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75章 袖里乾坤
“金蝉子,你比前世敏锐了许多。”
  那声音变得低沉而幽邃,
  “不错,我体内确实有另一股力量。可你知道那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么?”
  它不等玄奘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千七百年前,我本是这万寿山中的一条地脉灵蛇。
  我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能化龙飞升。
  那日我在地脉深处蜕皮,正值关键时刻,周身法力尽数收敛,连一丝防御之力都无。”
  “镇元子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呈淡青之色。
  将那灯焰往地脉中一倒,淡青火焰便顺着地脉蔓延开来,将我裹在其中。
  我在火焰中挣扎了七七四十九日。
  皮肉筋骨被寸寸炼化,最后只剩一缕元神,被他封入这石椁之中。”
  “那淡青火焰。”玄奘眉头紧皱,“可是如来的灯油?”
  “不错。”
  那声音道,“镇元子与如来有旧,那灯油便是如来赠他的。
  他以灯油为引,以地脉为炉,将我生生炼成了一枚道种。
  又将人参果树移栽到石椁之上,以我的道韵为养料,以我的怨气为土壤。
  三千七百年来,这棵树的叶子,果实,都是从我身上榨出来的。”
  这番话说完,整个参果园鸦雀无声。
  八戒站在一旁,那憨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忍。
  他在天庭当惯了天蓬元帅。
  见识过无数仙家手段,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毒的炼化之法。
  将一个即将化龙的灵物生生炼成道种,榨取道韵供养灵根。
  这比杀人取丹还要残忍百倍。
  沙悟净垂着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流沙河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本以为自己的遭遇已足够凄惨。
  可眼前,这石椁中困了三千七百年的灵物,连死都死不了。
  只能日复一日被榨取道韵。
  这份苦楚,比飞剑穿心更甚。
  明月清风更是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石椁前。
  “我们……我们吃了的果子……”
  明月声音发颤,“都是你的血肉?”
  那面孔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怪不得你们。
  你们不过是镇元子的棋子罢了。
  他连自己的徒弟都瞒着,又怎会让你们知道真相?”
  玄奘双手合十,心中那杆秤已偏向那石中人之言。
  以他一路走来的经历,仙佛之中不乏道貌岸然之辈。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为了一件袈裟便起了杀心。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也承认了以黄风怪为塞子的真相。
  镇元大仙虽是地仙之祖,却也未必就做不出这等事来。
  况且,那石中人说得句句在理。
  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
  这九千年的轮回恰好与道种炼化之法暗合。
  若非以道韵为养料,一棵灵根怎会长得这般茂盛?
  若非以怨气为土壤,那果子又怎会沾染异域气息?
  便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开了口。
  “你说你是地脉灵蛇,差一步化龙。”
  猴子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那你可还记得,你蜕的是第几层皮?”
  那面孔微微一滞。
  “灵蛇化龙,须蜕九层皮。
  一层皮蜕下来,便是一劫。
  你方才说你已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能化龙。
  那俺老孙问你,你蜕到第几层了?”
  那面孔沉默了。
  “怎么,答不上来?”
  孙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俺老孙替你答。
  灵蛇化龙,蜕到第八层时,头顶便会生出独角。
  蜕到第九层时,独角化为龙角,周身鳞片化为龙鳞。
  可你方才说,你是在蜕皮时被镇元子所擒。
  那俺老孙倒要问问,你若真是差一步化龙,你的龙角呢?
  你的龙鳞呢?”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玄奘猛然惊醒,以经文观照那石椁中的气息。
  这一观,便看出了破绽。
  那石椁中确实有怨气,也确实有异域气息。
  可除此之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隐藏在怨气深处,被异域气息裹挟着。
  初看像是道韵,细看却不然。
  道韵是修行者参悟天道自然凝结的精华,澄澈通透。
  可那股力量却浊重黏稠,像是泥沼中涌出的气泡,散发腐朽气息。
  “它不是灵蛇。”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见过无数被贬下凡的妖物。
  那些妖物被贬之后,身上都带着一股怨气。
  可它们的怨气像风中的烟。
  这石椁里的怨气却像……”
  他想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比方:“像被什么东西织在一起的。”
  “说得好。”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在山上时,听过一门邪法。
  那邪法名曰,织怨,是将无数生灵的怨魂织成一匹布,披在身上便能瞒过大罗探查。
  这门邪法早已失传。
  因为施展此法的代价极大,须得七七四十九个太乙金仙的性命。
  以他们的怨魂为丝,以精血为梭,方才能织出一尺怨布。”
  指向那石椁。
  “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照,发现这石椁中不止一道怨气。
  那些怨气层层叠叠,少说有上百道。
  上百道怨气被硬生生织在一处,裹着一缕外道气息,装作是受害者的模样。
  你这孽障,当真以为俺老孙看不穿么?”
