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33章 李道者法超三百冤 慈观音计留一片叶
李晏听明白了。
  观音这是在提醒他,刘洪这条命,是留给取经人的。
  你不能动。
  佛门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刘洪是取经人复仇的对象,是他西行路上一个要跨越的坎。
  若旁人替他杀了刘洪,取经人的劫便少了这一难。
  少了这一难,功德便不圆满。
  这便是佛门的算计。
  连一个水寇的生死,都要精打细算,分毫不差。
  李晏微微一笑:“小师父所言极是。
  贫道不过是恰逢其会,擒了孽蛟。
  至于刘洪,自有他的因果。贫道不便插手。”
  慈航小沙弥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道人,知情识趣,不争不抢,倒是个明白人。
  她哪里知道,李晏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刘洪的命,他的确不会动。
  可刘洪藏在江底的那些东西,他却非要不可。
  那些魂液,是孽蛟以数百条冤魂熬炼而成。
  一滴魂液,便是一条人命。
  这些冤魂被炼成魂液,不得超生,困在江底多年。
  若不将魂液取回,以法力超度,那些冤魂便永世不得解脱。
  李晏向洪江龙王道:“龙王,那刘洪既是取经人的仇人,贫道不便插手。
  不过他藏在江底的那些东西,贫道想去看一看。
  那些东西是孽蛟以冤魂炼制的魂液,若不及时处置,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洪江龙王连忙道:“道友请便。小王这便命李艮带路。”
  李晏点了点头,转向张氏与陈光蕊:
  “婆婆,陈先生,贫道去去便回。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安坐。”
  张氏连忙点头。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保重。”
  李晏微微一笑,随着李艮出了龙宫,向那洪江渡口方向飞去。
  身后,慈航小沙弥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道人,究竟是谁?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收回目光,望向殿中的张氏与陈光蕊,低声道:
  “善哉,善哉。
  母子团圆,父子即将相认。
  这洪江之畔,倒是比南海还要热闹些。”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眸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佛门的棋局,不是谁都能插手的。
  这道人既然知情识趣,那便暂且由他去。
  待取经人西行之日,再看他的立场。
  若他真是那人……
  慈航小沙弥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洪江之上,李晏随李艮破水而行。
  江水在身侧分开,化作两道水墙,墙中游鱼惊散,银鳞闪烁如星。
  李艮的遁速极快,一柄三股托天叉劈开水路,须臾之间便到了洪江渡口附近。
  他在一处礁石后停下,低声:
  “道长,那刘洪的船便在渡口。
  他带了三四十个亲随,皆是身强力壮的悍勇之辈,刀剑随身,弓弩齐备。
  他那藏物之处,末将方才已命手下探明,便在孽蛟巢穴西侧三里处的一片礁石丛中。”
  李晏点了点头,将因果之眼张开,向那渡口方向望去。
  渡口之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一人,年约四旬,生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他穿着一身知州的官服,那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总有几分不合身。
  就像是一头豺狼披了张人皮,皮不错,底下的獠牙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黑气缠绕,那是常年服用魂液留下的痕迹。
  魂液虽能延年益寿,却也会侵蚀魂魄。服用得越多,便越不像人。
  这刘洪的三角眼中,隐隐有一层灰翳。
  那是魂魄被阴气侵蚀已深的征兆。
  船靠岸,刘洪留下十余人看守船只,自己带了二十余人,沿着江岸向西而去。
  李晏对李艮使了个眼色,二人借着水势,远远缀在那群人身后。
  刘洪一行人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三里,来到一片礁石丛前。
  他屏退左右,只带了两个心腹,钻进了礁石丛中。
  李晏将胎化易形之术运起,身形化作一条水蛇,游入礁石缝隙之中。
  只见刘洪停在一块最大的礁石之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漆黑,内中隐隐有血光流转。
  刘洪将黑珠按在礁石之上。
  礁石表面泛起一圈涟漪,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之中,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只黑色的坛子。
  坛子约莫三尺高,通体以玄铁铸成,坛身之上刻满了暗红符文。
  坛口贴着一张符箓,上书四个字,敕令封魂。
  那符箓的笔画呈暗金之色,隐隐有佛光流转。
  李晏心中一动。
  这符箓,不是孽蛟之物。
  孽蛟是水妖,不通佛法。
  是有人教刘洪以此符封魂,还是这坛子本就是旁人替他备好的?
