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32章 报恩妪舍身吞辟邪 隐踪道从容对慈航
那些锁链,是太阴真土所化的戊土之链。
  土克水,正是它的克星。
  孽蛟拼命挣扎,周身黑气翻涌,想要挣脱戊土之链的束缚。
  可它挣断一条,便有两条新的锁链从淤泥中生出,重新缠上。
  越挣越多。
  洪江两岸,黄广义盘膝坐于一座小山之上,双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土黄之气冲霄而起,与洪江之底那道光柱遥相呼应。
  他修的是山神之道,虽不擅攻坚,却最擅困敌。
  这戊土归元阵以李晏的太阴真土为基。
  以他的山神之力为引,将洪江两岸的土行之气尽数汇聚于此。
  便是太乙金仙被困其中,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挣脱。
  这孽蛟不过金仙巅峰,如何挣得脱?
  可黄广义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他方才在暗中,将李晏与孽蛟的交手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人的五行化物,已经让他颇为震惊。
  可更让他震惊的,是那道人最后所化的气龙。
  那是什么神通?
  不似变化之术,不似幻化之法。
  那气息,分明是真龙之气。
  可那道人是人,不是龙。
  一个人,如何能散发出真龙之气?
  除非,他身负龙族血脉。
  又或者,他修炼过龙族的某种秘法。
  黄广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闹天宫那一位,曾与东海龙宫有过往来。
  听闻他手中那根如意金箍棒,便是从东海龙宫得来的定海神针。
  那猴子与龙族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三界之中众说纷纭。
  这道人,与那猴子有没有关系?
  黄广义暗暗运起山神之眼,向那气龙望去。
  这一望,心中稍安。
  那气龙周身,只有龙族气息,并无半分妖猴之气。
  这道人修炼的,应是某种龙族秘法,与那猴子无关。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黄广义收回目光,专心维持戊土归元阵。
  便在此时,龙宫方向传来一阵喊杀之声。
  那是洪江龙王麾下的水兵,正与孽蛟手下的四个妖将激战。
  李艮率三百水兵,迎战那老鼋。
  老鼋背甲坚硬无比,寻常刀兵砍在上面,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李艮的三股托天叉刺在它背甲之上,火星四溅,却刺不进去。
  那老鼋哈哈大笑,四足划水,向李艮撞来。
  李艮闪避不及,被撞飞数十丈,口中鲜血狂喷。
  便在此时,李艮怀中那枚朱雀符忽然亮起。
  赤红火焰喷涌而出,化作一只朱雀虚影,展翅向老鼋扑去。
  老鼋看见那朱雀虚影,笑声消失。
  它活了三千余年,最怕的便是火。
  更何况这是四灵之一的朱雀真火。
  老鼋转身便逃。朱雀虚影紧追不舍,双翅一振,便追上了它。
  火焰落在老鼋背甲之上,烧得滋滋作响。
  那背甲连三股托天叉都刺不穿,却被朱雀真火烧得裂开一道道缝隙。
  惨叫声中,老鼋缩进壳里,再也不敢露头。
  朱雀虚影却不放过它,火焰顺着缝隙钻入壳中,将它烤得外焦里嫩。
  另一处战场,巡江夜叉周良率二百水兵,迎战那赤练蛇。
  赤练蛇毒性猛烈,周良不敢靠近,只命手下以弓弩远射。
  可那赤练蛇在水中灵活无比,箭矢还未近身,便被它的尾波扫开。
  它张开蛇口,喷出一团毒雾。
  毒雾呈赤红之色,所过之处,江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几个水兵躲避不及,被毒雾罩住,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沉入江底。
  周良大急,连忙取出李晏所赠的雄黄辟毒丹,含在口中。
  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直流。
  可那股辛辣之气一入腹,周身便涌起一层淡淡的黄光。
  毒雾飘到近前,被黄光一挡,便自行散开,伤不到他分毫。
  周良大喜,持刀冲入毒雾之中,一刀斩向赤练蛇的七寸。
  赤练蛇大惊,连忙扭身闪避。
  可它最擅长的毒雾失了效,便如断了牙的蛇,再无威胁。
  周良追着它砍了七八刀,虽未砍中要害,却也砍得它遍体鳞伤。
  赤练蛇不敢恋战,转身便逃。