  话音落下,那面孔扭曲起来。
  “你这猢狲!”
  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你懂什么!你不过是...”
  话未说完,孙悟空已一棒砸了下去。
  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这一棒又是孙悟空含怒而发,力道何止万钧。
  棒身金光万道,砸在树干上,发出惊天巨响。
  如同天崩地裂,震得整座万寿山都晃了三晃。
  人参果树高千尺,青枝馥郁,绿叶阴森,在五庄观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被这一棒砸中,树身一震,满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叶面上那些淡金纹路飞速流转,随即断裂。
  树根下,那块暗紫板子上,那个【种】字猛然亮起。
  暗紫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大圣!”玄奘失声惊呼。
  孙悟空却不理会,又是一棒砸了下去。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
  天罡之力如同三十六柄利刃,将树根与板子之间的连接寸寸斩断。
  那面孔凄厉嘶吼。
  暗紫雾气从石椁缝隙中狂涌而出,化作无数触须向孙悟空缠去。
  触须末端长着细密的口器。
  “黔驴技穷。”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些触须打去。
  触须断裂处涌出暗紫汁液,汁液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窟窿。
  “你这孽障,方才编的故事确实不错。”
  孙悟空伸手接住落下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扭曲的面孔,
  “可惜你犯了一个要命的错。
  你说你是地脉灵蛇,差一步化龙。
  可这万寿山的地脉属土,土生金,金克木。
  土行地脉中诞生的灵物,周身气息浑厚沉稳,如同山岳。
  可你身上的气息却是阴寒黏腻,好似沼泽。
  这是外道魔染的气息。”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悲戚,变得尖锐怨毒,
  “你这猢狲!你坏我大事!”
  “我在石椁中忍了三千七百年,日日以地脉灵气为食,夜夜以人参果树为媒,
  眼看法则裂隙便要成型,你却一棒毁了它!”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清风明月二童原本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
  明月颤声道:“你……你方才说你是被师父镇压的灵蛇……”
  “灵蛇?”
  那面孔扭曲出狰狞的笑,
  “我乃混沌裂隙中诞生的【织念者】。
  三千七百年前便潜入此地,以地脉为丝,以灵气为梭,织就这一方外道法则。
  眼看便要功成,却被镇元子那老匹夫察觉。
  他将我封入石椁,以人参果树镇在上方,以万寿山地脉为牢笼。
  可他却不知,人参果树乃混沌初分时的灵根,根系深入三界法则本源。
  我困在树下一日,便顺着根系侵染三界法则一分。
  三千七百年来,我早已与这棵树的根系融为一体。
  你推倒它,便是推倒了我三千七百年的心血!”
  那面孔猛然膨胀,雾气翻涌间化作一张遮天巨网,向孙悟空当头罩下。
  网丝呈暗紫之色,丝线上缀着细小面孔。
  那面孔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异,却皆是清风明月的模样。
  “你这猢狲,既然毁我根基,我便拿你填这裂隙!”
  巨网罩下。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仰天长笑。
  “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什么邪门歪道不曾见过?
  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你孙外公面前卖弄!”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化作一根参天巨柱。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金龙。
  三十六条金龙张牙舞爪,将那暗紫巨网撕得粉碎。
  网丝断裂处,无数暗紫光点飘散。
  光点落在园中泥地上,便冒起缕缕白烟,烧出一个个指头大的窟窿。
  那面孔嘶鸣,雾气急剧收缩,又变回那张模糊的面孔。
  那张脸上多了几道裂纹。
  “你的棒子……为何能伤我?”
