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见八戒这般模样,掩口轻笑了一声,将青砂罐递与八戒。
八戒接在手中,揭开荷叶。
只见罐中米饭粒粒晶莹,热气腾腾,顶上铺着几片酱色的面筋。
油光点点,香气扑鼻。
呆子喉结上下滚动,拿起筷子便要拨饭,忽觉手腕一紧,如被铁钳箍住。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毛脸之上虽挂笑意,金睛深处却似凝着寒霜:“呆子,这饭你吃不得。”
“怎……怎的吃不得?”八戒手腕被箍得生疼,筷子险些脱手,满脸不解。
猴子冷笑一声,劈手夺过青砂罐往地上一摔。
砰!
罐子碎裂,香米饭洒了一地。
那米饭触土即变,粒粒晶莹化作条条白蛆,在土中翻涌蠕动。
面筋也变了模样,成了几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满地乱跳。
八戒面色煞白,连退数步,只觉喉头一阵翻涌,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
那女子面色一变,转身便走。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棒身金纹亮起,照头便打。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女子被打倒在地,却无血肉横飞。
只是一具白骨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声佛号,眉心那火焰印记亮了一亮。
他虽知这女子非人,但亲眼见其被打杀,心中仍不免恻然。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在那堆白骨粉末上扫了一圈,眉头紧锁:
“猴哥,这妖孽死得蹊跷。
凡有肉身的妖魔死后总要现出原形,或为兽,或为虫。
可这女子……”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真正的妖孽不在皮囊里头,这皮囊还是借来的。”
“借来的?”玄奘睁开眼,“大圣的意思是……”
悟空用棒尾拨开那堆白骨粉末,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光滑,隐隐倒映出众人模样。
可定睛细看,那倒影却与众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明明双手合十,镜中倒影却垂手而立,面带诡异笑意。
玄奘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那镜面中倒影转过头,朝众人咧嘴一笑。
“既是皮囊,那真身在何处?”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
“在地下。”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照亮方圆数丈的山体。
金光过处,青黑岩石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这整座山的岩石底下,连着同一具尸骨。
那尸骨大得吓人,少说也有百里方圆。
俺老孙方才只打碎了一节指骨,真正的头颅还在山腹深处。”
猴子在心中暗忖,要是兄弟在此便好了,没准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另一边,李晏离了五庄观,驾五色长虹径往骊山而去。
云路之上,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道道因果线。
片刻后,李晏自语了一声,“取经人已入白虎岭了。”
将竹杖横在膝上,阖目调息。
那外道意志虽已被灭杀,可道基中残留的暗金纹路却仍如附骨之疽。
时不时便要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
他需得以自身道韵将其磨去,急不得,躁不得。
半盏茶后,五色长虹落于骊山洞府门前。
洞门已自行打开。
黎山老母立于门内,面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道长来得正好。老身刚泡了一壶云雾茶,正愁无人共饮。”
李晏打了个稽首,随老母穿过那片竹林,来到石亭中落座。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两只粗陶茶盏。
盏中茶汤呈琥珀之色,雾气氤氲。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觉一股清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周身,将那些暗金纹路又逼退了几分。
“老母这茶,比上回更浓了些。”李晏放下茶盏,望向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将黎杖靠在亭柱上,站起身来。
走到亭边望着那片月色下的竹林,良久方才开口:
“道长可知道,老身为何请你来?”
“老母说有些旧事想与贫道细说。”
“旧事自然要说。”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闪过一丝李晏看不透的神色,
“但在说旧事之前,老身有一桩事想先做。”
话音落下,整了整素色仙衣的袖口,双手在身前交叠,向李晏行了一个礼。
那礼数极为古拙,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向内,拇指相对,微微欠身。
看似简单,却莫名感到庄重肃穆之意。
“老母这是何意?”李晏连忙起身还礼,面上露出困惑之色。
黎山老母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长不必多问。
这一礼,是老身欠了许久的。
今日还了,心中便少了一桩牵挂。”
她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恢复了慈和的笑意:
“道长可是在疑惑,为何老身要向你行礼?”
