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魂魄无依,是太乙真人以莲花为我重塑肉身。
莲花化身,不染尘垢,不堕轮回,本该是仙家梦寐以求的清净之体。
可大圣可知,这清净之体的代价是什么?”
金睛之中倒映着风火轮的火光。
“代价是,再也无法以寻常之法证道大罗。”
哪吒一字一顿,“莲花化身无阴阳寒暑,生灭死亡。
干净到天地法则,不认它是活物。
我修行数万载,法力日深,神通日广,可那道门槛始终横在面前,寸步难进。
师父说我需要一场大机缘。
而这场机缘,便是今日随大圣下界降妖。”
一双星目直视悟空的金睛。
悟空眉头一挑:“三太子与俺老孙说这些,可是有所求?”
“有。”
哪吒也不拐弯抹角,“那吞噬法则的碎片,于我而言,既是大劫,也是大缘。
若能将其炼化,借吞噬之力反向补全莲花化身所缺失的阴阳生灭之机。
我便能一举证道大罗。
故此,我求大圣一桩事。”
“三太子请讲。”
“那外道种子的核心,留给我。”
此言一出,云海之上为之一静。
悟空歪头望着他,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玩味:“三太子,你可想清楚了?
那外道之力,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奎木狼被它侵蚀了十三年,到头来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吞了。
金角银角不过是看炉童子,道心不坚,也被它变成了傀儡。
你虽有莲花化身,可莲花再净,也未必挡得住外道的侵染。”
“我挡得住。”
“当年我剔骨还父,浑身上下无一寸完好肌肤,痛入骨髓的滋味,至今记得。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剥离,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大圣,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何?”
“因为那时候我便明白了一桩事。”
哪吒将火尖枪横在身前,“肉身也好,法力也罢,皆是身外之物。
唯有这颗心,才是真正的自己。
外道之力能侵蚀肉身,污染法力,扭曲因果,却唯独动不了这颗心。
心若不动,万邪不侵。”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云海翻涌。
良久。
“好。三太子既有这般心志,俺老孙便替你留那一缕法则核心。
不过,俺老孙有言在先,那东西若是有一丝一毫要反噬你的迹象。
俺老孙便一棒子将它打得粉碎。
届时。
三太子莫要怪俺老孙不守信用。”
“一言为定。”
便在此时,太白金星驾云而来,远远便拱手道:
“大圣,三太子,三位星君已点齐兵马,在南天门外等候。
陛下有旨,命老朽随军参赞,沿途记录降妖始末,回天呈报。”
悟空闻言,心中暗笑。
玉帝派太白金星来参赞,无非是派个耳目。
将降妖过程看个清清楚楚,回头好向各方势力有个交代。
不过这老儿倒是个明白人,方才在殿上主动请缨,已是表明了态度。
“走罢。”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起筋斗云,率先向南天门飞去。
哪吒驾风火轮紧随其后。
太白金星则骑着一只白鹤,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副郊游踏青的模样。
南天门外,三千天兵已然列阵。
旌旗蔽日,铠甲映天。
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各率一千兵马,立于云头。
角木蛟生得青面长须,头生独角,身披青甲。
斗木獬面如重枣,双目如炬,腰间悬着一对短戟。
井木犴身形修长,面容清秀,手持一柄丈八蛇矛。
三人见悟空来了,齐齐抱拳行礼。
面上虽有几分不自然,礼数倒也算周全。
悟空也不托大,抱拳还礼,随即将平顶山莲花洞的形势说了一遍。
“三位星君,俺老孙有一言先说在前头。
那莲花洞中的魔头,其中一个与你们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有旧。
体内也有外道之力。
三位星君若念及同僚之情,阵前犹豫,可是要吃大亏的。”
此言一出,三位星君面色各异。
角木蛟眉头紧皱,斗木獬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井木犴则抿了抿嘴唇,握蛇矛的手紧了三分。
角木蛟抱拳道:“大圣放心。奎木狼之变,二十八宿引以为耻。
今日降妖,末将等绝不敢因私废公。若有差池,甘当天条处置。”
下界,平顶山。
那银角被李晏一棒震在山壁之中。
勉力睁着眸子,盯住那张毛脸雷公嘴,沙哑嗓子:“你……你究竟是谁?”