  另外两处战场,铁钳蟹与电鳗也各自被洪江龙王的水兵缠住。
  铁钳蟹的双钳被渔网缠得死死的,越挣越紧。
  电鳗放了几次雷电,却都被引到了孽蛟手下的水妖群中,反倒电翻了数十个自己人。
  四个妖将,无一逃脱。
  洪江龙王立于龙宫殿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定。
  那道人所赠的朱雀符与雄黄辟毒丹,奏效了。
  八百水妖群龙无首,被水兵团团围住,死伤过半,剩下的纷纷跪地请降。
  这一战,大获全胜。
  洪江龙王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那海沟方向。
  那里,戊土归元阵的光柱正在缓缓消散。
  土黄色的锁链将孽蛟捆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拖向龙宫方向。
  锁链尽头,李晏已收了气龙之形,恢复道人之身。
  他踏水而来,左手托着那颗祖龙珠,右手提着半截怨魂叉。
  身后,孽蛟被戊土之链拖拽着,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黄广义从山上飞下,落在李晏身旁。
  目光在祖龙珠上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祖龙珠,祖龙传承。
  这道人今日的机缘,未免太大了些。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若非这道人以秘法化解了五龙镇狱,今日之战,胜负还未可知。
  “道友,”
  黄广义拱手道,“此番擒蛟,全仗道友之力。”
  李晏淡淡道:“山神客气。
  若无山神以戊土归元阵困住此獠,贫道也擒不住它。”
  二人说话间,洪江龙王也从龙宫殿顶飞了下来。
  他落在孽蛟面前,盯着那颗被戊土之链缠得严严实实的蛟首,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三百年前,这孽蛟闯入洪江,与他大战三日,打碎龙角,撞塌龙宫。
  三百年后,这孽蛟终于被擒住了。
  但是被一个外来的道人擒住的。
  洪江龙王心中五味杂陈,却仍是向李晏深深一揖:“道友大恩,小王没齿难忘。
  这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今日终被道友擒获,实乃洪江两岸百姓之福。”
  李晏扶住他,道:“龙王不必如此。”
  他转向孽蛟,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孽蛟,贫道问你。那刘洪,可是你指使的?”
  孽蛟竖瞳之中猩红闪烁,却不答话。
  李晏也不急,只将祖龙珠托在掌心,缓缓催动。
  祖龙珠中,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昂首,发出一声龙吟。
  孽蛟听见这声龙吟,浑身战栗。
  它是蛟龙,体内有一半龙族血脉。
  祖龙之威对它而言,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是……是我指使的。”
  孽蛟终于开口,“十八年前,我感应到取经人将投胎于陈光蕊家中。
  便命手下水妖寻了一个水寇,将一缕妖气注入他体内。
  那水寇便是刘洪。
  我命他在洪江渡口截杀陈光蕊,霸占其妻,冒名赴任。
  本想着拿住陈光蕊的妻儿,日后取经人西行至此,便有了谈判的筹码。
  却不想洪江龙王横插一手,救走了陈光蕊的尸身。”
  洪江龙王听到此处,怒道:
  “所以这十八年来,你一直派人在龙宫之中打探消息,便是为了陈光蕊?”
  孽蛟道:“不错。我知道陈光蕊在你宫中,却不知你将他藏在何处。
  龙宫之中禁制重重,我便是想抢,也无从下手。
  只好派李定做眼线,慢慢查探。”
  李晏道:“那海州城外的四拨人,也是你派的?”
  孽蛟一怔:“什么四拨人?”
  李晏目光微凝。
  “海州城外,陈光蕊的母亲张氏,这十八年来遭遇了四拨人的追杀。
  不是你派的?”
  孽蛟摇头:“我只派人守在洪江渡口,截杀过往商旅。
  海州远在数千里之外,我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李晏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继续问道:“那刘洪如今在江州,你与他如何联络?”
  孽蛟道:“我每隔三月,便派手下去江州,与他交换消息。
  他替我收集江州官场的动向,我替他炼制魂液,延年益寿。”
  “魂液如何炼制?”
