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茫茫。
李晏离了洪江龙宫,踏五色祥云向西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辞别洪江龙宫,拒观音招揽,收竹叶而全礼数,得水精三枚、山神符一枚】
【缘法之气+1800(进退有度,不失其正)】
【当前缘法之气:841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喜。
这些时日积攒的缘法之气,终于够用了。
中千世界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缘法之气的积累,更需要一个契机。
那契机尚未到来,他倒也不急。
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
便在此时,前方云层之中传来一声鹤唳。
那鹤唳清越悠远,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琴音,穿云裂雾,直透灵台。
李晏心中一动,按住云头。
只见东方天际,一只白鹤正朝这边飞来。
鹤背之上,盘坐着一个老道,鹤发童颜,身穿八卦紫绶衣,手持一柄拂尘。
周身仙气缭绕,正是张道陵。
李晏心中暗暗思量。
这位天师方才在洪江龙宫不告而别,说是去处置那孽蛟手下的余孽,如今却出现在此处。
是偶遇,还是专程等他?
白鹤飞至近前,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而立,向李晏打了个稽首,含笑道:
“道友,又见面了。”
李晏还礼道:“天师别来无恙。”
张道陵捋须一笑,目光在李晏身上扫过。
这一扫,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道人周身的气息,比在洪江龙宫时又圆融了几分。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隐隐有了几分天地共鸣的意味。
这等进境,委实惊人。
“道友此番洪江之行,功德不小。”
张道陵缓缓开口,“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
道友以一己之力将其擒杀,不独是替洪江两岸百姓除害。
更是替天庭补了一桩公案。”
李晏淡淡道:“天师过誉。贫道不过是适逢其会,顺手为之罢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道:“道友不必过谦。
贫道修道两千余载,见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能像道友这般,面对观音招揽而毫不动心的,屈指可数。”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动。
张道陵竟知道方才龙宫之中发生的事。
这位天师虽不在场,耳目却灵通得很。
张道陵又道:“道友可知,观音为何要招揽你?”
李晏道:“贫道不知。”
张道陵捋须道:“观音此人,贫道与她打交道多年。
她看似慈悲为怀,实则每一步皆有深意。
她招揽道友,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看中了道友身上的某样东西。”
李晏不动声色:“贫道一介散修,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菩萨看中的?”
张道陵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一停,缓缓道:“道友何必自谦。
旁的不说,单是道友那一手五行化物的神通,三界之中便找不出几个人来。
更不必说道友替那婆婆治眼时所用的木行生气,精纯至极。
便是贫道也要自叹弗如。”
李晏心中凛然。
这位天师的眼力,毒辣无比。
他只看了几眼,便将李晏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李晏心中也清楚,张道陵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旁人看到的。
真正的底牌,张道陵一样也没看出来。
“天师谬赞。”
李晏淡淡道,
“贫道不过是偶得半部残经,胡乱修行,侥幸有了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至于什么五行化物,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张道陵听罢,哈哈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又将葫芦递与李晏:
“道友,这是贫道自酿的松花酒。
虽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山野之趣。道友尝尝。”
李晏接过葫芦,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有一股淡淡的松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之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温热所过之处,经脉说不出的舒坦。
“好酒。”李晏赞了一声,将葫芦递还。
张道陵接过葫芦,又饮了一口,抹了抹嘴,道:“道友,贫道有一事相询。”
李晏道:“天师请讲。”
张道陵望着他,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道友可曾听说过天师道?”
李晏心中一动。
天师道,乃张道陵所创,以符箓,斋醮,炼丹,驱邪为主要修行法门。
在道门之中与上清,灵宝并称三大派系。
张道陵身为天师道之祖,座下弟子遍布三界。
他忽然提起天师道,用意不言自明。
“天师道乃道门正宗,三界谁人不知。”李晏淡淡道。
张道陵捋须道:“道友既知天师道,贫道便直说了。
贫道想请道友入我天师道,做一个客卿长老。
不必受门规约束,不必常住龙虎山,只是挂一个名头。
道友若肯应允,天师道中的符箓,丹方,功法,道友皆可随意翻阅。”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震。
张道陵这是在招揽他。而且开出的条件,比观音更加优厚。
观音只是邀他去普陀山,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一概未提。
张道陵却直接许了客卿长老之位,还开放天师道的典籍。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天师盛情,贫道心领了。
只是贫道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
客卿长老虽说不必常住龙虎山,可终究要担一份责任。贫道担不起。”
张道陵闻言,也不恼怒,只是捋须一笑,道:“道友莫急着拒绝。
贫道问你一事。”
李晏道:“天师请讲。”
张道陵道:“道友可知道,这天地之间,散修为何难以长久?”