“俺老孙便是俺老孙,还能是谁?”李晏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
银角却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缕暗银血沫。
“不对。孙悟空的金箍棒,我认得。
直来直往,一力降十会。
可你方才……”
话未说完,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哭嚷叫喊。
“二大王!二大王!”
两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奔来。
一个生得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绿豆眼乱转。
另一个脑袋大身子小,两只招风耳扑扇扑扇,跑起路来摇摇摆摆。
二妖奔至近前,一眼便瞧见银角嵌在山壁之中,浑身是血,当场面如土色。
噗通!
精细鬼跪倒,膝行至山壁前:“二大王,您这是怎的了?”
伶俐虫更是眼泪鼻涕一齐淌,一把抱住银角垂下来的一条腿,哭嚎道:
“二大王啊!是哪个天杀的将您打成这般模样?小的们跟他拼了!”
银角咳嗽一声,吐出淤血,勉强指了指李晏:“是……是那猴子。”
精细鬼和伶俐虫望去。
只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扛着金箍棒站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冲他们笑。
二妖登时吓得魂飞天外,齐齐打了个哆嗦。
“孙……孙行者?”
伶俐虫一把拽住精细鬼的袖口,牙齿咯咯作响:
“哥啊,这猴子连二大王都打成这般模样,咱们两个还不够他一棒子敲的。
要不……要不咱们回去搬救兵?”
精细鬼却咬了咬牙。
虽然两条腿还在打颤,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银角身前,冲着李晏道:
“孙行者!
你是天上地下有名的大圣。
俺精细鬼不过是个巡山的小妖,论本事给你提鞋都不配。
可二大王待俺恩重如山。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不教你再伤二大王一根毫毛!”
伶俐虫见精细鬼这般说,也壮起胆子,站在精细鬼身旁,结结巴巴道:
“对……对!拼了!”
李晏望着这两个小妖。
一个满眼惧色却强撑不退。
腿肚子转筋连葫芦都拿不稳。
收了嬉笑之色:“哦?他待你们有何恩情?”
精细鬼挺了挺胸膛,道:“俺本是平顶山下一只黄鼠狼,修行百年不得人形。
是二大王路过,说俺有灵根,带回洞中教俺修行之法,还给俺取了这个名儿。
说做妖要精细些,莫要糊里糊涂过一辈子。”
另一妖接口道:“俺原是个山魈,笨嘴拙舌,脑子也不好使。
洞里的弟兄都嫌俺蠢。
可二大王,教俺识字算数,说俺不是蠢,只是开窍晚。
他给俺取名叫伶俐虫,说虫儿虽小,也有伶俐的时候。”
精细鬼又道:
“这平顶山方圆八百里,大小妖精几百号,哪个不是两位大王一手带出来的?
俺们这些做小妖的,在别处不过是魔头的口中食,脚下泥。
可在这莲花洞中,大大王教炼丹,二大王教识字。
逢年过节,大小妖精都有酒肉分。
前年冬天大雪封山,二大王亲自去山外猎了十头野猪回来。
说弟兄们过冬不能饿肚子。
孙大圣,你说这样的主子,俺们不替他卖命,替谁卖命?”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不禁感慨。
原以为金角银角不过是占山为王的寻常魔头,不料竟有这般御下之道。
望向银角。
只见暗银眸子虽已浑浊,眼角却有水光一闪。
“精细鬼,伶俐虫。”
银角道,“你们……你们走吧。
这猴子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带上洞里的弟兄,能走多远走多远。”
精细鬼回头望着银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二大王,您说甚么话?
俺精细鬼这条命是您救的,今日还给您,天经地义。”
伶俐虫也道:“对!俺伶俐虫不走!
俺虽笨,却也知恩义二字怎写。
今日便是死,也要跟二大王死在一处!”