  “因为俺老孙这一棒,打的是因果。”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你在树下织了三千七百年的网,自以为已与这棵树的因果融为一体。
  可你忘了,这棵树是镇元子亲手种下的。
  他种树是因,你被困是果。
  你侵染树根是果,俺老孙推倒树是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俺老孙这一棒,打的是你侵染的果,断的是你织就的网。
  你的外道法则在三界因果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棒即碎。”
  那面孔裂纹又多了几道。
  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因果……你不过是太乙金仙,如何能看穿因果?”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不行,不代表俺老孙不行。”
  此言一出,那面孔凄厉惨叫。
  叫声未落,面孔上的裂纹已蔓延至整张脸。
  便在此时,玄奘站起身来。
  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与七宝佛光交相辉映,在身前化作一道光轮。
  光轮之中,那尊佛陀虚影又清晰了几分。
  佛陀双手结印,口诵经文。
  经文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洪钟大吕。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这是《造塔功德经》中的偈子,说的是因缘法。
  一切法皆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灭而灭。
  这织念者以织念为法,侵染灵根,夺天地造化。
  看似厉害,实则违逆了因缘法则。
  违逆因缘者,终将被因缘所灭。
  经文入耳,那面孔上的裂纹蔓延到了极限。
  只听得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碎裂。
  那张面孔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化作一滩暗紫色的脓水,渗入泥土之中,再无踪迹。
  参果园中,一片寂静。
  清风明月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明月喉头滚动了几下:“师父……师父他老人家……”
  “你师父确实镇压了这东西。”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淡淡道,“可镇压并非迫害。
  这东西方才说的那些话,七分真三分假,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它将镇元子的镇压说成迫害,将自己的侵染说成受害。
  你二人若信了它的话,才是真正的道心破碎。”
  清风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向孙悟空叩了三个头:“多谢大圣点破。
  弟子方才确实险些被那孽障所惑,若非大圣明察秋毫,弟子只怕已道心尽毁。”
  明月也跪了下来,正要叩头,却被孙悟空一把拽起。
  “莫拜莫拜。俺老孙不喜欢这些虚礼。”
  孙悟空拍了拍明月肩上的灰,
  “你二人在这五庄观修行千年,虽是道童,却也有几分道行。
  那孽障藏在树下三千七百年,日日以地脉灵气侵染你二人。
  你们不曾察觉也属正常。
  只是……”
  猴子金睛一转,望向那口井的方向,
  “那井中的东西尚未除尽。这五庄观上下,只怕还有不少暗桩。
  你二人速去将观中所有小仙召集起来,一一排查。
  凡是体内有暗紫纹路的,都带到此处来。”
  清风明月领命而去。
  玄奘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去。
  石椁盖已裂开数道缝隙。
  椁中,缕缕暗紫雾气正在缓缓消散。
  椁底刻满了符文。
  符文呈淡金之色,笔势古朴,隐隐有风雷之意,正是镇元子的手笔。
  玄奘指着椁底,“这些符文以地脉为引,以灵气为锁,将那织念者困在椁中。
  又以人参果树的灵气净化其怨气。
  若非大圣推倒果树,这封禁至少还能再撑三千年。”
  “小和尚是说,俺老孙帮了倒忙?”
  “非也。”
  玄奘摇了摇头,“大圣推倒果树,看似坏了封禁,实则是釜底抽薪。
  那织念者已顺着根系侵染了三界法则。
  若再给它三千年,法则裂隙一旦成型,便不是推倒一棵树能解决的了。
  大圣这一棒,打的是它的根基,断的是它的后路。”
  孙悟空听了,面上那副嬉笑模样反倒收敛了几分。
  他望着那棵倒在地上的参天大树,若有所思。
  人参果树高千尺,青枝馥郁,绿叶阴森,在五庄观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如今被他一棒推倒,树冠倾覆,根须朝天,满树叶子散落一地,瞧着甚是凄凉。
  “这树……还能活么?”
