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在空中舒卷开来,被晨光一照,化作一道小小的彩虹。
彩虹横跨石洞上方,七彩分明,绚丽夺目。
那几只山雀被这异象惊动,飞了起来,绕着彩虹飞了三圈,方才落下。
李晏望着那道彩虹,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暗含了这三日来的领悟。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天地。
水滴是天地之物,日光是天地之光,彩虹是天地之象。
以自身法力为引,将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东西唤了出来。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荒山洞中参悟《太上感应篇》三日,初窥观己证道之法。】
【不借洞天之力,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唤天地之象,而非造天地之物。
此乃上古大能证道之法,失传已久。】
【《大品天仙诀》运转愈发圆融,法力愈发精纯。
洞天被封,反倒让法力回归本源。】
【缘法之气+5000】
【当前缘法之气:322660/327680】
李晏望着那几行金色小字缓缓消散,将竹杖横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
镜面上缘法之气已积至三十二万有余,距那第三十三万之数,只差不到五千。
五千之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往常,一难破尽,便是一两万进账。
可如今他洞天被封,无法亲自下场,只能在这荒山洞中坐观白虎岭上风云变幻。
这五千缘法,怕是要应在那白骨精身上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深处。
镜面之上,因果线交织如网。
其中四道最为粗壮。
那是玄奘四人的命线。
四道命线原本拧成一股,隐隐有佛光护持。
可此刻,那四道命线之间却多了一缕灰黑之气。
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其间,伺机而动。
“尸母的手指。”李晏低声自语。
将因果之眼运转到极致,透过那四道命线,望向白虎岭深处。
山腹之中,一团灰黑之气翻涌不息。
那气息非妖非魔,非鬼非怪,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亦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一块嵌在山体中的腐肉,日夜不停地散发着尸毒。
尸毒渗入地脉,顺着岩石缝隙向上渗透,将整座白虎岭都变成了它的躯壳。
而这团腐肉的核心,是一截断指。
那断指呈灰黑之色,指甲尚存,长约三尺,粗如儿臂。
指节上布满裂纹。
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李晏收回目光,眉头微皱。
这截断指中蕴含的尸母意志,比中尸身上的那缕意志更强。
因为,它是尸母本体的一部分。
道祖当年劈碎尸母,这截手指落入人间,恰巧落在白虎岭下。
无数岁月过去,手指虽已腐朽,意志却未消散。
借着地脉之力日积月累地侵染山体,将整座白虎岭都炼成了一座尸骸洞天。
在这尸骸洞天之中,它便是法则。
李晏将竹杖在手中转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难的关键在人心。
那白骨精是尸母意志所化的傀儡,无法直接杀死取经人。
取经人天道护持,大唐国运,灵山诸佛暗中护法。
只能从内部瓦解取经团队,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猜忌。
一旦取经人之间离心离德,天道护持便会出现裂隙。
届时,尸母意志便能趁虚而入,将取经人一一化为傀儡。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利用取经人心中各自的执念。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虚空中化作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映出白虎岭中的景象。
玄奘四人,自那日撞破白骨精的幻象后,气氛便有些微妙。
那女子被悟空一棒打杀,化作一具白骨齑粉。
玄奘虽知那女子是妖,却仍不免心生恻隐。
他坐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默诵《往生咒》,替那具白骨超度。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警惕着山道两旁的动静。
面上虽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嬉笑模样,心中却暗自嘀咕。
方才那一棒打下去,手感不对。
金箍棒打在血肉之躯上,应当是沉甸甸的闷响。
可方才那一下,却像是打在空处,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着力之感。
女子倒地化骨,看似是被打死了。
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棒下溜走了。
“猴哥。”八戒凑上来,压低嗓子道,
“俺老猪方才瞧得仔细。那女子倒下时,地上的影子没散。”
悟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八戒一眼。
这呆子平日里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一到关键时刻,那双被猪油蒙了的眼睛,却总能瞧出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
“影子往哪边去了?”