李晏望着他二人,浮起一丝笑意,道:
“你两个倒是有情有义。
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小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遇着主子落难,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们倒好,明知不敌,偏要硬挺。”
精细鬼咽了口唾沫,将手中那红葫芦往胸前一横,道:
“孙行者,你莫要花言巧语哄俺。
俺精细鬼虽是小妖,却也知忠义二字怎写。
今日便是死,也要替二大王挡你一棒!”
伶俐虫也壮着胆子,将那玉净瓶举过头顶,结结巴巴道:
“对!挡……挡你一棒!”
李晏金睛微闪,早将他二人手中之物看得分明。
那红葫芦通体赤红,葫芦口上贴着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
玉净瓶则莹白如脂,瓶身刻着细密云纹,瓶口一缕青气吞吐不定。
这两件宝贝,他在山河社稷镜中早见过数次。
正是兜率宫中盛丹装水之物,乃先天灵宝,威能不俗。
“你两个拿的什么宝贝?倒也有模有样。”李晏故意问道。
精细鬼听他问起宝贝,胆气壮了三分,将红葫芦往上一托,道:
“说出来怕吓着你!
这红葫芦乃太上老君盛丹之物,这玉净瓶是老君盛水之宝。
只消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你一声名字,你若应了,便装在里面。
贴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一时三刻便化作脓血!”
伶俐虫也接口道:“不……不错!
孙行者,你若识相,速速退去,免得俺们动起宝贝,伤了你性命!”
李晏闻言,心中暗笑。
这两个小妖倒是有趣,明明吓得腿肚子转筋,却还拿宝贝唬他。
不过这两件宝贝确实有些门道,若换了寻常修士,怕是真要着了道。
只是他李晏证得大罗之后,区区装人之宝,如何装得下大千世界?
不过,他今日不是来逞能的。
悟空那张脸既然顶了,戏便要演全套。
金角银角背后尚有那外道种子未曾现身。
此时若露出真本事,反倒打草惊蛇。
念及此,李晏露出三分忌惮七分好奇之色,道:
“哦?竟有这般厉害的宝贝?俺老孙倒是不信。你两个莫不是拿假货来唬俺?”
精细鬼见他不信,急得跳脚:
“谁唬你来着!这宝贝是真真切切的!你若不信,俺便叫你一声,你敢应么?”
李晏笑道:
“叫便叫,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便是俺。你只管叫来。”
精细鬼大喜,将红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对准李晏,叫道:“孙悟空!”
李晏负手而立,笑而不答。
精细鬼又叫一声:“孙悟空!”
李晏依旧不应。
精细鬼连叫三声,李晏只当耳旁风,笑眯眯地望着他。
伶俐虫急了,将玉净瓶也举起来,叫道:“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
连叫七八声,李晏却像没听见一般,还歪头掏了掏耳朵,道:
“你两个叫够了没有?俺老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精细鬼目瞪口呆,愕然道:“怎……怎的不灵了?”
伶俐虫也是一脸茫然,将玉净瓶摇了摇,喃喃道:“莫不是宝贝坏了?”
一旁,银角心中又急又怒,忍不住喝道:
“精细鬼!伶俐虫!莫要信他!这厮不是孙悟空!”
二小妖正自犹豫,听得银角这一声喝,齐齐回头。
精细鬼道:“二大王,您说什么?他不是孙行者?”
李晏眉头微挑,面上嬉笑之色不减,心中却道,这童儿倒有几分眼力。
银角愈发笃定,冷笑道:“你不必装了。
当年,你入兜率宫为老君炼丹,前后七七四十九日。
我与兄长虽在丹房外看守,却也见过你几面。
那时你,从不与人多言。
老君对你客客气气,连奉茶的童子都屏退了。
满宫上下,谁也不知晓你的来历,只知你姓李。”
精细鬼和伶俐虫听得目瞪口呆。
伶俐虫结结巴巴道:
“二大王,您……您是说,这位,是……是兜率宫里的炼丹师?”
