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李晏摆了摆手,淡然道,“不过是暂时无法调动大千世界之力罢了。
那外道在贫道道基中盘踞了些时辰,留下些痕迹。
这些痕迹须得百日方能彻底消去。
百日之内,贫道动不了洞天之力,旁的倒无甚大碍。”
此言一出,众仙皆是一惊。
大千世界之力乃李晏的道基所在,若无法动用,其战力至少要折损七八成。
这一路上妖魔横行,外道窥伺。
若失了最大的依仗,那西行之路岂不是更加凶险?
孙悟空第一个跳出来,急道:“兄弟,你……”
“大圣莫要担心。”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虽暂时无法动用洞天之力,却不是废人。况且……”
他望向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贫道本就不该过多插手取经之事。
此番被迫暂退幕后,或许正是天意。”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着李晏,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路走来,李晏虽总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屡次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
如今他因灭杀外道而暂时失了道行,玄奘反倒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道长。”玄奘道,“贫僧虽法力低微,但道长若有用得着贫僧之处,只管开口。”
李晏微微一笑:“法师的心意,贫道心领了。法师只管西行便是,不必为贫道担忧。倒是法师自己……”
他将竹杖指向玄奘的心口,虚虚一点:“那外道方才说的话,法师可曾细想?”
玄奘一怔。
“它问法师,灵山当真值得你去么?”李晏收回竹杖,淡淡道,“这一问,法师可曾有了答案?”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双手合十,道:“贫僧不知。”
“不知便对了。”
李晏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法师能坦然说不知,可见禅心已成。
灵山值得去不值得去,本就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法师只管走便是。
路在脚下,不在远方。”
玄奘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躬:“多谢道长点化。”
众仙见李晏无事,便纷纷告辞。
福禄寿三星先走,瀛洲九老随后,观音菩萨也驾云回南海去了。
临走时,观音将一枚莲子递与李晏,道:
“此乃我南海紫竹林中的清净莲子,可助道长温养道基。
道长服下,或可缩短那百日之期。”
李晏接过莲子,道了声谢。
观音微微一笑,脚踏白莲飘然而去。
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
待众仙散尽。
李晏走到那棵重新立起的人参果树下,望着满树青枝绿叶,忽然道:
“大仙,你这棵树,结了果子分贫道一个尝尝?”
镇元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他亲自执金击子,敲下一枚人参果,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果子,三口两口吃了下去。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气贯入丹田。
李晏闭目感应了片刻,笑道:“好果子。大仙这树,比以前更好了。”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望着那棵参天大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棵树能活过来,全仗大圣那一棒。
若非大圣推倒它,那织念者不知还要藏到几时。
此番灵根涅槃,也算是因祸得福。”
孙悟空在一旁听了,挠了挠腮帮子,龇牙笑道:“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
俺老孙当时只想着打那孽障,可没想那么多。”
“正因为不想,所以才妙。”
镇元子笑道,“想得太多,反倒下不去手。
大圣这一棒,是不想之想,是为无为。
贫道修道万年,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果决。
大圣这颗心,是贫道生平仅见的通透。”
孙悟空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老道士莫要再夸了。
俺老孙脸皮薄,经不住夸。”
众人闻言,齐齐大笑。
笑声中,李晏将猴子唤到一旁,面色渐渐凝重下来。
两人来到参果园角落,那株老松下。
李晏面上淡淡的笑意,已尽数敛去。
“大圣,你方才问贫道为何会被那外道缠上。
贫道本不愿多说,但眼下形势已不容隐瞒。”
孙悟空金睛一凝,棒身嗡嗡作响:“兄弟有话直说,俺老孙听着便是。”
“大圣可还记得紫微大帝?”
