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90章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人心不足,蛇吞象骨,道童痴念,更甚凡俗。
  镜中银角起身,朝金角略一拱手,独出莲花洞。
  至洞口,身形一纵,化银光一缕,落于绝巅之上。
  手搭凉蓬,向东遥望。
  但见祥云如匹练垂天,瑞气似烟霞绕岭。
  山道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如同金莲开于幽谷。
  银角面色微变,低声自语:“唐僧到了。”
  群妖簇拥其后,争相探首,却见白雾茫茫,目无所见。
  一狼头小妖按捺不住,叩问:“二大王,唐僧在何处?小的们怎生瞧不见?”
  银角哂笑,伸出二指遥点山下:
  “头顶祥云照彻,是为善者。
  黑气冲霄蔽日,乃是恶徒。
  唐僧十世修行,善果圆满,故有此祥云相随。
  尔等妖胎浊骨,焉能窥见天机?”
  语罢,一指遥点,玄奘便打了个寒噤。
  二指再落,三指又下,玄奘连颤三回。
  只觉一股阴寒自顶门灌入,沿脊骨窜遍四肢,慌忙勒住白马,回首问道:
  “悟净,为师忽觉寒气侵体,是何缘由?”
  沙僧挑担行于后,闻声仰面:“打寒噤?莫不是伤了脾胃,宿食未消?”
  李晏将金箍棒朝肩上一扛,阔步趋至马前,笑道:“胡言乱语。
  此间深山峻岭,阴气森森,不免心中生怯。
  师父莫怕,待俺老孙舞一路棒法,与您压惊。”
  说罢,横棒于前,就在马前使开。
  棒走六韬三略,势合天罡地煞,精妙绝伦,却无半分杀伐之气。
  一棒递出,棒尾微颤,淡金涟漪荡开。
  波及松柏摇曳,山风相和,鸟鸣齐应,连地脉也隐隐共振。
  玄奘端坐马上,凝神观之,但觉棒势暗合天机,一出一收皆与山川呼吸呼应。
  看得忘神,合掌叹道:“竟真有几分禅意流淌。”
  李晏收棒回身,笑道:“师父说笑了。俺老孙的棒子,只有打人的禅意。”
  沙僧在旁窥视,赤目微闪。
  那棒法虽是悟空惯用的路数,然其中气机流转,分明另藏玄机。
  山顶之上,银角尽收眼底,面色数变。
  深呼一口气,压下胸中波澜,终究是兜率宫中出来的道童,眼力仍存。
  定了定神,转身对群妖道:“可瞧清了?那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众妖面面相觑。一虎妖壮胆上前:“二大王,何故长他人志气?
  那猴子再强,也只是独身。
  咱们洞中四五百弟兄,一拥而上,怕他何来?”
  银角摇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尔等未见他那条铁棒。
  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挽着即死,磕着即亡。
  你们这四五百人,不够他一棒横扫。”
  虎妖吞了口唾沫,又道:
  “既这般厉害,唐僧岂不是吃不成了?那猪八戒不如送还了他罢。”
  银角冷笑:“拿便不曾拿错,送也不好轻送。
  唐僧终归要入我腹中,只是非此时也。”
  “那要待到何时?”
  银角望向山道间飘渺祥云,眸光转厉:“我看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
  若倚势强拿,闻也不得闻。
  唯以善感动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方能于善中设伏,一举成擒。”
  众妖茫然,却不敢再问。银角摆手斥退,独立山巅,将身一摇,化作个老道者。
  鹤发童颜,头戴星冠,身披锦绣羽衣,腰系嵌玉丝绦,足蹬云履。
  面若满月,目似朗星,颔下三缕白须随风飘洒。
  若不知底细者见了,只当是哪位神仙临凡。
  银角照溪自观,满意颔首,拂尘搭臂,缓步下山。
  行二三里,择一乱石坡,席地而坐,咬破舌尖喷血抹于腿间。
  又撕破道袍数处,弄得狼狈不堪,方才躺倒道旁,哀声呼救。
  李晏护着玄奘沿山道上行,忽闻前方呼救声凄楚断续。
  玄奘勒马侧耳,面露不忍:
  “旷野深山,四处无人,是何人在叫唤?想必为虎豹所伤。悟空,你去看看。”
  李晏金睛微凝,早将那草丛中老道瞧得明白。
  虽裹着一层仙气,仙气之下却压着一团翻涌的暗银雾气。
  雾中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蠕动。
  气息与宝象国黄袍怪胸前竖眼如出一辙。
  李晏心头暗笑,面上不动,扛棒大步上前,歪头笑道:
  “老道长,这是怎么了?躺在这荒山野岭里?”
