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足,蛇吞象骨,道童痴念,更甚凡俗。
镜中银角起身,朝金角略一拱手,独出莲花洞。
至洞口,身形一纵,化银光一缕,落于绝巅之上。
手搭凉蓬,向东遥望。
但见祥云如匹练垂天,瑞气似烟霞绕岭。
山道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如同金莲开于幽谷。
银角面色微变,低声自语:“唐僧到了。”
群妖簇拥其后,争相探首,却见白雾茫茫,目无所见。
一狼头小妖按捺不住,叩问:“二大王,唐僧在何处?小的们怎生瞧不见?”
银角哂笑,伸出二指遥点山下:
“头顶祥云照彻,是为善者。
黑气冲霄蔽日,乃是恶徒。
唐僧十世修行,善果圆满,故有此祥云相随。
尔等妖胎浊骨,焉能窥见天机?”
语罢,一指遥点,玄奘便打了个寒噤。
二指再落,三指又下,玄奘连颤三回。
只觉一股阴寒自顶门灌入,沿脊骨窜遍四肢,慌忙勒住白马,回首问道:
“悟净,为师忽觉寒气侵体,是何缘由?”
沙僧挑担行于后,闻声仰面:“打寒噤?莫不是伤了脾胃,宿食未消?”
李晏将金箍棒朝肩上一扛,阔步趋至马前,笑道:“胡言乱语。
此间深山峻岭,阴气森森,不免心中生怯。
师父莫怕,待俺老孙舞一路棒法,与您压惊。”
说罢,横棒于前,就在马前使开。
棒走六韬三略,势合天罡地煞,精妙绝伦,却无半分杀伐之气。
一棒递出,棒尾微颤,淡金涟漪荡开。
波及松柏摇曳,山风相和,鸟鸣齐应,连地脉也隐隐共振。
玄奘端坐马上,凝神观之,但觉棒势暗合天机,一出一收皆与山川呼吸呼应。
看得忘神,合掌叹道:“竟真有几分禅意流淌。”
李晏收棒回身,笑道:“师父说笑了。俺老孙的棒子,只有打人的禅意。”
沙僧在旁窥视,赤目微闪。
那棒法虽是悟空惯用的路数,然其中气机流转,分明另藏玄机。
山顶之上,银角尽收眼底,面色数变。
深呼一口气,压下胸中波澜,终究是兜率宫中出来的道童,眼力仍存。
定了定神,转身对群妖道:“可瞧清了?那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众妖面面相觑。一虎妖壮胆上前:“二大王,何故长他人志气?
那猴子再强,也只是独身。
咱们洞中四五百弟兄,一拥而上,怕他何来?”
银角摇头,目中闪过一丝复杂:“尔等未见他那条铁棒。
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挽着即死,磕着即亡。
你们这四五百人,不够他一棒横扫。”
虎妖吞了口唾沫,又道:
“既这般厉害,唐僧岂不是吃不成了?那猪八戒不如送还了他罢。”
银角冷笑:“拿便不曾拿错,送也不好轻送。
唐僧终归要入我腹中,只是非此时也。”
“那要待到何时?”
银角望向山道间飘渺祥云,眸光转厉:“我看那唐僧,只可善图,不可恶取。
若倚势强拿,闻也不得闻。
唯以善感动他,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方能于善中设伏,一举成擒。”
众妖茫然,却不敢再问。银角摆手斥退,独立山巅,将身一摇,化作个老道者。
鹤发童颜,头戴星冠,身披锦绣羽衣,腰系嵌玉丝绦,足蹬云履。
面若满月,目似朗星,颔下三缕白须随风飘洒。
若不知底细者见了,只当是哪位神仙临凡。
银角照溪自观,满意颔首,拂尘搭臂,缓步下山。
行二三里,择一乱石坡,席地而坐,咬破舌尖喷血抹于腿间。
又撕破道袍数处,弄得狼狈不堪,方才躺倒道旁,哀声呼救。
李晏护着玄奘沿山道上行,忽闻前方呼救声凄楚断续。
玄奘勒马侧耳,面露不忍:
“旷野深山,四处无人,是何人在叫唤?想必为虎豹所伤。悟空,你去看看。”
李晏金睛微凝,早将那草丛中老道瞧得明白。
虽裹着一层仙气,仙气之下却压着一团翻涌的暗银雾气。
雾中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蠕动。
气息与宝象国黄袍怪胸前竖眼如出一辙。
李晏心头暗笑,面上不动,扛棒大步上前,歪头笑道:
“老道长,这是怎么了?躺在这荒山野岭里?”
