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僧以三根手指逼退黄袍怪,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待玄奘说完,猴子方道:“小和尚,你可知那老僧是谁??”
“贫僧问过,”玄奘摇头,
“老禅师只说他法号中有一个灯字,余者不肯多言。”
“小和尚,你这一趟被掳,倒是因祸得福。”
行者闻言,若有所思,“那老僧乃是燃灯古佛。
古佛在在灵山之上,便是如来也要敬他三分。
他竟在这碗子山后等了十三年,专为点化你一人。”
玄奘浑身一震,双手合十。
燃灯古佛,乃过去佛之尊,万佛之师,辈分之高,尚在如来之上。
他在金山寺藏经阁中读过《过去庄严劫经》。
之中记载,燃灯古佛于过去庄严劫中成佛,曾为释迦牟尼佛授记。
这等存在,便是灵山诸佛也难得一见。
今日竟在宝象国外的荒谷中现身,还亲自为他说法。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眼中多了几分凝重:“古佛点化之恩,贫僧铭记五内。
“”只是古佛临走时说,贫僧还需悟另一句话,才能破这一劫。”
“那句话是什么,古佛却未言明。”
悟空眉头微挑,似在思忖什么。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燃灯古佛既不肯明说,自有他的道理。”
“这话得你自己去悟,旁人替你悟出来的,终究不是你的。”
玄奘闻言,心中那团疑云反倒淡了几分,向悟空合十道:“大圣说的是。
悟道一事,旁人替不得。”
悟空端起冷茶又灌了一口,正色道:
“小和尚,俺老孙来寻你之前,先去了碗子山波月洞。”
玄奘心头一紧:“大圣可曾见着八戒和悟净?”
“见着了。”声音低沉几分,“那呆子和沙师弟,都被黄袍怪拿住了。”
双手不由自主,攥紧袈裟袖口,玄奘面色一变:“他二人可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只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虚空中投出一幅画面来。
画面中正是波月洞内的景象。
洞壁之上悬着七八盏碧幽幽的油灯。
灯火摇曳间,照出两个被吊在半空中的身影。
左边那个,长嘴大耳,肚皮浑圆。
八戒被七八道暗金绳索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吊在洞顶石笋上,离地约有三丈高。
那呆子闭着双眼,嘴里却不停歇,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去,是在数落那黄袍怪的祖宗十八代。
右边那个,身长丈二,面如蓝靛。
沙悟净周身也捆着暗金绳索,却比八戒多了一道。
一道符箓贴在丹田之上,符上朱砂时明时暗。
沙悟净面色发白。
只是咬着牙关,赤目之中满是血丝,却始终不曾吭上一声。
洞中还站着七八个小妖。
提着钢刀者,来回巡视。
也有的,蹲在角落里掷骰子赌钱。
还有两个正围着一口大锅烧火。
锅里咕嘟嘟煮着骨头,飘出来的气味腥臊难闻。
“这……”玄奘望着画面中两个徒弟的惨状,心头如被刀绞。
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连累了他们。”
悟空将金箍棒一收,虚空中那幅画面随之消散。
他望着玄奘面上愧疚之色,冷哼一声:“莫要自责。”
“那黄袍怪的道行非同小可,便是俺老孙亲自去,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八戒和沙师弟被他拿住,并非你的过错。”
“大圣不必宽慰贫僧。”
玄奘道:“贫僧既是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安危便与贫僧息息相关。
大圣,那黄袍怪也曾说要如何才肯放人。”
“黄袍怪原本应当是天上的星宿,”
悟空在房中踱步,“却不知为何堕入凡间,在这碗子山做了十三年妖怪。
这十三年里,有外道意志不断地侵蚀元神,将他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忽地一动:“大圣说他本是天上的星宿?”
“不错。”
“俺老孙以金睛观照,看见他元神深处有一道天庭的烙印。”
“那烙印虽已被外道意志侵蚀得斑驳不堪,却还能辨认出是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
“奎木狼……”
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贫僧曾在《三界通志》中读过,奎宿属木,为狼。
奎木狼乃西方白虎七宿之首,主兵戈之事。
这般星宿,怎会堕入凡间做了妖怪?”
