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儿若猜得不错,这位新晋的大罗,与那一脉脱不了干系。”
福星接口:
“那一脉的传人,前些时日在五庄观斩灭外道,又助四圣同证心印。”
“如今再证大罗,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老儿有一事不明,这位道长修行未到千载,如何能这般快便证得大罗?”
寿星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修行不在年岁。”
“有人修行万年,道心不固,终是镜花水月。”
“有人修行百年,一朝顿悟,便能白日飞升。”
“这位道长能在千载之内证得大罗,必是有什么大机缘,大毅力,大智慧。”
“我等活了这把年纪,反倒被岁月消磨了锐气。惭愧,惭愧。”
瀛洲九老也在议论此事。
丹霞子坐在古杏树下,笑道:
“九声雷音,这是天道亲自为那位道长加冕。”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也只见过一回这般阵仗。”
“那位老神仙当年证道时,也不曾这般热闹。”
白云翁接口道:“那位老神仙证道时,天地异象倒也不少。”
“只是那位老神仙为人低调,证道之后便将异象尽数收敛了。”
“今日这位道长倒好,九声雷音震得三界皆知,怕是连九幽之地那边都听见了。”
丹霞子摇了摇头:“九幽之地那边若是听见了,未必是坏事。”
“那道长既是那一脉的传人,九幽之地那边怕是早就知道了。”
“只是碍于老神仙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如今这位道长证得大罗,九幽之地那边怕是更不敢动了。”
“毕竟,大罗金仙不是好惹的。更何况是那一脉的大罗金仙。”
凌霄宝殿。
玉帝已命人将那九声雷音的源头查了个大概。
太白金星躬身禀道:“陛下,臣已查实。”
“九道雷音,源自白虎岭东南三百里处,一座荒山。”
“山巅有人证得大罗道果,引动天道共鸣。”
“证道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说出那个名字,“是代天巡狩的那位道长。”
玉帝端坐龙椅,面上无喜无悲。
阶下仙官却是一片哗然。
代天巡狩,这段时间在天庭之中,已传得沸沸扬扬。
先是助四圣同证心印,在莫家庄中一言破四执。
又在五庄观斩灭外道意志。
如今又在荒山之上证得大罗,引动九声雷音震动三界。
这等人物事迹,在天庭的仙籍档案中,却少有记载。
只知他师承神秘,道行极高,与孙悟空交情莫逆。
一路上暗中护持取经人西行。
“陛下。”
一位仙官出班奏道,“此人来历不明,师承成谜。”
“此番证得大罗,不知是福是祸。”
“臣以为,当派人前去查明他的底细,以定应对之策。”
玉帝望着殿外:“不必查了。”
“他的来历,朕心中有数。至于应对之策……”
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以礼相待便是。”
“朕不想再出一个齐天大圣。”
那仙官闻言,面色一变,不敢再奏。
灵山雷音宝刹中,如来讲完《大般若经》,诸佛菩萨各自散去。
迦叶尊者却留了下来,合十问道:“世尊,九声雷音……”
如来将金婆罗花搁在案上,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迦叶,你可知大罗金仙与太乙金仙有何不同?”
迦叶摇头。
如来道:“太乙金仙,终究修的还是一身法力。”
“大罗金仙,却是修的是一颗道心。”
“法力有高下,道心无高下。”
“那位能在千载之内证得大罗,是因道心已臻至大罗之境。”
“这份道心,便是灵山之上,也未必有几人能及。”
迦叶尊者若有所思:“世尊是说,这位道长是个有真修行的人?”