孙悟空眉头一皱。
他当然记得。那位陨落于轮回之地的大帝,周身缭绕着诡异的混沌遗存。
李晏斩他时,天降血雨,三界震动。
那一战的具体情形他虽未亲见,却知道个大概。
“那紫微大帝,乃是某位存在斩出的三尸之一。”
李晏道,
“所谓三尸,乃修行者证道混元时,必须斩去的三道执念,也是三具化身。
斩得三尸,方能证得混元道果,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
孙悟空听到此处,毛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他在方寸山时,曾听菩提祖师讲过三尸之说。
祖师说,斩三尸是证道混元的必经之路,凶险无比。
三尸斩尽,便是混元大罗金仙,又称为圣人。
而且,时空长河不毁,圣人不灭。
“紫微大帝是上尸彭倨,也是过去身,”
李晏继续道,“那位存在将上尸斩出,封入轮回,修成独立的存在。
又以混沌遗存侵染其元神,以轮回之力淬炼其肉身。
待时机成熟,便斩灭此身,化为证道的踏脚石。”
“贫道在轮回之地斩了紫微大帝,那位存在三尸去一,距混元大罗又近了一步。
而这一回...”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贫道在时空长河中撞上的,是中尸彭质,主嗔。”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虽不知那外道的具体来历。
但李晏周身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那番争斗,他是亲眼所见。
那等威势,比紫微大帝强了何止一筹。
“那中尸被那位存在以太古外道的意志侵染。
又埋在时空长河深处淬炼了不知多少年。
贫道观照三界法则裂隙,不慎触动了它布下的禁制,被它拖入时空长河之中。”
李晏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杖尾在泥地上虚虚一划。
一道光华闪过,地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碎片之上,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正在盘膝而坐。
那身影面容模糊不清,周身缭绕着暗金火焰。
火焰深处,一双青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孙悟空脸色一变,这双眼睛他见过。
“便是此人。”
李晏用杖尾点了点那画面中的人影,
“他在时空长河中等着贫道。
那暗金眼眸只是他本命神通所化,并非他的本体。
即便如此,贫道倾尽洞天之力,也只能勉强将它镇压,却无法彻底消灭。
若他的本体亲至,贫道恐怕撑不过半日工夫。”
孙悟空盯着那画面,金睛之中金光大盛:“这厮便是那布局之人?”
“正是。”
李晏颔首,“如今三尸去二。若是最后下尸,也被斩杀...”
深吸一口气,方才说出那句话:
“那人便能三尸尽斩,过去未来现在,三身归元,证得混元大罗道果。”
混元大罗金仙。
孙悟空听到这六个字,金睛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这三界之中能称得上混元大罗的,怕是连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若那暗中布局之人也证了混元,这盘棋便不是取经路上的小打小闹了。
“兄弟。”
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你方才说,那人的三尸被外道侵染。
他斩三尸证道,与外道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李晏赞许地看了猴子一眼,“这便是最要紧的一桩事。”
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光幕将二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内,外界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师弟可知,修行者证道混元时,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李晏问道。
孙悟空摇头。
“道化。”
李晏一字一顿,“道化者,被大道同化,失去自我。
证道混元,便是将自身道行,提升到与天地大道同等的层次。
可天地大道无情无欲,无善无恶,无是无非。
修行者若在证道时守不住本心,便会被大道同化,变成天道的一部分。
到了那一步,你依然拥有混元大罗的法力,却已不是你。
你只是天道的一具傀儡。”
李晏在虚空中虚虚一点。
“那位存在为了避开道化之劫,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将自己的三尸斩出,以外道意志侵染,封入三界各处。
以三界法则为炉,外道之力为火,将三尸炼成三具化身。
待三尸尽斩,他便能以三具化身为阶梯,一步跨过道化之劫,直证混元大罗。”
孙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法子乃是太古时代的禁忌之法。
因为以外道侵染三尸,外道之力便会顺着三尸侵入天地法则。
天长日久,法则便会被外道之力同化。
届时三界虽存,却已非三界,而是那外道的化身。”
金睛之中寒光闪烁。
猴子向来不喜欢打哑谜,话说到这一步,事情的轮廓便已十分清晰。
那布局之人不仅要证道混元,还要以外道之力侵蚀三界,将三界变成他证道的祭品。
“还有一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光华闪过,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古寺。
寺门半掩,门缝中透出幽幽的暗紫光芒。
“这是何处?”孙悟空问道。
“这是最后一具下尸所在之处。
具体位置贫道尚不能确定,只知它藏在西行路上的某处。
下尸主痴,痴的是道。
它被外道侵染后,痴便成了执,执便成了障。
若不及时将它斩除,它便会不断吞食三界法则,最终化作一方外道洞天。”
李晏将光幕收回,转身望向孙悟空。
“师弟,贫道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接下来百日之内,贫道无法再动用大千世界之力。”
猴子眉头紧锁:“那兄弟你...”