  孽蛟犹豫了一下,道:
  “以生灵魂魄为原料,以妖火熬炼七日七夜,方能炼成一滴。
  一滴魂液,可延寿一年。
  刘洪这十八年来,从我手中取走了数百滴魂液。”
  数百滴魂液,便是数百条人命。
  李晏目光一寒。
  “那些生灵魂魄,从何而来?”
  孽蛟沉默。
  李晏催动祖龙珠,龙吟再起。
  孽蛟浑身战栗,终于开口:“从……从洪江两岸的村庄中收来的。
  我手下水妖,每隔一月便上岸一次,寻那孤寡无依之人,取其魂魄。”
  洪江龙王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掌毙了这孽蛟。
  李晏却止住他,继续问道:“那些村庄在何处?”
  孽蛟说了几个地名。
  李晏一记下。
  又问了几句,孽蛟一一作答。
  待它说完,李晏收了祖龙珠,对洪江龙王道:
  “龙王,此獠已无用处。如何处置,龙王自便。”
  洪江龙王向李晏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拔出腰间佩剑。
  那剑通体青碧,剑身之上刻着一条青龙,是洪江龙王的镇宫之宝【青龙剑】。
  “孽蛟,你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炼魂制药,罪无可赦。
  本王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你于此!”
  孽蛟竖瞳大睁,想要挣扎,却被戊土之链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洪江龙王双手持剑,对准孽蛟的脖颈,一剑斩下。
  剑光划过,一颗斗大的蛟首落了下来。
  蛟血喷涌而出,将方圆数十丈的江水都染成了赤红之色。
  那蛟首在江底滚了几滚,竖瞳之中的猩红渐渐黯淡,终于熄灭了。
  孽蛟的尸身抽搐了几下,也归于沉寂。
  洪江之水,在这一刻,似乎都清了几分。
  洪江龙王持剑立于蛟尸之旁,大口喘着气。
  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屈辱隐忍,今日终于一雪前耻。
  他转过身,对李晏道:“道友,这孽蛟的尸身,道友打算如何处置?”
  李晏看了一眼那庞大的蛟尸。
  蛟龙一身是宝。
  蛟皮可制甲,蛟骨可炼器,蛟血可炼丹,蛟筋可作弓弦。
  尤其是那颗蛟丹,乃是孽蛟千年修为的精华所在。
  “龙王,贫道只要那颗蛟丹。其余的,龙王自行处置便是。”
  洪江龙王大喜,连忙命手下水兵将蛟尸拖回龙宫,剥皮抽筋,取骨炼器。
  李晏走到蛟首之旁,伸手探入那断颈之中,摸索片刻,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青黑,内中隐隐有一条小小的蛟龙虚影在游弋。
  这便是孽蛟的蛟丹。
  千年修为,尽在其中。
  李晏将蛟丹托在掌心,阖目感应。
  蛟丹之中,除了磅礴的水行之力,还有一缕真龙之气。
  那真龙之气虽远不如祖龙珠中的精纯,却也是龙族之物。
  他取出祖龙珠,将蛟丹靠近。
  祖龙珠微微一震,那蛟丹之中的真龙之气便被吸了出来,化作一缕金黄色的游丝,没入祖龙珠中。
  祖龙珠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内中那条小小的五爪金龙,身形也长大了一丝。
  蛟丹失了真龙之气,颜色黯淡了许多,却仍是难得的宝物。
  李晏将蛟丹收入袖中。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以《龙藏》真经化气为龙,得祖龙珠认主,获祖龙一缕传承】
  【缘法之气+5000(龙德而隐,变通则久)】
  【识破孽蛟与刘洪之勾结,问出魂液炼制之法及受害村庄所在】
  【缘法之气+2000(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擒获孽蛟,交与洪江龙王正法,三百年沉冤一朝得雪】
  【缘法之气+3000(替天行道,惩恶扬善)】
  【得孽蛟千年蛟丹,抽取其中真龙之气融入祖龙珠】
  【缘法之气+1500(去伪存真,龙气归元)】
  【当前缘法之气:778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满足。
  此番洪江之行,缘法之气收获颇丰。
  更让他意外的是,竟得了祖龙珠。
  他将祖龙珠收入丹田之中,与那五行符文、十二品金色莲华共处一室。
  祖龙珠一入丹田,五行符文之中的水性符文便亮了起来。
  玄黑之光与祖龙珠的金黄之光交织缠绕,相生相成。
  水性符文得了祖龙珠的滋养,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
  其余四行符文也纷纷共鸣,五色光华在丹田之中流转不息,形成了玄妙平衡。
  便在此时,龙宫之中传来一阵欢呼之声。
  那是洪江龙王麾下的水兵,正在庆祝大胜。
  李晏踏水而行,回到龙宫殿前。
  殿中,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正翘首以盼。
  见他回来,张氏连忙迎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道长,那孽蛟……可是被擒住了?”