“后来你炼完了丹便走了,我兄弟二人私下议论过多次。
猜你是哪座仙山洞府的隐修,是玉帝派来的密使,还是……”
李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出声。
这本身就算是回答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深吸一口气,银角将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压了压:
“你若真是兜率宫故人,当知我兄弟二人也是奉老君之命行事。
那镇邪碑下压着的东西,当比旁人更清楚它的厉害。
我兄弟在此看守数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何苦助那猴子与我兄弟为难?”
李晏笑道,
“你这童儿,张口便是奉命行事,可你做的事,有哪一件是老君吩咐的?”
银角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驳不出半句话来。
精细鬼和伶俐虫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只道两位大王,是奉太上老君之命下界为妖,在此看守什么要紧物事。
如今听这位一说,竟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晏又道:“金角银角,你们在兜率宫看守丹炉数千年。
道心虽算不上坚固,却也未出过大差错。
为何一到平顶山,便成了外道的傀儡?”
“你们以为是自己贪图外道之力,道心不坚所致?”
“呵呵!它选中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体内有老君的仙气。
吞噬了你们,便等于在老君的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言一出,银角浑身剧震。
若依李晏所言,他和兄长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棋子。
这其中,便是天壤之别。
李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向精细鬼和伶俐虫,笑道:
“你们两个小妖,方才拿着葫芦净瓶要装俺,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看你二人对主子忠心耿耿,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这样罢,与你们打个赌。”
精细鬼一愣:“打……打赌?”
“不错。”
李晏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棒子打了个旋,化作一道金光落回手中,变作一个寻常大小的紫金葫芦。
“你们那两件宝贝,不过是装人的玩意儿,何足稀奇?
俺这葫芦,连天都能装进去。”
此言一出,不但精细鬼和伶俐虫瞪大了眼,连银角都忍不住失声道:
“装天?你莫要信口开河!”
李晏也不恼,只笑道:“信不信由你们。
不过今日兴致好,便与你们赌上一赌。
真将天装进这葫芦里,你们那两件宝贝便归我。
若装不得,便放了你们二大王,如何?”
精细鬼与伶俐虫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
这赌法,横竖他们都不吃亏。
精细鬼心思转得最快,当下道:“好!
俺精细鬼便与孙大圣赌这一遭!
若大圣当真能装天,这红葫芦和玉净瓶便是大圣的了。
只求大圣莫要伤二大王性命。”
银角大急,喝道:“精细鬼!你疯了!那宝贝是老君的!”
精细鬼回头望着银角:
“二大王,俺精细鬼虽是黄鼠狼变的,却也懂得一个道理。
老君把宝贝给了您,便是您的。
您待俺们恩重如山,俺们便是拼了命也要护您周全。
宝贝没了,大不了俺替您去向老君请罪。
可您若是没了,俺们这些弟兄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
伶俐虫也壮着胆子道:“对!
二大王,您放心,俺伶俐虫虽笨,却也看得出来,孙大圣,他不是歹人。
以他的本事,早就一棒把咱们都打死了,何必费这些口舌?”
银角望着这两个小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数百年来,他教这些小妖修行,识字,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从未想过,这些小妖竟会在他落难之时,拼了命地护他。
这种滋味,他自下界为妖以来,从未尝过。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精细鬼和伶俐虫虽是妖身,却有一颗忠义之心。
这份忠义,比许多仙佛都要纯粹得多。
思忖间,将手中葫芦往空中一抛。
那葫芦飘飘悠悠飞上半空。
转瞬之间,便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葫芦口朝下,对准了整座平顶山。
李晏抬头望天,天穹之上,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金睛之中,天地法则的脉络纤毫毕现。
所谓装天,乃是以大法力,将一方天地的日月星辰之光尽数遮蔽。
让那一方天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这需要同时对日月星辰四种法则进行干预,缺一不可。
寻常仙家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摸不到这四种法则的门径。
但天罡三十六变之中,恰有一门神通叫做【五行大遁】。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
日月星辰之法则,看似高不可攀,实则皆在五行之中。
日为火之精,月为水之精,星辰为金之精。
至于天穹本身,乃土之精所化。
四者皆归五行,五行又归于阴阳,阴阳又归于太极。
这便是李晏在《太上感应篇》中参悟的道理【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天罡三十六变,修的便是这一个道理。
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光华猛然亮起。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替流转,如同五条真龙在周身盘旋。
那光华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霎时间,天穹之上日月星辰的光芒开始飞速黯淡。
日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纱,边缘的光芒一寸寸收缩。
渐渐,剩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轮廓。
月亮的银辉也随之消退。
星辰更是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颗颗摘走。
这景象惊动了九天之上的天庭。
南天门外。
三位星君正率三千天兵列阵。
忽见下界平顶山上空,日月星辰齐齐暗淡。
天地之间骤然陷入一片乌黑。
伸手不见五指,连天兵身上的铠甲都失去了光泽。
三位星君相顾骇然。
角木蛟失声:“这是什么神通?竟能遮蔽日月星辰!”