  刘洪走到坛前,伸手去揭那张符箓。
  便在此时,石室之中亮起一道青光。
  李晏从水蛇之形化回本相,立于石室入口,右手虚虚一握。
  刘洪伸出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那两个心腹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李晏一指点倒,昏睡过去。
  刘洪瞪大了一双三角眼,拼命挣扎,却发现浑身力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你是何人!本官乃朝廷命官,你胆敢行刺朝廷命官,不怕诛九族吗!”
  他色厉内荏。
  李晏不理会他,走到那坛前,伸手虚虚一拂。
  那张佛门封魂符应手而落。
  坛中随即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
  那是数百人,男女老幼,皆有。
  数百个声音交织缠绕,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李晏面色不变,以心神探入坛中。
  坛中盛着大半坛漆黑的液体,浓稠如浆,隐隐有腥臭之气透出。
  那液体之中,无数细小的面孔时隐时现,扭曲挣扎,哀嚎不断。
  正是孽蛟以数百条冤魂熬炼而成的魂液。
  魂液者,以生灵魂魄为原料,以妖火熬炼七日七夜方能炼成。
  那些魂魄被困在魂液之中,日夜受妖火灼烧,不得解脱。
  熬炼一日,魂魄便虚弱一分,怨气却浓重一分。
  待到怨气浓到极致,便会化为厉鬼,破坛而出,反噬其主。
  那孽蛟之所以每隔三月便取走一批魂液,是因为它不敢让魂液在坛中存放太久。
  存放越久,怨气越重,便越难控制。
  李晏收回心神,从袖中取出那枚祖龙珠。
  祖龙珠托于掌心,缓缓旋转。
  珠中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只见,坛中的魂液开始翻涌。
  无数黑气从魂液中蒸腾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黑云。
  黑云之中,一张张面孔浮现出来,正是那数百冤魂的容貌。
  它们被困在魂液中十八年,日日夜夜受妖火灼烧,早已面目全非。
  可那眼中的神色,却还能辨认出几分生前的模样。
  白发老翁,眼中满是悲苦。他本在江边打鱼,却被水妖拖入江底。
  那年轻妇人怀中紧抱着婴孩,母子二人是在渡口等船时遭水妖掳走的。
  青壮汉子怒目圆睁,他为保护妻儿与水妖搏斗,竟被活活打死。
  垂髫小童茫然四顾,尚不知自己已死。
  一、二、三、四……一共三百二十七张面孔。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三百二十七个家庭。
  这些冤魂,被孽蛟炼成魂液,又被刘洪服用,困在这坛中十八年,不得超生。
  李晏望着那些面孔,将祖龙珠托得高些,运转《龙藏》真经。
  祖龙珠中涌出一股浩瀚的龙气,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将那团黑云笼罩其中。
  龙气者,天地正气也。
  正气所至,阴邪退散。
  那些冤魂被龙气一照,面上的悲苦之色渐渐消退,化为如释重负的安宁。
  李晏口中默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经》。
  这部经文是他昔年在方寸山藏经阁中翻阅到的,专用于超度亡魂。
  经文曰:“十方救苦天尊,垂光接引,济度亡魂,出离地狱,永辞长夜,睹见光明。”
  诵一句,那些冤魂面上的黑气便淡一分。
  诵到第九句时,那白发老翁的面孔已变得清澈透明,隐隐有慈光透出。
  到了第十八句,那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面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第二十七句,青壮汉子眼中的怒色消散,化为一片平静。
  第三十六句,垂髫小童明白自己要去哪里了,向李晏挥了挥手。
  三百二十七张面孔,一一消散。
  它们化作金光,向那九幽之下飘去。
  那里有轮回转世的机缘,也有重新做人的希望。
  坛中的魂液,在金光的照耀下渐渐褪去了黑色。
  先是变成了深褐,然后是浅褐。
  最后,化作一坛清水。
  清水之中,无半分杂质,澄澈透亮。
  李晏收回祖龙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呈青黑之色,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化作一缕轻烟。
  这是他替那三百二十七条冤魂超度时,从它们身上带出的一缕怨气。
  怨气一散,他的心境也清明了几分。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洪江之底寻得孽蛟所炼魂液一坛,以祖龙之气超度冤魂三百二十七条,使其脱离苦海,往生善道】
  【缘法之气+3000(济度亡魂,功德无量)】
  【识破刘洪藏物之处,取回魂液,断其延寿之根】
  【缘法之气+1500(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当前缘法之气:823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转身望向刘洪。
  刘洪被定在石室入口,将方才那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见那道人口诵经文,便将坛中那数百冤魂超度往生。