银角从草丛中挣出,朝马前连连磕头,只唤疼。
玄奘见他是年高道者,伤得如此狼狈,心中不忍,翻身下马搀扶:
“请起请起。”
银角被他扶住臂膀,故意惨叫:“疼杀我也!”
玄奘低头,见他脚踝鲜血淋漓,染红了半幅道袍,心头一紧:
“先生从何而来?为何伤了尊足?”
银角巧语花言,虚情假意道:“师父啊,此山西去,有座清幽观宇。
贫道便是观中住持。
前日。
山南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我师徒二人连夜赶路。
行至深谷,忽遇斑斓猛虎,将我徒弟衔去。
贫道战兢兢亡命奔逃,一跤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足,迷失回路。
今日大有天缘,得遇师父,万望大发慈悲,救我一命。
若得回观,便是典身卖命,也必重谢。”
玄奘信以为真,合掌温言:“先生,你我皆是一命之人。
我是僧,你是道,衣冠虽殊,修行之理则同。
我不救你,便非出家之辈。
只是你走不得路,如何是好?”
银角道:“立也立不起来,怎生行走?”
玄奘沉吟:“也罢。贫僧还走得路,将马让与你骑一程,到你观中,再还我马便是。”
银角摆手:“师父厚情,只是腿胯跌伤,骑不得马。”
玄奘便唤沙僧:“悟净,你把行李捎在马上,你驮他一程罢。”
沙僧应声上前,银角却急急回头抹了他一眼,面露惊惶:
“师父啊,贫道被猛虎唬怕了。
见这晦气脸色的师父,愈加心惊,不敢要他驮。”
沙僧赤目微闪,心知有异,正要开口,却见李晏朝他使了个眼色,顿时会意。
原来道长早已看穿。
不再多言,退后半步。
玄奘不知就里,只道老道果然胆怯,便唤:“悟空,你来驮罢。”
李晏应道:“我驮我驮!”
银角便认准了行者,顺顺地让他背起。
李晏蹲身将他负于背上,只觉身子轻若无物,飘飘然如背一团棉絮。
全无活人该有的重量。
眼睛微转,早窥见他周身仙气之下,暗银脉络缓缓流转。
自丹田生出,循奇经八脉延伸,汇聚于后背,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印记。
李晏大步前行,口中笑道:
“老道长,你既是清幽观住持,怎的连只猛虎也降不住?
不是有北斗经么?
念一念,虎狼自退。”
银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镇定,叹了口气:
“师父有所不知,贫道那日走得匆忙,忘了带符箓。
若带了符箓,何惧区区猛虎。”
李晏笑道:“师父教训得是。俺老孙就是嘴碎的毛病,改不了。”
口中这般说,心中却在暗盘算。
银角变作老道来赚他,无非是想将他和玄奘分开,好下手拿人。
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看他究竟有多少手段。
行了三五里,山道愈险。
李晏故意放慢脚步,与玄奘拉开距离。
待玄奘和沙僧转过山坳不见踪影。
他才停步,将银角往石上一放,笑道:“老道长,歇歇脚罢。”
银角坐于石上,面上却无半分感激
望着那张毛脸,眼中泛起诡异笑意:“大圣。”
声音化为道童清亮之音,“五百年不见,大圣可还记得兜率宫中故人?”