斗木獬掐指一算,面色大变:
“这般威势,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施展得出!”
井木犴手中蛇矛微微发抖:“下界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太白金星坐在白鹤之上,抚须而笑:
“三位星君不必惊慌。
这是大圣的兄弟在施法,与大圣联手降妖。
老朽在天庭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今日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哪吒脚踏风火轮,独立于云海之上,望着下方那片乌黑,星目之中满是震撼。
他自认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这般手段。
遮蔽日月星辰之光,这等神通已超出了他对道法的认知。
而此刻,九天之上。
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坐于八卦炉前,手中芭蕉扇轻轻摇动。
忽有所感,向平顶山方向望了一眼。
眸中,映出了五色光华流转的虚影。
老君微微一笑,将芭蕉扇搁在膝上,低声自语道:
“当年对弈的小友,竟得七分火候了......”
摇了摇头,叹道,“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儿,撞在他手里,也算是命数使然。”
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
又道:“也罢,此番事了,那外道法则碎片也该有个去处了。”
与此同时,南天门内,凌霄宝殿中,玉帝正与诸仙议事。
忽见殿外天色骤然一暗,满殿皆惊。
值殿仙官匆忙出殿察看,片刻后回报:
“启奏陛下,下界平顶山上空,日月星辰之光尽数被遮蔽。
疑是有大神通者施为。”
玉帝端坐龙椅,面上无喜无悲,只望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天穹,淡淡道:
“又是那一脉的手段。这天地,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满殿仙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而在平顶山上,那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息工夫,天穹之上日月星辰重新绽放光芒。
阳光洒满山道,照得满地碎石闪闪发亮。
葫芦也恢复了原本大小,飘飘悠悠落回李晏手中。
整个过程,仿若随手拂了拂衣袖。
精细鬼和伶俐虫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方才那十息之间,他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乌黑之中。
如同被人塞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更可怕的是,在那黑暗之中,他们感觉到磅礴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头顶掠过。
整个天穹被一只大手托了起来,又随之放下。
那般威压,让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天……天当真被装了?”伶俐虫结结巴巴道。
精细鬼回过神来。
又是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双手将红葫芦和玉净瓶高高捧起:
“孙大圣!!俺精细鬼心服口服!这两件宝贝,归您了!”
伶俐虫也连忙跪下,将玉净瓶捧过头顶。
李晏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两件宝贝。
望向银角,淡淡道:“童儿,你可还有话说?”
银角心中百感交集。
以这人的本事,若要硬抢这两件宝贝,根本不需要打什么赌。
可他偏偏费了这许多周折。
这是佩服精细鬼和伶俐虫的情谊?
银角沙哑道,“我……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既然神通广大至此,为何不直接杀进莲花洞,将我兄弟二人打杀了便是?”
李晏接过两件法宝,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认真。
抬手打出一个太极八卦图案。
银角见那太极八卦图在虚空中旋转。
阴阳双鱼游走不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齐明,心中一颤。
气息,太熟悉了。
正是兜率宫中日夜相伴的丹炉道韵。
只是这道韵在李晏手中使来,比老君多了些许凌厉。
“你……”
李晏将太极图收回袖中,淡淡道:
“童儿,老君教你二人看守镇邪碑,原是一番磨砺之意。
你兄弟若能守住道心,不被外道所侵,这一劫便是你们证道之机。
可惜,你们却将它当成了私欲的踏脚石。”
银角垂下头去。
倒三角瞳孔忽大忽小,似有东西在里头挣扎。
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便在此时,山道上方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伤我兄弟!”