  那坛中的魂液,在他眼前化作了一坛清水。
  他服用魂液十八年,深知那魂液的阴毒。
  这道人能以一己之力超度数百冤魂,其手段之高,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刘洪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色厉内荏,只剩下了恐惧。
  李晏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十八年前,你在洪江渡口,杀了陈光蕊。
  十八年后,你服用魂液,残害百姓。这两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死一百回。
  不过你放心,贫道今日不杀你。”
  他伸出手去,在刘洪眉心一点。
  一道五行之气钻入刘洪体内,顺着经脉游走。
  将他这十八年来服用魂液积攒的阴邪之气尽数封在了丹田之中。
  阴邪之气被封,刘洪便会恢复凡人之躯。
  失去了魂液的滋养,他的寿元便会极速衰减。
  待取经人西行至此,他若还活着,便让取经人亲手报仇。
  他若死了,也是天数使然。
  刘洪只觉眉心一凉,浑身那股支撑了他十八年的阴寒之力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瘫倒在地,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李晏转身出了石室。
  李艮迎上前来,低声道:“道长,那刘洪如何处置?”
  “不必管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李艮一怔,随即点头,不再多问。
  二人回到龙宫时,天色已近正午。
  殿中,张氏与陈光蕊已用过了午膳,正坐在一处说话。
  慈航小沙弥坐在殿角的蒲团上,阖目诵经,宝相庄严。
  黄广义立于廊下,望着江景出神。
  洪江龙王坐在主位之上,正翻阅着一卷玉册,面上略带几分倦色。
  见李晏回来,张氏连忙站起身来:“道长回来了!可曾用饭?
  老婆子给你留了菜。”
  她从案上端过一只碗,碗中盛着几样素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菜是凉的,馒头也有些硬了,可那份心意,却是热的。
  李晏接过碗,道了声谢,便在张氏身旁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菜是寻常的江鲜素炒,馒头是龙宫中的厨子做的,比凡间的精细些,却也算不得什么美味。
  可这一碗凉菜冷饭,他吃得比方才那碧波酿还要香。
  慈航小沙弥睁开眼,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她方才感应到,这道人身上多了一股淡淡的功德之光。
  那是超度亡魂之后,天道降下的功德。
  功德之光无形无质,凡人看不见,寻常修行之人也感应不到。
  唯有到了大罗金仙境界,方能以法眼观之。
  这道人,竟有这般慈悲心肠。
  三百二十七条冤魂,说超度便超度了。
  那坛魂液,说净化便净化了。
  这等心性,倒有几分古之遗风。
  慈航小沙弥心中对这道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想知道,这道人究竟是谁。
  李晏吃完了碗中的饭菜,将碗放下。
  他站起身来,向洪江龙王打了个稽首:“龙王,此间事了,贫道该告辞了。”
  洪江龙王连忙起身还礼:“道友何不多住几日?小王还有许多话想与道友说。”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还有一桩事要办。龙王盛情,贫道心领了。”
  他转向张氏与陈光蕊:“婆婆,陈先生,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再住些时日。
  待那取经人西行至此,陈先生便可还阳,与妻儿团聚。
  届时贫道若得闲,再来探望。”
  张氏眼眶又红了,拉着李晏的衣袖不肯放手。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光蕊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道长对光蕊母子的大恩,光蕊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机会,光蕊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李晏扶住他,微微一笑:“陈先生不必如此。”
  他松开张氏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慈航小沙弥的声音。
  “道友等等。”
  李晏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慈航小沙弥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后:
  “道友此去,不知往何处修行?”
  李晏道:“贫道一介散修,云游四方,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没有固定的洞府,也没有固定的去处。”
  “道友可曾听说过普陀山?”
  “南海普陀,观音道场,三界谁人不知。”
  “那道友可愿往普陀山一行?”