李晏微微颔首。
“这桩事,老身暂且不便细说。”
黎山老母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望着亭外那片竹影,
“道长只需知道,你那一脉与老身之间,有一段极深的渊源。
那段渊源,比三界的年月还要久远。”
李晏眉头微动,却没有追问。
他深知黎山老母的性情。
这位上古仙圣若不愿说的事,便是玉帝亲至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老身请你来,是想说道长如今的处境。”
黎山老母话锋一转,
“道长洞天被封,大千世界之力无法动用,可曾觉得可惜?”
李晏淡然道:“有得必有失。
贫道以洞天之力灭了那外道的一缕核心意志,虽损了道行,却也消去三界一大隐患。
若说可惜,倒也谈不上。
只是百日之内无法全力出手,这一路上怕是帮不了取经人什么忙了。”
“帮不了便不帮。”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道长可曾想过,你洞天被封,或许正是天意?”
“天意?”李晏眉头微挑。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乃是将自身道行与大千世界相融,自成一方天地。
这条路走到极处,便是以身化天地,以己心代天心。
这条路固然堂皇正大,却也有一条弊端。”
黎山老母在虚空中一点,
“洞天越大,便越像天地。越像天地,便越容易道化。”
李晏默然。
他在时空长河中与那中尸交手时,确实感应到了道化的征兆。
大千世界之力运转到极致,曾有那么一瞬,
他觉得自己便是天地,天地便是自己。
那一瞬的体验极为玄妙,却也极为凶险。
这也是为何,他一直压制大千世界演化的原因。
“道长如今洞天被封,表面上失了最大的依仗,实则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黎山老母将黎杖拿在手中。
杖尾在石地上一顿,传来一声响,
“洞天被封,道长便只能倚仗自身。
肉身、元神、道心,这些才是修行的根本。
道长若能在百日之内,不倚仗洞天之力,另辟蹊径,
或许能在另一条道上走得更远。”
李晏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菩提祖师当年在方寸山上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如登山。山道千条万条,有人走大道,有人抄小路。
走大道的人走得快,却未必先到山顶。
反之,也未必落后。”
他当时不甚了了,只当是师父随口说的一句闲话。
此刻听黎山老母这般一说。
那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老母说的另一条道,可是《大品天仙诀》?”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长果然一点便透。”
《大品天仙诀》,乃菩提祖师所传的根本法门。
孙悟空学的是此诀,李晏学的也是此诀。
此诀包罗万象,贯通三教,乃是直指大罗的无上法门。
李晏如今修到了第几重?
他自己也说不清。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将《大品天仙诀》搁在了一旁。
毕竟,洞天之力太好用了。
“贫道在太乙金仙之境已停留了许久,距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这一步,贫道始终跨不过去。
先前贫道以为是机缘未到,如今想来,怕是走岔了路。”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是道长把两条路混成了一体。
洞天之道与天仙之道,本是两样东西。
道长以为可以兼修,实则二者相互掣肘。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以天地为法。
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以己身为炉。
道长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李晏心中那团迷雾。
他猛然想起,自己在时空长河中,的确感应到了滞涩。
洞天之力与天仙之力在体内相互倾轧。
表面上威力惊人,实则暗藏隐患。
那外道意志之所以能趁虚而入,正是因为它找到了这两股力量之间的裂隙。
黎山老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百日之内,若道长能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证得大罗道果,
那外道意志便再也奈何不了你了。”
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多谢老母点化。”
黎山老母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这些道理,那位早就说过。
只是他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悟。
老身不过是替他将那七分说出来罢了。”
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葫芦晃了三晃。
一道青烟从葫芦中飞出,在石亭中舒卷开来,化作一幅古拙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一块残破的陆地。
其被无数暗金色的锁链缠绕着。
锁链的另一端伸向虚空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这是何处?”李晏问道。
“这是上古之时的尸母道场。”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时三界尚未完全分开,混沌海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这块碎片便是其中之一。
碎片上盘踞着一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她无形无相,只在尸骸中寄居。
上古仙魔称她为‘尸母’。”
李晏目光一凝。
“老母是说,那中尸身上的外道意志,与这尸母有关?”
“不止是有关。”
黎山老母将画面拨动。
那块残破陆地上,无数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当年道祖率领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那一战打了十万年,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这尸母便是其中之一。”
指向那块灰黑陆地:“尸母的本体被道祖劈碎,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可她的意志并未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碎片,落在三界各处。
那些碎片平日里沉睡不醒,可一旦被某种力量唤醒,便会疯狂蔓延。
你方才在中尸身上感应到的外道意志,便是其中一枚较大的碎片。”
李晏眉头紧皱:“那布局之人,是以尸母的意志侵染自己的三尸?”