李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歪头笑道:
“哦?故人?俺老孙在兜率宫只认得老君,不认得什么故人。”
银角冷笑,周身仙气潮水般退去,显了本相。
面皮白净,眸泛暗银,胸口暗银脉络蠕动不休。
将拂尘掷地,起身而立,腿间血迹自行消散,道袍裂口也尽数复原。
“大圣记性不好。
五百年前,你闯进兜率宫,变个瞌睡虫钻入我兄弟鼻孔,害我们昏睡三日。
醒来时,丹房金丹被你吃了个精光。老君回宫问起,我兄弟险些被贬下凡间。”
银角一字一顿,语气怨毒,
“大圣屁股一坐,倒是舒坦。可知那一坐,坐碎了我兄弟二人的前程?”
李晏哈哈大笑,惊起宿鸟纷飞。
笑罢,扛棒肩上:“原来是你这童子。
五百年不见,倒长了本事,敢下界占山为王。
怎么,兜率宫香火不够你吃的,要到平顶山来吃人?”
银角冷冷道:“大圣休要逞口舌之利。
今日我兄弟奉老君之命在此看守镇邪碑。
大圣若识相,绕道而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若执意过山,便休怪我不念旧日同在天庭为官的情分。”
“奉老君之命?”
李晏金睛寒光一闪,“老君命你吃人了?
老君命你拿外道种子炼邪功了?
你这童子,张口便是谎话。
老君若知你这般行事,怕是要亲手将你打入八卦炉重炼一遭。”
银角面色骤变。
万没料到这猴子竟连外道种子之事都已知晓。
深吸一口气,目中狠厉一闪,双手结了个古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李晏只觉背上一沉,一座巍峨大山从虚空中显出真形,劈头压来。
山体青黑,壁刻蝌蚪符文,正是须弥山虚影。
李晏偏头一让,那山压在左肩背上,身子微沉。
脚下岩石碎裂成粉,双足陷入地下三尺。
可面上笑意丝毫未减,反倒更盛:“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
银角见他还能谈笑自若,又惊又怒,将真言再念,又遣一座峨眉山凌空压来。
李晏再偏头,右肩背上又多一山。
两座大山左右压肩,他却依旧站得笔直,周身光华流转不息。
大山虚影压在他身上,竟如压棉花一般,半分力道也使不进去。
银角看得目瞪口呆。
修道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两座大山。
那猴子非但毫无吃力之色,反倒面带笑意,似在嬉戏。
“你就这点本事?”
李晏笑道,
“搬山也就罢了,只搬两座。俺老孙在花果山时,十座大山也挑过。”
银角咬碎钢牙,念动第三遍真言,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
泰山乃五岳之首,其重不可思议,便是大罗金仙被压在下头,也要骨软筋麻。
泰山虚影从天而降,劈头压住李晏。
三座大山一齐发力,压得方圆百里地脉下沉三尺。
山道两旁松柏齐折,岩石化为齑粉,地面塌陷出数十丈深坑。
银角立于坑边,喘着粗气,面上浮起得意笑意,低头往坑中望去,却空空如也。
三座大山虚影压在空处,缓缓消散。
银角笑意僵住。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搬山的本事倒是不小。可惜,搬山容易搬心难。”
银角猛然回头。
李晏好端端站在三丈之外,金箍棒扛在肩上,虎皮裙一丝褶皱也无。
那双金睛满是促狭笑意,像是在看一个耍把戏的孩童。
“你……”银角倒退三步,面色煞白,“你如何挣脱的?”
李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
“你这搬山之法,搬的是地脉灵气所凝的山之虚影。
山是实的,影是虚的。
虚影压人,压的是心神。
心神若定,虚影便是空的。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也敢在老孙面前搬山?”
这话并非虚言。
方才,李晏以《太上感应篇》观己证道之法,将心神沉入大千洞天之中。
三座大山压的是肉身,可他的心神早已超然物外。
大山压下,便如压于镜面,镜中之影,如何压得实?
