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83章 碗子山古佛点金蝉 宝象国公主托书雁
可猴子被业火缠住,分不开身。
  若撤了真火,业火便会汹涌而来。
  届时莫说救玄奘,连他们几个都要葬身火海。
  猴子急得毛都炸了。
  法力猛催,元神真火暴涨三分,将业火之河逼退了数丈。
  可这一逼退,反倒烧得更旺了。
  火焰之中浮现出因果线,交织成网。
  猴子被困在网中,不断撕绞。
  便在此时,李晏声音在猴子心中响起:“师弟莫急。
  先将业火破了,玄奘法师那边暂且无虞。”
  “兄弟,此话当真?”
  “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五方揭谛,一十八位护法伽蓝,皆在暗中护持。”
  声音平静,“况且,小白龙已追过去了。
  他虽不善陆战,脚程却不慢。
  法师身负天命,不会这般轻易便遭毒手。
  先顾眼前。”
  悟空闻言,稍稍压下焦躁。
  面前,金焰火墙已被业火烧得摇摇欲坠。
  “这业火烧的是因果。”
  悟空咬牙道,“俺老孙的金焰虽是元神之力所化,却也经不住这般烧法。
  你得给俺老孙指条明路。”
  “业火之根,在地底那具罗汉遗骸。”
  李晏道,“那罗汉坐化,以自身业火焚烧因果,却未能烧尽。”
  “业火与残留的执念融为一体,化作这片业火之域。”
  “要破业火,须得先找到遗骸核心所在,以因果之力将其中的执念斩断。”
  悟空金睛一凝,向地底望去。
  只见松林下方百丈深处,灰黑骸骨胸腔之中,有团暗红光核旋转着。
  “看到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要如何斩它?”
  “执念非实体,不可力斩,只能以因果破因果。”
  李晏意味深长道,“那罗汉临终前有一问未得解答,这一问便是他的执念之根。
  你只需以金箍棒为引,将因果之力汇于一点,打入其中。
  替他答了这一问,业火自灭。”
  “答什么?”
  “你到了便知。”
  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那棒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猴子纵身跃入,抓住金箍棒,猛然向下一压。
  轰!
  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撞入地底深处。
  泥土岩石被随之切开。
  业火之河被劈成两半。
  暗红火焰向两旁退避。
  金色光柱径直贯入骸骨胸腔,将光核罩在其中。
  便在此时。
  低沉叹息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入耳,便是悟空这般,也不由得心中一颤。
  眼前恍惚了一下,再睁眼,身处一片无边虚空。
  正中。
  盘膝坐着一位老僧。
  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袈裟,其上燃着一层暗红火焰。
  老僧面容枯槁,颧骨高耸。
  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到老僧面前三丈处站定。
  上下打量了老僧一番:“老和尚,便是你烧了这满山的松树?”
  执拗的亮眼望向悟空,嘴角浮起苦涩笑意:“老衲烧的是自己。”
  悟空眉头一皱。
  “老衲修行万载,诵经万卷,到头来却发现,这一身修行不过是自欺欺人。”
  老僧在虚空中虚虚一抓,“佛说度人,可老衲度不了人。”
  “佛说解脱,可老衲自己都不曾解脱。”
  “既然如此,这一身修行又有何用?不如烧了干净。”
  悟空听在耳中,心中涌起莫名滋味。
  在方寸山上,猴子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
  修行究竟修的是什么?
  若修到头来仍是一场空,那还不如不修。
  可祖师从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让他自己去悟。
  “老和尚。”念及此,便道,“你方才说佛门无人能答你的疑问。
  俺老孙并非佛门中人,也不懂你那套佛法。
  但俺老孙问你,”金睛闪过灼光,“修行万年,是为了什么?”
  老僧一怔。
  “若是为了成佛,那成佛之后呢?”
  悟空步步紧逼,
  “要是是为了度人,人度完了,之后呢?”
  执拗的亮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这一身业火烧了数千年,可曾烧出一分答案来?”
  悟空笑了,“俺老孙修心。心中无愧,便是自在。”
  “你心中这许多疑问,问天问地问佛问法,可曾问过你自己?”