  银角从草丛中挣出,朝马前连连磕头,只唤疼。
  玄奘见他是年高道者,伤得如此狼狈,心中不忍,翻身下马搀扶:
  “请起请起。”
  银角被他扶住臂膀,故意惨叫:“疼杀我也!”
  玄奘低头,见他脚踝鲜血淋漓,染红了半幅道袍,心头一紧:
  “先生从何而来?为何伤了尊足?”
  银角巧语花言,虚情假意道:“师父啊,此山西去,有座清幽观宇。
  贫道便是观中住持。
  前日。
  山南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连夜赶路。
  行至深谷,忽遇斑斓猛虎,将我徒弟衔去。
  贫道战兢兢亡命奔逃,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迷失回路。
  今日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大发慈悲,救我一命。
  若得回观,便是典身卖命,也必重谢。”
  玄奘信以为真,合掌温言:“先生,你我皆是一命之人。
  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殊,修行之理则同。
  我不救你,便非出家之辈。
  只是你走不得路,如何是好?”
  银角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行走?”
  玄奘沉吟:“也罢。贫僧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你观中,再还我马便是。”
  银角摆手:“师父厚情,只是腿胯跌伤,骑不得马。”
  玄奘便唤沙僧:“悟净,你把行李捎在马上,你驮他一程罢。”
  沙僧应声上前,银角却急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面露惊惶:
  “师父啊,贫道被猛虎唬怕了。
  见这晦气脸色的师父,愈加心惊,不敢要他驮。”
  沙僧赤目微闪,心知有异,正要开口,却见李晏朝他使了个眼色,顿时会意。
  原来道长早已看穿。
  不再多言,退后半步。
  玄奘不知就里,只道老道果然胆怯,便唤:“悟空,你来驮罢。”
  李晏应道:“我驮我驮!”
  银角便认准了行者,顺顺地让他背起。
  李晏蹲身将他负于背上,只觉身子轻若无物,飘飘然如背一团棉絮。
  全无活人该有的重量。
  眼睛微转,早窥见他周身仙气之下,暗银脉络缓缓流转。
  自丹田生出,循奇经八脉延伸,汇聚于后背,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印记。
  李晏大步前行,口中笑道:
  “老道长,你既是清幽观住持,怎的连只猛虎也降不住?
  不是有北斗经么?
  念一念,虎狼自退。”
  银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镇定,叹了口气:
  “师父有所不知,贫道那日走得匆忙,忘了带符箓。
  若带了符箓,何惧区区猛虎。”
  李晏笑道:“师父教训得是。俺老孙就是嘴碎的毛病,改不了。”
  口中这般说,心中却在暗盘算。
  银角变作老道来赚他,无非是想将他和玄奘分开,好下手拿人。
  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看他究竟有多少手段。
  行了三五里,山道愈险。
  李晏故意放慢脚步,与玄奘拉开距离。
  待玄奘和沙僧转过山坳不见踪影。
  他才停步,将银角往石上一放,笑道:“老道长,歇歇脚罢。”
  银角坐于石上,面上却无半分感激
  望着那张毛脸,眼中泛起诡异笑意:“大圣。”
  声音化为道童清亮之音,“五百年不见,大圣可还记得兜率宫中故人?”
