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69章 假亲慈四圣昭真妄,破执念一饮定禅
莫家庄的夜,比别处都长。
  八戒躺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身,那阵异香在鼻端萦绕不去。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房门,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蹑手蹑脚地向后堂摸去。
  方才席间贾氏说得清楚。
  三个女儿个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份家业更是几代人都吃穿不愁。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猴哥是天生石猴,不晓得男女之事。
  沙师弟是戴罪之身,一心只想赎罪。
  师父更是自幼出家,连女人的手都不曾碰过。
  这等好事,他们不晓得享受,俺老猪可不能错过了。
  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汝窑瓷。
  氤氲茶气将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衬得朦胧了几分。
  见了八戒,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这位师父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八戒搓着手,嘿嘿笑道:“娘,俺老猪实话跟您说了罢。
  俺师父和师兄弟们都不肯留,俺老猪却是个实在人。
  您这庄园这般气派,三个姑娘那般标致,
  俺老猪若是不留下,岂非辜负了您的美意?
  只是俺老猪是个粗人,怕配不上您家的千金。”
  贾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鱼尾纹舒展开来:“你这般说,倒是个有心的。
  只是我那三个女儿个个眼高于顶,你若真想留下,须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撞天婚。”
  贾氏将一方红绸手帕递到八戒面前,那手帕薄如蝉翼,透出幽香。
  “你顶着这方帕子遮了脸,我那三个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手扯到哪个,便把哪个配给你。”
  八戒接过手帕,只觉入手滑腻,那帕子上的香气比四周的异香又浓了几分。
  他将手帕顶在头上,遮住双眼,只觉眼前一片红蒙蒙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了。
  贾氏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堂中回荡。
  片刻后,环佩叮当,三道人影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真真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着步伐相撞。
  爱爱脚步轻快,腕上银镯叮叮咚咚。
  怜怜最是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八戒顶着手帕,两手在身前乱扑,朝左边一扑。
  只觉一阵香风从指缝间滑过。
  向右边一搂,衣角刚刚触及,又倏忽飘远。
  他东扑西撞,来来往往不知转了多少圈,左也撞不着,右也捞不到。
  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下头上的帕子。
  却见三个女子正站在三丈开外,掩着嘴笑。
  “娘,俺老猪一个人也捞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急道,一张憨脸憋得通红。
  贾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你若真有此心,不如都与你罢。”
  八戒大喜,忙道:“娘这话可是当真?”
  “当真。”
  贾氏向屏风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件珍珠篏锦汗衫走出来。
  那汗衫通体用细如粟米的珍珠编成,泛出莹莹光泽,华丽非常。
  贾氏接过来,抖开递与八戒:
  “这是我大女儿真真亲手织的,你且试试,若是合身,便是缘分。”
  八戒接过汗衫,仔细打量。
  那珍珠颗颗圆润,编工精细,便是天庭的织女也未必织得出这般手艺。
  他急不可待地将汗衫往身上一套,正要夸赞合身,那汗衫却忽然收紧。
  千百颗珍珠化作了千百道绳索,将八戒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八戒惨叫,仰面跌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却越滚越紧。
  最后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贾氏和三个女儿的身影在灯下渐渐模糊。
  八戒睁眼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棵老柏树上。
  松林寂静,月光清冷,阵阵松涛在耳边回响。
  松林深处。
  一道青袍身影负手立在阴影中,竹杖斜倚在身旁的古松上。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莫家庄已经一夜。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方才那场撞天婚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那珍珠篏锦汗衫所化的绳索,粗看是佛门伏魔索的路数,实则暗含四象之力。
  黎山老母的土行,观音菩萨的水行,文殊菩萨的火行,普贤菩萨的风行。
  四象交织,便是大罗金仙被困住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那呆子不过太乙,如何挣脱得开?