  李晏微微颔首:“擒住了。洪江龙王已将其正法。”
  张氏听罢,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感谢哪路神灵。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替洪江两岸百姓除此大害,功德无量。
  光蕊代百姓谢过道长。”
  李晏扶住他,道:“陈先生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便在此时,洪江龙王大步走入殿中,满面红光。
  他走到李晏面前,深深一揖:“道友,小王已命人将那孽蛟的尸身处置妥当。
  蛟皮剥下,可制甲胄数十副。蛟骨取出,可炼法器数十件。
  蛟血收集了三大缸,可炼丹入药。蛟筋抽出,可作弓弦。
  这些宝物,小王一件不取,全数赠与道友。”
  李晏摆了摆手,道:“龙王不必如此。
  贫道只要那颗蛟丹,其余的,龙王留着便是。
  这洪江龙宫被那孽蛟撞塌了半边,正需宝物修缮。
  龙王麾下的水兵此战也折损了不少,这些宝物便算是对他们的犒赏。”
  洪江龙王听他这般说,心中愈发感激,却也不好再推辞,只道:
  “道友高义,小王铭记于心。
  日后道友若有用得着小王之处,只管开口,小王万死不辞。”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便在此时,黄广义从殿外走了进来。
  李晏正欲收回目光,却见黄广义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是个小沙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穿着一袭月白僧袍。
  足踏芒鞋,头上光溜溜的,连戒疤也无一个。
  面容生得极清秀,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微微上翘。三分稚气,七分慈悲。
  他跟在黄广义身后,步履轻缓,不着尘埃。
  李晏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可心中却掀起了惊涛。
  他如今修为,六识之敏锐已非常人所能想象。
  这龙宫方圆千丈之内,一粒沙的滚动,一滴水的流向,皆在心神感应之中。
  可这小沙弥何时入的殿,怎么入的殿,他竟毫无察觉。
  直到此人已站在黄广义身后三尺之处,他才借着目光的余角看见了那袭僧袍。
  这便不对了。
  李晏不动声色,将周身气息又收敛了几分。
  胎化易形之术运转到极致,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黄广义上前一步,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道友,这位小师父是贫道在殿外遇上的。
  他说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特来拜会道友。”
  李晏望向那小沙弥,微微颔首,打了个稽首:“小师父远来,贫道有失远迎。”
  那小沙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小僧法号慈航,在南海普陀山紫竹林中修行。
  家中长辈听闻洪江有金仙降蛟,特遣小僧前来致贺。”
  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这三个词落进李晏耳中,他面上不显,心中已是雪亮。
  普陀山乃观音道场。
  紫竹林中修行的,除了观音座下的龙女,善财童子,便是观音自身。
  这小沙弥自称法号慈航,而慈航正是观音菩萨的化名之一。
  观音昔年以男相化现时,便号慈航道人。
  眼前这位小沙弥,十有八九便是观音本尊化现。
  可观音为何要以这等形貌示人?