李晏默然。
张道陵自问自答:“散修之所以难以长久,不是因为功法不行,也不是因为资质不够。
是因为没有根基。
一个散修,便是修到了金仙境界,也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遇上强敌,无人相助。遭逢大劫,无人庇护。
受了委屈,无人替你说理。
道友在洪江擒杀孽蛟,看似威风,实则已得罪了泾河龙王。
那泾河龙王虽只是江河之龙,可他背后站着的,是四海龙族。
四海龙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道友今日得罪了泾河龙王,来日他必会寻机报复。
届时道友孤身一人,如何抵挡?”
李晏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点头。
张道陵说的是实话。三界之中,散修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那些没有师门庇佑的散修,便是修到了金仙境界,也要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张道陵见他不语,又道:“道友若入了天师道,便是天师道的人。
泾河龙王便是再不满,也不敢动道友一根汗毛。
非但如此,道友日后行走三界,旁人知道道友是天师道的客卿长老,也要给三分薄面。
这便是根基。”
“天师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贫道还是那句话,贫道受不得拘束。”
张道陵看了他一眼,笑容之中,有几分了然于胸的意味。
“道友莫不是担心,入了天师道,便要受贫道驱使?”
张道陵摇了摇头,“道友多虑了。贫道活了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
强扭的瓜不甜。道友便是入了天师道,贫道也不会强迫道友做任何事。
道友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贫道绝不阻拦。”
李晏望着张道陵,心中思绪百转。这位天师,当真是诚意十足。
可越是如此,李晏便越是警惕。天上不会掉馅饼。
张道陵这般低声下气地招揽他,必有深意。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忽然飘来一朵莲云。
那莲云呈九瓣之形,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照得半边天际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莲云之上,立着一人,月白僧袍,足踏芒鞋。
正是方才在洪江龙宫中辞别而去的慈航小沙弥。
李晏心中一动。
观音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张道陵也看见了那朵莲云,捋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了李晏一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莲云飞至近前,慈航小沙弥从云上下来,踏云而立,向李晏与张道陵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天师,道友,小僧又来了。”
张道陵还礼道:“菩萨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道:“小僧方才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事,特来告知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小沙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朵九瓣莲花。
莲花的花蕊之中,隐隐有一个音字。
“此乃普陀山的通行玉牌。
持此玉牌者,可自由出入普陀山,不受山中禁制所限。
小僧方才走得匆忙,忘了将此物赠与道友。
道友收下,日后若途经南海,可持此玉牌来普陀山坐坐。”
李晏接过玉牌,只觉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檀香之气从中透出。
那檀香之气清而不浓,闻之便觉心神宁静。
这是八功德水池畔的檀香树所制,价值不菲。
他将玉牌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小师父。”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晏与张道陵身上扫过,缓缓道:
“二位方才在说什么?小僧来得冒昧,莫不是打扰了二位?”