  思忖间,李晏看向松林深处那棵老柏树。
  八戒被吊在树上,四肢被珍珠汗衫所化的绳索牢牢缚住。
  那绳索已勒进皮肉之中。
  他挣扎了半晌,挣不脱分毫,索性不再动弹。
  只是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松涛入耳,月光洒在那张憨肥的脸上,将面上那层油汗照得亮晶晶的。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八戒体内那团欲念之火仍在翻涌。
  只是被绳索一捆,火势已弱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炽盛。
  而这绳索中的四象之力,正沿着经脉渗透。
  渗透一分,欲火便熄灭一分。
  有趣。
  黎山老母这一手,捆的不止是肉身,更是心头那团欲火。
  这呆子在高老庄守了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今夜却在莫家庄翻了船。
  说到底并非他定力不够,是这庄园中的异香,就是为了引动人心执念而设。
  高翠兰是八戒的盼头,可盼头与执念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盼头是往前看,执念是往回想。
  这庄园中那股异香,便是将盼头变作执念,将前路变作回头路。
  四圣试禅心,试的既是禅心,也是人心。
  人心若正,禅心自明。
  反之,禅心便是纸糊的灯笼,一吹就灭。
  便在此时,李晏感应到一道目光从庄园方向投来。
  那目光穿透层层松枝,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他微微一笑,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迈步向庄园走去。
  既然来了,便索性看看,这四位菩萨要给贫道安排什么考题。
  莫家庄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盏汝窑瓷已换了第三泡茶。
  三个女儿分坐两旁,真真抚琴,爱爱弄箫,怜怜拨阮。
  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在后堂中回荡不休。
  玄奘与孙悟空,沙悟净三人被丫鬟引到后堂。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望了玄奘一眼,又望了望身后,讶然:“那位长嘴大耳的师父怎么不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八戒他另有所图,想必已在庄中某处歇下了。”
  贾氏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缘分之事勉强不得。三位师父请坐。”
  三人落座。
  玄奘坐在贾氏对面,孙悟空倚在门框上,沙悟净垂手立在玄奘身后。
  后堂中的异香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那香味入鼻,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好似泡在一池温水之中。
  沙悟净暗暗咬了咬舌尖,以痛意抵御那异香的侵蚀。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上,金睛在堂中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玄奘却只是端坐椅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贾氏将三个女儿唤到跟前,笑道:
  “三位师父不肯留,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强求。
  只是我这三个女儿从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难得有高僧路过,不如让她们各展才艺,请三位师父指点一二。”
  玄奘正要推辞,真真已站起身来,向玄奘盈盈一拜:
  “法师,小女子粗通琴艺,愿为法师抚一曲。”
  说罢,转身走到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声初起时极轻,如同山间晨雾,若有若无。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的清响。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银白之色。
  玄奘望着真真的手指。
  只见那十指在琴弦上跳动,宛若十只白蝶在花间飞舞。
  他不禁想起金山寺后山那条小溪。
  夏日午后,他常坐在溪边诵经,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光景遥远得不真切。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玄奘一礼:“献丑了。”
  玄奘微微颔首。
  心中默诵《心经》,将方才那琴声勾起的种种杂念一一压下。
  爱爱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管玉箫。
  将箫管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凄清哀婉,似有无限幽怨。
  箫声中隐隐有人在低语,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可那语气却让人心头一酸,好像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沙悟净站在玄奘身后,赤目微微泛红。
  箫声入耳,他想起了天庭凌霄宝殿。
  那时他站在玉帝身后,手中握着卷帘的金钩。
  那是他离玉帝最近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终究没能坐稳,琉璃盏碎了。
  他从凌霄殿跌到流沙河,由卷帘大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思忖间,沙悟净用力握着降妖宝杖。
  片刻后。
  爱爱将玉箫收入袖中,向玄奘一礼,退到一旁。
  怜怜最后走上前来,怀中抱着张阮。
  她年纪最小,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阮声却与前两曲又不相同,欢快活泼。
  如同春日踏青的少女在山野间嬉笑打闹。
  那笑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似响在耳边。
  玄奘只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他猛睁双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洪钟,将那阮声震得支离破碎。
  怜怜面色一白,手中阮弦崩断了一根。余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贾氏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法师道行精深。
  我这三个女儿的才艺,在法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玄奘双手合十:“施主过谦了。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
  贫僧只是不敢以俗心听雅乐,方才出声打断,还望姑娘见谅。”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转而望向孙悟空:
  “这位师父,方才三个丫头都献了丑,你可愿指点一二?”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个粗人,不会琴棋书画。
  只会打打杀杀。夫人若想让俺老孙指点,不如让三个姑娘跟俺老孙比划比划?”