  李晏心中思绪电转。观音此来,绝非致贺那般简单。
  陈光蕊之事,本是佛门布置的一盘大棋。
  取经人西行,父亲还阳,父子相认,皆是这盘棋上的关键落子。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横插一手,替张氏治眼,
  给陈光蕊驱邪,又擒了孽蛟,破了刘洪的妖气来源。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是顺其自然,见义勇为,落在佛门眼中,却未必是好事。
  佛门的棋局,最忌外人插手。
  你帮了忙,他们未必感激,反倒要疑你背后是否另有所图。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明面上是如来亲封,奉命监押孙悟空。
  可李晏早就看出,此人与道门亦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毕竟,张道陵离去之前,曾与黄广义在殿外廊下私语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二人说话时,周身皆有法力屏障。
  李晏听不见内容,却能从二人的神色中看出几分端倪。
  那像是旧相识在互通消息。
  黄广义此人,身在佛门,心向道门。
  或者说,脚踩两只船,两头都不得罪。
  这等人物,在三界之中并不罕见。
  佛道两家明争暗斗了千万年,夹在中间的仙神散修,若不学会左右逢源,早就被碾成了齑粉。
  此刻黄广义将观音引入殿中,面上恭谨,眼底却有一丝隐晦的闪烁。
  李晏捕捉到了那一丝闪烁。
  黄广义在紧张。
  堂堂金仙,面对一个小沙弥时竟会紧张,这便更坐实了李晏的猜测。
  李晏微微一笑,侧身将那小沙弥让进殿中,
  “贫道不过是顺手降了一条孽蛟,何劳贵主如此郑重。”
  慈航小沙弥合十道:“道友此言差矣。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天庭不管,地府不收,四海龙族亦装聋作哑。
  道友以一己之力将其擒杀,不独是替洪江两岸百姓除害,更是替三界补了一桩公案。
  如此功德,岂是顺手二字所能涵盖?”
  说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始终望着李晏,目光温润,无半分锋芒。
  可李晏却觉那目光只是看着温煦。
  试探。
  李晏心中了然,面上淡然:“小师父谬赞。贫道不过适逢其会。
  若非洪江龙王与黄山神鼎力相助,单凭贫道一人,也擒不住那孽蛟。”
  他将功劳分了出去,不独占,不居功。
  这是他在方寸山学艺时,祖师教他的道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这三界之中,锋芒太露者,往往活不长久。
  慈航小沙弥闻言,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望向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
  张氏正扶着儿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陈光蕊垂首聆听,不时点头。母子二人经历了十八年的分离,有说不完的话。
  张氏那一双刚刚复明的眼睛,片刻也舍不得从儿子脸上移开。
  慈航小沙弥看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善哉,善哉。
  母子团圆,人间至情。道友此举,功德无量。”
  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道友,小僧冒昧问一句。
  这位婆婆的双目,道友是如何治好的?”
  李晏心中微动。观音此问,表面上是问医术,实则是在探他的底细。
  以木行生气通肝明目,这法子说穿了并不稀奇。
  可能将木行生气凝炼到那般精纯程度的,三界之中却不多见。
  木气通肝,肝开窍于目,此乃《内经》开篇便讲明的道理。
  然则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能将木行之气从五行之中单独提炼出来,且不伤其余四行,
  使其纯净到足以滋润眼脉的程度,这便需要对五行生克有极深的造诣了。
  李晏淡淡一笑:“婆婆的眼疾,乃十八年郁结所致。
  肝气郁结,则目失所养。
  贫道不过以些许木行之气,替她疏通肝经,散其郁结罢了。
  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
  慈航小沙弥闻言,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李晏自然看到了那一丝异色。
  那是不信。
  果然,慈航小沙弥又道:“道友过谦了。五行之中,木行最柔,也最难凝炼。
  能以木行之气替凡人疏通经脉而不伤其身,这分明已到了高深境界。
  小僧冒昧,再问一句,道友师承何处?”