一道金光从山巅劈落,金角大王手持七星剑。
剑身上七颗星斗齐齐亮起。
北斗七星的虚影在空中浮现,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银白之色。
身后跟着百十个大小妖怪,个个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腾腾。
金角落在银角身前。
扫过银角满身血迹,眼中怒火熊熊,七星剑指向李晏,喝道:
“孙悟空!你伤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晏笑道:“你兄弟方才也说这般话,如今在石头里,抠都抠不出来。
你确定要跟他一样?”
金角大怒,挥剑便砍。
七星剑上七颗星斗逐一闪耀。
剑锋过处,虚空都被划出了七道裂痕,裂痕中隐隐有星辰之光透出。
“金角!你兄弟二人私逃下界,占山为王,残害生灵,还不束手就擒!”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清叱,伴随着红光从云层中劈落。
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混天绫在身后作响。
风火轮过处,云海被烧出两道赤红轨迹。
混天绫上金乌纹路逐一亮起,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赤金之色。
身后跟着三千天兵,旌旗蔽日,铠甲映天。
三位星君各率本部,列成三才阵势,将平顶山团团围住。
太白金星骑着白鹤,悠闲地落在后头,手中拂尘摇动,一副看戏的模样。
金角面色铁青,将七星剑往地上一插。
剑锋入石三尺,七颗星斗同时亮起。
一道银白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北斗七星的虚影。
光柱将平顶山罩在其中。
金角望着哪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三太子,你不在天庭享福,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趟什么浑水?”
哪吒将火尖枪一横。
枪尖上三昧真火吞吐不定:
“今日我奉玉帝旨意前来拿你,你若识相,收了宝剑,尚可从轻发落。”
金角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
七星剑化作一道银白匹练,照着哪吒当头劈下。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剑势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重如山岳。
哪吒却不慌不忙,将火尖枪往上一迎。
枪尖与剑锋相撞,迸出一声震天价响。
三昧真火与北斗星力在虚空中激烈碰撞。
哪吒只觉一股大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心中暗惊。
这厮的七星剑果然名不虚传,单论力道,竟不在当年那猴子之下。
念头未落,左手已将混天绫抖开。
那混天绫乃太乙真人所赠,以上古金乌羽毛织就,通体赤红。
抖开来足有百丈之长。
绫身上绣着九只三足金乌,法力催动下,九只金乌齐齐振翅,清越鸣叫。
化作九道赤金火线,向金角缠去。
金角识得厉害,急将七星剑在身前舞了个剑花。
剑锋上的七颗星斗飞出,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将九道火线一一挡住。
可混天绫何等灵宝?
九只金乌虽被挡住,绫身却在空中拐了个弯,从金角背后缠了上来。
金角听得身后风声有异,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剑。
这一剑使得极为刁钻,剑锋从腋下穿出,正中混天绫的绫身。
“叮。”
剑锋与绫身相撞,迸出金石之音。
混天绫被这一剑震得倒飞回去。
可金角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
“好宝贝!”