  贾氏笑容不变:“师父说笑了。
  我这三个女儿娇生惯养,哪经得起师父的金箍棒。”
  “既如此。”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目光在贾氏面上一扫,“那俺老孙便不献丑了。”
  这话说得随意,贾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而望向沙悟净:“这位师父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戴罪之身?”贾氏眉头微挑,“师父这般老实本分,能犯什么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黯然。
  “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贾氏面上浮现悲悯之色:“一只琉璃盏便要受这般大罪?
  天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俺打碎了东西,受罚是应该的。”
  “那你可曾想过,那琉璃盏为何偏偏在你手中碎了?”这话问得随意。
  沙悟净一怔。
  “你在天庭为将多年,卷帘卷了多少回?可曾失手过一次?”
  沙悟净默然。
  是啊,他卷了不知多少年的帘,从未失手。
  那日蟠桃会上,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碎得那般突然,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事后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推了他一把。
  “师父可曾想过,你被人从凌霄殿扔到流沙河,只是有人需要一个犯错的人?”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正要说话。
  “悟净。”
  沙悟净浑身一震,那刚被唤起的一缕不甘,在师父这一声呼唤中消散无形。
  他低下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不再言语。
  贾氏望了玄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将茶盏端起来,用盖碗徐徐拨着浮沫。
  那汝窑瓷的盖碗碰着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在这静下来的后堂里,倒像是敲了一记磬。
  “法师。”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笑意只剩三分挂在嘴角,
  “我方才说了半晌,法师始终不曾正面答我。
  如今三个丫头各展才艺,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法师是得道高僧,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这庄园,你究竟留还是不留?”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奉旨西行,不敢留恋红尘富贵。”
  贾氏微微颔首,倒也不恼,移向孙悟空,“这位师父呢?”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闻言咧嘴一笑: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什么富贵温柔。
  夫人若是想找女婿,那呆子已被你吊在树上了,还不够么?”
  这话说得直白,贾氏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慢条斯理地道:“三位师父各执一词,倒叫我这做母亲的有些为难了。
  这样罢,三位既都是修行人,我便出三道题,考考三位。
  答得上来的,便是缘分未到,我恭送出庄。
  答不上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便在我这庄园里多住几日,何时答上来,何时再走。”
  玄奘眉头微动。
  他自幼在金山寺出家,见过不少刁钻的香客,也遇过许多爱问难的老僧。
  可眼前这位妇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刁难。
  这让他心中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请施主出题。”玄奘合十道。
  贾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题,考的是法师。
  第二题,考的是这位毛脸师父。
  第三题,考的是那位戴罪的师父。
  三位可愿接?”
  “俺老孙打架不曾怕过谁,答题也不曾怕过谁。夫人尽管出。”
  沙悟净垂首,低声:“俺答得不好,夫人莫要见笑。”
  贾氏微微一笑,先将目光投向玄奘。
  “法师。听闻你自幼出家,诵经二十余载。我且问你,何为禅心?”
