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外道雕像,竟也能借香火之力。
说明,它有了灵智,懂得利用人心。
思忖间,李晏望着悟空,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兜率宫中吃金丹的事?”
悟空一怔,不知兄弟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事。
挠了挠毛脸,咧嘴笑道:“怎的不记得?
俺老孙那日偷喝了蟠桃宴上的御酒。
醉醺醺地闯进兜率宫。
把老君丹房里五个葫芦里的金丹,像嚼炒豆似的吃了个精光。
那滋味,嘿,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香哩。”
说到此处,皱起眉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说来也怪。
俺老孙闯兜率宫时,宫中空空荡荡,连个看门的童子都不见。
老君那日恰巧与燃灯古佛论道,带了满宫的仙童力士,连那青牛都牵走了。
俺老孙一路畅通无阻,从大门闯到丹房,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大圣再仔细想想。当真一个拦路的都没有?”李晏道。
悟空眯起金睛,努力回忆了片刻。
五百年过去了,那日的细节已有些模糊。
可要说起有没有人拦他...
“等等。”
悟空一拍大腿,“俺老孙想起来了。
那日,俺闯到丹房门口,确有两个童子从偏殿里冲出来拦俺。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模样。
他们拿着拂尘,挡在丹房门前。
说什么奉老君之命看守丹房,擅入者死之类的话。”
“然后呢?”李晏问道。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那日吃了蟠桃喝了御酒,正愁没人耍子。
见两个小童拦路,便起了促狭之心。
变了个瞌睡虫儿,钻进他们的鼻孔里。
小童们打了两个喷嚏,便一头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俺老孙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还顺手在一个童子的屁股上坐了一下,权当是坐垫了。”
说到此处,悟空自己先笑了起来,前仰后合:
“那童子屁股上的肉倒是软和,俺老孙坐着吃了三炉金丹。”
李晏却没有笑。
“大圣可知那穿金衣的童子叫什么?”
悟空摇头。
“俺老孙哪记得这些?不过是两个看炉的童子罢了。”
“他叫金角。”
悟空眉头一挑。
“那穿银衣的童子,叫银角。”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兄弟是说,这莲花洞中的魔头,便是当年兜率宫的那两个童子?”
“正是。”
此言一出,连一旁默不作声的沙悟净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那呆子被拿住已有一时三刻了。”
悟空在红草坡上,来回踱了几步,
“俺老孙去莲花洞走一遭,一棒一个打杀了,将那呆子提回来便是。”
李晏摇了摇头。
“大圣,你打得过金角银角,打不过他们手中的宝贝。”
悟空眉头一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服气:“什么宝贝俺老孙打不过?”
“紫金红葫芦。”
李晏淡淡道,“那是老君盛丹之物,乃先天灵宝。
只消将葫芦口对准你,叫你一声名字,你若应了,便要被吸入其中。
一时三刻,任你金刚不坏之身,也要化作一滩脓血。”
悟空闻言,毛脸微微变色。
他在兜率宫中吃过金丹不假。
可那紫金红葫芦的厉害,他倒确实不曾领教过。
当日他闯丹房时,那两个童子被他用瞌睡虫放倒,连葫芦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
“还有羊脂玉净瓶,与那葫芦一般无二。
七星剑,乃老君斩妖之器,一剑劈下,七星同辉,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暂避锋芒。
芭蕉扇,扇一下便是三千里外。
幌金绳,捆仙缚魔,越是挣扎,便捆得越紧。
这五件宝贝,件件都是兜率宫中排得上号的法宝。
金角银角此番下界,将这些宝贝一并带了下来。
大圣若贸然前去,只怕要吃亏。”
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笑道:
“兄弟既然知道得这般清楚,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了。”
“计较倒是有。”
李晏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尾在泥地上虚虚一划,
“只是这计较,须得委屈大圣一番。”
“如何委屈?”
“贫道变作大圣的模样,走一遭。”
悟空一怔,金睛上下打量了李晏一番。
“你变作俺老孙?”