张道陵捋须笑道:“菩萨来得正好。贫道正与严道友说起天师道的事。”
慈航小沙弥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隐没。
她转向李晏,温声道:“道友,天师道乃道门正宗,张天师更是道门魁首。
天师亲自开口相邀,这可是难得的机缘。
道友可要好好把握。”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之中,却隐隐有一丝提醒之意。
像是在说,你方才拒绝了我,如今张道陵来招揽你,你若是答应了,便是厚此薄彼。
李晏自然听出了这一层意思。
他心中暗暗好笑。这佛道两家,明争暗斗,连招揽一个散修都要较劲。
他淡淡一笑,道:“多谢小师父提点。
只是贫道方才已与天师说了,贫道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
天师道虽好,非贫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李晏拒绝她,是因为佛道有别。
如今李晏连张道陵也一并拒绝了,这便不是佛道有别的问题了。
这道人是真的不想入任何一方势力。
张道陵闻言,也不恼怒,只是捋须一笑,道:“道友既然不愿,贫道自不强求。
只是贫道方才说的话,长期有效。
道友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来龙虎山寻贫道。”
李晏向张道陵打了个稽首:“多谢天师厚爱。”
慈航小沙弥也道:“小僧方才说的话,同样长期有效。
道友什么时候途经南海,只管来普陀山便是。”
李晏又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小师父。”
三人立在云头之上,一时无言。
云海翻涌,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金红。
便在此时,心镜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云路之上,遇张天师招揽,拒之】
【缘法之气+1500(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观音去而复返,赠普陀山通行玉牌,再试探】
【缘法之气+1200(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佛道两家皆示好,而心不动】
【缘法之气+2000(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当前缘法之气:90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暗暗盘算。
缘法之气已逾上限,演化大千世界的契机就在眼前。
可他隐隐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演化大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未至,强行演化,只怕会出岔子。
他将心神收回,对张道陵与慈航小沙弥道:
“二位,天色不早,贫道该告辞了。”
张道陵道:“道友欲往何处?”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张道陵捋须道:“既是如此,贫道便不耽搁道友了。道友保重。”
慈航小沙弥也合十道:“道友保重。”
李晏向二人打了个稽首,足下五色祥云托着他冉冉升起,向那西方飞去。
身后,张道陵与慈航小沙弥立于云头之上,目送他远去。
待那道五色祥云消失在云海之中,张道陵方才收回目光,望向慈航小沙弥,捋须一笑:“菩萨,你看出什么了?”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道:“此人不简单。”
张道陵点头道:“岂止不简单。贫道修道两千余载,头一回见这般人物。
五行合一,金仙修为,却自称散修。
面对佛道两家的招揽,毫不动心。
这份定力,眼力,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有。”
“天师可曾看出他的师承?”
张道陵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他那一身功法,不似道门正宗,也不似佛门法门,更不似天庭的路数。
倒有几分上古炼气士的遗风。
只是上古炼气士一脉早已断绝,他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深思之色。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僧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张道陵道:“谁?”
慈航小沙弥道:“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此人身上的气息,与那猴子有几分相似。”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吟片刻,道:“菩萨的意思是,此人是那一脉的传人?”
慈航小沙弥摇了摇头:“小僧不敢断言。
孙悟空已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一脉早已凋零,又怎会再收弟子?”
张道陵默然。
慈航小沙弥又道:“不过此人既与孙悟空有几分相似,便不得不防。
天师以为呢?”
张道陵捋须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与此同时。
李晏踏云而行,离了洪江,向西缓缓飞去。
行了约莫三十里,他在一处无名山岗按下云头。
林深草密,山腰有一方石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倒是个清静所在。
他在石坪上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样物事。
那片观音所赠的紫竹叶,青光流转。
那枚普陀山的通行玉牌,莲纹浮动。
还有黄广义所赠的山神符,黄澄澄的,压着一只猴子的形状。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上。竹叶清凉,玉牌温润,石符厚重,各有各的气息。
李晏望着它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观音的竹叶能感应他的方位,张道陵虽未留物,那番招揽却比什么印记都重。
至于黄广义的山神符,那位山神究竟是奉了谁的意,眼下还不好说。
李晏拈起那片竹叶,托于掌心。
叶面上的金色脉络微微发亮。
他以心神探入,只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神识流遍全身,灵台清明,杂念不起。
八功德水的气息。
清净,甘美,安和。
可在这清凉深处,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淡的檀香,若有若无.
李晏细细感应了片刻,心中了然。
这缕檀香,便是观音留下的印记。
藏在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最深处,如同一粒芥子藏于须弥。
寻常修行之人得了这片竹叶,只会觉得神清气爽,修为精进。
绝不会察觉其中另有玄机。
便是察觉了,又能如何?
这是观音菩萨亲赐的宝物,谁敢妄动?
动了便是对菩萨不敬。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光明正大,却又暗藏机锋。
你明知他留了后手,却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家赠你宝物,替你护身,你还要挑剔不成?