如来微微一笑,将金婆罗花拈在指间,望着东方天际,良久不语。
五庄观中,镇元子正与清风明月说那九声雷音的事。
清风问道:“师父,那位道长证得大罗,对咱们五庄观可有影响?”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笑道:“影响自然是有的。”
“他与大圣是兄弟,大圣与为师是结拜兄弟。”
“这般算下来,为师与他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他证得大罗,为师这做兄长的,面上也有光。”
清风明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师父嘴上说着沾光,可那语气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白虎岭上,取经四人已将行装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西行。
这一难已过了。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回望了一眼那座山。
山中已无尸气,可心中却仍有几分沉重。
老婆婆,老翁,送饭的女子,皆是被白骨精附身的无辜凡人。
悟空没有错,若不打死他们,白骨精便会继续害人。
他们也没有错,只是住在白虎岭下,碰巧被白骨精选中,成了她的傀儡。
错的,是藏在山腹深处的那截断指。
可断指只是尸母的一枚残骸。
尸母早已被道祖劈碎。
这般追溯下去,因果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非。
悟空头也不回地道,“这一难,俺老孙学到了一桩事。”
“什么事?”玄奘问道。
“金睛能看穿妖气,却看不穿人心。”
悟空回身望向玄奘,“那老婆婆,俺老孙金睛照过去,看到的是妖气。”
“可俺老孙不知,妖气底下还有人气。”
“金睛照的是因果。至于人心,比因果更难测。”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悟空这番话看似是在说金睛的局限,实则是说给他听的。
金睛看不穿人心,经文也看不穿人心。
人心只有人心才能体会。
莫要再用经文去套人,要用心去感受。
“大圣。”玄奘道,“贫僧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
“大圣请讲。”
“那老道。”
悟空脚步却没有停,
“俺老孙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从何处来,更不知他去往何处。”
“可俺老孙今日才知,他没忘。
从来没忘。”
说到此处,猴子抬起头,咧嘴一笑。
笑容比头顶日头还亮。
“他在看着俺,一直都在。”
玄奘望着猴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上,他见过悟空嬉笑怒骂,暴跳如雷,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既不是齐天大圣,也不是美猴王。
只是一个小猴子,提起某人,发自心底的敬重。
就像金山寺中,那些小沙弥提起老方丈一样。
这一难之后,猴子变得不那么急躁,也不怎么爱出风头了。
玄奘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
八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喊饿喊累。
走路也不低头打瞌睡了。
时不时望望四周,嘴里嘟囔,莫要又来一个老婆婆。
嘴上抱怨,可眼珠子却转得快。
沙悟净更是沉默了几分,走在后头,时不时回身望一眼。
白虎岭已过了,前路漫漫。
九九八十一难,这才过了几难?
可玄奘心中不安,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白虎岭西面,山势渐缓。
松涛阵阵,日影斑驳。
山风拂过,松香扑鼻,清冽醒神。
四人一马走了约莫半日,出了白虎岭地界,前方出现谷地。
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可见底,溪底铺着鹅卵石。
溪畔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黄的白的好大一片,蝴蝶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谷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坡上绿草如茵。
几棵老树散落在坡上。
树荫如盖,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日头正当中天,是个大晴天。
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子,掬水洗了把脸,溪水清凉。
洗去满面风尘,也洗去心中剩余的郁结。
招了招手。
四人便在溪畔,那棵大树下歇息。
沙悟净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又将水囊灌满溪水。
八戒吃了粮水,躺在树荫下,肚皮朝天,鼾声如雷,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沙悟净盘膝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白龙马在溪边饮水,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那些嗡嗡乱飞的牛虻。
玄奘坐于树下,将袈裟整了整,取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心经》,默诵起来。
悟空却没有歇息。
蹲在溪边一块凸石上,金箍棒横在膝头。
一双金睛望着西面云海,若有所思。
嘭!
树下传来一声闷响。
八戒翻了个身,从树根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嗷嗷直叫。
“哎哟!俺的老天爷!”
八戒捂着脑门上的大包。
一骨碌爬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谁?谁打俺老猪?”
“没人打你,是你自己滚下来的。”沙悟净睁开眼。
八戒揉着脑门上的包,嘟囔道:
“俺老猪正做梦哩,梦见在一个大宅院里吃席。
席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一大盆红烧蹄髈,油光水滑,香气扑鼻。
俺老猪正要下筷子,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就摔下来了。
可惜了那盆蹄髈,俺还没尝着味儿哩!”
悟空笑骂道:“呆子,你就知道吃。”
“那蹄髈再香,也是梦里头的。你便是吃上十盆八盆,醒来照样肚子饿。”
“还不如起来赶路,到了西天,吃上灵山的斋饭。”
八戒一听斋饭二字,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摸着肚皮,苦着脸道:“猴哥说得轻巧。”
“灵山还不知有多远哩,俺老猪这肚子却是当下一顿也等不得。”
“师父,咱们是不是该去寻些吃的了?”