“不错。”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身形便发生了变化。
毛脸雷公嘴,孤拐面,磕额头,獠牙外露,两只金睛熠熠生辉。
身上青袍变作虎皮裙,腰间束一条勒甲绦,脚下蹬一双藕丝步云履。
手中竹杖化作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棒。
棒身金纹流转,天罡地煞之力隐隐透出。
八戒若在此处,怕是打死也分不出真假。
沙悟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赤目之中满是惊讶之色。
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般以假乱真的变化之术,倒是头一回见识。
气息,道韵,眉眼间,桀骜不驯的猴气,与悟空本人一般无二。
玄奘双手合十,以《心经》观照了一番,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悟空绕着李晏转了三圈,金睛之中光芒闪烁,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末了,将真正的金箍棒横在膝上,歪头望着另一个自己:
“兄弟这变化之术,确实了得。俺老孙自己瞧着,都觉得像照镜子一般。”
又皱起眉头:“那两个童子最恨的便是俺老孙。
五百年前,被俺老孙用瞌睡虫放倒,还在他们身上踩了几脚。
这梁子结得不小。
你变作俺老孙的模样去莲花洞,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他们出气?”
“正是要他们出气。”
李晏微微一笑,顶着悟空的毛脸。
那笑容却与悟空不同。
悟空笑起来是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
李晏笑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他们见了‘孙悟空’自投罗网,岂会不一拥而上?
那时贫道便将他们的宝贝一一骗过来。”
“骗过来?”悟空眉头一挑。
“大圣放心。
金角银角虽有五件宝贝傍身,可毕竟是看炉童子出身,心性浮躁,道行不足。
贫道对付他们,用不着硬拼。”
李晏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连这个动作都与悟空一模一样,
“倒是大圣,有一桩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
“上天搬救兵。”
一听这五个字,毛脸登时拉了下来。
他最不耐烦的便是搬救兵了,当即摆手道:“搬什么救兵?
俺老孙自己的事自己了。
那两个童子既是老君座下的,俺老孙便替老君管教管教。”
“大圣。”
李晏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棒尾往地上一顿。
“这一路上,白虎岭的白骨精是外道之物,碗子山的奎木狼是外道共生。
如今平顶山的金角银角虽不是外道,但他们守着一颗外道种子。
这劫难一重比一重凶险,背后的布置也更为幽深。
若只管闯,打,杀,那背后之人只会看得愈发清楚。”
悟空眉头紧皱。
“这一路上,咱们鲜有上天搬救兵。”
李晏继续道,“天庭那边已有非议了。
说大圣目中无人,取经之事被咱们一手包揽。
这西行路上的功德造化,全被我等分了去。
这话不好听,却有几分道理。”
“什么道理?”
悟空冷哼一声。
“西行取经,是天庭与灵山一同定下的大事。
这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表面上是妖魔拦路,实则是一场天地同参的功德盛会。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层层叠叠。
咱们若将所有的难都自己扛了,所有的妖都自己打了。
那些原本该出力的仙家神将,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场功德?”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当时的他,以为天兵天将不堪一击。
那些神仙都是酒囊饭袋。
可后来,在五庄观中,镇元子一袖乾坤便将他们四人拿住。
猴子才知天上并非无人。
只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多在冷眼旁观罢了。
“老君那两个童子下界为妖,本身便是天庭布下的一枚棋子。”
李晏继续道,
“金角银角守在平顶山上,手中有五件老君的宝贝。
这摆明了是一道考题。
考的是取经人的本事,也考的是取经人的态度。
大圣若是一棒将他们打杀了,天庭面子上不好看。
但又置之不理,却过不了这一关。
所以,贫道的法子是将计就计,大圣上天去,将那些该来的人都请来。”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一闪:“兄弟是说,让俺老孙去找老君?”
“不止是找老君。”
李晏微微一笑,“大圣要先去找玉帝,将平顶山的事如实禀报。
再去找老君,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座下的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再带着天兵天将回来,浩浩荡荡地降妖除魔。”
悟空歪头。
“当年,俺老孙最烦的便是这些弯弯绕绕,总觉得一棒子下去便了事。
可如今想来,那些弯弯绕绕里头,确实有几分道理。”
“大圣能这般想,贫道便放心了。”
便在此时,玄奘忽地插话道:“道长,贫僧有一事相询。”
“法师请讲。”
“那金角银角既是老君座下的童子,可会用酷刑折磨八戒?”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八戒虽有些懒惰贪嘴,却也是贫僧的徒弟。
他如今落在妖魔手中,贫僧心中实在不安。”
李晏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法师不必担忧。金角银角不会对天蓬元帅下重手。”
“这是为何?”
“法师可知,天蓬元帅的九齿钉耙出自何处?”