“无妨。”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虽失了洞天之力,旁的手段还在。
况且这一路上,真正的大敌并非那些拦路的妖魔。
贫道退居幕后,反倒可以腾出手来,追踪那人的动向。”
双手扶住猴子的肩膀,目光灼灼:“师弟,接下来的路,你要愈发小心。
那布局之人三尸去二,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为了证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接下来西行劫难,恐怕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容易应付了。”
又道,“还有一桩事。取经人之间,万万不可离心。”
“离心?”孙悟空眉头一挑。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最擅长的便是挑拨人心,制造猜忌。
若取经人之间起了嫌隙,相互猜疑,那三尸便能趁虚而入,将你们各个击破。
届时莫说取经,便是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李晏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在时空长河中与那中尸交手时,深切体会到了外道之力的诡异。
那外道不仅侵染道基,更能侵染人心。
会将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怀疑放大,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便被它掌控。
孙悟空将这番话在心头咀嚼了一遍,重重点头:“兄弟放心。俺老孙晓得了。”
李晏将双手收回,望着猴子那张毛脸,忽然道:“大圣,贫道还有一言。”
“兄弟请讲。”
“师弟的道心,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差的只是最后一步。
这一步旁人帮不了,只能靠师弟自己。
若师弟能在百日之内跨出这一步,那三界之中的变数,便多了几分把握。”
“兄弟莫要夸俺老孙。大罗不大罗,俺老孙不在乎。俺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取经路上,俺老孙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金睛之中掠过近乎固执的认真。
李晏望着那双眼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对了,还有一事。”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猴子,
“此乃贫道炼制的传讯符。
若遇到棘手之事,只需捏碎此符,贫道便能感应得到。
虽不能亲至,却可以指点一二。”
孙悟空接过玉符,郑重收入怀中。
二人出了光幕,回到参果园中。
众人已在园中等候多时。见二人出来,玄奘上前几步,双手合十:
“道长,大圣,你们谈得如何?”
李晏微微一笑:“不过是些旧事罢了。法师不必挂怀。”
玄奘见他面色仍有些苍白,心中不安却未散去。
他望向孙悟空,只见猴子面色如常。
嬉笑之色挂在脸上,可金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玄奘与猴子相处日久,已能从那毛脸上,读出许多旁人读不出的东西。
猴子心中有大事,却不愿说破。
便在此时,李晏走到玄奘面前,打了个稽首:“法师,贫道该告辞了。”
玄奘一怔:“道长不在观中多住几日?”
李晏摇了摇头,望向天际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淡然道:
“法师不必为贫道担忧。百日之内,贫道虽不能出手相助,却会在暗中护持。
法师只管西行便是。”
玄奘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躬:
“道长此番为灭杀外道而损了道行,贫僧心中甚是愧疚。”
“法师何出此言。”
李晏伸手扶起玄奘,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贫道本是方外之人,不该插手取经之事。
此番被迫暂退幕后,是提醒贫道莫要越俎代庖。
取经路上的劫难,终究要你们一同面对。
外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转向孙悟空,在猴子肩头一拍:“大圣,保重。”
孙悟空咧嘴一笑:“兄弟也保重。”
李晏又向镇元子稽首告别。
随即,将竹杖往空中一抛。
那竹杖化作一道五色长虹。
他踏上长虹,回身向众人挥了挥手。
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孙悟空望着那道远去的五色长虹,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大圣。”镇元子走上前来,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
“李道长临行前,可曾与大圣说过什么?”
