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70章 度人度己松为喻,有情无情莲作舟
“老母问的是芸芸众生如何度。贫道却想先问老母一句,何为众生?”
  黎山老母眉头微动。
  “众生者,胎卵湿化,一切含灵。”
  “三界六道,芸芸亿万,皆在苦海中沉浮。
  老身见过的众生,比这莫家庄后山的松针还多。
  一阵风过,便有无数松针落地。”
  她望向窗外那片松林,月光下,松涛阵阵,落叶簌簌。
  “老身年轻时,也曾发愿要度尽众生。
  后来才知,众生如恒河沙,度不胜度。便是佛陀,也度不尽。”
  此言一出,真真微微垂首。
  她想起自己在南海紫竹林中,也曾对潮音洞外那片大海发过类似的感慨。
  海中有多少生灵?
  一滴海水里,便有八万四千虫。
  度得过来么?
  “道长既说度人不如度己,那老身倒要问一句,”
  黎山老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直视李晏,“度己,又如何度?”
  李晏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旁,猴子倚在门框上,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那双金睛在灯下亮了一亮。
  “修行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总想替别人活。”
  “替众生担因果,替苍生担劫数,替天下担太平。
  担得多了,便以为自己便是天。”
  “以为自己便是天。”
  老母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深色,“这话,倒像是那人说过的。”
  李晏心中微动。
  看来祖师的来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所以贫道说,度人不如度己。”
  李晏将手指从心口移开,指向堂外那片松林,
  “老母请看,那松林中的松树,哪一棵是度了别的树才长高的?”
  黎山老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松林森森,笔直向上,互不相依,又共成一片涛声。
  “松树只管自己往上长,根扎得深,干长得直。
  风来时便摇一摇,雨来时便洗一洗。
  它不曾想过要度谁,却替这片山挡住了风沙,为那方土蓄住了水脉。
  给过路的樵夫遮住了烈日,帮巢中的飞鸟挡住了暴雨。”
  李晏收回手指,望着黎山老母,“老母以为,这松树度了众生么?”
  黎山老母默然。
  真真拨弦的手指停在半空。
  爱爱将玉箫从唇边移开。
  怜怜抬起头来。
  “松树不曾想过度人。”
  李晏道,“它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松树该有的样子。
  根深叶茂,便是它的道。道成之日,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正所谓,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话说完,后堂中安静了许久。
  “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将这句话念了一遍,随即笑道,
  “老身修道至今,听过无数人谈论度人之法。
  以法力度的,以功德度的,以愿力度的,以因果度的...
  唯有道长,说以余光度的。”
  “道长这番话,老身听了,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李晏微微侧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年老身还未成道时,曾在昆仑山下遇见一个樵夫。
  那樵夫每日上山砍柴,下山卖柴,日子过得清苦,却总是笑呵呵的。
  老身问他,日子这般苦,有什么好笑的?
  那樵夫说,他昨日在山上看见一株兰花开了,开得极好,香气飘满了整片林子。
  他坐在兰花旁边,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挑着柴下山,觉得那担柴比往日轻了许多。”
  “老身当时不明白,后来修道千年,见过无数仙佛神圣,才慢慢懂了。
  那株兰花度了他一个下午。
  道长的余光,与那株兰花,是一个道理。”
  “老母此言,倒是将贫道那点浅见说得透彻了。”李晏打了个稽首。
  便在此时,真真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搁在膝上,向李晏微微欠身。
  “老母认同道长所言,是真真不认同。”
  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玄奘端坐椅上,双手合十,眉头微微蹙起。
  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孙悟空嘴角那丝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他将金箍棒从肩上换到另一侧肩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老母方才说的那株兰花,真真听懂了。
  可正因听懂了,才觉得道长所言,犹有未尽之处。”
  李晏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菩萨请讲。”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琴弦上。
  嗡——
  “道长说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话用在松树身上,用在兰花身上,都是极好的。
  可用在人身上,用在修行人身上,却有一个关窍尚未打通。”
  那双慧眼之中金光流转,虹膜深处隐隐有梵文在生灭。
  “松树只管自己往上长,不必想着度谁,这是松树的本性。
  可修行人不同。
  修行人若只管自己往上长,不管旁人死活,那与松树何异?
