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隆隆——
好似地底有无数条地龙翻身。
满树残叶簌簌而落,断枝处却有新芽破皮而出。
那新芽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转瞬之间便舒展开来,化作翠绿欲滴的片片嫩叶。
叶面上金丝纹路流转,比先前更加明亮几分。
众人只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颤,随即一股灵气从地底涌出。
那灵气之淳厚,便是闻上一闻,也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舒泰受用。
八戒张大了嘴,憨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方才还心疼他那半瓮百衲米,此刻却把那些全忘了。
盯着那棵树,喃喃道:“活了……真个活了……”
沙悟净站在一旁,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玄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便在此时,镇元子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树冠深处,枝桠之间,竟挂满了果子。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周身泛出淡淡的白光。
那白光与先前不同。
先前人参果上的白光虽也明亮,却隐隐透着一丝阴寒。
如今这白光却温润如玉,瞧着便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清风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失声道:
“师父!这果子……这果子比先前多了!”
镇元子面色不变,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淡淡道:“数数看。”
清风明月二童一左一右,绕着树数了三遍。
清风数完,声音都在发颤:
“师父,弟子数了三遍,共计……共计一百零八枚。”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人参果树九千年只结三十个果子,这是三界之中尽人皆知的事。
道祖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各有定数,从不增减。
蟠桃园的蟠桃树,前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中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
后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结的果子皆有定数,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能。
这人参果树亦是如此。
可如今,竟挂了一百零八枚。
明月颤声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镇元子望着那满树灵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缓缓道:“混沌初分时,道祖从混沌中带出九株灵根。
这九株灵根各有定数,是因为它们皆是独根独生,一株便是一株。
根不交,气不通。
可大圣的心头血中蕴含着一股先天之气。
那先天之气入土之后,竟将九株灵根的气机勾连在了一处。”
他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大圣,你方才说你那颗心,是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来的。
贫道如今才晓得,那颗心不止是通透,更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造化。”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笑道: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滴了一滴血,哪来这般大的功劳?”
“大圣有所不知。”
“一株结果,九株同享。
这人参果树虽是贫道的,可它如今结出的果子,却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问道:“大仙,这果子与先前的人参果,可有什么不同?”
镇元子伸手一招,一枚人参果从枝头飘落,落在掌心。
他将那果子托在掌中,细细端详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先前的人参果,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那是灵根之效,是天地造化之功。可如今这果子……”
在果子上一点,随即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如今这果子,吃一个,便是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玄奘一怔。
“不错。”
“灵根本是天地所生,凡人吃了只能延寿,却不能借此悟道。
可如今这果子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更得大圣心头血中那缕先天之气的点化,已不再是寻常灵果。
吃下此果,便是在丹田之中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生根发芽,便能助修行者参悟大道。
这份造化,已超出了灵根的范畴。”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也不禁动容。
八戒更是两眼放光,搓着手道:“那……那俺老猪能吃一个不?”
镇元子哈哈一笑,将玉麈一拂。
树上飘下四枚人参果,分别落在玄奘四人手中。
“四位师父替贫道铲除了那织念者,又助贫道救活了灵根,
这四枚果子,权当贫道的谢礼。”
玄奘双手捧着那枚人参果,果子上泛出淡淡的白光,温润如玉。
再不像先前那般让他心生寒意。
他迟疑了片刻,望向孙悟空。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小和尚放心吃便是。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这果子里头干净得很,再没有那些腌臜东西了。”
玄奘这才张口咬下。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气贯入丹田。
玄奘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心头那团若有若无的疑云,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沙悟净吃完果子,脸上露出舒泰之色。
他望着那双长满鳞片的手。
只见手背上那些旧伤疤痕,在缓缓淡化。
八戒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连果核都舍不得吐,在嘴里嚼了半晌,方才咽下去。
他拍了拍肚皮,憨笑道:“这果子比蟠桃还香哩!
俺老猪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蟠桃会上的蟠桃也吃过不少。
可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受用。”
镇元子微微一笑,吩咐清风明月又打下十枚果子,分与观中众弟子。
众弟子得了果子,个个欢天喜地,跪倒在地向镇元子磕头。
镇元子摆了摆手,转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歪头道:“老道士有话尽管说。”
“大圣可知,你方才那一棒,为何能推倒这棵灵根?”