孙悟空收回目光,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一笑:
“俺兄弟让俺老孙小心些,说接下来的路上有硬茬子。”
镇元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以他的道行,隐约感应到李晏与孙悟空在光幕中,说的事非同小可。
但并未追问。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既是如此,大圣便在观中多住几日。”
镇元子道,“那人参果树涅槃之后结出的新果,对修行大有裨益。
大圣多吃几个,好应付接下来的劫难。”
孙悟空正要推辞,八戒却从旁边蹿了出来,两眼放光:
“多吃几个?俺老猪也要多吃几个!”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这一笑,冲淡了方才笼罩在参果园中的凝重气氛。
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回望万寿山的方向。
月色之下,群山如黛,松涛阵阵。
五庄观的灯火在山坳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
他将竹杖横在膝上,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
无数因果线在镜中交织,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而在蛛网的最深处,那道玄色身影盘膝而坐。
青金色眼眸微微开阖,似在注视着什么。
李晏将因果之眼运转到极致,试图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
可那面容始终模糊不清。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时空长河之中,遭遇中尸彭质(未来身)。
该三尸以太古外道意志侵染,藏于时空长河深处,历经无数岁月淬炼,已成气候。】
【以洞天之力硬撼暗金眼眸,将其灭杀于五庄观参果园中。
然道基受其侵染,百日之内无法调动大千世界之力。】
【缘法之气+50000(以洞天之力灭杀外道三尸,护三界法则不失。此举触动天道,功德无量)】
【将三尸之秘告知孙悟空,道破布局之人证道混元的企图。
取经团队自此知晓真正的敌人所在。】
【缘法之气+8000(真相虽沉重,却比蒙在鼓里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提醒取经人不可离心,点明下尸的特性,痴者,执迷不悟也。
此乃日后应对第三尸的关键。】
【缘法之气+5000(一语道破天机,为取经团队种下防范之心)】
【与镇元子,观音,黎山老母,三星九老等仙佛结下因果。
此番联手镇压外道,众仙齐心协力,为日后可能的大劫埋下伏笔。】
【缘法之气+12000(三界仙佛,同仇敌忾。这份因果,日后必有回报)】
【当前缘法之气:314660/327680】
李晏将目光从镜面上收回,心中默默盘算。
还有一万三千多点便满了。
思忖间,五色长虹调转方向,向骊山飞去。
黎山老母临别时曾以神念传音,邀他再去骊山一趟。
说有些旧事想与他细说。
那些旧事关乎菩提祖师,也关乎那位布局之人。
李晏决定赴约。
百日之内动不了洞天之力,战力虽然大减。
但以他如今的手段,三界之中能伤他的存在屈指可数。
况且黎山老母的骊山洞府不在三界法则之内,相对安全。
五色长虹划破夜空,向骊山飞去。
却说五庄观中,镇元子安排管待,一连留玄奘几人住了五六日。
那人参果树涅槃之后结出的新果非凡。
八戒吃了三个,只觉浑身筋骨都轻了几分,连那臃肿的肚皮都消了一圈。
沙悟净吃了两个,手背上那些旧伤疤痕彻底消散。
赤目之中的光华也比先前明亮了许多。
玄奘自服了草还丹,脱胎换骨,神爽体健。
这些日子他在五庄观中与镇元子论道,受益匪浅。
镇元子虽修道门,于佛法却也有独到的见解。
二人谈经论道,往往一谈便是半日。
玄奘只觉灵台愈发清明,心头那团疑云也淡了几分。
悟空更是与镇元子投缘。
二人在参果园中切磋武艺,以树枝代金箍棒,以柳条代玉麈。
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镇元子虽辈分极高,在猴子面前却从不摆架子。
二人性情相投,竟越处越是亲热。
这日清晨,镇元子在参果园中设下香案,与孙悟空结为兄弟。
这桩事说来倒也平常。
镇元子虽是地仙之祖,却从不以辈分压人。
他见孙悟空道心通透,性情直爽,心中甚是欢喜。
孙悟空见镇元子虽是前辈,却不端架子,也觉投缘。
二人一拍即合,便在人参果树下结为八拜之交。
镇元子命清风明月摆下香案,取来两盏清茶。
二人跪在香案前,对着那棵重新立起的人参果树拜了三拜。
“大圣。”镇元子将茶盏递与孙悟空,眼中满是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贫道的兄弟了。
日后若有用得着贫道之处,只管开口。”
孙悟空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龇牙笑道:“老哥哥放心。
俺老孙旁的不会,闯祸倒是一把好手。
日后闯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少不得要来老哥哥这五庄观避避风头。”
