色的雾气被清风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
银角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金角身边,一同跪在老君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不停地磕头。
“你们犯的罪,自有天条处置。
为师今日来,是来救这座山。
那外道种子埋在镇邪碑下已有数百载。
为师原以为以你二人的道心,能守得住这座山。
可现在看来,是为师高估了你们。”
叹了口气,“天条无情,为师也无能为力。
你们回天庭之后,自有司法天神问罪。
至于如何发落,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金角银角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老君没有当场将他们打入轮回,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童拜了三拜,被天兵押解着退到一旁。
望着那座不断颤动的莲花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君将芭蕉扇往洞口一扇。
看似轻描淡写,却有不可思议的清风灌入洞中。
不过片刻工夫,洞口便清朗如初。
又换出太极图来,罩住整座平顶山。
便在此时,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过后。
五色光华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
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青袍道人手持竹杖。
点在暗金光核的正中央。
嘶嘶——
光华膨胀,将那团暗金吞入其中。
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暗金光核在洞天虚影中左冲右突,被层层剥离,化作暗金光粒消散。
老君将紫金红葫芦收了回来,望着那道五色光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向莲花洞方向打了个稽首,也不多言,带着金角银角,驾云而去。
云路之上。
他望了一眼莲花洞方向,低声自语道:“看来,老友已下到了中盘。
可惜,可惜。
贫道这一局,怕是赶不上了。”
摇了摇头,云光一纵,消失在天际。
而莲花洞深处,李晏独立于虚空之中。
脚下的岩石已被外道之力腐蚀殆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窟。
地窟中央,那尊暗金色的雕像已碎裂成无数块,散落在地窟底部。
雕像碎裂之处,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核悬浮在半空中,光核呈倒三角之形。
其内,便是外道种子的本体,一缕吞噬法则的碎片。
坠入三界,被不知什么人埋在这平顶山下,暗中生长了数百年。
如今。
即将破壳而出,却被李晏硬生生压回了壳中。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望着那团光核,淡淡道:
“你从时空长河裂痕中坠入三界,本是一缕无意识的法则碎片。
是谁将你埋在此处?
又是谁教唆金角银角,将你催生到这个地步?”
光核疯狂地蠕动。
触须竖起,却始终无法突破压制。
李晏摇了摇头:“也罢,你不说也无妨。贫道自有办法知道。”
竹杖虚虚一点。
五色光华已将光核整个吞没。
其中的外道意志被碾得粉碎。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最纯粹的一缕法则本源【吞噬】法则的核心。
李晏将法则核心收入玉净瓶中,瓶口的青气将核心裹住,以防外泄。
做完这一切,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冲天而起。
云海之上,李晏按落长虹,独立于天风之中。
唤出山河社稷镜,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平顶山一役,点化金角银角,以天罡三十六变之大神通装天,震慑群妖】
【缘法之气+12000(装天之举,三界震动。
日月星辰之光被遮蔽十息,天庭诸仙相顾骇然,四大部洲为之侧目。)】
【救天蓬元帅于外道种子阵心,玉净甘露涤荡神魂,紫金红葫芦收纳外道之力。
天蓬元帅灵台因祸得福,感知敏锐更胜从前,为日后分辨真假大圣埋下伏笔。】
【缘法之气+8000(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此番施救不单是救肉身,更是救神魂,救道心。)】
【以太极八卦图封印银角体内外道之力,以五色光华炼化金角周身暗金之雾。
二童道心虽损,根基尚存,留待天庭司法天神发落。
此举既全了天条,又全了老君的脸面。】
【缘法之气+6000(道童痴念,更甚凡俗。
老君座下童子道心不坚,被外道所趁,此乃兜率宫之耻。
此番留手,既是对老君的敬重,也是对天条的维护。)】
【于地窟深处斩灭外道种子,以五色光华碾碎外道意志,提炼吞噬法则核心。
此核心将交与哪吒三太子炼化,助其补全莲花化身之缺,证道大罗。】
【缘法之气+10000
(吞噬法则碎片自时空长河坠落,埋于平顶山下数百年,今朝终被炼化。
法则归位,三界清明,天地大道为之舒展。)】
【当前缘法之气:421660/327680】
【缘法之气已满,可蜕变。是否进行蜕变?】
李晏望着镜面上最后一行字。
蜕变之事非同小可。
眼下尚不是时候,先等这一难的余波平息再说。
此刻。
平顶山上空,真正的孙悟空正按落云头。
望着下方狼藉的战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一战,他没赶上。
是李晏让他在天上多耽搁了一会儿。
先去见玉帝,再去找老君,然后还要等三位星君点齐兵马。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仗已打完了。
李晏让他上天搬救兵,不单是为了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更是为了将他支开。
因他知道,那外道种子若是见到真正的孙悟空,反而会藏得更深。
只有以假悟空的面目出现在银角面前,外道种子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这兄弟,连俺老孙都算计了。”
猴子笑着摇了摇头,纵起筋斗云,向莲花洞方向飞去。
洞外,沙僧正守着八戒。
那呆子虽已脱了险,却还瘫坐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哼哼。
白龙马拴在一旁的松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嫩草,时不时打个响鼻。
“猴哥!”沙僧迎上来,“李道长如何了?”