玄奘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已偏西,便道:“也好。悟能,你去寻些斋饭来。”
“悟净,你去将马匹喂饱。大圣,烦你在四周看看,可有村庄人家。”
三人各自散去。
八戒托着紫金钵盂,摇摇晃晃地往西去了。
沙悟净牵着白龙马,在溪畔寻了一片嫩草地,让马儿自去吃草。
悟空则纵上云头,手搭凉篷四下张望。
这一看,却看出些名堂来。
只见西面约莫二十里外,有一片黑压压的松林。
那松林生得十分古怪,林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悟空将金睛催动到极致,细细观瞧。
只见那黑气之中驳杂混沌。
悟空眉头一皱,心中暗忖:“莫非又是一个外道盘踞之处?
这才过了白虎岭,怎的又撞上一个?
这一路上的劫难,未免也太密集了些。”
按下云头,回到溪畔,将所见之事与玄奘说了。
玄奘听罢,面上露出凝重之色,道:
“大圣,依你之见,那松林中的黑气可是外道之物?”
“俺老孙也说不准。”
悟空摇头道,“松林黑气时涨时缩,颇有规律。
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气息。”
便在此时,沙悟净牵着白龙马回来了。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道:“猴哥,你说那气息像是在呼吸?”
“不错。”悟空点头。
沙悟净沉吟片刻,道:
“俺在流沙河底时,曾听那死亡使者说过一桩事。”
“他说三界之中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灵脉,叫做活脉。”
“寻常灵脉都是死物,只是地脉中的灵气汇聚而成,随地势而变化。”
“可活脉不同,有脉搏呼吸,甚至有意识。”
“那活脉之中,蕴藏的灵气,是寻常灵脉的百倍千倍,可也十分危险。”
“因为它会吞噬一切靠生灵,将他们的精气神化为养分。”
“死亡使者说,他当年在时空长河中,见过一条活脉的残骸。
足有万里之长,上面挂满了无数被吸干的尸骸,瞧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此言一出,连悟空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里之长的活脉,那得吞噬多少生灵才能长成那般规模?
“沙师弟是说,那松林底下可能藏着一条活脉?”
八戒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托着空空的紫金钵盂,面上沮丧,
“俺老猪走了十来里,连个人家都不曾见着。”
“这荒山野岭的,莫说斋饭,便是野菜也寻不到一棵。”
“倒是看见那松林了,黑压压的一片,瞧着便心里发毛。”
玄奘将众人召到树下,道:“既是那松林有古怪,咱们绕道走便是了。”
悟空却摇了摇头:“小和尚,绕不得。”
“俺老孙方才在云头上看了,这片松林方圆少说也有数百里。”
“南北两头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通。”
“若要绕过这片松林,须得多走四五日路程。咱们取经有时限,耽误不得。”
“那便穿林而过。”玄奘道,“只是须得小心行事。”
“那松林中的黑气若真有古怪,咱们便依照白虎岭上的法子,以不变应万变。”
四人计议已定,便收拾行装,继续西行。
白龙马蹄声嘚嘚,踏着碎石沿溪而上。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平坦。
那条溪流也汇入了一条小河,河水呈墨绿之色,深不见底。
河面上弥漫着薄薄水雾。
其中隐隐有光芒闪烁,如同无数只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过河后便是一片缓坡。
翻过坡。
黑松林横亘在前方,松林茂密,树冠遮天蔽日。
树干呈铁灰之色,树皮皲裂如鳞。
松针墨绿近黑,泛着幽幽冷光。
林间雾气弥漫。
呈淡黑之色,时浓时淡,如同一锅煮沸墨汁。
玄奘勒住白龙马,以手遮额,望向那片松林。
林间幽暗深邃,看不清道路。
隐隐约约,几缕天光从树冠缝中漏下。
只能看到雾气在光斑中翻滚涌动。
“好生古怪。”
玄奘诵了声佛号,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以《心经》感应这片松林,却发现一入林中,便如同泥牛入海。
林中黑气像是一层屏障,将禅心隔绝在外。
“师父。”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警惕,“俺觉得这林子底下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这林子里的气味不好闻。”
八戒捂鼻子,皱眉头,“像是死人身上的寿衣味。”
“俺老猪在云栈洞时,隔壁山头上有一片乱葬岗,每回下雨后便是这个味。”
猴子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松林深处,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那黑气如同一层浓雾,将视线也遮住了大半。
只能隐约看到,林中有无数脉络在蠕动。
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树是活的。”悟空若有所思。
“猴哥说笑哩,树本就是活的。”八戒嘟囔。
一道金光射入林中。
众人看得分明。
树干脉络,如同心脏搏动。
随着搏动节奏,树干也在膨胀收缩,就像是在呼吸。
“这……这是树妖?”八戒面色一白,连退数步。
悟空摇头,“这些树没有妖气。”
便在此时,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由远及近,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四人一马团团围住。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蠕动的树根断裂开来,涌出黝黑汁液,腥臭扑鼻。
无数嘶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耳朵生疼。
悟空立于光罩之中,金睛扫过四周。
“猴哥!”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越打越多?”