  亮眼渐渐黯淡下去,化为幽深。
  紧接着,周身火焰明暗不定,整个人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
  良久。
  老僧低声感慨,“老衲这一生,问的是佛,寻的是法,却从未问过自己的心。”
  “心若不明,万法皆空。心若明了,处处是佛。”
  “老衲执了一辈子的相,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站起身来,向悟空合十躬身:“多谢大圣点化。”
  “老衲无以为报,便将这具残躯赠与大圣。”
  “此躯虽已枯朽,却是老衲万年修行所化。”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话音落下,老僧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暗金之光,没入悟空眉心。
  悟空只觉灵台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盘膝而坐的罗汉金身,布有暗金梵文,夹带火光流转。
  “师弟。”
  李晏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罗汉金身乃老僧万年修行之精华。”
  “他将自己的执念烧尽了,剩下的便是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你证道大罗有大用。”
  悟空摸了摸眉心,只觉得灵台之中暖洋洋的,舒泰无比。
  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咧嘴一笑:“这老和尚倒是个明白人。”
  “可惜啊,明白得太晚了些。”
  “修行一途,从来不怕晚,只怕不明白。”
  李晏欣慰道,“那老僧能在最后一刻明白过来,已胜过无数浑噩仙佛了。”
  悟空正欲答话,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巨响。
  抬头望去。
  无边无际的虚空碎裂开来。
  天光从裂痕中倾泻而下,照在业火之河上,化作满天光点飘散。
  光点落在松林之中,烧焦松树重新抽出新芽。
  不到片刻,业火之河彻底熄灭了。
  与此同时,黑气飞快退去,露出被遮了许久的湛湛青天。
  一道金色光柱从地底冲出,直冲云霄,将松林上空残余的黑气尽数荡尽。
  八戒和沙悟净站在松林边缘,望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沙师弟。”八戒吞了口唾沫,“猴哥这是……把地底那东西给灭了?”
  沙悟净摇了摇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更像是化了。”
  “化了?”
  “业火本无根,因执念而生。执念消了,业火便也消了。”
  沙悟净道,“猴哥方才不知做了什么,竟将那罗汉的执念给化了。”
  “这份手段,已不只是神通术法了。”
  便在此时,悟空从地底一跃而出。
  脸上虽是嬉笑如常,可金睛深处却有一丝若有所思。
  “猴哥!”八戒连忙迎上去,“你没事罢?那业火……”
  “灭了。”悟空摆了摆手,“倒是你们,方才那道暗金身影究竟长什么样?”
  八戒和沙悟净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俺老猪没瞧清。”
  八戒道,“那东西太快了,只看到一团暗金色的雾。
  它掠过的时候,俺老猪只觉心头一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肝一般。”
  “俺也只看到一团雾气。”
  沙悟净接口道,“但雾气中,俺感应到了古怪的气息,俺,俺不敢触碰碰。”
  悟空眉头一皱,正欲再问,听得远方传来一声龙吟。
  含着七分急迫,两分愤怒,一分悲意。
  “是小白龙!”
  筋斗云一纵。
  一道金光向龙吟传来的方向掠去。
  八戒和沙悟净也连忙驾云跟上。
  另一边,时间稍早。
  小白龙闻得师父被掳,四蹄翻腾,化作一道白影。
  追暗金光芒而去。
  虽是水龙之属,不善陆战,脚程却是不慢。
  只是那道身影实在太快。
  初时还能瞧见一团雾气在前方翻涌。
  追了不过盏茶工夫,便连雾气的尾巴也瞧不见了。
  小白龙急得鬃毛倒竖,仰天便要长吟。
  忽觉一股力道从左侧山谷中透出。
  小白龙心头一动,收了龙吟,四蹄踏着碎石,悄悄摸去。
  这山谷藏在两座峭壁之间,入口极窄,仅容一马通过。
  谷中却别有洞天。
  一方碧潭卧在谷底,潭边生着几株老梅。
  花已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梅子。
  梅树下搭着三间茅屋。
  屋前晾着几件布衣。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竹片削成。
  被山风一吹,叮叮咚咚,声音清越。
  小白龙隐在峭壁阴影之中,龙目圆睁。
  只见屋门半掩,缝中透出灯火。
  摇曳间,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一个人影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另一个,则伏在案前,肩头微微耸动,似在低泣。
  便在此时,茅屋中传出一个妇人声音。
  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熨帖。
  只是夹着哭腔:“长老莫要再念那经文了。”
  “你那经文念了千百遍,那妖怪也不曾少了一根毫毛。”
  “不如省些力气,等夜里那些小妖睡熟了,妾身想法子送你出去。”
  小白龙龙目一凝。
  长老?