  玄奘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贾氏却抬手止住了他。
  “法师莫急。”
  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这第一题,并非让你用经文答我。
  经文上的话,人人都会说。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看看我这三个女儿。”
  她抬手向真真,爱爱,怜怜一指。
  三个女子正坐在屏风前。
  真真抚着琴弦不发一言,爱爱把玩着腕上银镯,怜怜低头拨弄阮弦。
  “法师你看。
  我这三个女儿,模样生得好,性子养得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法师是出家人,不近女色,这个我懂。
  可我让你看的,不是相貌。”
  玄奘望向那三个女子。
  真真端坐如松,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爱爱斜倚凭几,腕上银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怜怜垂首拨阮,那根断了的弦微微颤动。
  他看了许久,渐渐发现了一桩事。
  她们像是挂在墙上的三幅仕女图。
  美则美矣,却少了一口气。
  那口气,便是活气。
  玄奘心中一动,想起在金山寺时,老方丈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每日晨钟敲过三遍,还赖在榻上不肯起来。
  老方丈也不恼,每日准时站在寮房门口,叩三下门板,叩完了便走。
  如此整整一载,玄奘终于忍不住问老方丈,为何从不开口催促。
  老方丈说了一句,
  “活人身上有活气。
  你看那溪里的鱼,是活的。
  死了的,便是画上的鱼,瞧着像,却不是。”
  玄奘想着,便道:“贫僧看出来了。
  三位姑娘虽好,却少了活气。
  施主这道题,考的是贫僧的眼。”
  “哦?”贾氏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禅心便是活气。”
  玄奘道,
  “《六祖坛经》有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贫僧诵了二十多年经,若只是照本宣科,那便是心迷。
  与画上的鱼,镜里的月无异。
  若能转经而不被经转,那便是心悟。
  心悟了,便是活气。活气在,禅心便在。”
  此言一出,真真拨弦的手指顿了一顿。
  爱爱把玩银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怜怜更是索性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愣愣望向玄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分赞许,三分感慨,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怅然。
  “法师。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何人?”
  “一个故人。”
  贾氏望着茶水中的倒影,“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自己到头来,却活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坐在那莲花台上,一动不动。”
  玄奘心中一震,不敢追问,只好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第一题,法师答得不错。”
  她转向孙悟空,“第二题,轮到这位毛脸师父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歪头望着贾氏:
  “夫人尽管出题。”
  “这第二题本该由我来考这位毛脸师父。
  只是我这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怕是出不了什么题目能难住师父。”
  话音落下。
  真真走到孙悟空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
  她向孙悟空盈盈一拜。
  “这一题,由小女子来出吧。”
  孙悟空似笑非笑。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
  “我这第一问,想考师父的耳朵。”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请闭眼。”
  真真取出一方黑布,双手呈上,
  “戴上这遮眼布,听一段曲。听完之后,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望了那方黑布一眼。
  黑布不过巴掌大小,粗看是寻常棉布,可在金睛之下却隐隐透出淡金光芒。
  那是佛门六根清净纱,专遮天眼,便是金睛也看不穿分毫。
  猴子咧嘴一笑,接过黑布蒙上双眼。
  后堂中一片寂静。
  真真坐回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琴声初起时极轻极远,微不可闻。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孙悟空蒙着双眼坐在门框旁。
  声音入耳,他不禁想起傲来国花果山。
  那时他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满山遍野的猴子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记得瀑布飞泻,果子落地,还记起山风穿过水帘洞的呜咽。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孙悟空一礼:“请告诉小女子,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将黑布摘下。
  那双金睛之中泛起笑意:
  “俺老孙听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花果山的瀑布声。
  第二样,是五行山的风声。
  第三样,”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老道人的蒲扇声。”
  到了最后,眉间那点朱砂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双手合十,向孙悟空深深一礼:
  “来时不忘本,困时不改志,度时不失心。小女子,无须再试。”