黎山老母颔首,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了尸母的残骸。
并且,将其意志炼入自己的三尸之中。
这样一来,三尸便成了尸母的化身。
斩灭三尸的过程,看似是在斩自己,实则是在斩尸母。
三尸斩尽,尸母便被彻底化为证道的踏脚石。”
“好手段。”
李晏冷笑一声,“以外道意志为柴薪,以自身三尸为炉鼎,以三界法则为熔炉。
这一步棋,倒是将外道和三界都算计进去了。”
“可这法子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黎山老母将画面收回袖中,
“尸母的意志虽被炼化,却终究是外道之物。
它在三尸体内不断侵蚀蔓延。
那人为了压制尸母意志,不得不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借助天地法则之力加以淬炼。
上尸封入轮回之地,中尸藏于时空长河,
下尸……”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其所在,老身也曾多方探查,却始终未能寻得端倪。
只知它藏得极深,且与尸母的本源最为接近。
若那人将下尸斩灭,三尸尽去,尸母便会被彻底炼化,化为证道阶梯。
届时那人证得混元大罗道果,便能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不死不灭。”
李晏听到此处,望向西牛贺洲的方向。
山河社稷镜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动。
“道长,你可知这尸母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李晏摇头。
“她最擅长的,是寄生。”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白虎岭就在西行路上,而那山中的怨气,岂不正是痴念所化?
“老母,那白骨夫人……”
“道长果然敏锐。”
“白虎岭下埋着的,是尸母的一根手指。”
李晏面色微变。
“当年道祖劈碎尸母本体时,她的一根手指落入人间,恰好落在白虎岭下。
那手指虽已断,却仍残留着一缕尸母的意志。
那意志在山腹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渐渐与地脉相融。
将整座白虎岭都化作了她的躯壳。
山上那些白骨,皆是她的傀儡。
而那白骨夫人,便是那缕意志在这一劫中化出的形态。”
“她以尸语勾动人心底的执念,以幻象挑拨取经人之间的关系。
是以,要借取经人之间的裂隙,让尸母的意志重新生根发芽。”
李晏说到此处,不禁问道:
“那这白虎岭下的尸母手指,与那人的三尸可有关系?”
“这正是老身要说的。
老身猜测,那人在时空长河中寻到尸母残骸。
但并未发现手指上,还残存着一缕未被炼化的意志。
换句话说,那人的下尸虽是他执念所化,却也被尸母残存意志暗中侵蚀了。”
“那下尸如今在何处?”李晏追问。
“老身不知。”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但老身清楚,那下尸一定会去找取经人。”
“因为取经人修的是心。”
“佛门修行,讲的是明心见性。
取经人一路西行,表面上是去西天取经,实则是在磨砺自己的心。
待到灵山,心便是无上菩提。
这般澄澈的心,正是下尸最渴求的宿主。
因为它主痴,痴念最重的,便是那些心念至纯之人。”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的疑团凝成了形。
那布局之人将三尸分别封入三界各处。
表面上是为了借天地法则淬炼三尸,实则是为了让三尸在三界中各自寻找宿主,
用以汲取三界众生的执念。
上尸在轮回之地汲取无数轮回者的恐惧。
中尸于时空长河中汲取时空碎片的怨念。
下尸则藏在西行路上的某处,汲取取经人和西行路上妖魔的痴念。
待三尸尽斩,这些执念便会化为那人证道的资粮。
“老母,那白骨精这一难……”
“这一难,看似是寻常的妖魔拦路,实则是一次试探。”
杖头葫芦微微晃动,“下尸在试探取经人的底细。
它想知道,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究竟有没有它可以寄居的裂隙。
若有,它便会趁虚而入,将取经人变成它的傀儡。
反之,另寻他法。
所以这一难,在于取经人自己。”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道长说,取经人这一世与前世不同。这一世的取经人,心中可有裂隙?”