  莫非是师父?
  挪动四蹄,藏得更深些。
  这时,茅屋中又传出一个声音。
  “女菩萨慈悲为怀,贫僧感激不尽。”
  “只是那妖孽既将贫僧掳来,必有所图。”
  “女菩萨若助贫僧脱身,恐遭那妖孽报复。贫僧不愿连累无辜。”
  妇人叹了口气。
  声音绵长,绕在心头,让这龙太子也觉出了几分酸楚。
  “长老有所不知。”
  “妾身本不是这山中之人。
  家在宝象国,父王是宝象国国王。”
  “妾身是国王的第三个女儿,乳名唤作百花羞。”
  “只因十三年前,中秋夜,在宫中赏月,被一阵妖风卷到此处。”
  “那妖怪强逼妾身做了夫妻。”
  “十三年来,妾身日日思家,夜夜念亲,却连一封家书也无从寄出。”
  “长老若不嫌弃,妾身愿助长老脱身。”
  “只求长老替妾身捎一封书信回宝象国。
  拜上我那父王母后,就说女儿还在人世,不曾忘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玄奘声音多了几分郑重:“女菩萨既这般说,贫僧若再推辞,反倒矫情了。”
  “只是女菩萨方才说那妖怪不在洞中,可是去了何处?”
  百花羞道:“那妖擒了长老回来,便吩咐小的们看好洞门,自己驾云往西去了。”
  “妾身听他自语,说是要去会一位故人。”
  “那故人是谁,妾身不知。”
  “但,每逢月圆之夜,那妖都要外出会友,一去便是一夜。”
  “今日虽非月圆,他却是破了例,想来那位故人非同小可。”
  小白龙听到此处,心头一动。
  那暗金身影将师父掳来便走,连交手都不曾交手。
  按理说,能将他师父从两位师兄眼皮子底下掳走,这妖怪的道行绝不简单。
  若真要动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
  可眼下那妖怪外出会友,洞中只剩小妖看守,正是救人的天赐良机。
  思忖间,又听玄奘道:“女菩萨,贫僧的两个徒弟不知现在何处?”
  “他们可曾寻到此处?”
  “妾身不曾见着长老的徒弟。”
  “只听得守门的小妖们议论,说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在山前与大王斗法。”
  “半日间,不分胜负。”
  “后来,又有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一个晦气脸的和尚赶来相助。”
  “三对一才勉强占了上风。”
  “可大王使了个神通,化作一道暗金光芒便走了。”
  “三个和尚追了一阵,没追上,正在山前商议对策哩。”
  小白龙听到此处,心中稍安。
  猴哥和八戒悟净都在,只是暂时没寻到此处。
  本想现出本相,冲入茅屋将师父驮走。
  可转念一想。
  那妖怪既能从猴哥眼皮子底下掳人,必定在洞府周遭布了禁制。
  若贸然冲出,万一触动禁制,反倒害了师父。
  正犹豫间,谷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循声望去。
  两个小妖提着一盏碧幽幽的灯笼,沿着谷中小径走来。
  一个生着狗头,一个长着猫脸,边走边嘀咕。
  狗妖道:“大王临走时,吩咐仔细看守那和尚,莫要出了差错。”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瞧瞧?”
  猫脸妖啐了一口道:“瞧什么瞧?”