  玄奘将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他双手合十,向孙悟空微微颔首。
  沙悟净垂手立在身后,脸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贾氏笑容淡淡:
  “这位师父,我见你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好一个戴罪之身。”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二女儿爱爱从真真身后走出,腕上银镯叮咚作响。
  丹凤眼在沙悟净面上扫过,似笑非笑:“母亲,这题,便由女儿来出罢。”
  贾氏微微颔首。
  爱爱走到沙悟净面前三步处站定。
  那管玉箫插在腰间碧色丝绦上,箫尾悬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坠子。
  她将玉箫抽出,在指间转了个圈,箫尾翡翠在空中划出一道碧色弧线。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横在身前,
  “如今我只考你一桩,把这箫声谱出来。”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但,老沙神色却微微一变。
  方才爱爱那段箫声凄清哀婉,入耳之后便勾起他心中无数往事。
  若要谱曲,便要将那段箫声在心里重温一遍。
  那滋味...他握紧了降妖宝杖。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我这箫声虽有些哀怨,却不是什么邪法。
  它只是把人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唤出来罢了。
  心里若没有那东西,箫声便唤不动你。”
  沙悟净垂下头。
  “俺谱。”
  爱爱将玉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声音传入沙悟净心中。
  他眼前一花,看见一片翻涌的浊黄河水。
  河面上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箫声中,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卷帘大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沙悟净双肩微微颤抖。
  他当然记得。
  箫声转了调子,从凄清转为幽深。
  沙悟净眼前又浮现出另外的景象。
  手中握着金钩。
  玉帝端坐龙椅,仙官林立,面目模糊。
  他正要卷帘,忽然觉得脚下一滑,琉璃盏从他手中脱落,坠向地面。
  “够了。”
  玄奘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爱爱微微躬身:
  “姑娘,贫僧这徒弟心中有伤。
  姑娘的箫声再吹下去,便是掀他的伤疤。
  贫僧斗胆,请姑娘换个题目。”
  “法师说的是。”
  爱爱将玉箫抵在下颌,
  “只是,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你们修行人总该面对。
  若是凡人,一辈子能有多少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也就这八样。”
  指间一转,箫尾在空中虚虚勾勒。
  八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将沙悟净围在当中。
  “可你们修行人不一样。
  凡人一辈子才尝几样?
  你们修行人,活个几千年几万年,这八样苦能尝上不知多少轮。”
  箫声随之陡转急下,沙悟净咬紧牙关,半晌之后,方才抬起头来。
  赤目之中有泪水在打转。
  嘴角却浮起一丝憨厚的笑:“姑娘说得不错。
  俺这几百年,八样苦轮着尝。
  可俺尝着尝着,品出另一番滋味来。”
  爱爱眉头微挑:“什么滋味?”
  “苦里头也有甜。”
  沙悟净望着手中的降妖宝杖,
  “俺在流沙河中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替俺指明了方向。
  那个人跟俺说,让俺等。
  这么多年来,终于等到了。”
  爱爱看着沙悟净那憨厚又认真的模样,将玉箫插回腰间,转身向贾氏一拜:
  “母亲,女儿不必再考了。
  这位师父虽背负着沉重罪孽,心里却有着澄澈清明。
  女儿考不住他。”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玄奘站起身来,向贾氏合十一礼:
  “老夫人,贫僧三人已一一答完了您的题目。
  如今八戒尚被捆在树上,不知老夫人可愿放了他,贫僧自当好生管教。”
  此言一出,后堂中的气氛不由一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慢慢敛去,面上似结了一层薄霜:“放了他?
  我那三个女儿被他调戏了个遍,这庄中上下的颜面,莫非就这般揭过?”
  “法师可知你那徒弟在后堂做了什么?
  他跪在我面前叫娘,说要给我当女婿。
  我让他撞天婚,他便伸着两只手满屋子乱扑。
  左边捞不着就骂女儿们乖滑,右边撞了柱子又怨我不肯成全。
  还说要把我那三个女儿都招了,一个都不落下。
  法师倒说说,我该如何放他?”
  玄奘面色微变。
  “老菩萨。”
  玄奘合十道,“八戒他确实动了凡心,这是他的过错。可这过错...”
  “法师。”
  贾氏打断了他,一字一顿,“你那徒弟还说了一桩事。
  他说他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欢喜。
  法师是出家人,可知道这【熬战之法】是什么?”
  后堂中一片死寂。
  沙悟净青面獠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握着宝杖的手已然用力。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金光一闪。
  他看了贾氏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老菩萨。
  贫僧收八戒为徒时,他已是天蓬元帅被贬下凡,在高老庄作怪三年。
  贫僧知晓他身上有许多毛病,贪财好色,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贫僧还是收了他。”
  “收了他之后,贫僧发觉他身上还有另一面。
  在高老庄时,他守着高翠兰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
  高太公要赶他走,他死皮赖脸不走,可他从不曾对高翠兰动过粗。”
  “老菩萨,八戒今夜在您这里失了分寸,贫僧替他赔罪。”
  闻言,面上的寒霜未有丝毫松动:“法师替他赔罪?