  李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歪头笑道:
  “哦?故人?俺老孙在兜率宫只认得老君,不认得什么故人。”
  银角冷笑,周身仙气潮水般退去,显了本相。
  面皮白净,眸泛暗银,胸口暗银脉络蠕动不休。
  将拂尘掷地,起身而立,腿间血迹自行消散,道袍裂口也尽数复原。
  “大圣记性不好。
  五百年前,你闯进兜率宫,变个瞌睡虫钻入我兄弟鼻孔,害我们昏睡三日。
  醒来时,丹房金丹被你吃了个精光。老君回宫问起,我兄弟险些被贬下凡间。”
  银角一字一顿,语气怨毒,
  “大圣屁股一坐,倒是舒坦。可知那一坐,坐碎了我兄弟二人的前程?”
  李晏哈哈大笑,惊起宿鸟纷飞。
  笑罢,扛棒肩上:“原来是你这童子。
  五百年不见,倒长了本事,敢下界占山为王。
  怎么,兜率宫香火不够你吃的,要到平顶山来吃人?”
  银角冷冷道:“大圣休要逞口舌之利。
  今日我兄弟奉老君之命在此看守镇邪碑。
  大圣若识相,绕道而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若执意过山,便休怪我不念旧日同在天庭为官的情分。”
  “奉老君之命?”
  李晏金睛寒光一闪,“老君命你吃人了?
  老君命你拿外道种子炼邪功了?
  你这童子,张口便是谎话。
  老君若知你这般行事,怕是要亲手将你打入八卦炉重炼一遭。”
  银角面色骤变。
  万没料到这猴子竟连外道种子之事都已知晓。
  深吸一口气,目中狠厉一闪,双手结了个古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李晏只觉背上一沉,一座巍峨大山从虚空中显出真形,劈头压来。
  山体青黑,壁刻蝌蚪符文,正是须弥山虚影。
  李晏偏头一让,那山压在左肩背上,身子微沉。
  脚下岩石碎裂成粉,双足陷入地下三尺。
  可面上笑意丝毫未减,反倒更盛:“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
  银角见他还能谈笑自若,又惊又怒,将真言再念,又遣一座峨眉山凌空压来。
  李晏再偏头,右肩背上又多一山。
  两座大山左右压肩,他却依旧站得笔直,周身光华流转不息。
  大山虚影压在他身上,竟如压棉花一般,半分力道也使不进去。
  银角看得目瞪口呆。
  修道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两座大山。
  那猴子非但毫无吃力之色,反倒面带笑意,似在嬉戏。
  “你就这点本事?”
  李晏笑道,
  “搬山也就罢了,只搬两座。俺老孙在花果山时,十座大山也挑过。”
  银角咬碎钢牙,念动第三遍真言,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
  泰山乃五岳之首,其重不可思议,便是大罗金仙被压在下头,也要骨软筋麻。
  泰山虚影从天而降,劈头压住李晏。
  三座大山一齐发力,压得方圆百里地脉下沉三尺。
  山道两旁松柏齐折,岩石化为齑粉,地面塌陷出数十丈深坑。
  银角立于坑边,喘着粗气,面上浮起得意笑意,低头往坑中望去,却空空如也。
  三座大山虚影压在空处,缓缓消散。
  银角笑意僵住。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搬山的本事倒是不小。可惜,搬山容易搬心难。”
  银角猛然回头。
  李晏好端端站在三丈之外,金箍棒扛在肩上,虎皮裙一丝褶皱也无。
  那双金睛满是促狭笑意,像是在看一个耍把戏的孩童。
  “你……”银角倒退三步,面色煞白,“你如何挣脱的?”
  李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
  “你这搬山之法,搬的是地脉灵气所凝的山之虚影。
  山是实的,影是虚的。
  虚影压人,压的是心神。
  心神若定,虚影便是空的。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也敢在老孙面前搬山?”
  这话并非虚言。
  方才,李晏以《太上感应篇》观己证道之法,将心神沉入大千洞天之中。
  三座大山压的是肉身,可他的心神早已超然物外。
  大山压下,便如压于镜面,镜中之影,如何压得实?