玄奘一怔,摇了摇头。
“那九齿钉耙,全名唤作上宝沁金钯。
乃太上老君以八卦炉中所炼的神冰铁亲手锻造。
又借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之力,费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铸成。
铸成之后,又请玉帝亲自钤印,方才赐予天蓬元帅。”
李晏望向莲花洞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换句话说,八戒的兵器,与金角银角是同出一门。
这便是一份香火情。
那两个童子再是张狂,也不敢对老君亲手锻造的兵器的持有者下死手。
况且,天蓬元帅在天上掌管道家天河八万水兵。
金角银角见了他,论辈分还要叫一声师兄。”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稍安,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沙悟净却在一旁开口,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李道长,俺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俺在卷帘那些年,也知天庭之中并非铁板一块。”
沙悟净声音低沉,“有真心护持取经的,也有暗中使绊子的。
还有人袖手旁观。
更有那落井下石者。
道长此番让猴哥上天搬救兵,若遇到那暗中使绊子的,该如何应对?”
李晏转向沙悟净:
“沙将军问得好。这也正是贫道要大圣上天去的另一重用意。”
“哦?”
“试探。”
“这一路上,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藏得极深。
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索性将棋盘掀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大圣上天去搬救兵,那些真心护持取经的,自然会来。
暗中使绊子之人,少不得露出马脚。
至于袖手旁观的嘛,也会迫于形势不得不表态。”
悟空在一旁听了这许多,早有些不耐烦了。
打断了二人的话头:“兄弟,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忒麻烦了些。
俺老孙还是觉得,一棒一个打杀了干净。”
“大圣。”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悟空那双金睛,正色道,
“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一人一棒,从天门打到凌霄殿。那一战,你赢了么?”
悟空眉头一皱。
“从战阵上讲,你赢了。
满天神将无人能挡你三棒。
可从结局上讲,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李晏一字一顿道,“这便是一力破万法的代价。
力量固然重要,可力量之上,还有规矩。
若只管硬闯硬杀,便是赢了这一场,也会输掉下一场。
况且,取经路上的敌人,已不单单是妖魔了。
外道之物渗入三界,它跟你比耐心,算计,看谁先乱了阵脚。
若还守着五百年前那一套,只怕要吃亏。”
此言一出,悟空默然良久。
山风拂过毛茸茸的面颊,吹得虎皮裙作响。
金睛之中光芒闪烁。
末了。
满坡的红草齐齐一颤。
“好。俺老孙听你这一回。”
悟空咧嘴一笑:
“不过兄弟你得答应俺老孙一桩事。
那两个童子若是敢动你一根毫毛,你得替俺老孙狠狠揍他们一顿。
揍完了再告诉他们,这是替五百年前那一屁股还的。”
李晏闻言,哈哈大笑。
顶着悟空的毛脸。
那笑声却是李晏自己的,清朗而温润,与那张雷公嘴配在一处,说不出的古怪。
“好,贫道记下了。
不过大圣,你此番上天,可别光顾着找老君。
还有一个人,你得顺道去见见。”
“谁?”
“哪吒三太子。”
悟空眉头一挑:“找他作甚?”
“金角银角手中有一柄七星剑。
那七星剑上的北斗七星之力,与大圣的天罡地煞之力正好相克。
可哪吒三太子手中的法宝,却恰好能破七星剑的北斗之力。
其中缘由,大圣见了他便知。”
沙悟净在一旁听了,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却也不多问。
他自流沙河出来,对天庭的规矩倒是比悟空清楚得多。
哪吒三太子与老君一脉素来有些微妙。
这其中的曲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李晏又道:“大圣此番上天,切记三件事。”
“哪三件?”
“先去见玉帝,再去找老君。不可颠倒顺序。”
“为何?”
“先去见玉帝,是公事。
公事公办,天庭面上有光。
再去找老君,是私事。私事私了,老君心中有数。
若是先去找老君,倒像是咱们替老君遮掩一般,反倒不妥。”
悟空微微颔首。
虽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却也知李晏说得在理。
“而且,大圣见了老君,将金角银角的所作所为如实说来。
但莫要添油加醋,也莫要替他们求情。
老君是个明白人,他自己会处置。”
“最后一件呢?”
“此番上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莫要发火。”
李晏望着金睛,认真道,
“天上那些神仙说话,向来是话里有话。
大圣性如烈火,若是被人三言两语激怒了,反倒中了人家的圈套。
故此,不管他们言语什么,大圣只管笑,笑完了便走。
等回来见了贫道,再发火也不迟。”
悟空听到此处,仰天大笑起来。
“兄弟这是要把俺老孙变成一只笑面猴哩。”
“笑面猴也好,怒目猴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表情并不重要。”
李晏将金箍棒扛在肩上,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大圣该动身了。”
“好!俺老孙去也!”