  他嘴上说的是要一人做四人的新郎,这罪,你赔得起么?”
  玄奘正欲再言,贾氏已抬起手来:
  “好。你若真想替他赔罪,便替他喝了这杯酒。”
  她从桌上端出一盏金杯,杯中酒液呈琥珀之色。
  酒香中夹杂一丝幽暗气息。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玄奘望着那盏酒。
  他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从未沾过一滴酒。
  佛门戒律之中,不饮酒是五戒之一,破了这一戒,便是破了沙弥的根本。
  他望了片刻,上前几步,接过了那盏金杯。
  “师父!”
  “小和尚!”
  孙悟空和沙悟净齐声唤道。
  沙悟净握住玄奘的手腕,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痛楚:“师父,这酒...”
  “悟净。”玄奘看了沙悟净一眼,
  “贫僧既然收了八戒做徒弟,便不能见死不救。”
  他将酒盏举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道声音。
  “这局棋,下到这一步,也该收官了。”
  一道青袍身影从月门外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李晏迈步进了后堂,将竹杖靠在八仙桌旁,向玄奘微微稽首。
  玄奘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他望见李晏面上的神情,竟似早已了然一切。
  李晏转过身来,向贾氏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见过黎山老母,见过三位菩萨。”
  此言一出,玄奘,沙悟净不禁变色。
  黎山老母?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面上的笑容彻底消散。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那一脉的传人,的确名不虚传。你几时看出来的?”
  “贫道不入此局,一直在外旁观。”
  李晏微微一笑,“菩萨这局棋,初看是试禅心,细看却不然。
  试的是贪嗔痴,炼的是菩提心。”
  李晏继续解释道:“萧声考的是沙悟净的怨。
  那股怨气压在心底数百年,被箫声一勾便翻涌上来。
  沙悟净若渡不过这关,便永远是个吃人的妖怪。
  可他偏偏清楚自己是谁,记得师父的恩情,认得兄弟的情谊。”
  “至于,琴声测的是大圣的定。”
  目光落在酒水上,李晏道:“而这儿,考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
  法师肯替徒弟喝这杯酒,已是过了最后一关。”
  爱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为何又在此刻入局?”
  真真抚了抚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还是道长想说,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该这般下?”
  怜怜拨弄着阮弦:“又或者,这局棋落子太多,已是有人在试四圣?”
  “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又在此时入局,不知是来收官,还是来翻盘?”
  四圣接连发问。
  李晏整了整青袍大袖,在玄奘下首的客座上落座,这才道:
  “贫道不入局,也不收官,更不翻盘。贫道只是来喝一杯酒。”
  此言一出,三位菩萨交换了一个眼色。
  真真眉间那点朱砂微微一亮。
  爱爱将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
  怜怜索性将阮搁在膝上,托着腮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好奇。
  黎山老母将那只汝窑茶盏往旁推了推,腾出桌上一小片空地来:
  “道长可知这杯酒是什么酒?”
  “菩萨以慈悲为酒,以执念为引,以戒律为杯。”
  李晏望着玄奘手中那盏酒,淡淡道,
  “这杯酒,喝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却也是喝给灵山看的。”
  灵山二字一出,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灯花爆了数朵,火星溅在灯罩上,将琉璃罩子烧出几点焦痕。
  “老母乃上古仙,超然物外,本不必理会佛门取经这桩事。”
  李晏继续道,“可老母偏偏应了观音之邀,来此设局试禅心。
  贫道以为,老母此来,是为了替观音菩萨问一个答案。”
  “问什么答案?”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问的是,金蝉子这一世,究竟能不能走到灵山。”
  目光在三位菩萨面上一一扫过,
  “金蝉子前九世皆是取经人,皆在流沙河殒命。
  那九颗骷髅头串成项圈,挂在沙悟净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可曾出过一次手?”