  松树是草木,修行人是人。
  草木无情,人有情。
  有情便有牵绊,有牵绊便有挂碍。
  道长说心无挂碍,可修行人若真将挂碍尽数斩断,那还是人么?”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一动,不禁微微颔首。
  他自幼出家,读过无数佛经,经书上都说要断除烦恼,放下执著。
  可真要做到这一步,那还是人么?
  一个无情无欲无牵无挂的人,与一块石头,一棵树,又有什么分别?
  “菩萨问得好。”李晏道,
  “贫道方才说,实是教人莫要颠倒本末。”
  “颠倒本末?”真真眉头微动。
  “菩萨请看那松林。”
  李晏指向窗外,“松树往上长,根却往下扎。
  根越深,干愈高,枝叶便会茂盛,能遮的荫便会广大。
  这便是本末。
  本是根,末是枝叶。
  本是自度,末是度人。
  根若不深,干便不稳。
  自度若不到位,度人便是一句空话。”
  李晏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菩萨方才说修行人不同草木,人有情,草木无情。这话原也不错。
  可菩萨可曾想过,草木之情,与人之情,有何不同?”
  真真眉头微蹙。
  “草木之情,是自然之情。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便是草木的情。
  它不会因为喜欢春天便多长一片叶子,也不会因为厌恶秋天便少落一片叶子。
  是以,该生时生,该落时落。
  这份情,看似无情,实则是大情。”
  “而人之情,却多了几分执著。
  喜欢便想占有,厌恶便想远离。
  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便痛苦。
  这便是在自然之情上,又加了一层人心波澜。
  贫道以为,山上人所修的,是将那些人心波澜平息下去,回归到自然之情。
  到了那一步,情便是滋养。”
  这番话说完,真真沉默了。
  爱爱在一旁听了半晌,将玉箫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腕上银镯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道长说得好。”
  爱爱道,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光芒,“可小女子还是不服。”
  “菩萨有何不服?”
  “道长方才说的那番话,小女子句句听懂了。
  本末不能倒置,自度是根,度人是枝叶。
  可小女子想问的是,倘若有人正在水里挣扎,马上就要淹死了。
  道长是先跳下去救人,还是先站在岸上,把自己的泳技练好?”
  这话问得刁钻。
  噗嗤!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笑出声来。
  他拿金箍棒敲了敲地砖。
  笃笃——
  “这话问得好。俺也想听听看俺兄弟怎么答。”
  李晏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急所与缓所。
  急所当急,缓所当缓。有人落水,自然先救人。这是急所。
  救完人之后,再回头来练泳技,以备下次之需。
  这是缓所。
  二者并不矛盾。”
  “可若是救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水呢?”爱爱紧追不舍。
  李晏尚未答话,猴子插了一句:“那便看他是真心救人,还是假意救人。”
  爱爱转头望他:“此话怎讲?”
  “真心救人的人,不会先想自己会不会水。”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只会先跳下去。
  跳下去之后,能不能把人捞上来,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是先在岸上盘算半天,等算明白了,水里的人早凉透了。”
  此言一出,连黎山老母都微微侧目。
  爱爱盯着猴子看了半晌,将玉箫在掌心里一拍:
  “这话,倒比道长说得还透彻些。
  只是大圣可曾想过,跳下去之后,若两个人都淹死了,那这救人的意义何在?”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孙不懂什么意义不意义。
  俺只知道,该跳的时候不跳,那便不是修行人。”
  “该跳的时候。”
  爱爱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丹凤眼中那丝促狭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深思,
  “那什么时侯是该跳的时候?”