李晏微微一笑,将那竹叶放在膝上,却不急着处置。
他又拿起那枚普陀山通行玉牌,以心神探入。
玉牌之中,同样有一缕檀香之气。
与竹叶中的那缕同出一源,却更为隐晦。
若非他先查了竹叶,单查这玉牌,未必能察觉得到。
观音行事,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最后是那枚山神符。
李晏将石符托在掌心,阖目感应。
符中有一座山峰的虚影,峰下压着一只猴子,寥寥数笔,栩栩如生。
符文的笔画之中,有一股厚重的土行之力在缓缓流转。
那是五行山的地气,沉浑浩荡,有镇压万物的意味。
如来以五行山压孙悟空,用的便是这土行之力。
土德居中,调和四行,镇压八方。
五行山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可李晏细细感应之下,在这土行之力的深处,竟也藏着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不似檀香,而是一缕草药味,清苦之中夹带几分辛烈。
若非他精通丹道,对药材气息极为敏感,根本分辨不出。
李晏睁开眼,目光微凝。
黄广义的山神符中,怎会有草药之气?
那草药之气藏得极深,与土行之力几乎融为一体。
他在心中将这三样东西的气息一一比对。
竹叶中的檀香,清幽淡远,是佛门的路数。
玉牌中的檀香,与竹叶同出一源。
山神符中的草药味,却是道门炼丹常用的几味药材。
苍术燥湿,白芷祛风,川芎活血。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奉如来之命监押孙悟空。
他的山神符中,理应是佛门的气息才对。
怎的会有道门丹药的气味?
李晏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黄广义此人,明面上是佛门的人,暗地里却与道门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张道陵暗中往来,脚踩两只船。
这山神符中的草药之气,多半便是他从道门那边得来的某种丹药,无意中沾染到了符上。
又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山神符都不是单纯的护身之宝。
李晏将三样东西重新摆在面前,心中有了决断。
这些印记,不能毁。
毁了便是明着告诉佛道两家,我发现了你们的后手,我不领你们的情。
那便是撕破脸了。
可也不能原样留着。
留着便是随身带着几只耳目,走到何处都被人盯着。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经不起这般监视。
最好的法子,是借假修真。
以这些印记为基,重新祭炼,将其中的监视之能剥离出来,封入别处。
而将宝物本身的灵效留下。
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那印记与宝物本身的气息融为一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
想要分开,需得对五行生克,阴阳变化有极深的造诣。
恰好,他在这方面,颇有几分心得。
李晏先拿起那片竹叶,托于左掌掌心。
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细若游丝,是《龙藏》中记载的一门炼器之法【太虚抽添术】。
此术乃是上古龙族炼制本命龙珠的法门。
能将珠中杂质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而不伤珠体本身。
李晏得了祖龙珠中的传承,这门法术自然也学会了。
他以心神探入竹叶之中,寻到那缕檀香之气。
那檀香藏得极深,与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纠缠在一处。
如同一根金丝编入了锦缎之中。
李晏以太虚抽添术,将那根金丝一丝一丝地往外抽。
这活计,用力猛了,丝便断了,前功尽弃。
用力轻了,丝纹丝不动,白费工夫。
他盘膝坐于石坪之上,阖目凝神,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衣袍微微飘动。
月影西移,露水沾衣。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那缕檀香之气终于被完完整整地抽了出来。
它被李晏以法力裹住,悬在半空,化作一颗绿豆大小的金色光点。
光点之中,隐隐有一个卍字在浮动。
李晏睁开眼,望着那颗金色光点。
这是观音留在竹叶中的印记。
它本身并无害处,只是一枚信标,能随时感应竹叶的位置。
若遇急难,还能借来观音的一缕法力。
可李晏不需要观音的法力,更不需要观音随时知道他在何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将那金色光点收了进去。
瓶口贴上一道封印符,将那光点封得严严实实。
竹叶失了檀香印记,光芒黯淡了些许,可其中八功德水的清净之气却丝毫未损。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又拿起那枚玉牌,如法炮制。