  “能活不能活,不在树,在人。”
  玄奘双手合十,“镇元大仙种的树,自有镇元大仙的法子。
  贫僧只是觉得,大圣方才推树时说的那番话,倒比树本身更值得细想。”
  “什么话?”
  “大圣说,镇元子种树是因,那织念者被困是果。
  大圣推倒树是果,却也是新的因。因果循环,环环相扣。
  贫僧这一路西行,经历的种种劫难,看似是磨难,实则皆是因果使然。”
  玄奘望着那棵倒下的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便在此时,八戒从耳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陶瓮。
  陶瓮中还剩小半瓮米浆,米浆表面泛着淡金光芒。
  他走到石椁前,将陶瓮中的米浆尽数倒入椁中。
  “呆子,你做什么?”孙悟空问道。
  “俺老猪这百家饭来之不易,可不能浪费了。”
  八戒嘟囔道,“这椁里还剩些腌臜东西,俺老猪的米浆正好洗一洗。”
  米浆倒入石椁,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淡金光芒一照,消融殆尽。
  石椁底部的符文也随之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玄奘望着这一幕,心中泛起暖意。
  这呆子平日里贪吃好色,满嘴胡言。
  可每到关键时刻,却总能拿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那百家饭,那锅底灰,皆是他从凡间百姓处学来的土法子。
  可就是这些土法子,却屡屡能克制那些仙家法术,难以降服的外道之物。
  “八戒。”玄奘唤道。
  “师父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比为师诵十年经还透彻。”
  八戒一怔,随即挠了挠耳朵,憨笑道:
  “师父莫要取笑俺老猪。俺老猪不过是随口说说,哪有什么道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玄奘将八戒方才的话咀嚼了一遍。
  思忖间,清风明月已领着一众小仙来到参果园。
  那些小仙约有二三十个,皆是五庄观中打杂修行的道童。
  个个面色惶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孙悟空以金睛一一扫过。
  只见其中七八人眉心处隐隐有暗紫纹路游走。
  他将那几人叫出来,吩咐八戒将剩余的米浆分与他们吃下。
  那几人吃了米浆,腹中一阵翻涌,吐出几口暗紫粘液,面色便恢复了正常。
  其余小仙虽未中毒,却也吓得不轻。
  清风明月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众小仙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跪倒在地,向玄奘师徒磕头。
  玄奘连忙扶起众人,道:“诸位不必如此。
  贫僧师徒不过是适逢其会,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清风道:“法师有所不知。
  这五庄观虽在深山,却因地脉灵气充沛,常有外道觊觎。
  师父在时,那些外道不敢靠近。
  师父一走,它们便蠢蠢欲动。
  这些年来,全仗师父布下的封禁大阵镇守。
  如今大阵已破,人参果树又被推倒,师父回来……”
  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发颤。
  “怕什么?”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那织念者已死,井中的外道气息也已消散。
  你师父回来,最多骂俺老孙一顿,难道还能吃了俺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得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西面天际有一朵祥云正朝五庄观飘来。
  云上立着数十道人影。
  为首一人身披七星袍,头戴紫金冠,手持一柄玉麈,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飘拂胸前。
  周身祥云缭绕,瑞气千条,正是与世同君镇元子。
  云头落在五庄观山门前,镇元子降下云来。
  身后跟着四十八个徒弟,个个身穿青色道袍,腰悬法剑,列成两行。
  清风明月见师父归来,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口称师父。
  镇元子微微颔首,目光在观中扫了一圈。
  山门大开,香火全无,正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也暗淡了几分。
  他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淡淡道:
  “清风,明月,观中可曾来了客人?”
  清风颤声道:“回师父,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玄奘法师,在此歇脚。”
  “哦?”镇元子眉头微挑,“既是故人登门,可曾以人参果款待?”
  明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弟子……弟子打了两个,奉与法师。
  法师不吃,弟子便……便一人一个吃了。”
  “然后呢?”
  “然后……”明月声音已低不可闻,“然后那人参果树……被……被……”
  “被怎的了?”
  “被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推倒了!”
  此言一出,镇元子身后那四十八个徒弟齐齐变色,纷纷拔出法剑。
  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道人厉声喝道:“何方妖僧,竟敢毁我五庄观仙根!”