孙悟空微微一怔:“俺老孙的棒子重,力气大,自然推得倒。”
“非也。”
镇元子摇了摇头,“这灵根乃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根植三界法则本源。
莫说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便是十万天兵天将齐上,也未必能动它分毫。
大圣那一棒之所以能推倒它,是因为大圣的道行,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大罗金仙,那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境界。
自上古之后,天地间便极少有人能证得此果位。
天庭之中,玉帝虽为三界之主,却也只是大罗金仙。
灵山之上,诸佛菩萨虽多,能证得大罗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孙悟空却面色不变。
镇元子继续道:“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不过是太乙散数。
虽有一身神通,却未入真流。
后来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了一双金睛,也炼出了一颗通透的道心。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大圣的修为看似停滞,实则那颗道心却在不断磨砺。
如今大圣护送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那颗道心已磨得愈发通透。”
镇元子将玉麈在掌心中一敲,
“大圣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那棒便是因果之器。
因果之器,方能断因果之根。
那织念者与灵根纠缠三千七百年,因果交织,难分难解。
大圣这一棒,断的是它的因果,也是灵根的因果。
灵根与织念者的因果一断,树便倒了。
这本是大罗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大圣却以太乙之身做到了。
这说明大圣的道心,已臻至大罗之境。
差的,只是那最后一步罢了。”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道士,你说的这些,俺老孙听不大懂。什么大罗不大罗,俺老孙不在乎。”
“正因为不在乎,大圣才能走到这一步。”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修行之道,最怕执著。
越是执著于果位,越是难以证得。
大圣无心证道,道却自来。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他将玉麈往袖中一收,望着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圣可愿与贫道结为兄弟?”
孙悟空一怔。
在场众人也都是一愣。
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与世同君,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
三清见了他要称一声道友,四帝见了他要叫一声先生。
如今竟要与一只猴精结拜兄弟,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三界都要震动。
孙悟空笑道:“老道士莫要拿俺老孙寻开心。
你是什么身份,俺老孙又是什么身份?”
“大圣莫要妄自菲薄。”
镇元子正色道,“贫道虽是地仙之祖,修行良久,却也不过是半步混元。
大圣以太乙之身便能打出大罗之力,这份资质,三界之中绝无仅有。
假以时日,大圣证得大罗道果,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贫道与大圣结拜,是贫道高攀了。”
此言一出,连玄奘也不禁动容。
半步混元,那是比大罗金仙更高一层的境界。
三界之中,能称得上半步混元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孙悟空却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
“老道士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便不客气了。
只是俺老孙还有个兄弟。
老道士若要与俺老孙结拜,须得连他一起算上。”
镇元子眉头微挑:
“可是那日在莫家庄与四圣论道,一语道破困惑非罪之理的李道长?”
“正是。”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说话,孙悟空却忽然皱了皱眉。
猴子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大圣,怎么了?”玄奘问道。
“俺老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光过处,园中一切皆无所遁形。
可那道金光扫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怪了。”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俺兄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往日里俺老孙遇到什么麻烦事,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
今日这五庄观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人参果树推倒了又活过来,外道织念者被灭了,他怎的连个影子都不见?”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道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呆子休要胡说。”
孙悟空瞪了八戒一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俺那兄弟的性子俺老孙最清楚。
他虽平日里总说自己是局外人,不该入局。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比谁都冲得快。
这一路上,他明里暗里不知帮了多少忙。
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来。”
说完,闭上双眼,神念向四面八方涌去,扫过五庄观,万寿山,方圆万里山河。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感应不到李晏的气息。
孙悟空猛睁双眼,金睛之中金光大盛。
他掐了个诀,口中念动真言,便要掐指一算。
便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九天之上,正西方向,有一轮落日正在急速坠落。
那落日通体赤红,大如山岳,拖着长长的尾焰。
所过之处虚空碎裂,云层燃烧。
落日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气息之诡异,便是看上一眼也觉得心头烦恶,灵台震荡。
镇元子面色一沉,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一道光幕,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那光幕呈淡青之色,上面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
落日坠势极快,转瞬之间,便从天际坠到了万寿山上空。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落日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尊巨大的光轮。
光轮之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青袍,手持竹杖,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
可那五色光华之外,却缠绕着无数暗金纹路,如同锁链一般缠裹,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碰撞,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暗金。
“道长!”玄奘失声惊呼。
那人正是李晏。
孙悟空金睛一凝,便要纵身而起。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沉声道:“大圣且慢!”