玉牌中的檀香印记比竹叶中的更为隐晦,抽离起来也更费工夫。
李晏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它完完整整地抽出来,同样封入玉瓶之中。
最后是那枚山神符。
符中的草药之气,与土行之力纠缠得比檀香更深。
檀香是外来的,与八功德水的气息终究隔着一层。
这草药之气却几乎与土行之力融为一体。
李晏试了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将抽离的关头,那草药之气又缩了回去。
它像是有灵性一般,知晓有人要动它,便拼命往土行之力的深处钻。
李晏停下手中法诀,望着那枚山神符,眉头微皱。
这草药之气,是有人刻意种下的。
种得极深且巧。
若非他修持心镜多年,神识敏锐远超同侪,又精通丹道,根本察觉不到。
能种下这般印记的,不是寻常人物。
李晏沉吟片刻,换了一个法子。
反其道而行之,以太虚抽添术,将山神符中纯净的土行之力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
将其转移到另一枚空白玉符之中。
这法子比抽离印记更费工夫,却更为稳妥。
那草药之气与土行之力纠缠得太深,强抽必伤根本。
倒不如釜底抽薪,将干净的土行之力移走,留下那带着印记的空壳。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已近黄昏。
李晏终于将山神符中九成九的土行之力转移到了新的玉符之中。
那枚新符呈土黄之色,内中隐隐有一座山峰的虚影,峰下压着一只猴子。
与原来的山神符一般无二,只是少了那一缕草药之气。
原来的山神符失了土行之力的支撑,只剩下一具空壳。
那草药之气无处藏身,终于显露出来,化作一缕青灰色的雾气,在符面上缓缓游走。
李晏将那青灰雾气也封入玉瓶之中。
三只玉瓶,一字排开。
瓶中各封着一缕印记。
两缕檀香,一缕草药气。
李晏望着这三只玉瓶,心中暗暗思量。
这些印记不能毁,却也不能随身带着。
需得寻一个稳妥之处,将它们藏起来。
最好是放在一个既能让佛道两家以为他还在四处云游。
又不会暴露他真正行踪的地方。
他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
又行了约莫半日,见下方一座大城,城郭连绵,人烟稠密。
城头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江州二字。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化作一个游方道人的模样。
青布道袍,芒鞋竹杖,三缕长髯,面容清瘦。
他将修为收敛到寻常炼气士的境界,周身气息淡如炊烟,便是太乙金仙当面,也看不出根脚。
入得城来,只见街市繁华,店铺林立。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晏沿街而行,目光扫过人群,因果之眼暗暗张开。
满城百姓,身上因果线皆是一般模样。
灰中带黑,那是被妖气侵染已久的征兆。
李晏心中了然。
这江州城,十八年来被刘洪那厮盘踞,虽不曾明着屠戮百姓,可那魂液之气无形无质,早已渗入城中水土。
百姓日用而不自知,体质渐衰,寿元暗减,便是壮年汉子也活不过四十。
他行至一座茶楼前,抬头看了看匾额,清心茶坊。
这名字起得倒巧。
李晏迈步进去,寻了个靠窗的座头坐下。
跑堂的伙计殷勤上前,抹了桌子,问:“道长用些什么?”
“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伙计应声去了。
少时,端上一壶热茶,两碟糕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皆是江州本地的细点。
李晏斟了一杯茶,以茶盖拨了拨浮沫,望向街对面的知州府。
那府邸占地极广,门楣高大,两尊石狮子蹲在阶前,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门上朱漆鲜亮,铜钉锃亮,门前站着四个衙役,腰挎腰刀,目不斜视。
可在李晏的因果之眼中,这座知州府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妖气。
那妖气从府邸深处透出来。
刘洪那厮,便在这座府邸之中。
李晏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便在此时,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侧目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青年僧人,年约二十许,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端坐于白马之上,双目微阖,口中诵经不止。
那袈裟在日光下流金溢彩,照得半条街都亮堂起来。
九环锡杖随着马蹄声轻轻晃动,杖上金环相击,清越的声响。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这是哪来的和尚?好生气派!”
“你没听说吗?