李晏默然良久,方才道:“贫道不知。”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即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穿人心。
所以这一难,便是一次炼心。
炼得过去,取经人便能再进一步。
否则,那下尸就会趁虚而入。”
李晏望着西面天际那片翻涌的云海,竹杖在手中转动。
“老母,贫道有一事相求。”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自出山以来,倚仗洞天之力已成习惯。如今洞天被封,方知根基浅薄。”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求教之色,
“敢问老母,上古之时,尚无仙籍一说,那些大能是如何证得大罗的?”
月光洒在石亭中,将那张慈和面容映得愈发古拙。
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她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指向天际那轮明月:
“道长请看,那轮明月挂在天上。
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抬头便能看见。
月光普照,不分贵贱,不别贤愚。
这便是天地大道。”
李晏微微颔首。
“上古之时,
修行者观日月星辰之运行,察四时寒暑之变化,悟山川河岳之形势,参草木禽兽之生机。
这些便是天地大道,人人皆可观,人人皆可悟。
不需要仙籍,也不需要师承,只需一颗向道之心。”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到了后来,天庭建立,三界秩序逐渐成形。
天庭为了统摄三界,便将天地大道收归己有,以仙籍为凭,以神职为限。
这般做,固然让三界秩序井然,却也堵死了修行者直接感悟天地大道的路子。”
李晏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仙籍既是凭证,也是枷锁。”
“正是。”
“道长果然通透。
仙籍这东西,看似是登天之梯,实则是画地为牢。
有了仙籍,你便能借用天地之力,可你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你,你便有。
反之,你便无。
上古大能之所以能证大罗,是因为他们不借外力,只修自身。
以己心观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成之日,天地为之共鸣,日月为之旋转。
那才是真正的大罗。”
是了,修行如登山。
有人坐轿上山,轿子虽稳,却到不了山顶。
有人徒步攀登,看似慢,却步步踏实。”
仙籍便是那轿子。
洞天也是那轿子。
他一路修行,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是在坐轿上山。
轿子虽稳,却不是他自己的脚力。
“老母一番话,贫道醍醐灌顶。”李晏站起身来,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
“道长不必多礼。”黎山老母伸手虚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老母。”
李晏又道,“如今洞天被封,贫道无法借力,却该如何从头修起?”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杖尾触地之处,一道淡青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石亭外的竹林忽然变了模样。
竹叶上泛起淡淡荧光,竹竿上浮现出道道纹路。
那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玄妙规律。
“道长请看。”
黎山老母指向那些纹路,
“这些纹路,是骊山竹三千年生长留下的痕迹。
一道纹路,就是一年寒暑更替。”
又指向天际那轮明月:“那轮明月,日复一日东升西落,既不停歇,也不更改。”
再指向脚下大地:“这片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言,滋养众生而不矜。”
“天地大道无处不在,只是修行者习以为常,便视而不见。”
黎山老母转过身来,
“道长所要做的,便是重新睁开那双看见大道的眼睛。
洞天被封,恰是机缘.
你不再倚仗洞天之力,便只能以自身道心去感应天地大道。
一日感应一分,百日之后,便是百分。
百分之后,大罗可期。”
李晏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数遍,仰天长笑。
“多谢老母!”收了笑声,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面上那层郁结之色一扫而空。
黎山老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方才李晏仰天长笑的模样,竟让她想起无数岁月前,在昆仑山下见过的那个老道。
那时那老道也是这般笑.
笑完了便拿蒲扇敲弟子的头.
“悟了便好,悟了便去修行。光悟不修,便是嘴把式。”
她定了定神,将黎杖收入袖中,正色道:
“道长既然明白了道理,老身便再送道长一样东西。”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通体青碧,竹片上密密麻麻。
文字古拙,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此乃《太上感应篇》,乃道门筑基之法。
此篇与寻常《感应篇》不同,不涉仙籍,不借外力.