“这便是那盘棋了。”
悟空冷笑一声,“这路上,处处皆有人在暗中落子。”
“不过,俺老孙偏不信这个邪。”
“管他什么奎木狼奎木狗,敢抓俺老孙的兄弟,便要做好挨棒子的准备。”
玄奘见他这般模样,知他已动了真怒。
当下取出百花羞的家书,双手捧到悟空面前:
“大圣,这封书信是百花羞公主托贫僧带回宝象国的。”
“公主说,她是宝象国国王的第三个女儿,十三年前中秋夜被妖风卷走,强逼做了夫妻。”
“她虽身在妖洞,心却始终念着父母家国。”
“这封信,贫僧无论如何也要送到国王手中。”
悟空接过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信上的胭脂印,倒是有趣。”
“有何有趣之处?”玄奘问道。
“这胭脂印上,附着两道气息。”
悟空将那封书信凑到灯下,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一道是凡人的执念,那是百花羞公主十三年来对父母家国的思念。”
“另一道却是一缕仙气,清正温润,绝非妖物所有。”
玄奘一怔,“公主既是凡人,身上怎会有仙气?”
“俺老孙也看不真切。”
悟空将书信还给玄奘,若有所思道,
“但那缕仙气与黄袍怪元神深处的天庭烙印,有几分相似。”
“说不定,这百花羞公主与奎木狼之间,并非只是强掳逼迫那般简单。”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罢了。”
悟空拍了拍玄奘的肩膀,“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明日一早,且先去倒换通关文牒,将那封书信呈与国王。”
“至于八戒和沙师弟,俺老孙自有计较。”
“大圣打算如何计较?”玄奘问道。
“那黄袍怪不是要你拿那句话去换人么?”
悟空露出白牙,“俺老孙便给他一个答案。
只不过,这答案,是俺老孙自己的一句话。”
“什么话?”
“棒子底下出真知。”
玄奘望着嬉笑中透出杀气的毛脸,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双手合十,向悟空深深一躬:
“大圣为救八戒悟净,不惜以身犯险,贫僧代他二人谢过大圣。”
“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悟空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又藏着暖意,
“那呆子虽说又懒又馋,到底叫俺老孙一声猴哥。”
“沙师弟虽说闷葫芦似的,却是俺老孙一路上最省心的一个。”
“他二人落在妖怪手里,俺老孙若不去救,还算什么齐天大圣?”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一阵鸡鸣。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玄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抹晨曦:“天亮了。”
晨光之中,宝象国的城池渐渐从夜色中苏醒过来。
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近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街巷之中隐隐有了人声。
“这宝象国,倒是个太平地方。”
“大圣何以见得?”
“你听。”
悟空指了指窗外。
早市卖炊饼的,在哼小曲。
挑水的汉子,跟邻居打招呼。
井边洗衣的妇人,在说隔壁王婆家的闲话...
玄奘闻言,心中蓦地一酸。
他想起碗子山后那间茅屋。
十三年了,那女子日日思念父母家国,却连一封家书也无从寄出。
她为那妖魔生了两个孩子,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是谁。
正要开口,院中传来驿卒的叩门声:“长老,天色已亮,可要用早斋?”
玄奘应了一声,整了整袈裟,将百花羞的书信郑重收入怀中。
悟空则将金箍棒变作绣花针,塞入耳中。
又从榻上翻起一件旧袈裟披在身上,遮住了那身虎皮裙。
“大圣这是何意?”玄奘问道。
“俺老孙与你一同入朝。”
悟空道,“那国王若见俺老孙这般模样,怕是要直接从龙椅上滚下来。”
“俺老孙不打算先现身,只在暗中护你。”
“你将文牒倒换了,把书信呈了,旁的莫要多说。”
“那黄袍怪那边……”
“今日先办正事。”
悟空打断他道,“通关文牒是正经公务,百花羞的家书是十万火急。”
“至于那黄袍怪,他既然拿住了八戒和沙师弟做筹码,一时半会儿便不会要他们的命。”
“咱们先把宝象国这边的事了结了,腾出手来,再去跟他算总账。”
玄奘点头称是,心中却隐隐觉得,悟空这番安排另有深意。
猴子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若是往常,早就提着金箍棒杀上波月洞了。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先要办通关文牒,再要送家书,反倒将救人的事暂且搁下。
这其中必有缘由。
玄奘知悟空自有道理,只是那道理不便明说罢了。
二人出了馆驿,沿东街向朝门而去。
一路上,玄奘在前步行,悟空则化作一阵清风,隐在身后。
行至朝门外,玄奘整了整袈裟,向阁门大使合十道:
“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经贵国。
欲倒换通关文牒,乞为转奏。”
那黄门奏事官见他仪表不俗,言语从容,不敢怠慢,连忙入朝禀报。
不多时,殿中传出旨意,宣唐朝圣僧觐见。
玄奘步入金阶,行至白玉阶前,依礼拜舞山呼。
两旁文武官员见他礼数周全,气度雍容,无不暗暗点头。
国王端坐龙椅之上,见玄奘生得团头大面,两耳垂肩,一副高僧气象。
心中先有了几分敬意。
“长老从何处来?”国王问道。
玄奘便将西天取经之事奏明,又双手捧上通关文牒。
国王接过文牒,展开细看,见上面钤着大唐天子的御宝九颗。
又有沿途各国倒换的花押,也许了花押。
这时,玄奘取出书信,双手呈上:“贫僧尚有一事启奏陛下。”
“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
“贫僧偶尔相遇,故寄有家书在此。”
龙案上的茶盏被碰得晃了两晃。
“你……你说什么?公主……公主还活着?”