这是从长安来的钦差,奉了太宗皇帝的旨意,往西天拜佛求经的。”
“往西天?那得多远?”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辈子是走不到的。”
李晏的目光在那僧人身上停了停。
这便是取经人玄奘,金蝉子第十世转世。
只见他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佛光,那是十世修行的功德之力。
这佛光温和如水,安安静静地笼罩着他,如同一件袈裟。
可李晏看得更深。
那佛光深处,还藏着一缕极其隐晦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佛光截然不同,清虚玄妙,隐隐有丹炉之影。
有八卦之形,阴阳二气流转不息。
那是道门的印记。
而且,不是寻常的道门印记。
李晏心中微动。
这印记的气息,是老君的丹房之中,那些丹方密文上残留的气息。
金蝉子的元神深处,竟有兜率宫的印记。
这便有意思了。
取经人身后,跟着两个从者。
一个挑着经担,扁担被经书压得弯弯的。
一个背着行囊,满面风尘。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粗布短褐,肤色黝黑,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再往后,是一队大唐的骑兵,约莫二十余骑,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官,虎背熊腰,面如重枣。
颔下一部短髯,骑着一匹乌骓马,顾盼之间颇有几分威仪。
这一行人缓缓行过茶楼,向那知州府而去。
李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在桌上搁下几文铜钱,出了茶楼,远远缀在那队人马之后。
知州府前,刘洪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一干属官迎出门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鱼袋,满面堆笑,躬身行礼。
“下官江州知州刘洪,恭迎钦差大人。”
玄奘下了马,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奉旨西行,路过贵地,叨扰了。”
刘洪连声道:“不敢不敢。
钦差大人远来,下官已在府中备下素斋,请大人赏光。”
玄奘道:“贫僧是出家人,不贪口腹之欲。施主只需备些粗茶淡饭便可。”
刘洪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备的正是素斋,绝不沾荤腥。”
二人寒暄了几句,刘洪便引着玄奘一行人进了府邸。
那二十余骑骑兵则在府外驻扎,搭起帐篷,生火做饭。
李晏站在街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城南走去。
江州城南,有一条小巷,名叫积善巷。
巷子窄得仅容二人并肩。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小的观音院。
院门斑驳,院中一株老树,枝叶稀疏,树荫下摆着几个蒲团。
正殿之中,供着一尊观音像。
那像不过三尺来高,木胎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可那双眼睛,却描得极好。
低眉垂目,似看非看,慈悲之中夹带几分洞彻世情的淡然。
李晏站在院门外,因果之眼透过院墙,看见正殿之中跪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年约三旬,穿着一身素白衣衫,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
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姿。
只是面色苍白,两颊微陷,颧骨隐隐透出来,显然这十八年过得并不好。
她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了一遍,又诵一遍。
极认真,字字句句皆从心底流出。
李晏心中微动。
这妇人,便是殷温娇,陈光蕊的妻子,取经人的生母。
她在这观音院中诵了十八年的经。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李晏没有惊动她,只是在院门外的老树下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温娇诵完了经,从正殿中走出来。
她看见院门外坐着一个道人,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道长从何处来?”
李晏睁开眼,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
“贫道云游四方,路过贵地,见这观音院清静,便在此歇歇脚。
惊扰了夫人诵经,还望莫怪。”
殷温娇道:“道长说哪里话。
这观音院本就是十方善信共修之所,道长肯来,是敝院的福分。”
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礼数周全,却有一层淡淡的疏离。
那是十八年独居磨出来的壳子,礼貌,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李晏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道:
“贫道观夫人眉心之间,隐隐有一股郁结之气。可是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殷温娇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
“道长说笑了。贫妇不过是一介凡妇,哪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与殷温娇。
“此丹名曰舒肝理气丸,乃贫道以柴胡,白芍,枳壳,甘草等药炼制而成。
夫人若心中郁结,可服此丹。每日一枚,连服七日,当有奇效。”
殷温娇看着那枚丹药,没有伸手去接。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警惕。
“道长为何要赠药与贫妇?”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见人有难,便帮一把。
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夫人不必多想。”
殷温娇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接过那枚丹药。
她将丹药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望向李晏。
“道长,贫妇有一事相询。”
“夫人请讲。”
殷温娇的声音,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道长可是从洪江来的?”
李晏心中微动。
这殷小姐,不是寻常妇人。
她在这江州城中困了十八年,看似与世隔绝,实则对外界的风吹草动皆有所觉。
他不答反问:“夫人为何这般问?”
殷温娇道:“贫妇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洪江之上,有一条黑龙被人斩了。
黑龙的血染红了半条江,江底沉了十八年的东西,浮了上来。”
“贫妇醒来之后,心跳得厉害。
便来这观音院中诵经,诵了一日一夜,方才平复了些。”
李晏听罢,心中了然。
殷温娇与陈光蕊是夫妻,二人之间冥冥之中自有感应。
洪江龙王斩孽蛟之时,那股冲天血气,她在江州城中虽看不见,却感应到了。
这便是夫妻同体,气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