金光一闪,猴子跃上九霄。
与此同时。
那莲花洞中,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正自饮酒。
洞壁之上悬着七八盏油灯。
碧幽幽的火光将满洞映得如同鬼蜮。
石案上搁着紫金红葫芦。
葫芦口上,贴着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
金光隐隐透出,将满洞的妖气压下了三分。
案旁立着羊脂玉净瓶,瓶身莹白如脂。
瓶口却有一缕黑气缭绕不散。
金角大王端坐虎皮椅上,手中端着一盏御酒。
他生得面如赤铜,须若金丝,两道扫帚眉斜飞入鬓。
穿一领紫绶仙衣,腰间悬着七星剑。
若是不看那双闪烁着暗金光芒的眸子,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银角大王坐在下首,把玩着一柄芭蕉扇。
面皮白净,长髯垂胸,一领八卦道袍,腰间系着幌金绳。
兄弟二人对饮了三巡。
银角将酒盏往案上一搁,笑道:“兄长,猪八戒既已拿下,唐僧便在眼前了。”
金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兄弟,那孙悟空还未拿下,唐僧便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你我兄弟在兜率宫中看守丹炉三千年,什么仙丹妙药不曾见过?
什么法宝神通不曾领教?
可那猴子的本事,你我也亲眼见识过。”
银角闻言,面上浮起一丝阴鸷之色:
“五百年前那桩事,我至今记得。
那泼猴闯进兜率宫,变了个瞌睡虫儿钻进你我鼻孔里。
害得你我昏睡了整整三日。
醒来时,丹房里的金丹被他吃了精光。
老君回宫问起,你我险些被贬下凡间。
这口恶气,憋了五百年。”
“今日便叫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金角将七星剑横在膝上。
剑身上七颗星斗逐一亮起。
北斗七星的虚影在洞中浮现,将满洞碧光压得黯淡了几分。
望着那七颗星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兄弟,”
金角压低嗓音,“你我此番下界,老君当真不知情?”
银角手中的芭蕉扇微微一顿,白净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兄长这是何意?老君若不知情,你我能将五件宝贝一并带下界来?”
“这倒也是。”
金角将七星剑收回鞘中,端起酒盏灌了一口,
“只是为兄总觉得心神不宁。
那山腹中的东西,这两日闹腾得愈发厉害了。
镇邪碑上的符文,昨日又碎了三道。”
银角面色微变,走到洞壁前,将手掌按在石壁上。
洞壁上那些暗金色的脉络立刻亮了起来。
如同无数条细蛇在石壁上游走。
脉络汇聚之处,正是山腹深处那颗外道种子的位置。
“它饿了。”
银角收回手掌,掌心上沾了一层暗金色的粘液。
粘液缓缓蠕动,试图钻进掌心。
银角眉头一皱。
将手在八卦道袍上擦了擦,粘液沾在袍子上,将八卦纹路蚀得黯淡了几分。
“这半月来,喂它的血食已加了十倍。
先是山中的虎豹豺狼。
后来是方圆百里内的山精野怪。
再后来连路过的行商脚夫都喂进去了。
可它还是饿,越吃越饿。”
金角将酒盏重重搁在石案上。
“这东西当初是老君亲手镇压的。
你我下界时,老君吩咐得明白,只消守住镇邪碑,不教它冲出来便算完了差事。
可如今,它非但要冲出来,还反过来侵蚀镇邪碑。
这般下去,莫说功德,你我兄弟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洞中,油灯滋滋作响。
末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兄长,我倒有个计较。”
“说。”
“那外道种子既能吞噬地脉灵气,又能侵蚀镇邪碑的封印,可见它已有了灵智。
既有了灵智,便能与之沟通。
你我若能驾驭得了它,这平顶山便是你我兄弟的天下。
届时莫说孙悟空,便是天庭派下天兵天将,也未必奈何得了你我。”
金角闻言,铜铃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疯了?
那东西是什么底细,你我都不清楚。
老君当年镇压它,连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都烧不化它,只能以镇邪碑暂时封住。
你我这点道行,也敢打它的主意?”
银角冷笑一声:“兄长,你还没看明白么?
老君派你我下界,明面上是看守镇邪碑,暗中何尝不是在试探你我的忠心?
五百年前,
孙悟空大闹天宫,你我看守丹房不力,老君面上虽未责罚,心中岂会没有芥蒂?