八戒吞了口唾沫,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山道右侧那片乱石堆:
“往那边飘走了。
俺老猪瞧得真真的,那影子贴着地皮飘,一眨眼便钻进了石缝里。”
悟空金睛一凝,望向那片乱石堆。
金睛之下,石堆中确实残留着一缕灰黑之气。
那气息极淡,若非八戒提醒,他几乎要忽略过去。
猴子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三十六道金色闪电,齐刷刷劈入那片乱石堆中。
轰!
乱石崩飞,碎石四溅。
石堆炸开一个三尺方圆的坑洞,坑底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石笋。
那石笋约莫手臂粗细,乍一看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在蠕动。
“这是什么?”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走上前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悟空以金睛观照那截石笋,看了片刻,面色微变。
那石笋内部,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黑色脉络。
那些脉络有规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搏动。
灰黑之气从石笋顶部冒出,顺着山风飘散开去,融入那片铅灰雾气之中。
“这是活的。”猴子将金箍棒一横,棒尾在那石笋上一敲。
石笋应声而碎。
碎片落在地上,流出黑色汁液来。
那汁液粘稠如浆,散发腥甜之气。
闻着像血腥,又像腐肉,还有一丝甜香。
玄奘闻到那股气味,面色一白,翻身下马,退后几步,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师父?”沙悟净连忙扶住玄奘。
“无妨。”玄奘摆了摆手,面上却毫无血色,
“只是方才那股气味入鼻,贫僧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悲意。
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将方圆十丈之内的地面尽数照亮。
金光过处,众人脚下的岩石泛起层层灰黑之气。
那些灰黑之气在金光中翻涌不定,隐隐凝成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异,却皆是玄奘的模样。
“这山中的妖孽在吸食小和尚的念头。”
悟空沉声道,“心中起一念,便被它吸走一分。
天长日久,便会心神耗尽,变成一具空壳。”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想起方才那女子递来青砂罐,心中确实动了一念。
那女子面容素净,眉目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那个身影是谁?
他记不清了。
许是前世金蝉子见过的某位女仙。
许是金山寺中某个曾来上香的香客。
只是似曾相识之感,却被这山中的妖孽捕捉到了,化作那女子的面容来迷惑他。
“好生厉害。”玄奘低声道。
八戒在一旁听了,挠了挠耳朵,嘟囔道:“师父莫怕。
那妖孽再厉害,也经不住猴哥一棒。猴哥方才不是一棒便将她打死了么?”
“打死?”悟空冷笑一声,“呆子,你当真以为她死了?”
八戒一怔。
“她方才化作那女子,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
皮囊之下是白骨,白骨之下呢?”
金箍棒指向那片铅灰雾气,“这整座山的雾气都是她的呼吸。
岩石皆是躯壳。
俺老孙打碎的,不过是她的一根汗毛。
真身还藏在山腹深处,正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此言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了面色。
玄奘翻身上马,道:“不管怎样,路总要往前走。
大圣,烦你在前头开路。
悟净、八戒,你们多加小心。”
悟空点了点头,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大步朝山道深处走去。
金睛之中,金光流转不息,将前方山道的一草一木都照得纤毫毕现。
四人一马又行了一个时辰。
山道愈发险峻,两旁岩石愈发嶙峋。
那些岩石的形状也越来越古怪。
有的像人蹲着,有的像兽伏着,还有的像枯树伸展枝桠。
山风吹过岩石缝隙,呜呜咽咽声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悲意越来越重。
努力诵经,想要驱散那股悲意。
可经文出口便被山风吹散,毫无用处。
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火焰印记,触手处滚烫如烙铁。
便在此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细弱,断断续续,像是老妇人在哀哀哭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
颤巍巍,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
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衫。
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
瞧着约有七八十岁年纪。
左手拄着一根弯曲的竹杖,右手提着一只破旧的竹篮。
篮中装着几枚野果,果皮皱巴巴的,已有些干瘪。
一边走一边哭,哭声凄楚,听在耳中便叫人心头发酸。
“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玄奘勒住白龙马,眉头紧皱。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一个老婆婆在哭?