  观音这是在盘他的根脚。
  三界之中,散修虽多,可能修到金仙境界的散修却如凤毛麟角。
  大多数金仙,背后皆有师门传承。
  观音问他师承,便是想从他的来路中寻出蛛丝马迹,判断他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贫道无门无派,不过是在山中得了半部残经,胡乱修行,侥幸有了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李晏说这话时,面上三分惭愧,七分淡然。
  将一个散修的自谦与自矜拿捏得刚刚好,
  “至于什么高深境界,贫道实在不懂。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慈航小沙弥闻言,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似是在品味他这番话。
  片刻之后,他换了个法子。
  “道友,”
  慈航小沙弥缓步走到殿中央那座水晶案几之前,伸出右手,在案面上一点,
  “小僧在南海时,曾听家中长辈说过一个道理。
  五行之中,这生克之理,看似简单,实则深奥无穷。
  道友能以一己之力擒杀那孽蛟,想必对这生克之理已有了极深的领悟。”
  说话间,那水晶案几之上,被他点过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呈五色,五色交织,相生相克,在李晏面前演化出了一幅五行生克的图卷。
  那图卷之中,五行之气流转不息,化作一个小小的天地。
  天地之中,水火既济,金木交并,土德居中,调和四行。
  这五行生克的演化,看似简单,实则每一道气机的流转都暗合大道至理。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李晏看着那幅五行图卷,心中凛然。
  观音这是在考校他。
  以五行生克之理演化天地,这是太乙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
  观音将此图演化出来,表面上是与他论道,实则是想看他如何应对。
  他若看得懂,便说明他的五行造诣确已达到金仙巅峰。
  他若看不懂,那方才那些关于五行化物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更妙的是,这五行图卷之中,暗藏了一处破绽。
  那土德居中,调和四行的气机,看似圆融无碍,实则有一丝滞涩。
  那一丝滞涩藏得极深,若非对五行之道有极深体悟,根本察觉不到。
  这是在钓鱼啊。
  他若指出那一处破绽,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的五行造诣远超寻常金仙。
  他若假装没看出来,便坐实了瞎猫碰死耗子的说辞。
  可那样一来,观音便会认定他是在刻意藏拙。
  藏拙之人,必有所图。
  这是两难之局。
  李晏心中思绪飞转,望着那幅五行图卷,看了约莫三息。
  然后伸出手去,在案几上一点。
  他点的不是那一处破绽。
  而是破绽旁边,一道极不起眼的木行之气。
  “小师父,”李晏淡淡道,“贫道愚钝,看不太懂这五行图卷。
  只是觉得,这一处的木气,似乎多了一丝。
  木多则风生,风生则火旺,火旺则土焦,土焦则金熔,金熔则水沸。
  牵一发而动全身,贫道随口一说,小师父莫要见怪。”
  小沙弥演化这五行图卷时,故意在土德之中留了一处破绽。
  就是想看看这道人能否察觉。
  可这道人非但没有指出那处破绽。
  反而指出了另一处他并未刻意留下,却确实存在的细微瑕疵。
  木气多了一丝。
  那一丝木气,是他方才点案时,不经意间带出的一缕自身气息。
  观音本尊的修为已至大罗金仙之境,气息圆融无碍。
  便是太乙金仙也休想从中寻出破绽。
  可他此刻是以慈航小沙弥的化身示人。
  这化身不过金仙境界,气息运转之间,难免有一丝不圆融之处。
  那一丝不圆融,被他以木气掩盖,藏得极深。
  便是黄广义这等老牌金仙,方才也没能察觉。
  可这道人,只看了三息,便找了出来。
  而且他没有点破土德的破绽,反而点了木气的瑕疵。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但看出了土德的破绽,还看出了那破绽是故意留下的。
  他不点破,是给你留面子。
  他点出木气的瑕疵,是在告诉你,我看见了,但我不说。
  这份眼力,这份分寸,绝不是一个散修所能有的。
  慈航小沙弥收回手指,那五行图卷便如泡沫般消散于无形。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躬身:“道友慧眼如炬,小僧佩服。”
  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眸子里,探究之意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李晏心中警惕。
  以观音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还会用别的法子来试探。
  只见,他转过身,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正低声说着话。
  洪江龙王坐在主位之上,正与几个幕僚商议善后之事。
  黄广义立于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氏腰间。
  那里,系着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一道符文,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
  正是李晏赠与张氏的那枚辟邪令。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那玉牌上停了停。
  “婆婆,”她缓步走到张氏面前,
  “小僧冒昧,想借婆婆腰间这枚玉牌一观,不知可否?”