镇元子哈哈大笑,将茶盏搁在香案上,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大圣闯祸的本事,三界之中谁人不知?便是那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不得你。
贫道这五庄观虽不大,却也有几分手段。
大圣只管来便是。”
八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好生羡慕。
他凑到沙悟净身边,低声道:“沙师弟,猴哥又多了个靠山。
往后他闯祸,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人替他补。”
沙悟净微微一笑:“二哥莫要羡慕。猴哥的本事在那里摆着,咱们羡慕不来。”
玄奘望着那二人,双手合十。
他虽不言语,心中却甚是欣慰。
悟空这一路上结交的仙佛越多,取经的路便越有保障。
况且这镇元大仙是真心实意与悟空结交,并非功利之交。
这份情谊,比什么法宝灵丹都珍贵。
又住了两日,玄奘取经心重,决意辞行。
镇元子再三挽留,玄奘只是不肯。
次日天明,玄奘四人收拾行装,别了镇元子,出了五庄观,继续西行。
镇元子带着清风明月及四十八个徒弟,一直送到山门外三里处。
临别时,镇元子将一枚玉符递与孙悟空,道:“此乃贫道的山河符。
大圣持此符,若遇急难,捏碎便可借地脉之力瞬息万里。
虽不能克敌制胜,却可保大圣脱身。”
孙悟空接过玉符,郑重收入怀中,向镇元子抱拳一礼:“多谢老哥哥。”
镇元子微微一笑,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望着师徒四人远去的背影。
良久不曾收回目光。
清风走上前来,低声道:“师父,大圣他们此去西行,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镇元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色:“不平则鸣。
这西行路上的劫难,本就是为了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取经人走得越远,那些东西便越藏不住。”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棵参天的人参果树,淡淡道:
“传令下去,五庄观封山百日。百日内,不见外客。”
清风一怔:“师父,这是为何?”
“天机不可泄露。”
镇元子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尘尾上飞出万道清光,将整座万寿山笼罩其中。
那清光化作一道屏障,将万寿山与外界的联系彻底隔绝。
“你们只需知,百日之内,三界之中必有大事发生。”
清风明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跟随镇元子修行千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郑重。
却说玄奘师徒离了万寿山,一路西行,又值春深时节。
那山路两旁,野花夹道,芳草连天,山桃烂漫如锦,绿柳垂丝似帘。
白龙马蹄声嘚嘚,踏着碎石沿溪而上。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银珠。
行了约莫半月,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日,前方见一座高山,那山与万寿山大不相同。
万寿山是仙家福地,紫气氤氲,祥云缭绕。
眼前这座山却透出阴森。
虽也是峰岩重叠,涧壑湾环。
山间却无鹤唳猿啼,只有老鸦三五成群,蹲在枯枝上哑哑乱叫。
玄奘勒住白龙马,以手遮额望了望那山势,眉头微微蹙起。
自过了五庄观,他心中那根弦便一直绷着。
此刻见了这般气象,那不安便又浮了上来。
玄奘回头唤道,“前面这座山,看着险峻,恐有妖魔出没,大家须要仔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手搭凉棚望了一望。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山腰处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盘踞不散。
那雾气呈铅灰之色,似云非云,似雾非雾。
既不随风飘动,也不被日光穿透,就那么沉沉地压在山坳之间。
如同一块裹尸布盖在一具陈年棺椁上。
“有趣。”猴子龇牙一笑,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这般气象倒是不曾见过。
小和尚,这山里头有东西。”
八戒正牵着白龙马的缰绳,闻言抬头望了望,嘟囔道:“猴哥莫要吓人。
俺老猪瞧着不过是座寻常大山,除了阴森些,也没甚古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光。
他隐隐觉得那山中,有股腥甜之气,混在风中飘过来,让浑身都不舒服。
“师父。”
沙悟净低声道,
“这山中的气息,与流沙河底那死亡使者残留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面上的嬉笑之色都敛了几分。
若这山中也有类似的气息,那便不是寻常妖魔作祟了。
玄奘双手合十,默诵了一遍《心经》,眉心那道火焰印记隐隐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管怎样,路总要往前走。悟净,你多留神后方。