  真真拨弦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世,如来将取经大业托付观音,观音请老母出山。
  老母设下这莫家庄,试的既是取经人,也是灵山的诚意。”
  后堂中一片寂静。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心境泛起波澜。
  这青袍道人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她心中所想,却从未对人言说。
  她确实是在问灵山的答案。
  金蝉子九世取经,九世横死。
  灵山明明看在眼里,却从不出手。
  这一世若非孙悟空保驾,若非这道人在暗中护持,
  玄奘怕是早已成了流沙河中第十颗骷髅头。
  灵山的诚意,她确实想看一看。
  “老母的心思,贫道不便多言。”
  李晏微微一笑,“但贫道既然来了,便替玄奘法师喝下这杯酒。
  至于老母想问灵山要的答案,贫道以为,老母心中早已有数。
  老母只是不忍说出口罢了。”
  他伸出手,从玄奘手中接过了那盏金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泛出幽暗涟漪。
  玄奘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长,这酒……”
  “法师不必担心。”
  李晏淡然道,“佛门戒律管不到贫道头上。
  法师是出家人,不该饮酒。
  贫道乃方外之士,喝这杯酒正合适。”
  说着,将金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那面山河社稷镜自行亮起。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那杯酒中蕴含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酒液之中裹着四圣的愿力,化作一道隐晦的封禁。
  这封禁的妙处在于唤心。
  它能将饮酒之人心底执念唤出来,化作心魔,让饮酒之人直面自己最大的恐惧。
  可这酒对李晏而言,却只是酒。
  他修道多年,修的是大千世界,证的是洞天自成。
  洞天之中,日月沉浮,星辰轮转,山川河岳,草木禽兽,万象森罗。
  洞天即是他的道心,道心即是他的洞天。
  执念与洞天早已融为一体,无处可唤,无魔可生。
  酒液入腹,李晏面色不变,将金杯搁在八仙桌上,向黎山老母打了个稽首
  “多谢老母赐酒。”
  黎山老母望着那只空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杯酒中的四象封禁,是她与三位菩萨合力所设。
  便是大罗金仙饮下此酒,也要心魔丛生,执念翻涌。
  可这青袍道人饮下之后,竟似饮了一杯寻常水酒,连面色都不曾变一分。
  “道友好酒量。”
  黎山老母抚掌而笑,“只是老身这酒,不白给人喝。
  道长既然替玄奘法师饮了这杯酒,便须替玄奘法师答老身一个问题。”
  “老母请问。”
  黎山老母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收拢,只余一根食指竖在身前。
  “老身修道至今,历经无数劫数,见过无数修行人。
  佛门说普度众生,道门说济世度人。
  可老身看来看去,只看见众生在苦海中沉浮,修行人在山上打坐。
  度得了谁?”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可落在耳中,却如同一记闷雷。
  真真低眉垂首。
  黎山老母这一问,问的也是她观世音。
  毕竟,玄奘不贪富贵,是真。
  孙悟空不忘来时路,也是真。
  沙悟净虽背负罪孽,却心向光明,还是真。
  这三人都有禅心,都守住了本分。
  唯独那个猪八戒,一头扎进色欲里,丑态百出,倒成了这局棋里唯一的笑柄。
  可这又如何?
  金蝉子前九世难道就没有禅心?
  那九位取经人难道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皆是一心向佛的得道高僧,却皆在流沙河殒命。
  头骨被串成项圈,挂在卷帘大将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不曾伸过一次援手。
  这一世,灵山倒是上心了。
  派观音安排取经路,请她出山试禅心,又是派六丁六甲暗中护持。
  可这上心,究竟是因为金蝉子这一世多了护送者?
  还是因为那青袍道人在暗中护持?
  抑或是因为,灵山终于发现,那西行路上的劫难,已不只是佛门内部的事了?
  黎山老母思忖间,李晏迎着目光,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母这一问,问的是度人。贫道以为,度人不如度己。”
  “度人不如度己?”
  黎山老母眉头微挑,“道长这话,倒有几分道家之言的味道。
  只是老身想问的,是这芸芸众生,究竟该如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