  慈航小沙弥的声音温润如初,“小僧家中长辈,最喜结交三界奇人。
  道友这等人物,家中长辈定会欢喜。”
  观音这是在招揽他。
  她探不出他的虚实,便想将他引到普陀山去。
  到了普陀山,便是她的地盘。
  届时她有的是法子摸清他的底细。
  思忖间。
  黄广义捋须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菩萨的行事之风。
  这位菩萨从不轻易开口招揽人,一旦开口,便意味着那人已入了她的眼。
  入了观音的眼,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佛门核心。
  洪江龙王更是直接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走到李晏身旁,低声道:
  “道友,普陀山可是观音菩萨的道场。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修行之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菩萨座下的龙女,善财童子,哪一个不是有大机缘的?
  道友若能去普陀山修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艳羡。
  洪江龙王虽是一方水神,终究不过是江河之龙,比起四海龙族尚且差着一大截。
  更遑论观音道场那等洞天福地。
  他在洪江做了上千年龙王,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此刻见观音门下之人亲自开口邀请李晏,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楚,五味杂陈。
  黄广义也缓步上前,拱手道: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时,曾听过往的仙神说起过普陀山的盛况。
  那紫竹林中灵气之浓郁,三界罕见。
  林中有八功德水池,池水能洗净业障,增进修为。
  有七宝妙树,树上结的果子,一枚可抵百年苦修。
  更不必说观音菩萨亲自讲法,那机缘,便是太乙金仙也要眼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普陀山的好处说了个遍。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虽听不太懂那些仙家术语,却也明白过来。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竟是大名鼎鼎的观音座下。
  张氏吓得连忙跪倒,陈光蕊也跟着跪下,母子二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佛光将二人托起。
  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小僧今日来此,只是替家中长辈传话。
  婆婆只当小僧是个寻常沙弥便好。”
  话虽如此,张氏哪里还敢将她当作寻常沙弥。
  她缩在儿子身旁,偷眼打量着慈航小沙弥,心中暗暗咋舌。
  这便是观音座下童子?
  怎的这般年轻,这般好看?
  可那好看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她在等他的答复。
  李晏站在殿门口,江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一袭青色道袍微微飘动。
  面上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也看不出半分犹豫挣扎。
  殿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李晏转过身来,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淡淡道:
  “小师父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洞天福地的拘束。
  普陀山虽好,非贫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
  那可是普陀山啊!
  三界之中多少金仙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这道人竟说受不得拘束?
  黄广义捋须的手彻底停住了。
  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异样。
  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贪图富贵,追逐权势,痴迷神通,渴求长生。
  可像这道人一般,面对观音的招揽而毫不动心的,他头一回见。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隐没。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人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被人拒绝,还是那只猴子大闹天宫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帘洞前,抠着耳朵说,俺老孙不去。
  当时,她心中是恼怒的。
  此刻,却只有好奇。
  这道人拒绝她的理由,与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难驯,不知天高地厚。
  这道人却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对洞天福地,菩萨讲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这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慈航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道友既不愿,小僧自不强求。
  只是家中长辈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直视李晏,缓缓道:“家中长辈说,道友与佛门有缘。
  这缘分,不在今日,便在来日。
  道友此时不往普陀山,来日或将以另一种方式,踏入佛门。”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殿中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李晏却听懂了。
  观音这是在告诉他。
  你今日不入我门下,来日取经大计之中,你终归要与佛门打交道。
  届时,你便未必能有今日这般超然了。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胁,只轻轻点一句,便在你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那种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到机缘成熟时,便会生根发芽,左右你的抉择。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主赠言。贫道记下了。”
  说的是记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记下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受教是认同对方的道理。
  李晏不认同,只是记下。
  慈航小沙弥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她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片竹叶。
  竹叶约莫三寸来长,通体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叶面之上,隐隐有金色的脉络流转。
  细看之下,那些脉络竟组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之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叶,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养,又得家中长辈以佛法加持。
  道友带在身边,可辟邪驱魔,清净心神。
  若遇急难,将此叶贴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长辈一缕法力,保道友一时平安。”
  慈航小沙弥将竹叶递到李晏面前,目光温润。
  无半分试探之意,倒像真是长者赐,不敢辞。
  李晏看着那片竹叶,心中雪亮。
  这竹叶,既是礼物,也是标记。
  他若收了,带在身上,观音便能随时感应到他的方位。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监视。可若是不收,便是明着与观音撕破脸。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拒绝观音的招揽已是不识抬举。
  再拒绝这份礼物,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过那片竹叶。
  刹那,一股清凉之气从叶面透出,流入体内。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觉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气息。
  八功德水者,一澄清,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八长养诸根。
  观音以八功德水的水汽滋养这片竹叶,又加持佛法,使其成为一件护身之宝。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贵主厚赐。”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还礼,随即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张氏一眼。
  张氏被她一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轻声道:
  “婆婆,你我有缘,来日还会再见。”
  说罢,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白云,托着她冉冉升起。
  那白云呈九瓣莲形,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照得洪江之水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慈航小沙弥立于莲云之上,月白僧袍随风飘动。
  面容在金光之中愈发显得宝相庄严。
  她向李晏微微颔首,随即莲云一转,向那南海方向飘然而去。
  不过数个呼吸,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诸人目送她远去,良久不语。
  洪江龙王率先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道友,你可知你方才拒绝的是谁?