那老婆婆走到近前,浑浊泪眼,望向玄奘几人。
先是怔了一怔,随即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八戒的袖子,哭道:
“几位师父,可曾看见我的女儿?
她今日清早送饭去山北,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寻了一路,连个影子也不曾见着。
几位师父从山南来,可曾遇见她?
她穿一身青布衣裙,挎着一只青砂罐,提着一只绿磁瓶。
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八戒面色一变,一把甩开那老婆婆的手,将九齿钉耙横在身前,喝道:
“你……你是那妖孽的同伙!”
那老婆婆被他一甩,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她也不恼,只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泪眼望着八戒,颤声道:
“这位师父说哪里话?我一个老婆子,哪是什么妖孽的同伙?
我女儿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是不是见过她?”
说着,看见山道旁,那堆被打碎的白骨粉末,面色骤变。
整个人瘫软在地。
爬过去,双手颤抖,捧起一捧白骨粉末,贴在心口,放声大哭。
“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你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堆白骨啊!”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
“我一个孤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也要夺走!你让我怎么活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回荡不休。
山风呜呜咽咽地应和着,像是天地都在替她悲伤。
玄奘望着这一幕,莫名的悲意猛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翻身下马,便要上前搀扶那老婆婆。
悟空一把拽住玄奘的胳膊,金睛之中寒光闪烁,“你莫要被她骗了。
这老婆婆也是那妖孽所化。
这荒山野岭之中,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哪来的老婆婆?”
玄奘一怔,望向那老婆婆。
她哭得浑身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横流。
那双老眼中满是丧女之痛。
这般真切的情感,怎会是假的?
“大圣。”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悲意,
“贫僧以《心经》观照她周身,并未察觉妖气。”
“那是因为这整座山都是妖气。”
悟空道,“身在妖气之中,便如鱼在水中,如何能察觉水的存在?”
玄奘默然。
他知悟空说得有道理。
可看着那老婆婆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那杆秤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万一她真的是人呢?
万一她真的是那女子的母亲呢?
那女子虽是妖,可她的母亲未必是妖。
若这老婆婆是无辜的凡人,他若袖手旁观,岂不是犯了佛门大戒?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向那老婆婆走去。
“师父!”悟空又唤了一声。
玄奘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悟空。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玄奘缓缓道,
“贫僧知你一双金睛,能辨妖邪。可贫僧想问大圣一句,若她真是人呢?”
悟空一怔。
“若她真是人,贫僧却不闻不问,便是犯了佛门大戒。”
玄奘道,“贫僧宁可被她骗,也不肯错怪一个无辜之人。
这是贫僧的道。
大圣有金睛为凭,贫僧有禅心为凭。
各凭各的,可好?”
悟空望着玄奘那双清澈的眼眸,默然良久,方才松开了手。
“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也不好多拦。”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金纹亮起,在玄奘周身布下一道护体金光,
“只是须当小心。那妖孽最擅惑心,莫要被她迷了心智。”
玄奘点了点头,走到那老婆婆身边,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温声道:
“老婆婆,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处。
你女儿的事,贫僧很是难过。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老婆婆节哀。”
那老婆婆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玄奘。
忽然抓住玄奘的袈裟袖子,哭道:“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说慈悲为怀吗?
我女儿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一句节哀便想打发我?
我要你们偿命!”
话音未落,手中那根弯曲的竹杖,猛然变作一条通体乌黑的毒蛇。
蛇口大张,露出两根暗紫色的毒牙,照着玄奘的面门便咬。
玄奘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化作一道光轮,将那毒蛇震飞出去。
便在此时。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老婆婆当头砸下。
这一棒又快又狠,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老婆婆被打翻在地。
整个人化作一具白骨,旋即又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可这一回,玄奘的面色却变了。
望着地上那堆白骨粉末,又望向悟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大圣。”玄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可曾看清,她是人是妖?”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小和尚,这是何意?