  银角哪里知道这关窍。
  只道这猴子神通广大,连三座大山都压不住,心中已生怯意。
  但转念一想,若拿不住这猴子,唐僧便吃不成。
  外道种子也炼不化,兄弟谋划便要落空。
  把心一横,纵身化作银光,向玄奘方向追去。
  李晏岂容他得逞?
  光华一闪,已挡在银角身前,金箍棒一横,拦住去路,笑道:
  “急什么?你不是要拿俺老孙么?俺老孙就在这儿,你倒是拿呀。”
  银角咬牙切齿,张口喷出一团暗银雾气。
  雾气舒卷,化作数十条暗银触须,须末皆生倒三角竖眼,齐刷刷盯着李晏。
  竖眼射出数十道暗银光柱,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李晏眉头微挑。
  这竖眼他在宝象国见过,乃外道之力显化。
  银角不过老君座下看炉童子,如何能使出这般手段?
  看来那外道种子对他的侵蚀,已比预想中深得多。
  金箍棒一动。
  暗银光柱好似雪遇沸水,嗤嗤消融。
  触须被棒子扫过,如遭火烧,剧烈抽搐。
  银角惨叫连连,连退数十丈方才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胸口暗银脉络已黯淡三分,脉络边缘隐隐有裂纹蔓延。
  “你……你不是孙悟空!”
  银角失声,“孙悟空使的是天罡地煞之力,不是你这般手段!你究竟是谁?”
  李晏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毛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猜。”
  这一个你猜,把银角噎得无言以对。
  死命盯着那双金睛,心中翻涌无数念头。
  这人顶的是孙悟空的模样,使的是金箍棒。
  可方才光晕分明是另一种力量,清正温润,与外道之力截然相反。
  三界之中,能使出这般力量者,屈指可数。
  银角越想越心惊,想起临下界时,老君无意中提过一句:
  “那猴子虽是麻烦,他身边那位才是真正的麻烦。”
  当时不解其意,此刻想来,老君说的便是眼前这位。
  “你是那一脉的传人。”银角的声音已带颤抖。
  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那棒子凌空一转,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金光之中,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将方圆百里尽数笼罩。
  金色光幕从四面八方升起,将银角困于核心。
  银角面色大变,急从袖中取出芭蕉扇,便要扇出。
  可李晏岂会给他机会?
  金箍棒已化作碗口粗细,照头砸下。
  这一棒,李晏用了五成力。
  银角慌忙举芭蕉扇去挡,只闻一声闷响,芭蕉扇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也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碎石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在当中。
  李晏收了金箍棒,走到坑边,望着坑中银角。
  银角嘴角溢血,面色惨白,可那双暗银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杀不了我。”
  银角声音沙哑,却带上一丝得意,
  “这平顶山的地脉已与我融为一体。山在我在,山亡我亡。
  你若要杀我,便要毁了整座平顶山。
  届时地脉崩裂,方圆八百里化为死地。
  这便是你那一脉的行事之道?”
  李晏眉头微皱,以金睛观照银角周身。
  银角体内的暗银脉络深深扎入地脉之中,与整座平顶山的地气连为一体。
  地脉与他,竟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
  若强行将他斩杀,地脉便会崩裂,方圆八百里化为焦土,无数生灵涂炭。
  那外道种子,竟将银角炼成了一个活阵眼。
  “有趣。”
  李晏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着暗银眸子,“你体内那东西,答应了你什么?”
  银角一怔。
  “永生的肉身?
  超越老君的道行?
  还是让你在这平顶山上,当一辈子山大王?”
  李晏淡淡道,“不管你信的是什么,贫道只说一句。
  外道许诺的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你见过哪个跟外道做交易的人,最后得了好下场?”