  “那和尚被大王的定魂索捆着,便是太乙金仙也挣不脱。”
  “再说了,夫人正在里头劝那和尚吃饭哩。”
  “咱们闯进去,坏了夫人的兴致,大王回来饶不了咱们。”
  狗头妖闻言,缩了缩脖子语。
  两个小妖走到茅屋前,将灯笼挂在檐下。
  一左一右蹲在门口,掏出几个人头啃了起来。
  小白龙将龙息敛到极致。
  四蹄无声,绕到茅屋背后。
  借着老梅遮掩身形,凑到后窗下。
  后窗糊着一层蝉翼纱。
  纱上破了一个指头大的小洞。
  凑到洞口,向内望去。
  玄奘坐在一张竹榻上,周身缠着七八道暗金绳索。
  绳索时明时暗,玄奘面色苍白不定,应是在不断抽取精气。
  百花羞背对窗户站着,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轻声劝说。
  “长老,这粥里没有荤腥,是妾身用山中的野粟熬的。”
  “你多少喝一口,也好有力气赶路。”
  玄奘摇了摇头,道:“女菩萨美意,贫僧心领。”
  “定魂索缚住贫僧的丹田,便是有山珍海味,贫僧也吞咽不下。”
  顿了片刻,又道,“女菩萨方才说家在宝象国。”
  “贫僧若侥幸脱身,定当将书信送到。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女菩萨既是被那妖孽强掳而来,这十三年来,可曾想过逃走?”
  百花羞将粥碗搁在桌上。
  声音低了几分。
  “妾身逃过,逃了三次,都被那妖怪追回来。”
  “他倒不打不骂,只将妾身关在这谷中,一年不许出门。”
  “妾身也曾想过寻死。”
  “可那妖怪说,若妾身死了,他便去宝象国将妾身的父母兄妹一并杀了。”
  “妾身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便再不敢动寻死的念头了。”
  “阿弥陀佛。”玄奘低颂佛号,
  “贫僧若能到得宝象国,定当将女菩萨的书信亲手交与国王,请他发兵来救。”
  百花羞闻言,伏在案上,肩头耸动,低声啜泣。
  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泪,压低嗓音:“长老,事不宜迟。”
  “那妖怪虽不在,可留了一道符印在洞口,凡有人进出,他都会知晓。”
  “妾身有个法子,可暂压符印一盏茶的工夫。”
  “这一盏茶里,妾身带长老从后门出去。”
  “那儿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外。”
  “出了山谷,便往东走,约莫三百里便是宝象国。”
  玄奘道:“女菩萨既有脱身之法,何不随贫僧一同离开?”
  百花羞摇了摇头,苦笑道:“妾身走不了。”
  “那妖在妾身身上种了一道同心咒。咒在人在,咒亡人亡。”
  “若离开这山谷十丈之外,同心咒便会发作。”
  “届时妾身化为脓血,长老也走不脱。”
  “长老不必管妾身,只求将书信送到,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玄奘面色一变。
  百花羞取出一枚青玉簪子,走到榻前,将簪尖抵在定魂索上,口中念念有词。
  簪尖泛起淡淡白光。
  定魂索上,暗金纹路渐渐消融。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七八道定魂索便断裂开来,化作一滩碎屑。
  玄奘只觉浑身一轻,丹田重新涌出暖流。
  站起身来,向百花羞合十一礼。
  百花羞却顾不得还礼,取出一封书信,塞进玄奘手中。
  书信用一块素白绢布包着,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胭脂印。
  印文是四个小字,百花羞缄。
  “长老快走。”
  百花羞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丛中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谷外的山坳。
  指了指小道。
  “沿着这条路走,莫要回头。妾身去前门拖住那两个小妖。”
  玄奘双手合十,向百花羞深深一躬。
  也不多言,沿着小道快步走去。
  袈裟被荆棘刮得嗤嗤作响,却顾不得许多。
  小白龙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见师父已脱了束缚,心中大喜,正要现身接应。
  忽然,听得谷口传来一阵桀桀怪笑。
  紧接着,一股暗金雾气从谷口涌入。
  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不好!”小白龙心头一凛。
  茅屋前。
  传来二妖惊呼:“大王回来了!大王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百花羞从前门冲出来,面色煞白,喝问道:“大王不是说去会故人么?”
  “怎的不到盏茶工夫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
  暗金雾气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高约丈二,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暗紫色的珠子。
  面如蓝靛,目若铜铃,颔下长髯垂到胸前,髯色青碧。
  腰间悬着一柄九环钢刀。
  最诡异的,是周身雾气,之中有无数触须伸缩不定。
  这妖魔正是碗子山波月洞之主,自号黄袍郎。
  黄袍怪按落云头。
  一双铜铃眼在百花羞面上扫去。
  望了望空荡荡的竹榻,似笑非笑。
  他也不恼。
  将九环刀往地上一顿。
  九个金环叮当作响。
  “你放那和尚走,可曾问过我?”