  孙悟空从参果园中走出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道道人,龇牙笑道:
  “是你孙外公推的。怎么,不服?”
  那道人闻言大怒,拔剑便要上前。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淡淡道:“清风,你先莫急。
  为师问你,那人参果树推倒之时,树下可曾有什么东西出来?”
  清风一怔,随即道:“有!有一团暗紫雾气,化作一张面孔。
  它说它叫织念者,在树下困了三千七百年……”
  他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事无巨细,尽数道来。
  镇元子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那玉麈柄是墨玉雕成,尘尾雪白。
  敲一下,便有缕清光从尘尾上飞出。
  敲到第三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大圣。”
  “怎么?”
  “你可知那人参果树,是何来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换到另一侧肩头,咧嘴道:“
  俺老孙只知它是混沌初分时便有的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
  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怎么了?”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棵树,乃是道祖开天辟地时,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之一。
  九株灵根各有所属。
  太上老君得了三株,便是那蟠桃园的蟠桃树。
  元始天尊得了两株,种在弥罗宫中,便是那朱果树。
  灵宝天尊得了两株,种在碧游宫中,便是那火枣树。
  玉帝得了一株,种在瑶池畔,便是那紫纹缃核桃。
  最后一株,便是贫道这万寿山中的人参果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九株灵根,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分赐三清四御,这来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贫道种这树,并非为了享用它的果子。”
  镇元子缓缓道,“这九株灵根,根植三界法则本源,是维系天道秩序的关键。
  贫道种这树上万年,以地脉灵气浇灌,以自身道行护持。
  那织念者藏于树下,贫道岂会不知?”
  清风明月一怔。
  “师父既然知道,为何……”明月颤声问道。
  “为何不除掉它?”
  镇元子望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除不得。
  那织念者与树根融为一体。若将其强行拔除,必伤及灵根根本。
  灵根一伤,三界法则便会出现裂隙。
  贫道这三千七百年,是在以人参果树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净化它。
  以灵根之正克外道之邪,这便是道门的五行相克之法。
  本来再有三千年,它便会被彻底同化。”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望向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大圣这一棒,将它提前逼了出来。
  这一棒打的是它的根基,也打乱了贫道的安排。”
  孙悟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推倒果树时,只觉得树根底下有东西,却不知这东西的来历这般大。
  更不知镇元子竟是在以灵根同化外道。
  “如此说来,俺老孙倒是办了坏事?”
  “坏事未必。”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织念者侵染灵根的速度,比贫道预想的快得多。
  按方才清风所言,它已能通过根系侵染三界法则。
  若再给它三千年,只怕不是贫道同化它,而是它同化灵根了。
  大圣这一棒推倒树,恰是釜底抽薪。
  虽然果树倒了,外道却也被彻底铲除。
  这比贫道原本的计划,反倒更快。”
  他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尘尾上飞出万道清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
  清光过处,那些断裂的根须竟然自行蠕动起来,断口处有淡金光华流转。
  “这树还能活?”
  “灵根乃混沌初分时的神物,岂会这般容易死去。”
  镇元子望着那棵缓缓自行愈合的树,
  “它只是被推倒了,根未死,种未亡。
  只需以三光神水浇灌,以五行真气温养,百日之后,便可重新立起。”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只是大圣推倒灵根这桩因果,贫道却不能不与你算一算。”
  孙悟空闻言,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龇牙笑道:“怎么算?打一架?”
  “正有此意。”
  镇元子将玉麈收入袖中,右手掐了一个法诀,
  “久闻大圣闹天宫时,一条金箍棒打得十万天兵天将束手无策。
  贫道虽是地仙,却也做过天庭的座上宾,西天的兰盆客。
  今日便领教领教大圣的手段。”
  话音未落,周身涌起一层淡青光华。
  光华之中隐隐有山川河岳的虚影流转。
  孙悟空金睛一凝,认出那是地仙一脉的看家本领,山河大势。
  所谓山河大势,是以自身道行引动大地山川之力。
  地仙修行,根在大地,一身道行皆与地脉相连。
  镇元子是地仙之祖,这万寿山九条地脉皆与他心意相通。
  他这一手山河大势施展开来,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避其锋芒。
  猴子却丝毫不惧。
  他将金箍棒一横。
  “好!俺老孙正愁没人练手!”