“公主尚在人世,特托贫僧带回此书,以表寸心。”玄奘将书信高举过顶。
国王接过书信。
见封口处,那方胭脂印上【百花羞缄】四个小字,浑身一震。
国王想拆开书信,手却莫名软了起来。
只得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
学士上殿接过书信,展开朗声诵读。
文武百官屏息静听,后妃宫女也都侧耳倾听。
“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
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
满殿上下,无不泪垂。
国王更是哭得不能自持,龙袍袖口擦湿了大半。
哭罢多时,方才收了泪,望向玄奘:
“长老,你既见过公主,可知那妖怪是何模样?可有法子降他?”
玄奘如实奏道:“贫僧那日被妖怪掳去,幸得公主搭救,方才脱身。”
“那妖怪自号黄袍郎,居于碗子山波月洞中,善使一柄九环钢刀,有腾云驾雾之能。”
“贫僧的两个徒弟,也被他拿住了。”
国王闻言,急问两班文武:
“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回百花公主?”
连问三声,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应。
那些文官武将低眉垂首,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国王见状,心中又急又恼,泪如涌泉。
便在此时,众官齐俯伏奏道:“陛下莫要烦恼。”
“公主已失一十三载,今日幸得音信,已是天大的造化。”
“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臣等俱是凡人凡马,如何与他对敌?”
“这位唐朝圣僧既能从妖洞中安然脱身,又能将公主家书带回,必有过人之处。”
“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
“陛下可请这位长老降妖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
国王闻言,转向玄奘,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长老若有手段降妖,救回寡人的公主...寡人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
玄奘连忙启奏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
国王道:“长老既不会降妖,如何敢上西天拜佛?”
玄奘见瞒不过去,只得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
“贫僧有两个徒弟,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方保得贫僧到此。”
“他二人生得丑陋些,却各有降妖的本事。”
“只是他二人如今被黄袍怪拿在波月洞中,须得先将他们救出来,方能降妖。”
国王闻言,急道:“那便速速发兵去救!”
“陛下且慢。”玄奘合十道,“那黄袍怪非是凡间兵将可敌。”
“若要救人降妖,还需贫僧的护法行者出手。”
国王一怔,“长老方才说有两个徒弟,怎的又冒出个护法行者来?”
玄奘道:“贫僧西行路上,有三位同道护持。
头一位姓孙,法名悟空,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此刻,正在殿外候旨,只是他生得古怪,贫僧恐惊了圣驾。”
国王听了这番话,心中已有了几分底。
国王闻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他既知孙行者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当下也不敢托大,便道:
“长老放心,快请孙大圣进来。”
金牌传旨,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如同山间猿猴在枝头跳跃。
满殿文武屏息以待,却见殿门处走进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
那行者生得毛脸雷公嘴,走起路来,殿中便似有山风拂过,吹得旌旗不断作响。
金睛开合之间,如同两道闪电在殿中掠过。
满殿文武见了这般模样,一个个头皮发麻,却不知为何,无人敢出声惊呼。
悟空走到白玉阶前,也不下跪。
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朝国王抱拳一礼,咧嘴笑道:“俺便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陛下不必怕,俺老孙虽生得古怪些,却不吃人。”
国王被他这一笑,反倒定了心神。
“孙长老,你可能降那黄袍怪?”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国王,笑道:“陛下,俺老孙问你一桩事。
那黄袍怪在碗子山做了十三年妖怪,可曾犯过宝象国的边境?”