  百花羞身子一颤,强撑笑意,迎上前去,挽住黄袍怪的手臂,软声道:
  “郎君莫要生气。”
  “方才妾身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
  “说妾身幼时在宫中许下一桩心愿,要斋僧布施。”
  “醒来便见那和尚被绑在榻上,妾身想着,不如放他走了,就当还了愿。”
  “郎君素来疼我,总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妾身罢?”
  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十息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风铃被震得碎裂开来,化作满天竹屑。
  “好!好!好!”
  黄袍怪将百花羞的手推开,
  “浑家说放,那便放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和尚,吃了他也增不了多少道行。”
  “只是,”眼中寒光暴射,
  “浑家,你跟了我十三年,可曾见我在乎过什么和尚道士?”
  “我今日将这和尚掳来,本就不是为了吃他。”
  “郎君不是为了吃他,那为何要将他掳来?”百花羞一怔。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负手走到老梅下,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
  梅枝在他手中转了三圈,枝头青梅纷纷坠地。
  落在泥土中,化作了三颗碧油油的眼珠,骨碌碌,滚到百花羞脚边。
  吓得她连退数步。
  “浑家有所不知。”
  黄袍怪转过身来。
  面上嬉笑尽数敛去,化为阴鸷深沉,
  “那和尚不是寻常和尚。”
  “他乃金蝉子转世,是灵山如来钦点的取经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杀他,于本座而言,不算难。”
  ”可杀了他之后呢?”
  “灵山诸佛会善罢甘休?玉帝老儿会袖手旁观?”
  “届时,莫说这小小的波月洞,便是整座碗子山,也要被天兵天将踏成齑粉。”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愈发不解:“郎君既知杀他不得,为何还要将他掳来?”
  “因为有人要见他。”
  黄袍怪将梅枝往空中一抛。
  梅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碧绿火星。
  便在此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谷中潭水翻涌,老梅簌簌落下。
  黄袍怪面色微变,转头望向山谷深处。
  茂密荆棘丛中,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看来那位故人已经等不及了。”
  黄袍怪喃喃道,又转向百花羞,
  “浑家,你且回屋去,莫要出来。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百花羞还想再说什么,黄袍怪已大袖一拂。
  一道暗金雾气裹住百花羞,将她推入屋中。
  随即,大门自行关闭。
  门上浮现出一道暗金符印,将整座茅屋封得严严实实。
  黄袍怪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团暗金雾气,向那荆棘丛深处掠去。
  另一边。
  玄奘沿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三里地。
  脚下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石坪。
  石坪方圆不过十余丈。
  地面光滑,倒映天光。
  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身穿一件灰布僧袍,蹬一双草鞋。
  宛若一具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干尸。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澄澈如水,深邃如渊。
  望向玄奘,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老衲在此等了你十三年。”
  玄奘一怔,双手合十道:
  “贫僧与老禅师素未谋面,老禅师为何在此等候贫僧?”
  老僧微微一笑。
  整张脸宛若一块被揉皱的布。
  旋即,抬起右手。
  手上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
  三根手指夹住一卷泛黄的经卷,放在膝上展开。
  上面的文字,像是蝌蚪,游走不定。
  “你不认得我,却认得这卷经。”
  老僧将经卷举起来,经文泛起淡淡金光,
  “这卷经,是你前世,在灵山亲手抄写的。”
  “那时候,你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抄完后,你将这卷经呈给如来。”
  “如来观了三天三夜,将经卷还给你,道,抄得一字不差。
  可惜,可惜...”
  玄奘心头剧震。
  便在此时,一阵暗金雾气从石坪边缘涌来,黄袍怪身形凝聚。
  他向老僧抱拳一礼:“大师,人带来了。”
  老僧微微颔首,将经卷收入怀中,向玄奘招了招手:
  “过来,老衲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奘定了定神,随即走去。
  石坪光滑,可倒影却与本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双手合十,倒影却垂手而立。
  前者脚步沉稳,倒影却步履蹒跚。
  宛若,一个垂暮老人于泥泞中跋涉。
  老僧面前三尺处,玄奘站定。
  三根手指,在石坪上一划。
  石面泛起涟漪。
  渐渐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大雄宝殿中,诸佛端坐,梵唱庄严。
  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跪在如来座前,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如世尊所言,众生皆苦,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佛法若真能度人...