“老道士让开!”孙悟空厉声道,“那是俺兄弟!”
“贫道知道。”
镇元子面色凝重,紧紧盯着那轮坠落的光轮,
“可大圣请看,李道长周身那些暗金纹路是什么。”
孙悟空强压心头焦躁,金睛照过去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
虚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蠕动的方式极为诡异,像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某种存在。
“那是什么?”孙悟空问道。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将玉麈握得更紧了些,
“但贫道能感应到,那东西的气息,比织念者强了不止百倍。
织念者不过是顺着根系侵染灵根。
这东西却是在直接侵染李道长的道基。”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千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始终阖着双目,面色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可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不断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已被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大仙可能救他?”玄奘急声问道。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将玉麈往空中一抛。
那玉麈化作一道青光,向那光轮飞去。
青光飞到光轮外百丈处,便再难寸进。
那些暗金纹路感应到外力靠近,自行分出一部分,化作暗金触须向青光缠去。
嗤嗤嗤!
镇元子面色微变,将玉麈收回手中,只见尘尾上已多了几道焦痕。
“这东西能侵蚀道韵。”
镇元子面色愈发凝重,
“贫道的玉麈乃地脉精华所炼,万年来从未受损。
可方才只是与那些触须碰了一碰,便被侵蚀了三分道韵。
若再强行靠近,只怕玉麈便要毁了。”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五庄观上空不足百丈之处。
光轮中,李晏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正在激烈交锋。
左眼之中五色光华占优,右眼之中暗金纹路却已侵入了瞳孔深处。
他便这般睁着眼,望着下方的众人,嘴唇微微翕动。
孙悟空盯着李晏的嘴唇,读出了那几个字。
“别……碰……我……”
话音未落,光轮猛然膨胀。
暗金纹路如同洪水似的,从李晏周身喷涌而出。
那些纹路在虚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聚成一只巨大眼眸的模样。
那眼眸呈暗金之色,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无垠的漆黑。
镇元子面色骤变,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震动,九道土龙从地底冲出,将五庄观团团护住。
便在此时,那暗金眼眸猛然睁开。
波动从眼眸中扩散开来。
如同潮水一般扫过万物。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僵毙,连大地都裂开了道道深痕。
九道土龙被那波动一扫,齐齐崩溃,化作漫天尘土。
镇元子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却也只能勉强挡住那道波动的余波。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眉心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波动扫过屏障,屏障剧烈震颤,好在没被击破。
八戒和沙悟净也齐齐出手。
一个挥动九齿钉耙,一个横握降妖宝杖,将玄奘护在身后。
孙悟空却不管不顾,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向那暗金眼眸冲去。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根参天巨柱。
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给俺老孙破!”
金箍棒以万钧之力砸在那暗金眼眸上。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
那暗金眼眸被这一棒砸得震颤。
瞳孔深处那片漆黑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可下一刻,暗金眼眸膨胀开来,将孙悟空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箍棒上已多了几道暗金纹路,正顺着棒身向上蔓延。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一抖。
天罡地煞之力催动到极致,方才将那几道暗金纹路震散。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十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又阖上了双眼。
可他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
五色光华随时可能被彻底侵蚀。
“大仙,到底怎么回事?”玄奘问道。
镇元子叹了口气,说出一番话来。
“贫道方才以山河大势感应那暗金眼眸的本源,发现它并非来自三界之内。
它来自时空长河之外,是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不吞噬,不毁灭,只侵染。
被它侵染的存在,会变成它的化身。
贫道虽不知李道长为何会与它斗在一处。
但从眼下情形来看,李道长是在以此身镇压它,不使它降临三界。
这份担当,贫道自愧不如。”
孙悟空将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金睛之中满是焦灼之色。
“老道士,俺兄弟他……还能撑多久?”