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柱,向四面八方横扫开去。
轰。
方圆数十丈内,松树发出骨头折断的脆响。
黝黑汁液汇成小溪,蜿蜒流淌。
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蚀出沟壑。
可那松林实在太大。
金光扫过之地,空出了一片焦土。
但焦土边缘的松树,却纹丝不动。
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凝成无数只眼睛。
齐齐睁开。
瞳孔呈灰白之色。
唰唰唰!
盯着场中四人一马。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大圣。”玄奘凝重,
“贫僧感应不到这片林子的尽头。它太大了,像是没有边际。”
悟空眉头一皱。
纵身跃上云头,手搭凉篷四下张望。
心头不由得一沉。
从空中俯瞰,这片黑松林方圆少说也有数百里。
松林之外的东西南北四方,皆被淡黑雾气笼罩。
金睛望过去,也看不穿雾气底细。
更古怪的是,这片松林的位置不对。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有一座高山。
那山在白虎岭西面约莫百里处。
山顶终年积雪,老远便能望见。
可极目远眺,那座雪山却不见了踪影。
化为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上面还覆着黑松林。
“俺老孙偏不信邪。”
猴子冷笑一声,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向东方破空而去。
筋斗云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按理说,只消一个筋斗,他便能飞出这片松林,回到白虎岭的地界。
可连着翻了三个筋斗,却仍是松涛阵阵,黑气翻涌。
悟空按住云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直冲云霄,试图冲破淡黑雾气。
可金光冲入雾气之中,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猴子落回地面,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八戒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侥幸也烟消云散了,苦着脸道:
“猴哥,咱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光蔓延开去。
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尽数照亮。
地上泥土泛起层层灰黑之气,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金光之上。
“有趣。”
悟空将金箍棒拔起来。
棍身上沾了一层黏稠黑液。
黑液沾在棍上还在蠕动,试图向上攀爬。
将棍子在石头上擦了几下。
黑液落在石头上,竟蚀出大窟窿。
嗤嗤——
还在不断向深处侵蚀。
沙悟净走上前来,在窟窿边缘抹了一下。
凑到鼻端闻了闻。
“猴哥。”沙悟净站起身来,面色凝重,“这东西不是妖气。”
八戒奇道,“那是什么?”
“是业力。”沙悟净一字一顿。
此言一出,连悟空也不禁眉头紧皱。
业力,乃众生造作善恶之业,所感召的果报之力。
这东西不比妖魔之气。
它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众生起心动念皆是造业,业力便随之而生。
修行之人最怕的便是业力缠身。
因为它,是自身因果所化。
外力可以打杀,因果却只能自受。
“沙师弟是说,这松林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妖?”
沙悟净摇头,“气息很纯粹,就是业。”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望向松林地底。
那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
一具大得吓人的灰黑骸骨,仰面朝天躺在松林正下方,少说也有数百里方圆。
树根便扎在骨缝之中,汲取渗出来的黑气。
悟空心中凛然。
这具骸骨生前是什么存在?