国王一怔,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那碗子山离宝象国不过数百里,山中的妖怪虽凶,却从不曾侵扰我国边境。
寡人一直只当那山中的妖怪,不过是些山精野怪,今日方知有这般神通。”
“这便是了。”
悟空道,“那黄袍怪若有心害人,宝象国岂能太平一十三年?”
国王闻言,满眼不解:“孙长老此言何意?
那妖怪掳走寡人的公主,霸占为妻,分明是恶事一桩。
怎的到了长老口中,反倒成了他守护宝象国的理由?”
猴子收了嬉笑之色,正色道:“陛下可知那黄袍怪的真实来历?”
国王摇头。
“他本是天庭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乃是正儿八经的天庭星君。”
悟空一字一顿道,
“一个天上下来的星君,为何要在碗子山做一十三年的妖怪?陛下可曾想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文武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国王更是呆坐龙椅之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悟空却不待他回答,继续道:
“一个星君下凡,或是奉了天庭之命,或是历劫,或是贬谪。”
“他既来到碗子山,又掳了公主。
这其中的因果,恐怕不是一句妖怪害人,便能说清的。”
国王听到此处,面色变幻不定。
他沉吟良久:“依孙长老之见,那奎木狼……他对公主可有真心?”
悟空却是反问道:“陛下,俺老孙再问一句。”
“百花羞公主的闺名,可是生来便叫百花羞?”
国王摇头道:“并非生来。”
“公主幼时性情腼腆,见了生人便躲在乳母身后,羞得不敢抬头。”
“她母后说她见花也羞,见月也羞,便给她取了这个小名。”
“她的正名唤作婉仪。”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光,“陛下,公主是何时开始不羞的?”
国王一怔,努力回忆了片刻,道:“约莫是她十三岁那年。”
“那年中秋,宫中设宴赏月,公主忽然变得活泼了许多。
不但不躲生人,还在宴上作了一首诗。”
“什么诗?”
国王唤来一位老宫娥。
那宫娥年过六旬,是伺候公主的乳母,当下跪在阶前,念道:
“公主那夜作的诗,老奴至今记得。
诗曰:天上星河转,人间桂子香。不知明月里,可有人望乡?”
此诗一出,殿中一阵静默。
那诗中的意味,分明是一个少女对天上之人的思慕。
可百花羞自幼长在深宫,何曾见过什么天上之人?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哈哈——
笑声在殿中回荡,惊得两旁文武纷纷侧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悟空收了笑声,朝国王抱拳道,
“陛下,那奎木狼与公主之间,若俺老孙猜的不错,乃是一段被遗忘的前世因缘。”
国王面色一变:“孙长老是说……”
“公主前世,恐怕并非凡人。”
满殿上下听得目瞪口呆。
那老宫娥更是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依孙长老之见,那奎木狼究竟是妖是仙?他待公主,究竟是真心还是歹意?”
“陛下,俺老孙只看出这么多。剩下的,得等俺老孙亲自去问那奎木狼。”
国王听到此处,心中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几分。
长叹一声:“孙长老既这般说,寡人便信你一回。”
“只是公主流落妖洞一十三载,寡人日夜思念,心如刀绞。”
“孙长老若能救回公主,寡人必有重谢。”
“重谢不必了。”
悟空摆了摆手,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俺老孙只需陛下帮一桩小忙。”
“孙长老请讲。”
“俺老孙要去波月洞救人降妖,须得有人帮衬。”
“那黄袍怪背后,还有一尊可怕存在。”
“俺老孙虽不怕他,却也要做些准备。”
“陛下只需派一队人马,在碗子山外十里处扎营。
待俺老孙与妖怪交手,在营中燃起七堆大火。”
“火中投入桃木,朱砂,雄黄,艾草,菖蒲,檀香,麝香七样物事。
火一起,俺老孙自有妙用。”
国王闻言,当即传旨,命镇殿将军点起三百精兵,备齐七样物事。
即刻开赴碗子山外十里处扎营。
悟空又向玄奘道:“小和尚,你且在馆驿中等候。俺老孙去去便回。”
玄奘合十道:“大圣此去,千万小心。”
“那黄袍怪背后若真有外道之物,绝非易与。贫僧在馆驿中为大圣诵经祈福。”
悟空拍了拍玄奘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玄奘听罢,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悟空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殿门。
行到殿外广场之上,筋斗云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殿中,国王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心中百感交集。
“寡人活了这把年纪,今日方知世上竟有这般人物。”
“长老有这位行者护法,何愁取经不成?”