银角哪里知道这关窍。
只道这猴子神通广大,连三座大山都压不住,心中已生怯意。
但转念一想,若拿不住这猴子,唐僧便吃不成。
外道种子也炼不化,兄弟谋划便要落空。
把心一横,纵身化作银光,向玄奘方向追去。
李晏岂容他得逞?
光华一闪,已挡在银角身前,金箍棒一横,拦住去路,笑道:
“急什么?你不是要拿俺老孙么?俺老孙就在这儿,你倒是拿呀。”
银角咬牙切齿,张口喷出一团暗银雾气。
雾气舒卷,化作数十条暗银触须,须末皆生倒三角竖眼,齐刷刷盯着李晏。
竖眼射出数十道暗银光柱,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李晏眉头微挑。
这竖眼他在宝象国见过,乃外道之力显化。
银角不过老君座下看炉童子,如何能使出这般手段?
看来那外道种子对他的侵蚀,已比预想中深得多。
金箍棒一动。
暗银光柱好似雪遇沸水,嗤嗤消融。
触须被棒子扫过,如遭火烧,剧烈抽搐。
银角惨叫连连,连退数十丈方才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胸口暗银脉络已黯淡三分,脉络边缘隐隐有裂纹蔓延。
“你……你不是孙悟空!”
银角失声,“孙悟空使的是天罡地煞之力,不是你这般手段!你究竟是谁?”
李晏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毛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猜。”
这一个你猜,把银角噎得无言以对。
死命盯着那双金睛,心中翻涌无数念头。
这人顶的是孙悟空的模样,使的是金箍棒。
可方才光晕分明是另一种力量,清正温润,与外道之力截然相反。
三界之中,能使出这般力量者,屈指可数。
银角越想越心惊,想起临下界时,老君无意中提过一句:
“那猴子虽是麻烦,他身边那位才是真正的麻烦。”
当时不解其意,此刻想来,老君说的便是眼前这位。
“你是那一脉的传人。”银角的声音已带颤抖。
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那棒子凌空一转,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金光之中,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将方圆百里尽数笼罩。
金色光幕从四面八方升起,将银角困于核心。
银角面色大变,急从袖中取出芭蕉扇,便要扇出。
可李晏岂会给他机会?
金箍棒已化作碗口粗细,照头砸下。
这一棒,李晏用了五成力。
银角慌忙举芭蕉扇去挡,只闻一声闷响,芭蕉扇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也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碎石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在当中。
李晏收了金箍棒,走到坑边,望着坑中银角。
银角嘴角溢血,面色惨白,可那双暗银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杀不了我。”
银角声音沙哑,却带上一丝得意,
“这平顶山的地脉已与我融为一体。山在我在,山亡我亡。
你若要杀我,便要毁了整座平顶山。
届时地脉崩裂,方圆八百里化为死地。
这便是你那一脉的行事之道?”
李晏眉头微皱,以金睛观照银角周身。
银角体内的暗银脉络深深扎入地脉之中,与整座平顶山的地气连为一体。
地脉与他,竟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
若强行将他斩杀,地脉便会崩裂,方圆八百里化为焦土,无数生灵涂炭。
那外道种子,竟将银角炼成了一个活阵眼。
“有趣。”
李晏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着暗银眸子,“你体内那东西,答应了你什么?”
银角一怔。
“永生的肉身?
超越老君的道行?
还是让你在这平顶山上,当一辈子山大王?”
李晏淡淡道,“不管你信的是什么,贫道只说一句。
外道许诺的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你见过哪个跟外道做交易的人,最后得了好下场?”