“贫道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外道的手段超出了三界法则的范畴。
贫道虽是半步混元,却也看不透它的根脚。
不过贫道观李道长周身那层五色光华虽然薄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这说明李道长的道心未失,仍在与那外道相抗。
只是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外道的力量源源不绝,李道长的道行却终有耗尽之时。”
孙悟空闻言,转身便走。
“大圣去何处?”镇元子问道。
“去搬救兵!”孙悟空头也不回地道,
“俺老孙就不信,三界之大,寻不到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大圣且慢。”
镇元子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孙悟空,
“此乃贫道的山河符,可借地脉之力穿梭三界。
大圣持此符,可省去不少脚程。
贫道在此守着李道长,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可保一时无虞。”
孙悟空接过玉符,向镇元子抱拳一礼。
随即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而镇元子又自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来,交予清风道:
“你将此镜悬于观门之上,但有外道气息靠近,镜中自有感应。
我在此守着李道长,你等速去速回。”
清风接过铜镜,与明月一道去悬在五庄观山门之上。
那铜镜一挂上去,镜面便泛起淡淡青光。
光中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五庄观,直奔东洋大海而去。
他心头焦躁,将那筋斗云催得如闪电一般。
云路之上,不由得翻涌起许多念头来。
自他出世以来,历经大小阵仗无数。
便是当年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曾这般六神无主过。
可今日李晏被那暗金眼眸困住,却被攫住了灵台方寸,叫他喘不过气来。
思忖间,海风拂面,潮声盈耳。
他在云头上稳住身形,定睛望去。
只见下方碧波万顷,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海面上有三座仙山浮浮沉沉,山间松柏苍翠,鹤唳猿啼,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这便是蓬莱了。
猴子按下云头,径入蓬莱仙境。
正走间,见白云洞外一株盘龙松下,有三个老儿正围着一张棋枰。
那观局的老儿额颅凸起,寿眉垂肩,手中拄一根蟠龙拐杖。
对弈的二人,一个方面大耳,手持如意,一个长髯飘洒,腰悬宝箓。
正是福禄寿三星。
那寿星正看得入神,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记。
回头一看,一张毛脸正龇牙冲他笑。
寿星哎呦一声,手中蟠龙杖险些脱手:
“大圣!你这猴头,来也不打个招呼,险些吓杀老儿!”
福星和禄星也搁下棋子,起身相迎。
福星笑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怎的有暇来此?”
“俺老孙哪有心思。”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棋枰上,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三星见他面色不对,对视一眼。
禄星将宝箓收入袖中,正色道:“大圣莫非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棘手?何止棘手!”
猴子跳起来,在松下踱了三圈,毛脸上少见的焦躁,“俺兄弟出事了。”
三星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寿星将蟠龙杖往地上一顿,叹道:“大圣,那位道长的事,老儿略有耳闻。
前些时日莫家庄那道冲天光柱,三界之中但凡有几分道行的,都感应到了。
四圣同证心印,无字真经现世。
这等造化,三界已不知多少岁月未曾有过。”
他望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位道长能助四圣破执,其道行之深,远非寻常仙佛可比。
他若出了事,只怕非同小可。”
“所以才来找你们。”
孙悟空道,“俺兄弟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有什么东西在侵染他的道基。
镇元老道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不在三界法则之中。
他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俺兄弟,却无法驱除那东西。”
“时空长河之外?”福星眉头紧锁,“那岂不是……”
“不可名状。”
禄星接过话头,多了几分忌惮,“老儿在《三界通志》中读过。
混沌未分之际,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盘踞于无边虚空。
道祖开天辟地后,将其中七位的眼睛封在浮屠塔下。
另外三位被彻底抹去,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还有两位的躯体被打散,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寿星接口道:“那些残骸虽是碎片,却蕴含那两位不可名状者的意志。
若是被它们侵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劫。”
禄星又道:“大圣,那位李道长若真是被外道侵染,能撑到五庄观已是天大的造化。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被彻底同化。”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猴子原本以为三岛仙翁定有良方,不料越听越是心惊。
寿星叹道:“大圣,不是老儿推脱。
若你那兄弟是被寻常妖魔所伤,便是只剩一口气,老儿的黍米之丹也能救回来。
可那外道侵染,非药石可医。
它侵的是道基。
道基若损,丹药何用?”