玄奘微微一笑,望向悟空消失的方向。
而此刻,碗子山波月洞中,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黄袍怪大马金刀,坐在正中椅上。
他闭着双眼,周身暗金雾气翻涌不定。
雾气之中,那些触须比白日里又粗壮了几分。
石椅下方,几个小妖正围着一口大锅添柴烧火。
锅中的汤水已烧得滚沸。
咕嘟嘟!
冒出青绿气泡。
锅旁的石案上,八戒和沙悟净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并排躺在地上。
八戒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珠子却不停地转,呜咽不停,像是在咒骂。
沙悟净倒是安静,只是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王。”
一个小妖凑到黄袍怪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这两个和尚,是先蒸还是先煮?”
黄袍怪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蒸什么煮什么?”
“这两个和尚留着还有用,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本座便将他扔进锅里。”
那小妖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退到一旁。
黄袍怪站起身来,走到八戒面前。
居高临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天蓬元帅,你当年在天庭何等威风,统率八万水兵,掌管道家天河。
如今却落到本座手里,被一根定魂索捆得动弹不得。
你心中可有不甘?”
八戒呜呜了几声,黄袍怪伸手拔掉他嘴里的破布。
那呆子当即破口大骂:“你这腌臜泼怪!”
“老猪是天蓬元帅不假,但那是从前!”
“如今皈依佛门,保师父西天取经,是正儿八经的取经人!”
“你拿老猪做筹码,是自寻死路!猴哥迟早要来一棒子打死你!”
黄袍怪哈哈大笑。
“你是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呵,他确实来了。”
“昨日本座在松林之中与他遥遥对了一招。”
“他那金箍棒确实厉害,但本座的九环刀也不是吃素的。况且……”
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况且本座真正的依仗,并非这把刀。”
八戒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黄袍怪转过身去,走到洞府深处,站在一扇紧闭的石门前。
那石门之上刻满了暗金符文。
他按在石门上,低声自语:“快了,快了,再有几日,那东西便该彻底醒了。”
“届时莫说是齐天大圣,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本座。”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惨叫。
一个守门的小妖连滚带爬地冲进洞来,面色煞白。
“大王!大王!不好了!
外面来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根铁棒打破了洞门。
说……说要……”
“要什么?”铜铃眼中寒光暴射。
那小妖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说要大王您……您把抓的两个和尚放了。
再把公主送回宝象国,他便饶大王不死。
若说半个不字,他便……便……”
“便什么?”
“便踏平波月洞,将大王拆将下来,熬成骨汤喂狗。”
黄袍怪闻言,先是面色一变,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洞顶碎石随之而落,夹带癫狂之意。
黄袍怪连叫三声好,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横在身前,
“本座便要看看,五百年后,一只管桃园的妖猴,尚存几分本事!”
面上阴鸷狠厉,大步走出洞去。
洞外,碗子山前。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稀碎石门前。
身后是一片狼藉的乱石堆。
七八个小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之中。
午后的日头正毒,热浪蒸腾。
猴子却似不怕热,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日头底下。
金箍棒扛在肩上,表情如同来串门一般轻松。
只是那双金睛深处,寒光隐现。
洞门处暗金雾气翻涌,黄袍怪大步走出。
一身玄色锦衣,腰间悬着九环钢刀。
二人隔着一片乱石堆,遥遥对视。
“奎木狼,你在天庭好歹也是个正经星君,二十八宿之一,怎的落到这般田地?”
悟空先开了口,“给外道当狗,不觉得辱没了你的身份?”