  为何世间仍有刀兵之灾,饥馑之苦,生离死别之痛?”
  “从未听过佛法,听了却不信,信了却不修...他们难道便该永堕苦海么?”
  如来声音慈悲而浩渺:“金蝉子,你所问的,正是佛门第一大惑。”
  “你所见的,正是佛门第一大障。”
  “须知道,佛法是舟,众生是渡河之人。”
  “舟已在此,人不肯上船,奈何?”
  “人上了船却不划桨,又奈何?”
  “那便不能将船直接送到彼岸么?”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解,
  “世尊有大神通,大法力,大慈悲,何不直接将众生接引至彼岸?”
  良久,良久。
  如来言:“若能将船送到彼岸,我还要你等弟子做什么?”
  画面在此定格。
  澄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明白了么?”
  玄奘声音多了沙哑:
  “贫僧……贫僧看明白了前世所问,却看不明白佛祖的回答。”
  “你当然看不明白。”老僧笑声苦涩,
  “你前世听了那个回答,心中便生出了一根刺。”
  “扎到你十世转世都未曾拔出。”
  “你若看不明白那根刺是什么,这一世的取经,依旧是一场空。”
  “敢问老禅师,那根刺是什么?”玄奘双手合十。
  老僧一字一顿道:“那根刺是一句话【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此言一出,石坪上空的铅灰云层猛然裂开。
  一道天光直直照下,将老僧和玄奘一同笼罩其中。
  玄奘只觉得灵台之中,有口铜钟轰然作响。
  咚——
  那根刺莫名松动了。
  接着,被诵了千万遍的经文,清晰浮现。
  如是我闻...
  佛在舍卫国...
  祇树给孤独...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经文是佛说的,悟的,证的。
  诵了这些年,走了数千里路,仅仅只在重复佛的路。
  “原来如此。”玄奘低声喃喃,“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石坪映成了淡金之色。
  便在此时,一阵掌声从石坪边缘响起。
  黄袍怪从暗金雾气中走出,意味深长笑着。
  “金蝉子,你能悟到这一步,已胜过灵山上那些只知道念经的泥塑木偶了。”
  “可惜,”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悟了道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石坪?”
  玄奘转过身来,面上却无惧色。
  “贫僧既然悟了道理,便已不是方才任你掳掠的和尚了。”
  眼中清明似水,“要动手便动手,何必多言?”
  黄袍怪哈哈大笑。
  九环刀往肩上一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你倒是比你那两个徒弟有种得多。”
  还没说完。
  一道白影从石坪下方窜出。
  快如闪电。
  黄袍怪眉头一皱,侧身避过。
  白影一扑不中,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玄奘身前。
  四蹄踏地,鬃毛倒竖,龙目之中满是愤怒之色。
  “师父快走!”
  小白龙口吐人言,龙吟之声响彻山谷,“这妖怪交给弟子来挡!”
  黄袍怪看了看袍角上,被龙爪划开的口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海龙太子?”
  “你不在海里做你的龙太子,却变作一匹马给这凡僧当坐骑。”
  “你父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西海都翻过来。”
  小白龙将龙角对准黄袍怪,低沉咆哮起来。
  一时间,谷中潭水激荡不已,石面泛起层层涟漪。
  刀锋斜指地面,黄袍怪缓步走来。
  七步落下,整个石坪已被暗金雾气笼罩了一半。
  小白龙丝毫不惧,龙首高昂。
  口中凝聚一团碧色光球。
  那是龙族本命神通【癸水神雷】。
  光球之中海潮起伏,精魂游弋。
  千钧一发之际。
  枯槁老僧忽道:“奎木狼,够了。”
  黄袍怪为之一顿。
  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恨。
  “大师,我这名字,你已是多少年不曾叫过了?”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颇为感慨。
  老僧身形瘦小,站起来,也不过到黄袍怪胸口。
  可后者,却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和尚能悟到人须自度这四个字,便已具足了灵山第十一级浮屠的资格。”
  “你若要伤他,先问过老衲这三根手指。”
  右手举起,三根手指宛若拈笑。
  此刻,石坪上空,裂口之中,无数金色梵文倾泻而下。
  落在暗金雾气上,嗤嗤作响,雾气飞速消融。
  黄袍怪面色骤变,连退数步。
  暗金雾气翻涌不定,正在抵挡梵文侵蚀。
  “大师!你竟为了他,要与我一较?”黄袍怪咬牙道。
  老僧淡淡道:“老衲是在救你。”
  “你体内的东西,已快要完全觉醒,若再造杀业,届时谁也压不住它。”
  此言一出,黄袍怪望向胸口。
  胸口处,锦衣之下,一团暗金光芒蠕动不定。
  “哼!”