禄星道:“大圣,老儿多嘴问一句。那李道长被侵染时,可曾说过什么?”
孙悟空回想片刻,道:“俺兄弟只说了三个字,‘别碰我’。”
“别碰他……”禄星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圣,你那兄弟说这话时,可曾以神念传音?”
“不曾。他只是嘴唇翕动,俺老孙以金睛方才读出。”
“那便对了。”
禄星道,“他不以神念传音,是因为他的神念也在与那外道相抗。
他不让你们碰他,是怕那外道顺着你们的法力蔓延过来。
这等情形下还能分心说出三个字。
说明他的道心尚未失守,仍在与那外道僵持。”
禄星说到此处,望向寿星:“寿星,你可还记得当年。
那位乌巢禅师与佛祖论道时,说过什么话?”
寿星略一沉吟,道:“禅师说,外道侵染,如油入面。
油在面中,便再也分不开了。
若要救那被侵染之人,须得在外道尚未渗透本命真灵之前,以外力将其逼出。
可此举极为凶险。
外力太弱,驱不动外道。反之,又恐伤及被侵染者。
且那外道狡猾异常,遇强则缩,遇弱则胀,如同附骨之疽。”
福星接口道:“大圣,老儿斗胆直言。
以我等三人的道行,莫说救治李道长,便是靠近那外道方圆之内,只怕也做不到了。”
三星言罢,皆是满面愧色。
孙悟空站起身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三位老弟不必如此。
你们已说了许多俺老孙不知道的事,这便是帮了大忙了。”
寿星忙道:“大圣且慢。老儿虽无方医治,却可走一趟五庄观。”
禄星也道:“正是。那镇元大仙与我等有旧,也算久别当访。”
孙悟空闻言,打了个稽首:“如此多谢三位老弟了。
俺老孙还要去别处求方,便不陪三位同去了。”
言罢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三星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皆是叹息。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桀骜,今日竟为一个兄弟急成这样。”
寿星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敬佩。
“大圣虽是太乙散数,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这颗心,比许多大罗金仙的道心还要真。”禄星道。
福星将如意收入袖中,望着五庄观的方向,想起一事:
“寿星,禄星,你们可曾留意大圣方才说的话?
他说那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
寿星一怔:“五色?莫不是?”
“大千世界之力。”
禄星面色凝重,“那李道长修的是洞天之道,道基之稳固,远超寻常修行者。
这等人物竟也被侵染成那般模样,那外道……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
三星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且说孙悟空离了蓬莱,一个筋斗云径往方丈仙山而去。
方丈仙山与蓬莱不同。
蓬莱是海外仙山,方丈却是海中仙岛。
岛上紫台光照,花木香浮,一派清幽。
猴子径入太元宫。
宫门前立着两个捧香童子,见了孙悟空,打了个稽首:“大圣何来?”
“你家帝君可在?”
话音未落,宫内传出一道清朗声音:“大圣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一个仙人从宫内走出。
那仙人身穿绛绡道袍,头戴星冠,面如冠玉。
颔下三缕清须,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东华大帝君将孙悟空迎入宫中,吩咐童子奉茶。
茶是碧螺春,水是玉液泉,茶香袅袅间,东华大帝君开口道:
“大圣保唐僧西行,日理万机,怎的有暇来我这荒岛?”
“帝君莫要取笑。”孙悟空将茶盏搁下,“俺老孙是来求方的。”
东华大帝君眉头微挑:“求方?大圣要什么方?”
“救人的方。”
猴子将李晏被外道侵染之事说了一遍。
东华大帝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大圣。”东华大帝君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那层清朗笑意敛去,
“你说的那外道,可是从时空长河之外而来?”
“正是。”
东华大帝君起身,走到殿中一幅古画前。
那画上画的是东海日出,霞光万道,气象万千。
他望着那幅画,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帝君?”孙悟空唤了一声。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常年住在这东海方丈仙山?”东华大帝君问道。
孙悟空一怔:“帝君乃东华大帝,东海自是帝君的道场。”
“非也。”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我本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封号东华大帝,统摄东极。
按理当坐镇东极妙严宫,为何偏要住在这东海孤岛上?”
手按在古画上,指锋过处,画面上的霞光流转起来,渐渐现出一幅陈旧的画卷。
画卷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碎片形状各异。
断剑,残盾,碎裂的星辰...