  那是观音菩萨啊!
  普陀山啊!
  道友便是再淡泊名利,也不该将这般机缘拒之门外啊。”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中来回踱步。
  “小王在这洪江之中修行上千年,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道友倒好,菩萨亲自开口邀请,道友竟说受不得拘束。
  道友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金仙,为了一个听菩萨讲法的机会,甘愿在普陀山外跪上百年?”
  黄广义也开口道:“龙王所言极是。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不少佛门的高僧大德。
  观音菩萨在佛门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如来佛祖。
  她能亲自开口招揽道友,便是对道友极大的认可。
  道友这般拒绝,只怕……”
  只怕会得罪观音。
  李晏淡淡一笑,道:“山神多虑了。
  菩萨若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也修不到大罗金仙的境界。
  她既以竹叶相赠,便是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黄广义想了想,道:“道友所言也有道理。
  菩萨的气度,确非寻常仙神可比。”
  洪江龙王却仍是耿耿于怀,围着李晏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
  “道友,你给小王透个底。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而面不改色的。
  道友莫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李晏闻言,不由莞尔:“龙王说笑了。
  贫道若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又岂会只有金仙修为?”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挠了挠头:“也是。
  上古大能转世,便是再低调,也不至于低调到金仙境。”
  他嘴上这么说,眼中的狐疑之色却未完全消退。
  这道人方才面对观音时那份淡然,绝不是一个寻常金仙能有的。
  他见过不少金仙,那些人在观音面前,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便是黄广义这等老牌金仙,方才观音在殿中时,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道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卑不亢,不即不离。观音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
  观音赠他竹叶,他便收了,收得坦然自若。
  这份养气功夫,洪江龙王自问做不到。
  黄广义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许久,心中也在暗暗思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的为人。
  这位菩萨看似慈悲,实则精明至极。
  她不会无缘无故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
  她既然开口了,便说明这道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
  是什么呢?
  黄广义回想起方才殿中的一幕幕。
  观音先是以五行图卷考校李晏,李晏只看了三息便指出了木气的瑕疵。
  观音又借着张氏的玉牌试探,被张氏吞玉牌的举动挡了回去。
  最后观音以普陀山相邀,李晏婉言谢绝。
  这三轮试探,观音竟未能占到半分便宜。
  黄广义暗暗凛然。
  他在三界混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能让观音吃瘪的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这道人的来历,只怕比洪江龙王猜测的还要深。
  殿角,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的反应,却与两位仙神截然不同。
  张氏见慈航小沙弥走了,这才敢抬起头来。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对陈光蕊低声道:
  “光蕊,那位小师父,当真是观音菩萨?”
  陈光蕊道:“娘,方才那几位仙长都这般说,想来是不会错的。”
  张氏啧啧称奇:“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着活菩萨。
  可那菩萨,怎的这般年轻?比村口庙里供的那尊还要好看。”
  陈光蕊低声道:“娘,菩萨化身千万,老少男女,皆是随缘示现。
  今日她以小沙弥的模样示人,想来是有什么深意。”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菩萨要请严道长去什么普陀山,严道长为何不去?