  “心告诉你该跳的时候。”
  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是脑。
  脑子会算账,心不会。
  心只会告诉你,该做了。”
  这番话说完,后堂中安静了数息。
  真真抚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爱爱将玉箫搁回桌上。
  怜怜更是将阮抱在怀里,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孙悟空。
  良久,黎山老母抚掌而笑:“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倒叫你这猴子上了一课。”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
  猴子这番话,看似粗豪,实则暗合道家无为之旨。
  心不容已,便是天理流行。
  脑子会算账,算的是得失利害。
  心不会算账,应的只是良知本然。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倒把一颗心压得愈发通透了。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怜怜,将怀中阮放在一旁。
  “道长方才说,自度是根,度人是枝叶。
  大圣说,该跳的时候便跳,不必多想。
  小女子听了这许多,却有一事不明。”
  李晏微微侧身,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道长与大圣说的,都是修行人的担当。
  可小女子想问的是,你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那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后堂中的灯火齐齐一跳。
  灯花爆了数声,火星溅在琉璃灯罩上。
  这一问,问得后堂中鸦雀无声。
  真真低眉垂首。
  爱爱把玩银镯的手停在半空。
  连黎山老母都将茶盏搁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晏望着怜怜,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这一问,问的正是她自己。
  普贤行愿,愿愿皆是度人。
  可行愿行到极处,便会生出一个疑问。
  度了芸芸众生,谁来度我?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自度与度人的根本。”
  “贫道以为,自度即是度人,度人即是自度。二者本是一体,并无先后之分。”
  怜怜眉头微蹙:“道长此言,小女子听不大懂。”
  “那贫道便换一种说法。菩萨可曾见过莲花?”
  “自然见过。”
  “莲花生于淤泥,却不染淤泥。
  莲花长于水中,却不没水中
  。莲花开花时,花与根同在。
  花是度人,根是自度。
  花不碍根,根不碍花。
  花开得愈盛,根便扎得愈深。
  根扎得愈深,花开得愈发。
  菩萨若觉得自己度不了自己,那是因为菩萨将花与根分作了两截。
  以为度人便耗了自度之力,以为自度便误了度人之时。
  实则不然。”
  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虚虚一划。
  指锋过处,一道青碧光华凭空浮现,化作一枝莲花虚影。
  那莲花有根有茎,有叶有花,根在泥中,花在水上,一体浑然,无分无隔。
  “菩萨请看。这莲花的根与花,可曾分开过?”
  怜怜望着那枝莲花虚影。
  “花开时,根在泥中默默汲取养分。这便是自度。
  花绽时,花瓣向阳而生,替水中的鱼虾遮出一片阴凉。
  这便是度人。
  花不因度人而忘了自度,根也不因自度而误了度人。
  二者同时进行,本是自然而然之事。
  菩萨之所以觉得度不了自己,是因为菩萨以为度人必须先将自己度尽。
  可度人哪有尽头?
  自度又哪有尽头?
  以有尽之心,求无尽之事,焉能不生困惑?”
  怜怜听到此处,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泛起一丝波光:
  “那道长的意思是……不必等到自度圆满,便可度人?”
  “正是。”
  李晏颔首,“凡夫修行,总想等自己修到某个境界再去度人。
  可真等到那时,度人的心反而淡了。
  因为修行越深,便越知道度人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与其等到那时再后悔,不如从一开始便边修边度,边度边修。
  自度一分,便度人一分。
  度人一分,便自度一分。
  如此这般,方能长久。”
  怜怜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半晌,站起身来,向李晏盈盈一拜:
  “受教了。”
  这一拜,拜得极为郑重。
  便在此时,黎山老母笑了起来。
  那笑声朗朗,不带丝毫仙家威仪。
  像是一个寻常老妪听见晚辈说了句趣话,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将茶盏往桌上一顿,
  “道长这番话,老身听了都觉得痛快。
  自度与度人本是一体,这道理说来简单,可真能做到的,三界之中又有几人?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无数修行人。
  有的只顾自己往上爬,爬到山顶才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有的只顾度人,把自己耗得油尽灯枯,到头来反倒成了别人的拖累。
  道长说边修边度,边度边修,这八个字,胜过老身读过的所有道藏。”
  她转向三位菩萨,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三位道友,今日这一局,试的虽是取经人。
  可试出来的,恐怕不只是取经人的禅心吧?”