俺老孙一棒下去,她化作白骨,自然是妖。
若是人,怎会化作白骨?”
“可方才那条毒蛇……”玄奘眉头紧皱,
“贫僧以《心经》感应到,那毒蛇身上有妖气。
可那老婆婆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悟空闻言,金睛一凝。
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那堆白骨粉末。
这一看,心中咯噔一下。
那堆白骨粉末中,隐约残留着一丝人气。
那是真正的凡人气息,虽然淡弱,却瞒不过他的金睛。
猴子面色微变,蹲下身子,伸手拈起一撮白骨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粉末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不好。”悟空站起身来,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俺老孙打错了。”
“打错了?”八戒瞪大了眼,“猴哥是说,那老婆婆真是人?”
“是妖也是人。”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那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以凡人的气息掩盖自己的妖气。
俺老孙一棒打下去,打死了妖,也打死了人。”
此言一出,满山皆寂。
玄奘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浑身微微颤抖。
他方才说宁可被妖骗,也不肯错怪无辜。
可眼下,却是他执意上前,才让悟空动了手。
若他听从悟空的话,那老婆婆或许不会被卷入这场劫难。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中已带了一丝颤抖,“是贫僧害了她。”
“师父莫要自责。”
沙悟净连忙道,“是那妖孽狡猾,附在凡人身上,连猴哥的金睛都未能看穿。
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不。”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方才感应到那条毒蛇有妖气,却没有深想,妖气从何而来?
贫僧只当是老婆婆养的毒蛇。
没想到那毒蛇便是妖孽所化。
贫僧愚钝,连累了无辜。”
眼中满是愧疚之色:“大圣,贫僧方才不该不听你的话。”
悟空摆了摆手,面上虽仍是那副嬉笑模样,金睛深处却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跟了玄奘这一路,他虽嘴上说这和尚迂腐,心中却也对玄奘的慈悲有几分认同。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慈悲若没有金睛为凭,便会变成杀人的刀。
便在此时,山坳深处又传来一阵歌声。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把枯骨在风中嘎吱作响。
“白发苍苍似银条,枯木逢春发新苗。世人只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烦恼……”
歌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那老翁年约八十开外,弯腰驼背,手持一根龙头拐杖。
沿山道走来。
一件灰布长衫,脚蹬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白须垂到胸前。
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老眼中满是悲戚之色。
走到近前,落在地上那两堆白骨粉末上。
先是一怔,随即浑身颤抖起来,手中龙头拐杖跌落在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我的老伴……我的女儿……你们怎么……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老眼中满是绝望:“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们?”
玄奘心头一颤,正要开口解释。
那老翁却忽然站起身来,捡起龙头拐杖,踉踉跄跄,向玄奘冲来,口中喊道:
“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
你们害死了我老伴和女儿,还想害死我吗?
我跟你们拼了!”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正要出手,玄奘却伸手拦住了他。
“大圣。”玄奘望着那老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一回,让贫僧来。”
悟空一怔。
玄奘双手合十,迈步向那老翁走去。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周身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老翁冲到玄奘面前,龙头拐杖照着玄奘当头便打。
玄奘不闪不避,只是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拐杖打在淡金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伤到玄奘分毫。
便在此时,玄奘猛然睁大双眼。
眉心火焰印记中射出一道乌金光芒,直入那老翁双眼之中。
“贫僧以《心经》问心,你是人是妖?”