  黄袍怪将暗金雾气尽数收回体内,向老僧抱拳一礼,
  “既是大师开口,小王今日便给大师这个面子。”
  “那和尚,你带走。”
  “不过,你记住了。”
  “你有两个徒弟还在我手上。”
  “若想要他们活命,便拿你方才悟的来换。”
  言罢,黄袍怪身形化作暗金雾气,冲天而起。
  转瞬便消失在碗子山的方向。
  梵文消散,云层合拢。
  玄奘走到老僧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多谢老禅师救命之恩。敢问老禅师法号?”
  老僧微微一笑。
  “老衲法号...”
  玄奘猛然回过神来,欲将下拜行礼。
  “此处并非灵山,不必多礼。”
  老僧摆了摆手,“今日能在此点化你,老衲也算是了却当年因果。”
  说到此处,三根手指,在玄奘眉心虚虚一点:
  “你方才悟了【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这很好。
  但还不够好。
  你还要悟另一句话,才能破这一劫。”
  “敢问老禅师,贫僧还需悟什么?”
  老僧闻言,却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玄奘立在原地,心中翻涌不息。
  将前面一句话,在心中默诵了数遍,不禁仰天大笑。
  笑声清朗,与往日谨小慎微的唐僧,判若两人。
  “师父?”小白龙疑惑地望着他。
  玄奘收了笑声,将禅杖拄在手中,翻身上了马背。
  “小白龙,咱们去救宝象国。”
  小白龙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玄奘向东而去。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头顶百丈高空,云雾之后,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
  他将方才石坪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燃灯古佛也下场了嘛......”
  李晏喃喃自语,五色长虹调转,向宝象国飞去。
  云层玄奘骑了白龙马,沿碗子山小路向东急行。
  马蹄踏碎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一片平川展开在眼前。
  平川尽头,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楼高耸入云,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玄奘入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叫卖议价,孩童嬉笑,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烟火气了。
  自过了白虎岭,一路上皆是荒山野岭,妖雾弥漫,连个活人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禁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翻身下马,向路人打听馆驿所在。
  路人见他是个和尚,倒也和善,指了指东街方向。
  玄奘牵马沿东街而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馆驿。
  门前立着两个驿卒,见了玄奘,连忙迎上来,打躬作揖:“长老从何处来?”
  玄奘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过贵国。
  欲借宿一宵,明日早朝倒换文牒。”
  驿卒连忙将他请入馆驿,安排了上房,又端来热水斋饭。
  玄奘将白龙马拴在后院马厩中,回到房中,坐在榻上。
  取出百花羞那封书信,在灯下细细端详。
  素白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细密。
  封口处,胭脂印已有些褪色。
  想来这封信已写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玄奘将书信收入怀中,盘膝坐在榻上,阖目调息。
  灵台之中,老僧那番话回荡不已。
  此刻,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玄奘睁开眼,望向檐下灯笼。
  灯光虽弱,却照亮了檐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
  玄奘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一盏风灯,亦能...照见方寸。”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推窗看去,一道金光落在庭心,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行者浑身毛发焦糊了半边。
  虎皮裙上烧了好几个窟窿,面上却仍挂着嬉笑模样。
  “大圣!”玄奘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出。
  “小和尚莫慌,俺老孙来了。”
  悟空大踏步走进房来,一屁股坐在榻上。
  端起桌上冷茶,咕咚咚灌了个干净,方才抹了抹嘴,
  “那业火之河果然厉害,俺老孙差点被它烧成焦炭。”
  “不过老罗汉倒是个明白人,临了把一身修行化作菩提心,送了俺老孙一场造化。”
  玄奘见他虽说得轻巧,金睛深处却藏有凝重,便知绝不似口中那般轻松。
  当下也不追问,只将方才百花羞托书之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