  那可是菩萨的地方,该是多好的去处啊。”
  陈光蕊望向殿门口那袭青色道袍的背影,目光之中满是敬仰:
  “娘,严道长的心思,孩儿猜不透。
  只是孩儿觉得,严道长不去,自有他不去的道理。
  他那等高人,眼界与咱们凡人不同。咱们觉得好的,他未必看得上。”
  张氏听了,若有所思。
  她望向李晏的背影,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光蕊,”她低声道,“你说,严道长是什么人?”
  陈光蕊摇了摇头:“孩儿不知。孩儿只知道,他是孩儿母子的大恩人。”
  她不懂什么金仙太乙,也不懂什么佛道之争。
  她只知道,是这个道人将她从海州那间破瓦窑里带出来,治好了她的眼睛.
  还带她找到了儿子。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不管严道长是什么人,在她心里,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母子二人的对话,声音虽低,殿中诸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江龙王听了,心中暗叹。
  这凡间母子,虽不懂仙家之事,却比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更懂得感恩。
  他们不去想严道长为什么拒绝观音,不去想严道长是什么来历。
  他们只知道,严道长是恩人,便足够了。
  黄广义也听到了。
  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见惯了仙神的算计,佛道的博弈。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开口闭口都是天数,因果,功德。
  却很少有人会在意一个凡人的死活。
  可这道人,却为了一个瞎眼老婆子,千里迢迢从海州赶到洪江。
  替她治眼,寻子,驱邪。
  这份心肠,在三界之中,已不多见了。
  便在此时,李晏转过身来,向洪江龙王与黄广义打了个稽首:
  “龙王,山神,贫道该告辞了。”
  洪江龙王连忙上前,道:“道友当真不多住几日?”
  李晏摇了摇头。
  洪江龙王见状,知道留不住,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奉与李晏:
  “道友替小王除了那孽蛟,又替洪江两岸百姓除此大害。
  小王无以为报,这一匣水精,是小王宫中珍藏了千年的宝物。道友请收下。”
  李晏接过玉匣,打开一看。
  匣中躺着三枚拳头大小的水精,通体蔚蓝,内中隐隐有波涛之声。
  水精者,水之精华凝聚而成,乃是水族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一枚水精,可抵百年苦修。洪江龙王一出手便是三枚,足见诚意。
  李晏合上匣盖,收入袖中,向洪江龙王道了声谢。
  黄广义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石符,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座山峰的图案。
  山峰之下,压着一只猴子。
  “道友,此乃五行山的山神符。
  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五行山,不受山中禁制所限。
  贫道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这枚符便赠与道友。
  日后道友若路过五行山,可持此符来寻贫道。
  贫道备下薄酒,与道友共饮。”
  李晏接过山神符,目光在那山峰图案上停了停。
  那山峰之下压着的猴子,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刻得栩栩如生。
  连那猴子桀骜不驯的神态都刻画了出来。
  他将山神符收入袖中,向黄广义道了声谢。
  最后,他走到张氏与陈光蕊面前。
  张氏见他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晏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贫道说过,这不过是顺其自然。”
  张氏哽咽道:“道长……老婆子……老婆子不会说话。
  道长的大恩大德,老婆子记在心里。
  等老婆子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替道长烧香祈福。”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张氏。
  那玉牌与之前被张氏吞下的那枚一般无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辟邪符文。
  “婆婆,那枚玉牌被你吞了,贫道便再赠你一枚。
  这枚玉牌与之前那枚功效相同,婆婆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张氏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晏又转向陈光蕊,道:“陈先生,那刘洪的魂液已被贫道净化。
  他失了魂液滋养,寿元已衰。待取经人西行至此,先生便可还阳,与妻儿团聚。
  先生且在龙宫之中静候便是。”
  陈光蕊深深一揖:“道长再造之恩,光蕊没齿难忘。”
  李晏扶住他,道:“先生不必如此。贫道去也。”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张氏的声音传来:“道长!老婆子等道长回来!”
  李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五色祥云,托着他冉冉升起。
  那祥云五色交织。
  江中的游鱼纷纷跃出水面,追逐着那道五色光华,久久不散。
  殿中诸人目送他远去。
  洪江龙王望着那道五色祥云,长叹一声: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这般人物。”
  黄广义捋须不语,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故此,黄广义在观音的暗中授意下,赠出了那山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