银角面色变幻不定。
啊——惨叫。
胸口那道暗银脉络猛然膨胀,脉络之中涌出无数暗银触须。
根根竖起,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触须过处,山壁上的岩石飞速腐朽,化作一滩滩灰黑色的脓水。
银角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暗银之色。
倒三角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
皮肤下,暗银脉络若隐若现。
“它醒了。”
低沉空洞的声音,“你惊醒了它。”
李晏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他将金箍棒横在身前,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淡淡道:“醒了便醒了。正好,贫道也想会会它。”
便在此时,莲花洞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一道暗银光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暗银之色。
光柱之中,隐隐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无数细小的暗银触须正在蠕动。
与此同时,平顶山上空风起云涌,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云层翻涌不定,隐隐有暗银雷霆在其中闪动。
那雷霆无声无息,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暗银色的残影。
李晏抬头望了一眼那道暗银光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圣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道,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光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与那道暗银光柱遥遥相对。
一正一邪。一清一浊。
两道光芒在平顶山上空对峙,将整片天穹分成了两半。
而那山道上,玄奘正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亮如朝日。
沙僧横握降妖宝杖,赤目之中满是凝重之色。
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
龙目之中映着那道暗银光柱,眼中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此刻,九天之上,南天门外。
真正的孙悟空正按落云头,大步向凌霄宝殿走去。
守门的天将见他来了,一个个面色古怪,欲拦不敢拦,欲放不敢放。
猴子也不理他们,径直穿过天门,踏上金阶。
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将见悟空大步流星走来,一个个面色古怪。
増广天王抱拳道:“大圣,多年不见,今日怎的有空来天庭走走?”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报案?”増广天王一怔,“报什么案?”
“平顶山上出了两个魔头,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俺老孙保唐僧西行,路过那山,被他们拿了俺兄弟去。
今日特来请玉帝做主,派天兵降妖。”
増广天王与身旁的多闻天王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异色。
平顶山莲花洞那两位,在天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只是这桩事牵扯到兜率宫。
满天神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
“大圣稍候,末将这便去通禀。”増广天王转身入殿。
不多时,殿中传出旨意,宣孙悟空觐见。
悟空大步踏入凌霄宝殿。
两旁仙官林立,文东武西,皆朝他望来。
有那相熟的冲他微微颔首。
不熟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躲在队伍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无喜无悲。
悟空走到阶前,抱拳一礼:“老倌,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他将平顶山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只道有两个魔头占山为王,掳了猪八戒,阻他西行之路。
至于那两个魔头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玉帝听罢,面色不变,只问道:“大圣既遇妖魔,何不自行降伏?
以你的本事,寻常妖魔岂是你的对手?”
悟空道:“那魔头本事倒不甚大,只是手中宝贝厉害。
俺老孙若硬闯,怕伤了那呆子的性命。
故此特来请玉帝做主。”
玉帝微微颔首,转向两班文武:“哪位爱卿愿领兵下界,助大圣降妖?”
连问三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那些天官武将低眉垂首,如同木雕泥塑。
悟空将此情状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却不发作。
来前李晏叮嘱过三件事,第三件便是莫要发火。
他压着性子,站在阶前,等那帮神仙表态。
良久,太白金星出班奏道:
“陛下,大圣既来相请,臣愿随大圣去平顶山走一遭。”
悟空斜眼看了看这白胡子老头。
太白金星是天庭出了名的和事佬,修为嘛,说实话,稀松平常。
他跟着去能顶什么用?
太白金星似是看出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平顶山妖魔横行,若要降伏,须得先摸清那山中底细。
老朽虽不擅打斗,却擅打探。”
悟空闻言,心中一动。
李晏也曾说过,这一趟上天,不单是搬救兵,更是要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太白金星主动请缨,至少表明了一桩事。
天庭的文官系统对取经之事,并非全然漠然。
“好。有太白老儿同去,俺老孙便放心了。”悟空咧嘴一笑。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人大步流星闯入殿中,朗声道:
“陛下!臣哪吒请旨,愿随大圣下界降妖!”
满殿皆惊。
哪吒三太子乃托塔天王之子,在天庭地位超然。
他主动请旨降妖,这其中意味便深了。
玉帝望着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太子为何要去?”