  两道身影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撞在一处。
  金箍棒与玉麈相交。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震得整座万寿山都晃了晃。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所过之处,松柏弯腰,巨石滚落。
  连天际的云层,都被冲出一个方圆百丈的大窟窿。
  玄奘被气浪震得连退数步,好在沙悟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八戒更是被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时满嘴是泥,嘟囔道:
  “好家伙,这老道士比俺老猪还能打。”
  两道身影已升到半空,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解。
  孙悟空棒棒都往要害招呼,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金光万道。
  镇元子却只以玉麈招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引动了地脉之力。
  玉麈拂过之处,虚空便凝滞如泥沼,金箍棒的落势便为之一缓。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叫声,“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镇元子打去。
  镇元子见状,不慌不忙,将玉麈往地下一指。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一震,大地裂开九道深沟,沟中涌出九条土龙。
  土龙张牙舞爪,迎向那千万根金箍棒。
  棒打龙身,龙咬棒头,两下里缠斗不休。
  孙悟空见分身术被破,将身一摇,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三根金箍棒,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镇元子。
  镇元子将玉麈一摆,身周涌起一层淡青光幕。
  三根金箍棒打在光幕上,如同打在棉花上,劲道被尽数卸去。
  他借势向后飘退三丈,右手掐了一个古怪法诀。
  “大圣,且看看贫道这一手如何。”
  他将袍袖迎风一展。
  那一展看似平平无奇,既无法力波动,也无宝光瑞气。
  可孙悟空却觉得眼前一暗,四周的天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兜住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遮天蔽日的袍袖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那袍袖无边无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前后左右皆是布纹经纬,密如罗网。
  “好家伙!这是袖里乾坤!”
  孙悟空怪叫一声,将金箍棒往袍袖上一捅。
  这一捅之力何止万钧。
  可捅在袍袖上却如同捅在一团棉絮中,劲道被尽数化解。
  他连捅数棒,皆是如此。
  袍袖合拢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转瞬之间便将他裹在其中。
  猴子只觉四周一暗,随即天旋地转。
  待他回过神来,已被镇元子从袖中抖出,落在五庄观正殿前的石阶上。
  紧接着,又是三道人影从袖中滚落,正是玄奘,八戒,沙悟净。
  白龙马也被抖了出来,四蹄落地,打了个响鼻,茫然四顾。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嘟囔道:
  “俺老猪就知道,这老道士不好惹。”
  孙悟空却面不改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望着镇元子,龇牙笑道:
  “袖里乾坤,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你这袖子,困得住俺老孙的人,困不住俺老孙的心。”
  镇元子眉头微挑:“大圣此言何意?”
  “俺老孙方才在袖子里,以金睛观你这袖中天地。
  发现你这袖里乾坤虽大,却有一条法则贯穿始终。
  那法则便是【容】。
  容万物于方寸之间,容天地于一袖之内。
  可你这【容】字诀,却有一个破绽。”
  镇元子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什么破绽?”
  “你只能容有形之物,容不了无形之念。”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俺老孙的念头,你困不住。
  俺老孙的道心,你也困不住。
  你的袖子再大,大不过俺老孙的心。”
  此言一出,镇元子默然片刻,随即抚掌而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玉麈收入袖中。
  面上那层古井无波的淡然终于化去,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大圣这番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当年贫道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如来论道。
  如来说,心包太虚,量周沙界。
  贫道当时不甚了了。
  今日听大圣一言,方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镇元子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出的不只是一双金睛,更是一颗通透的道心。
  这颗心,才是大圣真正的神通。”
  孙悟空闻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挠了挠腮帮子: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镇元子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随即转向玄奘,打了个稽首,
  “金蝉子,别来无恙。”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还礼:“贫僧玄奘,见过大仙。大仙认得贫僧前世?”