只教人如何以己心感应天心。
道长若能将此篇参透,便能在百日之内,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
李晏双手接过竹简,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道长方才问上古大能如何证大罗,老身说了观天悟道之法。
可还有一法,老身尚未言及。”
“老母请讲。”
“上古之时,有大毅力者,不观天,不察地,只观自己。”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以己身为天地,以己心为天道。
这条路比观天悟道更难险。
因为观天悟道尚有天地为凭,观己之路却无凭无依,全靠自悟。
走岔了便是走火入魔,走通了便是大罗。”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洞天被封,不等于他自己被封。
他若能将《大品天仙诀》修到极致,以自身为炉鼎,道心为薪火,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观天悟道与观己证道,两条路看似相反,实则相通。”
黎山老母继续道,
“观天者,从外入内.观己者,从内出外。
到了极处,内外一如,便是大罗。
道长修的洞天之道,本就是将外天地炼入内天地。
如今洞天被封,恰是强迫道长反观自身的契机。
若能借此机会将《大品天仙诀》再进一层,便是因祸得福。”
李晏颔首称是。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黎山老母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天色不早,道长该告辞了。
临别之际,老身还有一言相赠。”
“老母请讲。”
“道长此番入白虎岭,须当记住一桩事。”
黎山老母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白骨夫人是尸母手指所化,她最擅长的本事是惑心。
猴子虽有金睛,却也未必能看穿她的幻象。”
李晏眉头微皱:“老母的意思是,她变成的人,是取经人心中真正挂念的人?”
“正是。”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
“四人心中皆有挂念,挂念便是她的门。
她要借这些挂念,在四人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取经人便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凛然。
“多谢老母指点。”他向黎山老母深深一躬,随即踏上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黎山老母望着那道远去的长虹,将黎杖往地上一顿。
青烟飞出,化作一面古镜。
镜中映出白虎岭的景象。
灰黑的山石,暗紫的苔藓,还有那团盘踞不散的铅灰雾气。
“这一难,不好过啊。”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而李晏离了骊山,在白虎岭西南三百里外,一座荒山之中,寻了个天然石洞暂居。
那石洞背阴面阳,洞前有一道细泉从岩缝中渗出,叮叮咚咚滴入一方浅潭。
潭水清冽,映着头顶那片被山雾滤过的天光,倒也清静。
李晏将竹杖靠在洞壁上,盘膝坐在一方石上。
取出黎山老母所赠那卷《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画之间隐隐有风雷之意。
开篇第一句便不是寻常道经那般讲什么是道。
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尔何以为尔?”
李晏望着这五个字,眉头微动。
这一问,他在方寸山修道时,菩提祖师也曾问过。
只是彼时他还年少,答不上来,祖师便也不追问。
笑道:“答不上来便答不上来,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晃便是悠悠岁月,祖师杳无音讯。
他也从一个初涉修行的少年,变成了能斩灭外道意志的大修行者。
李晏收回心神,继续往下读。
竹简上写道:“人之所以有生者,气也。
气之所以有灵者,神也。
神之所以有主者,心也。
心之所以有感者,道也。
道不可见,因心而明。
心不可执,因气而运。
气不可滞,因神而通。
神不可散,因道而凝。”
短短四句话,将道心神气四者之间的关系说得透彻。
李晏读罢,只觉得灵台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叩响了。
他阖上双目,依照竹简上所载的法门调息运气,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暗金纹路封禁着,如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城池。
城池虽在,城门却打不开。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
他缓缓催动法力,顺着《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运转了三个小周天。
只觉得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洞外松林间一阵风过,松针簌簌而下。
李晏的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松林,浅潭,细泉,乃至荒山,皆在镜中映出淡淡的轮廓。
而在这些轮廓之外,还有无数光芒在流转。
那是天地万物的气机。
松树有松树的气机,苍劲浑厚。
泉水清冽灵动,如同童子嬉笑奔走。
山石沉稳固重,仿若壮汉负山而立。
这些气机交织在一处,便构成了这座山的活气。
这一悟,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
变为个个跃动的气机节点。
李晏顺着这些节点一一观想。
体内的法力也随之流转,与身下这片大地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李晏只觉得自己的神识顺着大地的气机蔓延开去。
他能感应到,在三里外一棵枯松上,一只松鼠正在啃松果。
在五里外的溪涧旁,一条乌梢蛇晒太阳。
在更远的地方,一只老猿蹲在岩石上,望着西面那片铅灰色的山岭发呆。
李晏心中涌起明悟:“原来这便是观己。”
随即,山河社稷镜上自行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此法不借外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道心澄澈,则天地为之共鸣。】