黄袍怪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齐天大圣果然好眼力。”
“只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身外道之力,是本座自己寻来的。”
悟空眉头一皱。
“不错。”
黄袍怪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
九个金环泛出幽幽寒光,
“本座在天庭做了三千七百年的奎宿星君。”
“三千年里,日日点卯,夜夜当值,看管西方七宿的星位,不敢有一日懈怠。”
“大圣也是在天庭当过差的,自然知道那天条的规矩。
星宿不得擅离方位,不得私交凡俗,不得妄动凡心。”
猴子望着奎木狼,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圣大闹天宫那年,本座也在场。”
“本座看见大圣一人一棒,从天门打到通明殿,从通明殿打到凌霄殿。”
“本座那时就想,这人活了一回,才算没白活。”
悟空眉头一皱。这奎木狼说话绕来绕去。
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老奎。”悟空打断他,“你说这些旧事,跟百花羞有甚关系?”
奎木狼身子一抖,露出执拗面色。
“大圣可知,她前世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
九环刀斜指地面。
“披香殿是什么地方,大圣想必知道。”
“那是灵霄殿后头的一座偏殿,供着三界之中所有的香火。”
“人间帝王焚的香,百姓祈福焚的香,修行者祷祝焚的香...
香火入了天庭,便聚在披香殿中,由玉女日日夜夜看管。”
“本座当值之处,恰在披香殿上方。”
“每回巡天,都能看见她在殿前焚香。”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拈香的样子宛若拈花。
香火燃起,青烟袅袅,绕过眉梢眼角,她便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本座便觉得,那满天的星辰,都不及她眉间一缕烟。”
悟空金睛一凝。
他看得分明。
这奎木狼说一句关于那玉女的话,周身的暗金雾气便浓一分。
那些触须也跟着膨胀一分。
“后来呢?”悟空不动声色,问道。
“后来,她犯了天条。”
“哦?”
“天条规定,星君与玉女不得私交。”
“可那日中秋,她捧着一束桂花,走到本座面前,
说她在披香殿中,日日闻人间香火,三千年来,也够了。”
“她说,想闻闻天上的花香。”
“本座便从天河畔折了一枝桂花与她。
她接过花,碰了本座的手指一下。”
“就碰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
奎木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可天上那帮老不死的,只凭这一下,便定了她【私动凡心】之罪。”
铜铃眼中满是血丝:“大圣你说,这叫什么事?”
“碰一下手指便是私动凡心?”
“天官在瑶池宴上狎妓饮酒,天王在灵霄殿上争权夺利...他们就不算动凡心?
凭什么偏她碰一下手指,便要打入轮回?”
质问一出,林中宿鸟惊飞,连溪水都倒流了三尺。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子在天庭当过齐天大圣,自然知道天上的规矩。
那规矩说得好听叫天条。
说得难听,不过是一帮老家伙用来管束底下人的绳索。
猴子自己便是被绳索捆过的。
“所以你也下界了?”
“不错。”
奎木狼将九环刀往地上一插,
“她被贬下凡间,托生于宝象国皇宫,做了国王的三公主。”
“本座便也下界,在这碗子山波月洞中占山为王。”
“可她不记得了。”
奎木狼叹了口气。
山风一起,吹得九环刀上的金环叮当乱响。
“本座不甘心啊。”
奎木狼一字一顿,“本座想尽了法子,要让她记起来。”
“本座去地府找判官,判官说她前世的因果已被孟婆汤洗尽了,无迹可寻。”
“往灵山求菩萨,菩萨言她今世的因缘已定,不可强求。”
“回天庭寻旧友,旧友道天条在上,劝本座死了这条心。”
“所以,你就去找了外道?”
奎木狼没有否认。
“那东西是在时空长河的裂隙中找到的。
它只是一缕残骸,从混沌海中漂来的碎片。
可它有一桩本事,它能让人记起想记的东西。”
“代价呢?”悟空冷冷道。
奎木狼看了看自己胸口。
锦衣之下,那团暗金光芒蠕动不已。“做它的傀儡罢了。”
悟空嗤笑,“那你还要留着它?”
“留着。”笑容比方才更加苦涩,
“大圣,她是不记得了,可她的心还记得。”
“只凭这一点,本座便是灰飞烟灭,也值了。”
这句话说出口,暗金雾气猛然膨胀了数倍。
触须根根竖起,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猴子心中的三分相信,已涨到了五分。
这厮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若是真话,那这奎木狼便是个情痴。
一个为了心上人,甘愿被外道侵蚀元神的天上星君。
“老奎。”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俺老孙做什么?”