这一声问,如同洪钟大吕,在白虎岭中回荡不休。
那老翁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身涌起层层灰黑之气,灰黑之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细如蚊蚋,却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齐哭嚎。
“原来如此。”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便是这山中的妖孽。
你化作女子,老婆婆,老翁,皆是幻象。
方才附在那老婆婆身上,借她的凡人之躯遮掩自己的妖气。
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劫难,只是为了在贫僧心中种下愧疚。”
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那老翁嘶鸣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灰黑雾气,向山坳深处遁去。
“想走?”悟空将金箍棒一横,便要追上去。
“大圣且慢。”
玄奘唤住他,望向那老翁方才瘫坐的地方。
“那老婆婆和这老翁,确实是真人。”
悟空脚步一顿。
“他们是被妖孽附身的凡人。”
玄奘弯下腰,将那竹篮捡起来,拂去篮上的灰尘,
“他们的女儿,那送饭的女子,也是真的。
那女子被妖孽附身,化作幻象来迷惑我们。
大圣一棒打下去,妖孽遁走了,那女子却死了。
她的父母寻上山来,又被妖孽一一附身。
大圣第二棒打下去,打死了妖孽,也打死了那老婆婆。
方才这老翁,贫僧虽未伤他性命。
可他被妖孽附身之后,元气大伤,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将竹篮端端正正地放在山道旁,合十拜了三拜。
悟空望着玄奘的背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向来杀伐果断,妖便是妖,人便是人,一棒下去从不犹豫。
可今日这事,却让心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妖孽附在凡人身上,一棒打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若不打死,妖孽便会继续害人。
若打死,凡人便成了陪葬。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不是一根金箍棒便能分清的。
“师父。”
沙悟净走上前来,低声道,“那妖孽既然能附在凡人身上,咱们该如何应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这一难,在降心。”
“降心?”八戒挠了挠耳朵。
“那妖孽最擅长的,是惑人心智。”
玄奘望向那片铅灰雾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化作女子,是想勾起贫僧对前世故人的思念。
化为老婆婆,想在贫僧心中种下怜悯。
老翁呢,则是愧疚。
思念、怜悯、愧疚。
这些皆是人心中的执念。
执念越深,她便越能趁虚而入。”
他转过身来:“不光贫僧心中有执念。你们心中,也都有执念。
那妖孽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一一撬开执念,在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咱们若彼此猜忌,她便能各个击破。”
此言一出。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起李晏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他当时只当是师兄谨慎,此刻想来,这番话与玄奘方才所说如出一辙。
猴子金睛一转:“小和尚,俺老孙有个法子。”
“大圣请讲。”
“那妖孽不是想离间咱们么?咱们便让她离间。”
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密语传音道,
“只是这离间,是咱们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玄奘眉头微挑:“大圣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继续密语,
“她那点惑心之术,俺老孙的金睛未必看不穿。
只是她藏得太深,若要揪出她的真身,须得先让她自以为得逞。
她以为咱们离心了,便会放松警惕。
届时,俺老孙便能顺着那缕妖气,找到她藏在山腹深处的真身。”
玄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大圣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
“什么?”
“那妖孽惑心之术极为了得。”
玄奘望着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大圣虽有心防备,可在演戏之时,难免会被她趁虚而入。
届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怕连演戏也会变成真的。”
“那便让它变成真的。”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和尚,你信不信俺老孙?”
玄奘怔神。
“你若信俺老孙,便放手让俺老孙去演这出戏。”
悟空龇牙一笑,“俺老孙虽是个猴精,却也知道什么叫大事不糊涂。
那妖孽再厉害,还能比俺老孙的心眼厉害?”
玄奘望着那双金睛,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贫僧信大圣。”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落下:“好!!”