  真真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慧眼之中金光流转:“道长方才以莲花为喻,说的是自度与度人一体之理。
  小女子听得明白,却还有一事想请教。”
  “菩萨请讲。”
  “道长说莲花生于淤泥而不染。可小女子想问的是,那淤泥,又是什么?”
  这一问,问得刁钻。
  莲花是修行,淤泥是尘世。
  莲花不染淤泥,是修行人不染尘世。
  可真真这一问,问的却是尘世本身。
  倘若尘世便是淤泥,那修行人为何要生于淤泥?
  为何不能离了淤泥,独自清净?
  李晏望着真真,心中了然。
  观世音菩萨这一问,问的是入世与出世之辨。
  佛门修行,历来有出世与入世两条路。
  小乘求出离,大乘求度人。
  观音菩萨修的是大乘,早已入了世。
  可入世越深,便越知道尘世的浊重。
  度人越多,便越觉得众生难化。
  这便生出另一个疑问。
  既然尘世这般浊重,为何不索性出世?
  为何不独善其身?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淤泥。”李晏缓缓道,“贫道以为,淤泥不是尘世。”
  真真眉头微动:“那淤泥是什么?”
  “淤泥是人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人心中的贪嗔痴慢,便是淤泥。
  尘世本身不是淤泥。
  山是清的,水是净的,风是凉的,月是明的。
  这些都不是淤泥。
  真正的淤泥,是人心中的私欲。”
  “菩萨若觉得尘世浊重,那是菩萨心中尚有淤泥未清。
  心清则尘世清,心浊则尘世浊。
  莲花生于泥中而不染,是因为莲花心中无泥。”
  此言一出,真真抚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颤。
  琴弦发出嗡鸣,如同深夜中一声叹息。
  “心清则尘世清。”
  真真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慧眼之中的金光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清明,
  “小女子在南海紫竹林中住了千年,日日听潮音,夜夜望明月。
  以为那便是清净。
  可道长说淤泥是人心,小女子方才明白,那潮音明月不过是外境。
  外境清净,不等于心中清净。”
  她站起身来,向李晏合十一礼:“这一礼,谢道长替小女子破了千年执念。”
  这一拜尚未拜完,真真眉间那点朱砂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红光过处,真真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
  那层端庄出尘的观音法相渐渐淡去。
  后堂中,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
  梵唱声中,隐隐有莲花朵朵在梁柱之间绽放。
  那些莲花半开半合,花瓣上沾着露珠,露珠中倒映着星斗。
  黎山老母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这是……心莲自开?”
  心莲自开,乃修行人破执时的一种异象。
  执念如锁,锁住心门。
  执念一破,心门自开。
  心门开时,便有梵唱自虚空来,心莲自灵台生。
  这异象极为罕见,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亲眼得见。
  黎山老母修道至今,也不过见过寥寥数次。
  爱爱和怜怜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她们与真真共修多年,深知这位的道行之深厚,执念之坚韧。
  谁料今日竟被这青袍道人几句话,便破了千年执念?
  良久,真真直起身来。
  那双慧眼已恢复澄澈,虹膜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影已彻底消散。
  “菩萨不必多礼。”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菩萨修行多年,早该破了这层执念。
  只是南海潮音太响,反倒盖过了菩萨本心的声音。
  贫道不过是替菩萨挡住了一阵潮音,让菩萨听听自己的心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