  银角面色变幻不定。
  啊——惨叫。
  胸口那道暗银脉络猛然膨胀,脉络之中涌出无数暗银触须。
  根根竖起,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触须过处,山壁上的岩石飞速腐朽,化作一滩滩灰黑色的脓水。
  银角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暗银之色。
  倒三角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
  皮肤下,暗银脉络若隐若现。
  “它醒了。”
  低沉空洞的声音,“你惊醒了它。”
  李晏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他将金箍棒横在身前,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淡淡道:“醒了便醒了。正好,贫道也想会会它。”
  便在此时,莲花洞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一道暗银光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暗银之色。
  光柱之中,隐隐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无数细小的暗银触须正在蠕动。
  与此同时,平顶山上空风起云涌,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云层翻涌不定,隐隐有暗银雷霆在其中闪动。
  那雷霆无声无息,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暗银色的残影。
  李晏抬头望了一眼那道暗银光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圣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道,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光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与那道暗银光柱遥遥相对。
  一正一邪。一清一浊。
  两道光芒在平顶山上空对峙,将整片天穹分成了两半。
  而那山道上,玄奘正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亮如朝日。
  沙僧横握降妖宝杖,赤目之中满是凝重之色。
  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
  龙目之中映着那道暗银光柱,眼中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此刻,九天之上,南天门外。
  真正的孙悟空正按落云头,大步向凌霄宝殿走去。
  守门的天将见他来了,一个个面色古怪,欲拦不敢拦,欲放不敢放。
  猴子也不理他们,径直穿过天门,踏上金阶。
  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将见悟空大步流星走来,一个个面色古怪。
  増广天王抱拳道:“大圣,多年不见,今日怎的有空来天庭走走?”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报案?”増广天王一怔,“报什么案?”
  “平顶山上出了两个魔头,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俺老孙保唐僧西行,路过那山,被他们拿了俺兄弟去。
  今日特来请玉帝做主,派天兵降妖。”
  増广天王与身旁的多闻天王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异色。
  平顶山莲花洞那两位,在天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只是这桩事牵扯到兜率宫。
  满天神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
  “大圣稍候,末将这便去通禀。”増广天王转身入殿。
  不多时,殿中传出旨意,宣孙悟空觐见。
  悟空大步踏入凌霄宝殿。
  两旁仙官林立,文东武西,皆朝他望来。
  有那相熟的冲他微微颔首。
  不熟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躲在队伍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无喜无悲。
  悟空走到阶前,抱拳一礼:“老倌,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他将平顶山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只道有两个魔头占山为王,掳了猪八戒,阻他西行之路。
  至于那两个魔头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玉帝听罢,面色不变,只问道:“大圣既遇妖魔,何不自行降伏?
  以你的本事,寻常妖魔岂是你的对手?”
  悟空道:“那魔头本事倒不甚大,只是手中宝贝厉害。
  俺老孙若硬闯,怕伤了那呆子的性命。
  故此特来请玉帝做主。”
  玉帝微微颔首,转向两班文武:“哪位爱卿愿领兵下界,助大圣降妖?”
  连问三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那些天官武将低眉垂首,如同木雕泥塑。
  悟空将此情状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却不发作。
  来前李晏叮嘱过三件事,第三件便是莫要发火。
  他压着性子,站在阶前,等那帮神仙表态。
  良久,太白金星出班奏道:
  “陛下,大圣既来相请,臣愿随大圣去平顶山走一遭。”
  悟空斜眼看了看这白胡子老头。
  太白金星是天庭出了名的和事佬,修为嘛,说实话,稀松平常。
  他跟着去能顶什么用?
  太白金星似是看出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平顶山妖魔横行,若要降伏,须得先摸清那山中底细。
  老朽虽不擅打斗,却擅打探。”
  悟空闻言,心中一动。
  李晏也曾说过,这一趟上天,不单是搬救兵,更是要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太白金星主动请缨,至少表明了一桩事。
  天庭的文官系统对取经之事,并非全然漠然。
  “好。有太白老儿同去,俺老孙便放心了。”悟空咧嘴一笑。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人大步流星闯入殿中,朗声道:
  “陛下!臣哪吒请旨,愿随大圣下界降妖!”
  满殿皆惊。
  哪吒三太子乃托塔天王之子,在天庭地位超然。
  他主动请旨降妖,这其中意味便深了。
  玉帝望着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太子为何要去?”