此番下界,若办好了这桩差事,或许还能将功补过。
若是办砸了……”
金角闭上双眼,良久方才开口:“你打算如何驾驭它?”
银角走回案前:
“那外道种子虽被镇邪碑压着,却一直在吸收地脉灵气壮大自身。
所欠缺的,是一具能承载它意志的肉身。
若是能将唐僧的肉身献祭给它,它便能借唐僧的肉身破开镇邪碑的封印。
届时。
你我以老君亲传的御魔之法,在其元神中种下烙印,便能将它收为己用。”
“唐僧?”
金角眉头一皱,
“唐僧乃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你拿他献祭,不怕灵山那边追究?”
银角哈哈大笑:“兄长多虑了。
那外道种子一旦破开封印,便是天大的祸事。
届时天庭灵山都要出手镇压,谁还有闲心追究你我的罪过?”
金角听罢,眼中光芒时明时灭,将心中挣扎映得一清二楚。
“好。”
金角猛然一拍石案,案上酒盏跳起三寸,
“便依你之计。
只是此事须得做得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那些小妖们口风不严,万一传到天庭耳朵里,你我只怕等不到献祭便要遭殃。”
银角点头称是。
随即唤来小妖,将八戒浸入净水池中。
又唤来精细鬼与伶俐虫两个心腹。
命他们拿着紫金红葫芦与羊脂玉净瓶,去拿孙悟空。
二小妖领命去了。
洞中又恢复了寂静。
金角端起酒盏想再灌一口,却发现酒盏已空了。
将空盏掷于地上,走到洞壁前。
洞壁上那些暗金脉络又亮了几分,跳动愈发剧烈。
“快了。”金角喃喃道,“等那猴子被拿住,便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它出来了。”
银角走到他身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金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壁,并未瞧见。
另一边。
崖顶之上。
李晏变作悟空模样,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方才以因果之眼观照,已将那莲花洞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金角银角,的确是老君布下的棋子。
只是这棋子,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驾驭外道种子?有趣。”
李晏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一道五色光华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
顺着地脉向山腹深处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那些被外道之力侵蚀的树根纷纷恢复原状。
松树皲裂的树皮上,那些扭曲的人面渐渐消散。
雾气中那股阴寒之气也淡了几分。
五色光华继续向下,穿过层层岩石,触到了那尊暗金雕像的边缘。
一触之下,李晏便觉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光华反噬而来。
那气息与白虎岭的尸母断指截然不同。
尸母断指的气息是死寂的,如同万年寒冰。
而这平顶山底下的东西,却是活的。
贪婪的,饥饿的,永无止境的吞噬欲望。
如同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巨口,要将一切吞入腹中。
“原来如此。”
李晏将光华收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东西的本体是一缕吞噬法则的碎片。
不知被谁从时空长河中捞起,埋在此处,以平顶山的地脉为食,慢慢养出了灵智。
老君以镇邪碑将其镇压,倒也算是对症下药。”
“只是……”
李晏眉头微皱,竹杖往地上一顿,五色光华再次探入地底。
这回。
绕开了雕像本体,顺着雕像表面那些暗金脉络向上追溯。
那些脉络如同植物的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山体之中。
有的顺着地脉延伸。
也有的逆着地脉而上。
还有的直接穿透岩层,直达地表。
而在地表之上,那些脉络化作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心,便是平顶山深处那座莲花洞。
莲花的根茎,便是金角银角这两个魔头。
“以道童为节点,地脉为通道,镇邪碑为屏障,布下了一座方圆八百里的吞噬大阵。
这手笔,已不单单是镇压外道种子那般简单了。”
李晏抬起头,望向天际。
平顶山上空,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云层翻涌不定,隐隐有暗金雷霆在其中闪动。
那雷霆的形状极为诡异,呈倒三角之形。
劈落时无声无息,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有人在借平顶山的地脉,炼制什么东西。”
李晏盘膝坐在崖顶。
在石地上虚虚一划,一道太极图浮现出来。
阴阳双鱼缓缓旋转。
将方才探入地底时捕捉到的气息一一分解开来。
妖气,仙气,地脉灵气,外道之气,还有一缕香火气。
香火气渗入地脉,与外道之气纠缠在一处,难分彼此。
李晏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太极图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望向莲花洞的方向。
“原来如此,金角银角只是看门人。
真正的阵眼,在镇邪碑底下。
那座镇邪碑镇压的,看似是外道种子,实则是一座祭坛。
有人在这祭坛上,供奉了一尊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