  “何止认得。”
  镇元子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兰盆会上,法师亲手捧茶献与贫道。
  那杯茶,贫道喝了三千年,至今回味无穷。”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处,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让他仿佛在照一面打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贫僧前世之事,贫僧已记不得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仙见谅。”
  “法师不必挂怀。”
  镇元子摆了摆手,“前尘往事,记不得便记不得罢。
  重要的是这一世。法师这一路西行,所经历的劫难,贫道皆有耳闻。
  今日一见,法师的道心比前世更加坚固,这是好事。”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法师可曾想过,这一路西行,为何劫难不断?”
  玄奘微微一怔。
  “那些劫难,有外道侵染,有妖魔拦路,有仙佛试探。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指向同一桩事。”
  镇元子望着殿中那两个【天地】字,缓缓道,
  “有人在这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一难便是一枚棋子。
  每一枚棋子都旨在拖延法师的脚步。
  因为法师每走一步,离西天便近一步。
  离西天愈近,便愈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但贫道知道,那布局之人对灵山的规矩了如指掌。
  对天庭的动向洞若观火。
  对取经人的根底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玄奘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他想起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说的话。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说起的梦中人。
  这些线索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不成一条线,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法师不必多想。”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既然到了贫道这五庄观,便在此歇息几日。
  贫道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手段。
  这万寿山中,尚无人敢来生事。”
  玄奘正要推辞,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小和尚,这老道士说得对。
  咱们折腾了这一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歇两日再走不迟。”
  玄奘便点了点头。
  镇元子吩咐清风明月去安排斋饭客房。
  又命众徒弟将人参果树的断枝残叶,收拾干净。
  他自己则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着椁中那个【种】字。
  那【种】字上的暗紫光芒已彻底消散,化为是一层淡青光晕。
  “大圣推树之时,可曾留意这个字?”
  孙悟空走到近前,低头望了望:“俺老孙认得这字。
  这是太古时代的文字,其意为【种】。”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个字,是那织念者刻下的。
  它想在这灵根之中种下自己的念头,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若真让它种成了,这人参果树便会变成它的化身。
  三界法则便会被它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
  他将手按在石椁上,掌心灵气涌动。
  石椁上的裂纹自行弥合。
  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尽数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大圣说贫道是镇压它。其实不然。贫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推倒这棵树的人。”
  镇元子转过身来,望着孙悟空,
  “这棵树不推倒,那织念者便永远躲在树下,如同毒蛇藏在草丛中。
  贫道虽能镇压它,却不能彻底铲除它。
  因为它的根已与灵根融为一体。
  唯有将灵根推倒,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可这灵根是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的神物,三界之中谁有胆量推倒它?
  谁又有本事推倒它?”
  “所以老道士故意去弥罗宫听讲,留下两个道童,还让他们打下人参果给小和尚吃?”
  “不错。”
  镇元子坦然承认,
  “贫道早已知晓那织念者,会在贫道离开后蠢蠢欲动。
  贫道也早已知晓大圣会来。
  大圣这一棒打在树上是意料之外,贫道反倒欠大圣一个人情。”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朗朗,震得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都亮了几分。
  “好个老道士!你倒是会算计。自己不动手,让俺老孙来当这个恶人。”
  “恶人未必。”
  镇元子微微一笑,“大圣这一棒,明是推倒灵根,实是救了三界。
  这份功德,比什么人参果都大。
  只是大圣既然领了这份功德,便须帮贫道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这棵树。”
  镇元子指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贫道能以三光神水温养,以五行真气培植,却少了一样东西。
  没有那东西,这树便活不过来。”
  “什么东西?”
  “大圣的一滴心头血。”
  孙悟空眉头微皱。
  “这棵树是灵根,灵根有灵。
  它被大圣推倒,心中必对大圣有怨。
  若不能化解这怨,三光神水浇上去也是枉然。
  大圣若肯以一滴心头血滴在树根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桥,便能让这棵树重获生机。”
  孙悟空默然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口一点。
  一滴心头血从指尖飞出,落在树根上。
  那血滴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一般,泛出淡淡金芒。
  血滴落入树根,只听得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那棵倒下的树猛然一震,满树残叶簌簌而落。
  断裂的根须却开始飞速重新生长。
  根须扎入泥土,树身缓缓抬起。
  镇元子见状,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满天甘霖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