李晏盘膝坐在荒山洞中,竹杖横在膝上,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他以山河社稷镜,将白虎岭中的动静尽收眼底。
玄奘那番降心之说,猴子的将计就计之策,都被他看在眼里。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端起石上那盏粗茶,抿了一口。
将心神重新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那四道命线之间的灰黑之气,比方才淡了几分。
看来,玄奘勘破那老翁的幻象之后,心中执念已被削弱了不少。
便在此时,李晏眉头一皱。
山河社稷镜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白虎岭中,尸母断指所化白骨精,以惑心之术挑拨取经人。
玄奘勘破第一重幻象,执念稍减。
然八戒、沙悟净心中执念未动,白骨精必将继续下手。】
【缘法之气+1000(旁观取经人勘破幻象,虽未出手,然因果牵连)】
【当前缘法之气:323660/327680】
李晏将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望向白虎岭的方向。
从他这里到白虎岭,约莫三百余里。
以他如今的脚程,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赶到。
可他并不急着出手。
这一难,白骨精针对的是取经人之间的信任。
他若贸然插手,反倒可能打乱悟空的布局。
况且,他如今洞天被封,战力大减。
若要正面硬撼那尸母断指,胜算不高。
不如先让取经人自己应付一遭。
等白骨精露出破绽,他再出手不迟。
李晏将竹杖搁在膝上,重新阖上双目,继续参悟那卷《太上感应篇》。
却说白虎岭中,玄奘四人计议已定,继续沿山道上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四周散落着几块较小的岩石,表面布满苔藓。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那铅灰雾气遮天蔽日,看不清日头在何处。
只能从雾气缝隙中透下的天光判断,此时约莫是午后光景。
“在此处歇歇脚罢。”
玄奘翻身下马,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
悟空接过干粮,啃了一口,金睛却在四下扫视。
这片开阔地看似寻常,可猴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石上的倒影太过清晰。
不像是石头应有的模样。
而且那倒影是反的。
日头在头顶,可倒影中的天光却是从下方照上来的。
猴子走到石旁,蹲下身子细看。
这一看,金睛一凝。
石面上,隐隐有一层灰黑之气在流转。
那气机弱细,若非他以金睛观照,几乎察觉不到。
“有趣。”悟空龇牙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意大声道,
“这石头倒是个好枕头。俺老孙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说着,他竟当真在青石上躺下,将金箍棒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眼假寐。
八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猴哥,你这是……”
“呆子莫吵。”
悟空闭着眼,嘴唇微动,“你们只管歇你们的,俺老孙自有计较。”
八戒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再多问,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啃起干粮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靠在肩头,站在玄奘身侧,赤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便在此时,石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
悟空躺在石上闭眼假寐。
倒影也应当躺在石面上闭眼假寐。
可那倒影却坐了起来,转过头,望向玄奘的方向。
倒影面上的表情与悟空截然不同。
猴子轻松惬意,倒影却是一副阴鸷狠厉之色。
它从石面上立起,像是一个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人。
身形与悟空一模一样,毛脸雷公嘴,头戴金箍,身穿虎皮裙。
连那根金箍棒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悟空的眼睛是金睛,它的眼睛却是灰黑之色。
它无声无息地飘到玄奘身后。
举起手中的倒影金箍棒,照着玄奘后脑便要打下去。
便在此时,一声厉喝炸响。
“好孽障!”
悟空一跃而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照着那倒影便砸。
那倒影反应也快,回身一棒迎上。
两根金箍棒在半空中相撞,惊天巨响。
金光与灰黑之气激烈碰撞。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将地上的碎石吹得漫天乱飞。
八戒和沙悟净齐齐变色,连忙护着玄奘退到开阔地边缘。
那倒影与悟空斗了七八回合,竟不落下风。
它使的招数与悟空一模一样,连那嬉笑怒骂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悟空一棒打去,它便一棒还来,力道速度分毫不差。
“好家伙!”悟空打得兴起,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倒影打去。
那倒影也如法炮制,将手中倒影金箍棒一抛,也化作千万根。
漫天棒影在空中激烈碰撞,金光与灰黑之气交织在一处,难分难解。
便在此时,悟空忽然收了棒法,往后跳开三丈,歪头望着那倒影,龇牙笑道:
“你这孽障,学俺老孙学得倒像。可有一桩事,你学不来。”
那倒影也歪头望着悟空,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与悟空一模一样:“什么事?”