金角赞了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将七星剑往地上一插,伸手入怀,取出一柄芭蕉扇来。
那扇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扇面上绘着八卦图案。
扇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金角将扇子迎风一幌,那扇子陡然变作蒲扇大小,照着哪吒便是一扇。
这一扇之下,平顶山上空的云层被扇得倒卷回去。
山道上的碎石被扇得飞上半空。
连那三千天兵布下的三才阵势,都被扇得晃了三晃。
三位星君急催法力稳住阵脚,可那些修为稍弱的天兵已被扇得东倒西歪。
有几个离得近的,竟被扇得离了地面,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稳住身形。
可哪吒立在风火轮上,纹丝未动。
混天绫在他身前展开,化作一面赤红火墙,将芭蕉扇扇出的狂风尽数挡住。
九只金乌在火墙上振翅而鸣。
待到狂风散尽,那火墙已厚达九重,层层叠叠,如同九重天幕垂落人间。
“芭蕉扇也不过如此。”哪吒淡淡道。
金角面色微变。
他方才那一扇用了七成力,便是太乙金仙挨上一扇也要被扇出三千里外。
这哪吒竟纹丝不动,可见其道行已臻至何等境地。
不过金角到底是老君座下童子,见识非凡,只一惊便恢复了镇定。
将芭蕉扇收回袖中,又取出一根金晃晃的绳索来。
那绳索约莫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两头各系着一个金环。
环上刻满了蝌蚪符文。
这便是老君亲炼的幌金绳,乃是以天河金沙混以老君炉中三昧真火之精炼成。
专捆仙佛妖魔。
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便是大罗金仙被它捆住,一时三刻也挣脱不得。
金角将幌金绳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
那绳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猛然伸长百倍,如同一条金色怪蟒,向哪吒缠去。
幌金绳的速度快极,只一眨眼便到了哪吒身前。
绳头上的金环咔嚓一声,便扣住了哪吒的左手腕。
金角大喜,急催法力,幌金绳顺着手臂向上缠去。
转瞬间,便将哪吒的上半身缠了个结结实实。
绳身上的蝌蚪符文逐一亮起。
金角喝道:“三太子,你已被幌金绳捆住,还不束手就擒!”
哪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金绳,面上却无半分惊慌。
“金角,你可知我这莲花化身的妙处?”
金角一怔。
哪吒也不待他回答,将身一摇。
只见周身上下涌出无数赤红火焰。
幌金绳被这火焰一烧,绳身上的蝌蚪符文,竟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
金角想要稳住绳索,可那火焰烧得极快。
只三五息的工夫,整条幌金绳便被烧得通红。
随即。
“嘣!”
一声脆响,竟从哪吒身上弹了开来,倒飞回金角手中。
金角接住幌金绳一看,绳身上的蝌蚪符文已黯淡了大半。
他又惊又怒,抬头望着哪吒:“你……你这是什么火?”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
风火轮上的火焰猛然暴涨,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降世火神。
一字一顿道:“此乃三昧真火,以太乙真人之法炼入莲花化身之中。
我这具身体,本就是火中生的。
你的幌金绳能捆仙缚魔,却捆不住一团火。”
此言一出,不但金角变色,连云端上观战的三位星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角木蛟低声对斗木獬道:“三太子将三昧真火炼入莲花化身。
这已是将自身炼成了一件活法宝。
这等魄力,我等不及也。”
斗木獬点头不语,眼中满是震动。
金角连退三步,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慌乱。
七星剑、芭蕉扇、幌金绳,三件宝贝已出,却连哪吒的身都近不了。
金角面色铁青,正要念咒,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嘶鸣是从莲花洞深处传来的,直冲云霄。
嘶鸣声中,夹着痛苦愤怒。
听在耳中,便觉得心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了一下。
云端上那些修为稍弱的天兵,被这嘶鸣一震,竟有数十人当场昏厥过去。
幸得三位星君眼疾手快,急催法力将他们接住。
金角听得这嘶鸣,面色大变,猛然回头望向莲花洞的方向。
只见洞口处涌出大量雾气。
“它……它怎么这个时候醒了?”金角失声道。
倒三角瞳孔猛然收缩,面上浮起绝望之色。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兄长!莫要再打了!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
整座平顶山开始剧烈震颤。
岩石纷纷崩裂,地面裂开缝隙,涌出液体,粘稠如浆,腥臭扑鼻。
那些液体所过之处。
草木瞬间枯萎,岩石飞速腐朽,连泥土都化作了灰黑色的粉末。
哪吒面色一沉,将混天绫往山道上一甩。
绫身上的九只金乌齐齐振翅,喷出九道三昧真火。
将涌向山道的漆黑液体尽数焚尽。
可焚了一波又来一波,竟有三昧真火都烧不过来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