哪吒抬起头,一双星目之中满是锐气:
“陛下,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臣与他交过手。
那一战,臣输得心服口服。
今大圣保唐僧西行,乃是正事。妖魔拦路,臣岂能坐视?”
这番话看似在夸悟空,实则话里有话。
五百年前那一战,哪吒确实输给了悟空。
但他今日主动请旨,分明是在向满殿文武表态。
连我哪吒都不计前嫌,你们还端着做什么?
此言一出,果然有几个武将面露犹豫之色。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微沉。
他望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玉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既如此,哪吒三太子与太白金星随大圣下界降妖。
另调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旧部,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率天兵三千。
听候大圣调遣。”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玉帝点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却未点其余星宿。
二十八宿本为一体,奎宿星君被那道人擒回天庭,至今还押在天牢之中。
如今玉帝偏点三位木宿相助悟空,这分明是在敲打二十八宿.
你们中出了个奎木狼,这桩事还没完。
若再有人暗中使绊子,休怪天条无情。
角木蛟出班抱拳:“末将领旨。”
斗木獬与井木犴对视一眼,也出班应诺。
三人面上虽恭敬,眼底却有几分不自然。
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来前李晏说天上这帮神仙各怀心思,他还不大信。
此刻亲眼见了,方知李晏所言不虚。
“既如此,便烦请三位星君点齐兵马,俺老孙在平顶山恭候大驾。”
悟空朝三位星君抱拳一礼,又向玉帝拱了拱手,
“俺老孙还有一桩事要办,先行告退。”
玉帝也不拦他,只道:“大圣自便。”
悟空转身出殿,大步流星向兜率宫方向走去。
身后,满殿文武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只是无论何种神色,都不敢让那猴子瞧见。
兜率宫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中。
悟空驾云而行,一路上遇见不少仙童力士,皆是远远避开,不敢近前。
行至宫门前,却见两个童子守在门口。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
悟空眉头一挑,这两人与平顶山上那金角银角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更小些。
眉宇间尚有几分稚气。
“大圣请留步。”金衣童子躬身道,“老君正在炼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悟空笑道:“俺老孙不是任何人。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五百年前偷丹的猴子来了,要见老君。”
金衣童子面露难色,正要再言,宫门内传出一个苍老声音:“让他进来罢。”
那声音清如钟磬。悟空听在耳中,金睛微闪。
他在方寸山学艺时,曾听菩提祖师说过,声音到了某种境界,便是道在发声。
老君这一句话,便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踏入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将满殿映得通红。
炉旁摆着七八个蒲团,墙上挂着各样物事,还有几样悟空叫不上名目的宝贝。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蒲团上,手中执着扇,轻轻摇着。
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挽着白发。
鹤氅随意搭在肩上,露出半边青灰色的道袍。
脚上趿着一双麻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模样不像是三清之一,倒像个寻常老道。
悟空大步走到老君面前,也不行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道:
“老君,你座下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你可知道?”
“知道。”
“知道便好。”
悟空道,“那俺老孙问你,你身为三清之一,怎么管教座下童子的?”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抬眼望向悟空。
双眸澄澈如水,全无半分浑浊。
“大圣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俺老孙不敢问罪。”
悟空冷笑一声,“只是好奇。
你那两个童子在平顶山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不知多少人。
俺老孙今日撞上了,拿了呆子去,还要拿小和尚。
老君若是知情,那便是纵容。
反之,那便是失察。不管是哪样,都与老君清静无为的名头不大相符。”
老君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大圣可知,金角银角在平顶山上,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悟空眉头一皱。
“他们奉我之命下界,本是为了看守镇邪碑。
那镇邪碑下压着一缕外道法则碎片,乃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此物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若让它出世,方圆万里化为死地。”
老君摇扇,语气平淡,
“我叫他们看守镇邪碑,原是权宜之计。
待我炼成一炉九转金丹,再亲自下界将其收伏。
不料这两个童儿道心不稳,被那外道之力侵蚀,反倒成了它的傀儡。”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君这番话,与李晏所说大抵相同,只是多了一重细节。
那外道法则碎片,竟是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老君既知外道厉害,何不亲自出手?”