奎木狼双手握住刀柄,猛然将刀拔出。
碎石四溅,他将刀尖对准了胸口。
“本座这身外道之力,已快要压不住了。”
“等它彻底觉醒,本座便是一具被外道意志驱使的行尸走肉。”
“届时,这方圆千里的生灵,都要化作它的养料。”
眼中渐渐变得平静:“大圣,本座求你一件事。”
“说。”
“杀了我。”
山风在这一刻猛然暴起,卷起满地碎石枯枝。
可奎木狼站在风中,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本座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那外道手里强。”
“你打死本座之后,将本座的尸身带到碗子山后的山谷中。
那里有一眼寒泉,底下铺着天河石。”
将本座的尸身沉入泉底。
那天河石便能将外道之力镇压住,不至于扩散出去害人。”
悟空望着那双铜铃眼,相信已涨到了七分。
“你死了,百花羞怎么办?”
奎木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不知本座是谁。”
“只当本座是个强掳她来的妖怪。”
“本座死了,她便能回到宝象国,做她的公主,寻个如意郎君,安稳过完此生。
往后,轮回转世,她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以,忘了干净,便不苦了。”
金睛在面上扫了又扫,想要找出半分作伪的痕迹来。
可蓝靛面孔上,只有一腔赴死之意。
“好。”
猴子将金箍棒握在手中,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
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金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色。
“俺老孙成全你。”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照着奎木狼当头砸下。
这一棒,没有丝毫留手。
轰!
山谷震动,溪水倒流。
金光散去后,奎木狼已躺在乱石堆中。
九环刀断成两截,金环散落一地。
暗金雾气飞速消散,外道烙印也渐渐黯淡下去。
悟空收了金箍棒,走到奎木狼身前。
星君仰面朝天躺在碎石之中,蓝靛面上却挂着一丝笑意。
眼中映出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辰。
“谢……谢大圣。”
悟空将奎木狼的尸身扛在肩上。
真个是轻,似是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枯木。
那外道之物在他体内盘踞了十三年,已将他的元神精血啃噬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
猴子扛着尸身,纵起筋斗云,向碗子山后飞去。
山后果然有一眼寒泉。
泉水碧绿,泉底铺着一层银白的石头。
石面上隐隐有星光流转,这便是天河石了。
悟空将尸身放入泉中。
那尸身一入水,便向下沉去。
到了泉底,被一层星光裹住,再也不动了。
悟空立在泉边,望了片刻。
将杂乱念头甩出脑海,纵起筋斗云往回赶。
刚翻过碗子山,便见两个身影正踉踉跄跄从山道上奔来。
前头那个长嘴大耳,后头那个面如蓝靛,正是八戒和沙僧。
“猴哥!”
八戒一见他便嚷起来,“俺老猪方才被那定魂索捆得手脚都麻了。
忽然间,索子自己断了。
沙师弟也是一样。
洞门也自个儿开了。
俺们便知是猴哥你赢了!”
沙悟净却望见猴子肩上空空,问道:“猴哥,那黄袍怪呢?”
“死了。”
八戒一怔:“死了?猴哥你把他打死了?”
“是他求俺老孙打死的。”
悟空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八戒听罢,张着大嘴合不拢来。
沙悟净却是默然不语,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等等。”电光火石间,悟空眉头一皱,
“你们说那定魂索是自己断的?石门也是自己开的?”
“是啊。”
八戒道,“俺老猪正骂那妖怪的祖宗十八代哩,忽然身上一轻,索子就断了。
沙师弟也是那时候脱的身。”
金睛寒光一闪。
寻到一截断索,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索子上还残留着一缕妖气。
可那妖气之下,还藏着另一股气息。
淡淡的,宛若陈年檀香。
“不对。”
猴子将手中断索往地上一摔。
“不对!
奎木狼的气息俺老孙认得。
这索子上的妖气虽与他相似,却是新近才附着上去的。
这索子原本的主人,另有其人!”
八戒面色一白,“猴哥你是说……”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在虚空中投出一幅画面来。
寒泉底下,哪里还见奎木狼的尸身,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坏了!俺老孙中计了。”
“这厮没死透?”八戒惊道。
“真假参半,外道分身!”
悟空咬牙,金睛之中寒光暴射:“那厮此刻怕已在宝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