“俺老孙的心。”
话音未落,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百零八道。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出。
一百零八道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化作一座大阵,将那倒影困在核心。
那倒影在阵中左冲右突,试图挣脱。
可它学的终究只是悟空的外形和招式。
却学不来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的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困的是神。
元神被困在阵中,便如同鱼儿被困在网中,越挣扎便越紧。
只听得一声嘶鸣,那倒影在阵中崩解,化作一滩灰黑粘液,渗入石中。
悟空收了阵法,走到石旁,以金睛观照。
内部的灰黑脉络已被天罡地煞之力震碎。
石面恢复了原本的粗糙质地,再无半分光泽。
“这石头是那妖孽的一只眼睛。”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淡淡道,
“她以这石头为眼,窥视咱们的一举一动。
又以石中倒影为傀儡,想偷袭师父。
亏得俺老孙假寐,引她出手,否则还真找不到这石头的古怪。”
玄奘站起身来,望着那块青石,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虽面上平静,心中却暗自吃惊。
那倒影与悟空一模一样,若它方才偷袭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大圣。”玄奘道,
“这妖孽连大圣的模样都能复制,若是她变成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该如何分辨?”
“师父放心。”悟空拍了拍胸口,“俺老孙的金睛能看穿一切幻象。
那妖孽再厉害,也瞒不过俺老孙这双眼睛。”
“只是师父须得信俺老孙。”
悟空望着玄奘,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少有的郑重,
“接下来那妖孽还会变成各种模样来迷惑咱们。
师父若见俺老孙忽然对你动手,莫要当真,那必定是妖孽所化。
反过来也是一样。
这妖孽最擅长的便是挑拨离间,咱们若彼此猜忌,便正中她的下怀。”
玄奘郑重道:“贫僧信大圣。”
又望向八戒和沙悟净:“你们呢?”
沙悟净也点头道:“俺信猴哥。”
八戒连忙道:“俺也一样。”
悟空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既如此,咱们便继续往前走。那妖孽的伎俩用了一回又一回,都不曾得逞。
接下来她必定会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咱们只管见招拆招便是。”
四人一马继续上路。
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前方山道忽然一分为三。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连路旁的岩石,树木,苔藓都分毫不差。
三条岔路的入口处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同样的字,白虎岭。
“这是……迷魂阵?”沙悟净皱眉道。
悟空以金睛扫视三条岔路。
只见左边那条路上隐隐有炊烟升起。
中间那条路上有溪水潺潺之声。
右边那条路上则有钟声悠悠传来。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那妖孽在试探咱们。
三条路,三个方向,便是要咱们分头走。一旦分开了,她便能各个击破。”
便在此时,左边那条路上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中隐隐夹杂着女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中间那条路上则传来一阵饭菜香气。
那香气勾人食指大动,闻一闻便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八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条路。
不由自主地便要往那边迈。
右边那条路上则传来钟声梵唱。
那梵唱庄严悠远,如同灵山雷音宝刹中的早课一般。
玄奘听在耳中,心头悲意被冲淡了几分,化为安宁。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心田,让他想要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便在此时,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金纹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三条岔路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三张巨大的鬼面。
那鬼面张口嘶鸣,口中涌出大量灰黑雾气,向四人当头罩下。
“退!”
悟空一声厉喝,将金箍棒一横,将那三张鬼面劈得粉碎。
鬼面碎裂后化作满天灰黑碎片,碎片落在地上,自行蠕动起来。
拼凑成无数细小的骷髅头,张着大嘴向四人咬来。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一挥,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将那些骷髅头尽数卷住。
将其中蕴含的灰黑之气尽数吸附。
骷髅头失了灰黑之气,纷纷碎裂,化作一滩齑粉。
八戒也不甘示弱,从怀中掏出仅剩的那半把锅底灰。
照着一把骷髅头便撒了过去。
锅底灰沾了人间烟火气,那些骷髅头被锅底灰一沾。
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尖叫几声,化作青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