八戒,你跟紧些,莫要四处乱走。
大圣,烦你在前头开路。”
孙悟空点了点头,将金箍棒一横,当先踏上那条蜿蜒入山的石径。
棒身上的金纹微微亮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四人一马沿山道上行,越走越是寂静。
起初还能听见几声老鸦叫唤,到后来连老鸦也不见了。
只剩山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呜呜咽咽。
像是什么东西躲在暗处低声啜泣。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目光扫过两旁的山岩。
那些岩石呈青黑之色,石面上布满裂纹。
仔细看去,却只是些暗红色的苔藓。
那苔藓生得古怪,叶瓣细如发丝,在无风的山道上微微摇摆。
“师父。”八戒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那树上挂的是什么东西?”
玄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棵枯树的枝桠上挂着一串黑糊糊的东西,被山风吹得晃动。
离得远时看不真切,走近了方才看清。
那是一串干枯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些拳头大的果子,果皮呈灰黑之色。
表面布满了类似人脸五官的褶皱。
有的像在笑,还有的像在哭,也有的像在张嘴呼喊。
“这是……鬼面藤?”沙悟净脱口道。
“沙师弟认得这东西?”八戒问道。
“在流沙河底见过类似的。”
沙悟净面上露出罕见的凝重,
“这东西不是寻常草木,它只长在有怨气的地方。
怨气越重,藤蔓便生得越旺,结出的果子也越多。
俺当年在流沙河底时,河底沉了不知多少骸骨。
怨气冲天,便生了满河底的鬼面藤。
可这山中并无骸骨,为何也生这许多?”
“因为怨气不在地上。”
孙悟空接口道,金箍棒往地下一顿,棒身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金光过处,众人脚下的泥土泛起一层淡淡的灰黑之色。
那灰黑之气在金光中翻涌不休。
玄奘面色微变。
“大圣,这地下埋着什么?”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棍身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油状物。
那东西沾在棍上还在蠕动,像是活的。
猴子皱了皱眉,将棍子在石头上擦了几下。
那油状物落在石头上,竟将石头腐蚀出几个指头大的窟窿。
“是这片山本身就是怨气凝成的。咱们脚下踩的不是山,是一块巨大的怨骨。”
这话听着便让人背脊发凉。
接下来,四人一路无话,离了那鬼面藤缠绕的枯树林,沿山道上行。
越往上走,天色愈发阴沉。
那铅灰雾气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雾薄处透下几缕惨淡白光。
山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动,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哈气。
玄奘骑在马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自进了这山,他心中那团不安便愈发浓烈。
而且,眉心那火焰印记隐隐发烫,他摸了摸,触到的地方竟有些灼手。
“师父。”沙悟净忽然道,“有东西跟咱们一路了。”
玄奘心中一跳,顺着沙悟净的目光望去。
山道右侧的乱石堆中,一道灰白影子一闪而逝。
定睛再看时,那里只有几块嶙峋的岩石,哪有半分活物的踪迹。
“俺也瞧见了。”
八戒将九齿钉耙从肩上卸下来,两只大耳朵支棱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从方才那片枯树林子开始,俺就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俺回头看了三四回,回回都觉得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眼角里头晃。
可一正眼瞧,又什么都没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闻言脚步一顿。
回过身来,金睛在那片乱石堆中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是尸气。”
“尸气?”八戒打了个哆嗦。
“死而不僵,怨而不散,便是尸气。”
猴子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
“这山里头埋的东西不少。咱们脚下踩的土,都浸过血。”
玄奘将袈裟裹紧了些,望向孙悟空,正要开口。
却见猴子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屏息。
山风停了。
连那呜咽声也消失了。
整座山,万籁俱寂。
便在此时,一阵歌声从山坳深处飘来。
不成曲调,哼哼唧唧。
像是农妇在田间随口哼唱的小调。
初听时只觉寻常,可多听片刻,心中便莫名生出酸楚来。
玄奘只觉眼眶发酸,脑海里浮现出金山寺后山那条小溪。
夏日午后,他常坐在溪边诵经,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师父!”