死后,竟能化作数百里方圆的松林。
其尸骸中,渗出的业力还能困住他的筋斗云。
这般规模威势,三界之中,恐怕屈指可数。
便在此时,松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那经声初听时只觉寻常,无非是阿弥陀佛四字。
可多听片刻,便觉心头莫名生出烦躁来。
那诵经声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可调子略有不同。
快若急雨。
慢像滴水。
高亢如呐喊。
低沉似呻吟...万千音调交织在一处,便汇成了诡异莫名的声浪。
玄奘听在耳中,面色微变。
他是佛门弟子,一生诵经无数,对佛号最为熟悉。
可这林中传来的佛号,却让他从心底涌起厌恶。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从不念佛的人,被逼着念了一辈子佛。
口中念的是佛号,心中却无半分佛意。
“莫要听那声音。”玄奘急促,“那不是佛号。”
悟空金睛一凝。
那佛号声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根本辨不清源头。
八戒捂着耳朵,面色憋屈至极,
“俺老猪听着这声音,心里跟猫抓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玄奘双手合十,“真正的佛号入耳,应当是清凉安宁的。
这声音入耳,却叫人心中烦躁。
这是佛经上说的【业火之声】。”
此言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色。
业火,乃地狱之中焚烧罪魂的火焰。
它焚烧的是因果。
因果被烧尽,便连投胎转世的机会也无有了。
可业火怎会出现在人间?
又怎会化作佛号之声?
便在此时,那佛号声莫名停了。
松林中万籁俱寂。
连疯狂蠕动的树根都僵在原地。
“你们说,什么是佛?”
玄奘浑身一震。
这一问,在金山寺,也曾问过老方丈。
老方丈说,佛者觉也。
那时不甚了了,又去问乌巢禅师。
禅师言,佛者心也。
他还是不甚了了,便不再问了。
只将其埋在心底,留待日后再悟。
可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佛是觉者。”玄奘虔诚答道,“觉而不迷,是名为佛。”
“你觉了么?”那声音立刻又问。
玄奘一怔。
他觉了么?
诵了二十年的经,走了数千里的路,遇了无数的妖魔仙佛。
以为自己既在修行,也在向佛靠近。
可若有人问他是否已觉,玄奘却答不上来。
“贫僧不知。”玄奘坦然。
“不知便是未觉。未觉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众生与佛,不过一字之差。这一字,却是十万八千里啊~”
话音刚落,松林中的黑气猛然翻涌起来。
在空中凝聚,化作模糊的人形。
高约十丈,周身有无数面孔翻涌。
哭笑怒哀,表情不一而足。
而在胸口位置,却有一道淡金的佛光在流转。
人形低头,多了几分玩味之意:“金蝉子,你前世在灵山听佛讲法,听了千年。
千年间,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一场不曾落下。
可听了许多经,可曾听出一句话来?”
玄奘默然。
“‘如是我闻’。这四字,你听了千年,可曾想过其中真意?”
声音陡然拔高,
“如是我闻,如者,如如不动也。
是者,真实不虚也。
我闻者,我亲耳听闻也。”
“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场场皆是如是我闻,场场皆是在说...
这经不是我说的,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他听了谁的经?
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道惊雷劈在玄奘心头。
如是我闻。
诵了二十年的经,这四个字诵了不知多少遍,却未细想过其中真意。
玄奘以为这既是佛陀讲经的开场白,也是约定俗成的套话。
可被人点破,他方才惊觉。
若如来讲经,说如是我闻。
之前,又是谁在讲经?
“你答不上来。”
人形嘲讽,“灵山的佛只会说,佛法是本然存在的,是无始无终的。”
“可你若再问一句,本然存在的东西,为何需要人来宣讲?”
“他们便不会答你了。”
“而且,佛门讲慈悲普度,可有一桩事从来不讲。”
“什么事?”玄奘脱口问道。
“佛法,并非佛陀所创。”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剧震。
“佛法在佛陀之前便已存在。”
“佛陀只是悟了佛法。”
人形说,
“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悟的便是这个道理。
道不在他处,在己心。”
“可后世的佛门弟子,却将佛陀当成了道的化身,将佛经当成了道本身。”
“他们拜佛而不修心,诵经而不悟道。”
“佛陀悟的道,是教人向内求。后人学的佛,却是向外求。”
“向外求便是颠倒,颠倒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人形语速越来越快。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说法虽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教他修行,不曾说你要信我,拜我。
祖师只言,且自己去悟。
悟到了便是你的。
悟不到乃是缘法未至。
可这话,从浑身业力的怪物口中说出,又莫名感到诡异。
“你究竟是谁?”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喝道,
“在这里装神弄鬼,说这些佛理禅机,到底想做什么?”