“此乃太古时代那场大战的遗迹。”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
“上古之时,道祖率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我随师尊出征,亲眼看见一位大罗金仙被那暗金眼眸看上一眼,便化作了灰烬。
那一战打了整整十万年。
三界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可他自己也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
“道祖受了伤?”孙悟空金睛一凝。
“非是肉身之伤,乃道伤。”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便是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痕,至今尚未弥合。
那些不可名状者的力量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们侵染的是法则本身。”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圣说那李道长被暗金眼眸侵染。
若我猜得不错,那双眼睛属于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它能伪装成任何存在,甚至能伪装成天道法则的一部分。”
“老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孙悟空道,“她说那东西潜伏三界已十万年,不断更换身份。”
“黎山老母?”
东华大帝君眉头一挑,随即点了点头,“老母是上古仙圣。
她既然这般说,那便不假。
大圣,你那兄弟能在那位存在面前支撑这么久,已是非凡。
换作旁人,早已成了它的傀儡。”
孙悟空听到此处,站起身来:
“帝君,俺老孙不问你那外道的来历。俺只问你,可有方子?”
东华大帝君望着孙悟空。
良久。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住在东海?”
孙悟空一怔:“帝君方才不是说了?”
“方才说的是其一。还有其二。”
“我在东海住了十万年,日日观海听潮。你可知潮水为何有涨有落?”
孙悟空眉头微皱。
“潮水涨落,是因为天地之间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牵引四海之水。
那种力量,道门称之为自然,佛门称之为因缘。”
“那外道虽然诡异,却终究是一种力量。
只要是力量,便有来处。有来处,便有去处。
大圣若是能找到那外道的来处,或许便能找到它的去处。”
顿了顿,
“只是,那来处在时空长河之外。大圣如今的道行,尚不足以横渡时空长河。”
“那要何等道行?”
“至少大罗。”
东华大帝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孙悟空:
“此乃《东极医经》,乃是我毕生所学之精华。
其中有一篇《驱邪篇》,专论如何以外力驱除体内邪气。
虽不能直接对付那外道,或可为大圣提供些思路。”
孙悟空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
“帝君虽无方,却给了俺老孙一条路。多谢。”
东华大帝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圣言重了。
我虽是大罗金仙,却也无能驱除外道。大圣若要救人,恐怕还需去别处求方。
只是大圣须记得,那外道狡猾异常,它侵染李道长,绝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布局。”
“帝君也这般说?”孙悟空眉头一皱。
“也?”东华大帝君放下茶盏,“还有谁说过?”
“镇元老道。
他说有人在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黎山老母也说,那青金眼眸之主潜伏三界十万年,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东华大帝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殿中踱了三步,回身道:
“大圣,你可还记得,当年大闹天宫时,是谁在暗中害你?”
孙悟空咬牙道:“帝君是说,从大闹天宫开始,便有人在算计俺老孙?”
“不止是算计大圣。”
东华大帝君望着那片翻涌海浪,
“那布局之人,是在下一盘大棋。
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大圣,唐僧,李道长,甚至是我,
镇元子,黎山老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孙悟空将这番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咧嘴一笑:
“帝君,俺老孙不管什么棋局不棋局。
俺只知道,俺兄弟在五庄观躺着,俺便要去救他。
至于那下棋的人,等俺老孙腾出手来,定要一棒打他个满脸开花!”
这粗豪之语,反倒让东华大帝君笑了出来。
他将松纹古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道:
“大圣既有此心,我便再送大圣一句话。”
“帝君请讲。”
“那外道虽强,却有一个弱点。”
东华大帝君伸出一根手指,“它无法侵染纯粹的因果。”
“纯粹的因果?”
“不错。因果之力,是三界法则的根基。
那外道不在五行之中,却逃不过因果。
大圣推倒人参果树时,可是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
孙悟空点头。
“那便是了。”
东华大帝君将松纹古剑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大圣若能将因果之力再提一层境界。
或许便能斩断那外道与李道长之间的因果。
因果一断,外道便失了根基。”
“如何再提一层?”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这便不是我能教的了。
因果之道,因人而异。
有人悟了一辈子也悟不透,有人一朝顿悟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