八戒的厉喝炸响在耳边。
玄奘浑身一震,猛然回过神来。
只见孙悟空已挡在他马前,金箍棒横在身前。
金光流转间将四人一马笼罩其中。
八戒和沙悟净也各自握紧兵器,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那歌声有问题。”孙悟空盯着山坳深处,少见带了几分凝重,
“是尸语。”
“尸语?”玄奘心头一跳。
“人死时若有话未说完,那话便会留在嗓子里。
喉咙烂了,话烂不掉,便成了尸语。”
棒身金光向四面八方荡开,将那片铅灰雾气逼退了数丈,“这东西最会勾人。
不伤人肉身,只勾人心底最软的那一块。
越是念旧,它便越是厉害。”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方才分明觉得自己还在山道上,可转眼间便回到了金山寺。
“大圣。”玄奘定了定神,望向山坳深处,“这山中究竟是何方妖孽?”
“俺老孙也看不真切。”
孙悟空手搭凉篷,金睛之中金光流转,“那雾气里头裹着一团尸气。
尸气里头又裹着别的东西。
像是妖,又不全是妖。
倒像是...”
话未说完,山坳深处那歌声停了。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雾气中走出一个女子。
身穿粗布衣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麦色的手臂。
左手挎着一只青砂罐,罐口盖着荷叶。
荷叶上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
右手提着一只绿磁瓶,瓶身上绘着几笔淡淡的兰草。
脚上穿一双青布鞋。
鞋面上沾着几点黄泥。
面容生得干净,不算绝色,有乡间女子特有的清秀。
眉是淡的,唇是薄的,眼角微微上挑,三分笑意。
发髻上只插了一根荆木钗。
鬓角有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走出雾气,站在山道中央,离四人不过七八丈远。
“几位师父从何处来?”像是邻里之间见面时的寻常寒暄。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正要答话。
孙悟空却抢先一步,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道金光直冲那女子脚下。
金光过处,那女子脚下的碎石地面上泛起一层灰黑之气。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脚下,面上露出一个困惑的神色:
“这位师父,你拿棍子敲地作甚?”
孙悟空金睛一凝。
他方才那一棒暗含天罡之力,便是修行万年的妖魅也要现出原形。
可眼前这女子却纹丝不动,脚下那灰黑之气翻涌了一阵,也自行消散了。
“有趣。”
猴子龇牙一笑,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那女子,
“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在这荒山野岭中独自行走?”
那女子将青砂罐换到右手,抬起左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道:
“我家住白虎岭下,姓白。我丈夫在山北种地,我带些茶饭与他送去。”
孙悟空又问道:“你既是送饭,为何不走大路,偏要穿这荒山?”
“大路绕远,这条路近些。”
那女子笑了笑,面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日日都走这条路,走了三年了,从没出过什么事。
今日遇见几位师父,倒是头一回。”
说到这里,她将青砂罐举了举,道:“几位师父可是赶路饥渴?
我这里有些香米饭和炒面筋,若不嫌弃,可以分些与师父们充饥。”
此言一出,八戒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呆子从方才起便一直盯着青砂罐,鼻翼不住地翕动。
那罐子里飘出的香气实在勾人。
香米的气息混着炒面筋的油香。
闻一闻便觉得口舌生津。
他咽了口唾沫,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俺老猪瞧这女施主不像歹人。
她既肯舍饭,咱们便吃些罢。走了这半日山路,肚里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