老君将芭蕉扇往炉前一指:“大圣看这炉中是何物?”
悟空凑近一瞧,只见炉中悬浮着九颗金丹,呈九宫之形排列。
金丹布满裂纹,隐隐有暗金光芒从中透出。
“这九颗金丹之中,各封印着一缕外道之力。
乃我自上古以来,从三界各处收集而来。这些外道之力各有不同。”
老君起身走到炉前,“吞噬地脉,侵染神魂,扭曲因果,颠倒阴阳。
种种皆是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我以八卦炉炼了三千六百年,方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于金丹之中。
那两个童儿道心不坚,未能抵挡外道侵蚀。此乃我之过也。”
悟空默然良久,心中疑团解了大半,却又生出新的疑团。
“老君既一直镇压外道,那你可知这些外道碎片从何而来?”
“时空长河深处,有一道裂痕。”
老君声音愈发低沉,“那道裂痕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外道碎片便从那道裂痕中偶尔飘出,落入三界各处。
天庭一直派人巡视时空长河,试图封堵那道裂痕。
只是收效甚微。”
悟空心头一震。
时空长河中有道裂痕,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那道裂痕……是谁劈开的?”
老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是被撕开的。
从裂痕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撕扯时空长河的堤岸。
那东西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三界之中无人能念得出来。”
兜率宫中一片寂静。
悟空从老君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老君是三清之一,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掌局者。
连他都对那道裂痕讳莫如深,可见那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老君。”
悟空收起嬉笑之色,“你与俺老孙说这些,恐怕不只是解释金角银角之事罢。”
老君走到悟空面前,伸手虚虚一点。
悟空只觉一股温和至极的气息扫过全身。
那气息清正纯和,全无半分攻击之意,却让他的天罡地煞之力自行收敛。
“大圣体内有一道菩提心。
那道心,是平顶山地下那位罗汉临终所赠。”
老君收回手指,“那位罗汉以业火焚烧自身因果。
烧了数千年,最终以大毅力斩断执念,将万年修行化作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大圣证道大罗,至关重要。”
“大圣可知,那位罗汉为何要坐化于平顶山下?”
“为何?”
“因他在平顶山地下,发现了那道时空裂痕的另一处入口。
他以身镇压,业火焚烧数千年,方将入口暂时封住。
他将菩提心传与大圣,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圣能去那道裂痕处看一眼。”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想起在那片虚无中,老僧最后说的那番话。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原来老僧说的用得着,是这个意思。
“俺老孙记下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老君,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贫道亲自走一遭。”
“大圣先去平顶山,待我与三位星君会合,再同去莲花洞。”
悟空出了兜率宫,却未直接下界。
纵起筋斗云,先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行至半路,云头上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中火尖枪斜指天穹,正是哪吒三太子。
哪吒已脱了银甲,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一件月白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上束着一个紫金冠。
这般打扮像是去赴宴。
“大圣。”哪吒微微一笑,“可有空与我说几句话?”
悟空按住云头,笑道:“三太子有话便说,俺老孙洗耳恭听。”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风火轮自行飞开数丈,在云海中烧出两个通红窟窿。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我那一战?”
悟空点头。
那一战他记得分明。
哪吒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火轮六般兵器,与他斗了三十回合。
最后猴子使了个身外身之法,拔下一把毫毛变作百十个行者,将哪吒团团围住,方才取胜。
“那一战我败了。”
哪吒语气平淡,“败得心服口服。大圣一力破万法,我自愧不如。”
悟空眉头微挑,等他说下去。
“但今日我来助大圣降妖,不只是为那一战之败。”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圣可知,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化身重获新生,那一劫是如何过的?”
“如何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