  哪吒抬起头,一双星目之中满是锐气:
  “陛下,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臣与他交过手。
  那一战,臣输得心服口服。
  今大圣保唐僧西行,乃是正事。妖魔拦路,臣岂能坐视?”
  这番话看似在夸悟空,实则话里有话。
  五百年前那一战,哪吒确实输给了悟空。
  但他今日主动请旨,分明是在向满殿文武表态。
  连我哪吒都不计前嫌,你们还端着做什么?
  此言一出,果然有几个武将面露犹豫之色。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微沉。
  他望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玉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既如此,哪吒三太子与太白金星随大圣下界降妖。
  另调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旧部,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率天兵三千。
  听候大圣调遣。”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玉帝点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却未点其余星宿。
  二十八宿本为一体,奎宿星君被那道人擒回天庭,至今还押在天牢之中。
  如今玉帝偏点三位木宿相助悟空,这分明是在敲打二十八宿.
  你们中出了个奎木狼,这桩事还没完。
  若再有人暗中使绊子,休怪天条无情。
  角木蛟出班抱拳:“末将领旨。”
  斗木獬与井木犴对视一眼,也出班应诺。
  三人面上虽恭敬,眼底却有几分不自然。
  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来前李晏说天上这帮神仙各怀心思,他还不大信。
  此刻亲眼见了,方知李晏所言不虚。
  “既如此,便烦请三位星君点齐兵马,俺老孙在平顶山恭候大驾。”
  悟空朝三位星君抱拳一礼,又向玉帝拱了拱手,
  “俺老孙还有一桩事要办,先行告退。”
  玉帝也不拦他,只道:“大圣自便。”
  悟空转身出殿,大步流星向兜率宫方向走去。
  身后,满殿文武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只是无论何种神色,都不敢让那猴子瞧见。
  兜率宫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中。
  悟空驾云而行,一路上遇见不少仙童力士,皆是远远避开,不敢近前。
  行至宫门前,却见两个童子守在门口。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
  悟空眉头一挑,这两人与平顶山上那金角银角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更小些。
  眉宇间尚有几分稚气。
  “大圣请留步。”金衣童子躬身道,“老君正在炼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悟空笑道:“俺老孙不是任何人。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五百年前偷丹的猴子来了,要见老君。”
  金衣童子面露难色,正要再言,宫门内传出一个苍老声音:“让他进来罢。”
  那声音清如钟磬。悟空听在耳中,金睛微闪。
  他在方寸山学艺时,曾听菩提祖师说过,声音到了某种境界,便是道在发声。
  老君这一句话,便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踏入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将满殿映得通红。
  炉旁摆着七八个蒲团,墙上挂着各样物事,还有几样悟空叫不上名目的宝贝。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蒲团上,手中执着扇,轻轻摇着。
  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挽着白发。
  鹤氅随意搭在肩上,露出半边青灰色的道袍。
  脚上趿着一双麻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模样不像是三清之一,倒像个寻常老道。
  悟空大步走到老君面前,也不行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道:
  “老君,你座下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你可知道?”
  “知道。”
  “知道便好。”
  悟空道,“那俺老孙问你,你身为三清之一,怎么管教座下童子的?”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抬眼望向悟空。
  双眸澄澈如水,全无半分浑浊。
  “大圣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俺老孙不敢问罪。”
  悟空冷笑一声,“只是好奇。
  你那两个童子在平顶山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不知多少人。
  俺老孙今日撞上了,拿了呆子去,还要拿小和尚。
  老君若是知情,那便是纵容。
  反之,那便是失察。不管是哪样,都与老君清静无为的名头不大相符。”
  老君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大圣可知,金角银角在平顶山上,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悟空眉头一皱。
  “他们奉我之命下界,本是为了看守镇邪碑。
  那镇邪碑下压着一缕外道法则碎片,乃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此物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若让它出世,方圆万里化为死地。”
  老君摇扇,语气平淡,
  “我叫他们看守镇邪碑,原是权宜之计。
  待我炼成一炉九转金丹,再亲自下界将其收伏。
  不料这两个童儿道心不稳,被那外道之力侵蚀,反倒成了它的傀儡。”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君这番话,与李晏所说大抵相同,只是多了一重细节。
  那外道法则碎片,竟是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老君既知外道厉害,何不亲自出手?”