“俺兄弟没事。”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走到八戒面前,踢了踢他的肥腿,
“呆子,好些了没?”
“好个屁!”八戒龇牙咧嘴,“俺老猪的腰都快断了!
那外道种子把俺当猪蹄腌了,吸得俺浑身发虚。
猴哥你倒好,在天上吃喝玩乐,俺老猪却在地底下受苦受难。”
“胡说八道!俺老孙在天上搬救兵,何曾吃喝玩乐了?
再说了,你那身肥肉吸点儿水刚好,还能轻快些。”
“轻快个屁!俺老猪这身肉是福气,瘦了反倒没福了!”
二人正斗嘴。
莲花洞深处忽然飞出一道五色长虹。
长虹落处,显出一个青袍道人的身影,正是李晏。
众人大喜,迎上前去。
悟空抢先一步:“兄弟,你没事罢?那外道种子如何了?”
“已炼化了。”
李晏淡淡道,取出玉净瓶。
瓶口青气之中包裹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核。
光核呈倒三角之形。
裂纹深处有微弱的光华流转,
“这便是吞噬法则的核心。
贫道已将外道意志碾碎,剩下的便是最纯粹的法则本源。
将此物交与哪吒三太子炼化,于他证道大罗大有裨益。”
说着,将核心递与哪吒。
哪吒双手接过,星目之中满是激动之色。
他修行数万载,法力日深,神通日广,却始终因莲花化身的缺陷无法证道大罗。
如今有了这吞噬法则核心。
借吞噬之力反向补全莲花化身所缺失的阴阳生灭之机,证道大罗便指日可待了。
“多谢道长!”
向李晏深深一躬,“此番恩情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哪吒万死不辞。”
李晏将他扶起:“三太子不必如此。
你与大圣有旧,便是贫道的故人。
况且这吞噬法则核心于贫道并无大用,赠与你正是物尽其用。
只望三太子炼化此物之后,能以大罗之力护持三界,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哪吒重重点头,将核心法则收好,向众人抱拳作别,驾风火轮而去。
风火轮上的火焰比来时又亮了几分,隐隐有一丝暗金光泽在其中流转。
那是吞噬法则核心已开始融入他体内的征兆。
三位星君也率天兵回天庭复命。
角木蛟临行前向悟空抱拳道:
“大圣,今日一役我等虽未出多大力,却也亲眼见识了大圣兄弟的手段。
往后若有用得着二十八宿之处,大圣只管开口。”悟空也不托大,抱拳还礼。
太白金星最后一个走,坐在白鹤背上,拂尘一摇,笑道:
“大圣,老朽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回去写奏章,少不得要多费些笔墨了。”
悟空道:
“老儿,你写奏章时莫要把俺老孙写得太好,也莫要把俺兄弟写得太差。”
太白金星抚须大笑:“大圣放心。老朽写奏章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今日之事,精彩得很,精彩得很呐。”
言罢,白鹤振翅,腾云而去。
众人收拾妥当,继续西行。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回望了一眼平顶山。
山中雾气已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中漏下,照得山道明暗斑驳。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小和尚,你又在念什么经?”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
玄奘微微一笑:“贫僧是在想一桩事。”
“什么事?”
“贫僧在想,平顶山这一难,与白虎岭那一难,碗子山那一难,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
“白虎岭是尸魔作祟,碗子山是星君堕凡,平顶山是道童为妖。
这三难表面各不相同,实则皆与外道之力有关。”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贫僧今日发现。
外道之力虽能侵蚀肉身,污染法力,扭曲因果,却始终奈何不了一桩东西。”
“什么东西?”
“人心。”
玄奘道,“精细鬼伶俐虫两个小妖,明知不敌,却偏要护主。
百花羞公主困居妖洞十三载,心中仍念着父母家国。
哪吒三太子以莲花化身之缺,却敢直面吞噬法则,只因心志坚定。
奎木狼虽被外道侵蚀十三年,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害公主。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靠的是心。
外道之力再强,也动不了这颗心。
心若不动,万邪不侵。”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