【缘法之气+3000(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返璞归真,方能见道)】
【当前缘法之气:317660/327680】
李晏看了一眼便收回心神,继续入定。
一坐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饮不食,不动不摇,只将那卷《太上感应篇》翻来覆去地读。
竹简上的文字古拙苍劲,笔划似有千钧之重。
初读时只觉是寻常道经,再读时便觉字里行间有风雷隐隐。
读到第三日,那些文字竟似活了过来。
在眼前跃动流转,化作一幅幅天地运行的图景。
洞外那方浅潭,叮叮咚咚地滴着水。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聚成水珠。
坠入潭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景象他看过不知多少遍,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此刻看去,却看出了一番从未见过的光景。
那水滴从岩缝中渗出时,带着山石深处的寒气。
寒气属阴,水滴属阴中之阴。
水滴坠入潭中,激起涟漪,涟漪荡开,惊动了潭底蛰伏的几条细鱼。
鱼儿摆尾游走,搅动水流,水流生出暖意。
暖意属阳,水流属阳中之阳。
这一滴水的因果,竟牵动了阴阳二气的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将竹杖横在膝上,以杖尾在石地上虚虚一划。
这一划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他方才所悟的天地气机。
杖尾过处,石地上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深不逾寸,却隐隐有地气从中透出。
那地气与洞外的山风相遇,在洞口处打了个旋,化作一缕暖风,拂过面颊。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感而遂通。
不借法力,不倚洞天,只以己心感天心,天地便自然与之相应。
这一指之力,不及他全盛时,洞天之力的万分之一,却比任何法术都来得自然。
就好像他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本就会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他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丹田。
洞天被封禁着。
那些暗金纹路如同一张蛛网,将洞天裹得严严实实。
李晏不去碰那道封禁。
只将神识沉入经脉之中,依照《大品天仙诀》的行功路线缓缓运转法力。
这一运功便觉察出了不同。
往日他运转《大品天仙诀》时,洞天之力便会自行涌入经脉,与法力融为一体。
那力量浩瀚磅礴,运转时如同大江奔涌,势不可挡。
可今日洞天被封,经脉中只剩法力本身,再无外力可借。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使惯了拐杖的人忽然丢了拐杖,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走路。
只是走得磕磕绊绊,全无往日的从容。
李晏也不急躁,只是催动法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
渐渐地,他发觉这纯粹的法力虽然远不如洞天之力浩瀚,却别有一番滋味。
它凝练精纯,更像是自己的东西。
这一发现让李晏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新奇感。
自出了方寸山,他一路修行,道行突飞猛进。
洞天从小到大,不知不觉间便成了他最倚仗的手段。
以洞天催动法术,镇压敌手,演化变化。
“修行者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借天地之力。
第二重,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第三重,己身便是天地。”
他那时以为祖师说的是修行境界的高低之分。
如今想来,祖师说的根本是内外。
借天地之力者,外力也。
化天地之力为己用者,内外相融也。
己身便是天地者,内即是外,外即是内,内外一如,方为大罗。
李晏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这些年来仗着洞天之力纵横三界,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始终停在第二重境界。
洞天之力虽是他亲手开辟,却终究是外天地。
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大品天仙诀》,看似威力倍增,实则将两条路都堵死了。
洞天之道求大求广,天仙之道求深求纯,二者相互掣肘,谁也无法走到极致。
如今洞天被封,反倒将这条岔路堵死了。
李晏笑了笑,将竹杖拿起,起身走出石洞。
洞外,晨光正好。
松林间雾气未散,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起层层淡金。
浅潭水面映着天光,几只山雀落在潭边啄水,见了李晏也不惊,
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啄水。
李晏走到潭边,蹲下身子,伸手掬了一捧水。
水是寻常山水,清凉沁骨。
他以法力微微催动,水珠便悬在掌心,聚而不散,缓缓旋转。
初时只有拇指大小,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再一转眼,已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在空中旋转。
水球之中,隐隐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流转。
这一手他在方寸山时便能做到。
只是那时他以洞天之力催动,水球之中映出的是他洞天中的日月星辰。
如今洞天被封,水球中映出的却是天地间真实的日月星辰。
那感觉截然不同。
真实的日月星辰带着天地自然的韵律。
日在其中是炽烈的,月在其中是清冷的,星辰在其中是遥远的。
那种种滋味交织在一处,便成了天地间最本真的道韵。
李晏望着那颗水球,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将水球往空中一抛。
水球升到三尺高处,忽然炸开,化作满天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