人形叹息:“齐天大圣。
老衲只是死后不甘,留下了一缕残念,在松林之下,自言自语罢了。”
悟空眉头一皱,“你是和尚?”
“曾经是。”
多了几分自嘲意味,
“老衲出家之前,有个俗家名字,唤作摩诃罗阇。
出家之后,得了一个法号,叫做...”
顿了一顿,方才吐出两个字:“金蝉。”
玄奘猛然睁大了双眼。
“你!!!你到底是谁?”
胸口淡金佛光,展得更亮了些。
隐隐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张面孔与玄奘有七八分相似。
团头大面,两耳垂肩。
不同的是,那张面孔上的神情,是悲凉。
“老衲是金蝉子成佛之前,留在人间的一缕执念。”
玄奘浑身颤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出口便被黑气搅碎,散在风中,连一个字都不曾留下。
“莫诵了。”
人形摆了摆手,“这《心经》,老衲比你熟。”
“老衲在人间,就诵了整整三千年的经。”
“成佛后,又三千年,老衲诵遍了灵山所传的一切经文。”
“可诵到后来,老衲发现了一桩事....”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经文无法度人。”
“你说什么?”玄奘失声道。
“经文无法度人。”
一字一顿,又重复了遍,
“六千年来,老衲度了无数人出家,持戒,布施行善。
可回头一看,那些被度的人,有几人真正悟了道,成了佛?”
“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变了种活法,心中贪嗔痴慢疑,一样都不曾少。”
“你看,贫寒之家怨气冲天,官高禄厚眼空四海,身微命贱自轻自贱...
这局面千万载,不曾移动分毫。”
“佛门给了他们寄托,却未给解脱。”
“而寄托,不过枷锁罢了。”
指向玄奘:“你是金蝉子的转世。”
“他当年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也生出了这个疑问。”
“他向如来,燃灯,弥勒,三位问经,皆不答他。
他便自己去找答案。”
“下凡转世,一遭又一遭,一劫又一劫。”
“他以为下凡便能找到答案。”
“可下了凡,便忘了前尘往事,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这一忘,便是十世。”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一直以为西行,是去灵山求取真经,完成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业。
可有人告诉他,前世下凡是为了找一个佛门不肯回答的答案。
若没找到,这一世取经,又有什么意义?
悟空见玄奘神色恍惚,当下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色光罩隔断了人形声音。
“莫听他胡言乱语。”
悟空沉声道,“这厮满口佛理禅机,周身却是业力滔天。”
“他说他是金蝉子的执念,俺老孙倒要问问他。”
“金蝉子是灵山尊者,是如来座下弟子。
执念怎么会有这般滔天的业力?”
人形呵呵一笑:“大圣敏锐。”
“没错,老衲不单是金蝉子的执念。”
“还是金蝉子成佛时,斩下来的一道恶念。”
“它落在人间,化作老衲,与地底那具业火遗骸融为一体。”
“业火遗骸?”沙悟净皱眉道,“那是什么?”
“那是太古时代,一位不信佛的罗汉。”
声音中多了几分悲悯,
“那位罗汉修行万年佛道,与金蝉子一样,对佛门生出了疑问。”
“他走遍天下,访遍仙佛,却无一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最终,他回到这片松林,坐化于此。”
“死前,以自身业火焚烧因果,将万载修行化作滔天业力。”
”他要以这业力为凭证,向灵山问一句...”