  老君将芭蕉扇往炉前一指:“大圣看这炉中是何物?”
  悟空凑近一瞧,只见炉中悬浮着九颗金丹,呈九宫之形排列。
  金丹布满裂纹,隐隐有暗金光芒从中透出。
  “这九颗金丹之中,各封印着一缕外道之力。
  乃我自上古以来,从三界各处收集而来。这些外道之力各有不同。”
  老君起身走到炉前,“吞噬地脉,侵染神魂,扭曲因果,颠倒阴阳。
  种种皆是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我以八卦炉炼了三千六百年,方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于金丹之中。
  那两个童儿道心不坚,未能抵挡外道侵蚀。此乃我之过也。”
  悟空默然良久,心中疑团解了大半,却又生出新的疑团。
  “老君既一直镇压外道,那你可知这些外道碎片从何而来?”
  “时空长河深处,有一道裂痕。”
  老君声音愈发低沉,“那道裂痕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外道碎片便从那道裂痕中偶尔飘出,落入三界各处。
  天庭一直派人巡视时空长河,试图封堵那道裂痕。
  只是收效甚微。”
  悟空心头一震。
  时空长河中有道裂痕,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那道裂痕……是谁劈开的?”
  老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是被撕开的。
  从裂痕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撕扯时空长河的堤岸。
  那东西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三界之中无人能念得出来。”
  兜率宫中一片寂静。
  悟空从老君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老君是三清之一,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掌局者。
  连他都对那道裂痕讳莫如深,可见那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老君。”
  悟空收起嬉笑之色,“你与俺老孙说这些,恐怕不只是解释金角银角之事罢。”
  老君走到悟空面前,伸手虚虚一点。
  悟空只觉一股温和至极的气息扫过全身。
  那气息清正纯和,全无半分攻击之意,却让他的天罡地煞之力自行收敛。
  “大圣体内有一道菩提心。
  那道心,是平顶山地下那位罗汉临终所赠。”
  老君收回手指,“那位罗汉以业火焚烧自身因果。
  烧了数千年,最终以大毅力斩断执念,将万年修行化作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大圣证道大罗,至关重要。”
  “大圣可知,那位罗汉为何要坐化于平顶山下?”
  “为何?”
  “因他在平顶山地下,发现了那道时空裂痕的另一处入口。
  他以身镇压,业火焚烧数千年,方将入口暂时封住。
  他将菩提心传与大圣,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圣能去那道裂痕处看一眼。”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想起在那片虚无中,老僧最后说的那番话。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原来老僧说的用得着,是这个意思。
  “俺老孙记下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老君,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贫道亲自走一遭。”
  “大圣先去平顶山,待我与三位星君会合,再同去莲花洞。”
  悟空出了兜率宫,却未直接下界。
  纵起筋斗云,先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行至半路,云头上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中火尖枪斜指天穹,正是哪吒三太子。
  哪吒已脱了银甲,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一件月白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上束着一个紫金冠。
  这般打扮像是去赴宴。
  “大圣。”哪吒微微一笑,“可有空与我说几句话?”
  悟空按住云头,笑道:“三太子有话便说,俺老孙洗耳恭听。”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风火轮自行飞开数丈,在云海中烧出两个通红窟窿。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我那一战?”
  悟空点头。
  那一战他记得分明。
  哪吒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火轮六般兵器,与他斗了三十回合。
  最后猴子使了个身外身之法,拔下一把毫毛变作百十个行者,将哪吒团团围住,方才取胜。
  “那一战我败了。”
  哪吒语气平淡,“败得心服口服。大圣一力破万法,我自愧不如。”
  悟空眉头微挑,等他说下去。
  “但今日我来助大圣降妖,不只是为那一战之败。”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圣可知,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化身重获新生,那一劫是如何过的?”
  “如何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