松林黑气狂暴十倍不止。
松树颤抖。
万万千千只眼睛,同时望向人形。
胸口佛光渐渐明灭不定。
“他又醒了。”
人形咬牙道,“大圣,快走。他若醒来,你们便走不了了。”
“那罗汉死后业火不灭,化作业火之域。”
“这片松林便是业火之域的入口。”
“老衲在此镇压了他几千年。
可近年来,业火越来越盛,老衲已快要压不住了。”
“而且,还有外道之物在暗中搅动因果,让业火爆燃。”
“若被他冲出业火之域,方圆万里的生灵,都将被业火焚烧殆尽。”
便在此时。
吼——
松林地面裂开,涌出暗红火焰,粘稠如浆。
之中,有无数骷髅头在沉浮。
“是业火之河。”沙悟净面色大变。
业火之河,乃地狱之中焚烧罪魂的火河。
据《地藏本愿经》载,业火之河贯穿十八层地狱。
河中流淌着罪魂业力所化之火。
此火沾身即燃,焚尽因果。
“退!”
悟空大喝一声。
业火撞在金幕之上,嗤嗤作响。
金幕虽然挡住了业火,却也被业火烧得震颤不止。
金纹飞速黯淡。
“猴哥!”
八戒急道,
“这他娘的业火烧的是因果,你那金箍棒虽是神铁,却也经不住这般烧法!”
眼中寒光一闪。
棒身金纹猛然收敛,那道金色大幕也随之消散。
业火失去了阻碍,向四人涌来。
便在此时,悟空喷出一道金色火焰,化作火墙,将涌来的业火尽数挡住。
业火熊熊,金焰与暗红之火交相倾轧。
悟空的脸色已不如先前从容。
金睛之中倒映出两条火龙的缠斗。
元神真火虽是道家至阳之火,专克阴邪。
可这业火之物不在五行之中,专烧因果。
猴子自出世以来,闹天宫,闯地府,偷仙丹,盗蟠桃,因果缠身,何止万千?
这业火于他,便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呆子!悟净!还愣着作甚!”
悟空喝道,“趁俺老孙还撑得住,快带小和尚走!”
八戒和沙悟净得空,一人一边架起玄奘,便要往松林外撤。
白龙马长嘶,四蹄翻腾,紧随其后。
才退出十余丈,忽听得身后一声惊呼。
“八戒,悟净!”
只见一道暗金身影从松林深处掠出,轮廓都未曾看清。
那身影周身裹着一层暗金雾气。
雾中,宛若无数条细蛇蠕动。
掠过之处,松树枯萎,松针尚未落地,便已化作飞灰。
掠过玄奘身侧,只一拂袖。
玄奘周身的护体佛光如纸糊一般碎裂。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旋又黯淡下去。
整个人便如被风卷起的落叶,离了马鞍,向西飞去。
从头至尾,不过一弹指的工夫。
白龙马不由悲鸣,人立而起。
四蹄在空中乱蹬,便要追上去。
沙悟净一把拽住缰绳。
马鬃绷得笔直。
白龙马乃西海龙太子所化,何等神力,竟用力挣脱了悟净的拉扯。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惊骇。
是因为,方才根本没有看清暗金身影的模样。
这不是寻常妖魔!!
八戒的反应慢了半拍。
只觉得手臂一轻。
原本架着的师父便没了踪影。
呆子愣了一会儿,面上茫然渐渐化为惊怒。
上宝沁金耙的宝光明暗交加,照得肥脸时青时红。
“他娘的!”
八戒跳将起来,张口便骂,“哪来的腌臜泼才,敢在你猪爷爷手里抢人!”
骂得虽狠,脚下却未动。
不敢追。
原因嘛,方才那暗金身影掠过之时,他离得最近,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空空洞洞,却又无处不在,如同一只大手探入胸口,攥住了贪生怕死的猪心。
只一瞬,背后便渗出冷汗。
沙悟净提起降妖宝杖。
望向暗金光芒消失的方向。
声音透出几分自嘲:“二哥,俺方才连那厮的影子都没瞧清。”
八戒闻言,浑身一震,望向沙悟净。
晦气色的脸上满是苦涩。
沙悟净向来自诩眼力不差。
在流沙河底那些年,能从百丈深的河底,看清水面上飞过的蚊蚋。
可今日,那条身影从眼前掠过,竟连对方的轮廓都未捕捉到。
这说明,来者的道行远在他之上。
八戒吞了口唾沫,望向悟空那边。
两道火龙在空中缠斗,金焰与暗红之火绞在一处,如同两条缠斗的巨龙。
金光与业火爆裂开来,溅起满天火花。
猴子听得八戒那声喝骂,早知身后出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