  张氏正与儿子说着话,忽听有人唤她。
  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连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福:
  “小师父说哪里话。
  这玉牌是严道长赠与老婆子的,小师父要看,只管拿去便是。”
  她伸手去解腰间那枚玉牌。
  李晏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沉。
  那枚辟邪令,是他以雷击木为材,刻以辟邪符文。
  又灌注了一缕洞天灵气炼制而成。
  令牌之中,有他的洞天之力残留。
  观音若是拿到手中,以心神探入,必能感应到那一缕洞天灵气。
  洞天之力,乃上古修行之法,与当今三界的主流修行体系截然不同。
  观音见多识广,一旦感应到洞天灵气,必能推断出他修炼的是洞天大道。
  届时,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李晏心中思绪不定,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紧张。
  他甚至在嘴角挂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慈航小沙弥伸出手去,正要接过那枚玉牌。
  便在此时。
  “哎哟!”张氏手一松,那玉牌从指间滑落。
  只见,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玉牌塞进了嘴里。
  咕嘟!
  吞了下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慈航小沙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愕然之色。
  洪江龙王张大了嘴,手中的酒杯差点落在地上。
  黄广义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光蕊更是目瞪口呆,连忙扶住母亲:“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氏吞下玉牌,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
  然后望着慈航小沙弥,面上三分歉意,七分执拗。
  “小师父,对不住。这玉牌是严道长送给老婆子的。
  严道长说,这玉牌能保老婆子平安。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人把老婆子当人看。
  这玉牌,老婆子舍不得给别人看。
  老婆子怕……怕别人看坏了它。”
  慈航小沙弥望着张氏,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的人间百态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神圣,在她面前恭敬敬畏,谄媚恐惧,都兼有之。
  可像张氏这样的凡间老妪,却不多见。
  不识字,不修行,不懂什么大道理。
  只凭着本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谁把她当人看,她便把谁当恩人。
  谁想动恩人给的东西,她便拼命。
  那枚玉牌入腹之后,便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胃中本有酸液,能腐蚀金石,可那玉牌乃雷击木所制。
  木质天生克土,入胃之后非但未被腐蚀。
  反倒与胃气融为一体,化作一缕温润的木行之气,缓缓渗入张氏的四肢百骸。
  雷击木者,木中之金也。
  木本克土,得金则更锐。胃属土,木克土,本是相克。
  然雷击木得天雷之火淬炼,火能生土,土得火生则能容木。
  如此则木土相克化为相生,金木相并归于调和。
  那玉牌入胃之后,非但不会伤及肠胃,却能滋养脾胃之气,使中焦运化之力愈发强健。
  张氏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她摸了摸肚子,咧嘴一笑:“这玉牌,进了老婆子的肚子,倒比挂在腰上还暖和。”
  慈航小沙弥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善哉,善哉。
  婆婆知恩图报,一片赤诚,小僧佩服。”
  她转过身,不再提那玉牌之事。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赠张氏玉牌时,并未想过会有今日这一遭。
  张氏吞玉牌,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正是这不在算计之中的一举,替他挡下了观音的一次致命试探。
  【百姓不识天机,却比仙佛更近人心。】
  他心中默念了这句话,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慈航小沙弥回到殿中央,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她连用了几种法子,却依旧没能探出这道人的虚实。
  这道人便如同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扔一颗石子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三界之中,能让她看不透的人,不多。
  这道人,算一个。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巡江夜叉李艮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大王!
  江州方向传来消息。
  刘洪那厮,今日一早便带了数十名亲随,出城向洪江方向而来。
  此刻已到了洪江渡口!”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陈光蕊随即站起身来:“刘洪?他来做什么?”
  洪江龙王眉头一皱,望向李艮:“可曾探明他的来意?”
  李艮道:“末将手下远远窥探,听那刘洪与亲随说话。
  他说……说是昨夜梦见一条黑龙入梦,告诉他洪江之中出了变故。
  他藏在江底的东西被人动了。
  他放心不下,便亲自来查看。”
  藏在江底的东西。
  李晏与黄广义对视一眼,心中皆已了然。
  那孽蛟每隔三月便以魂液与刘洪交换消息。
  刘洪将魂液藏在何处?自然是藏在洪江之底,孽蛟的巢穴附近。
  那里有孽蛟的水妖看守,万无一失。
  如今孽蛟已死,水妖溃散,那藏物之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洪感应到不对,便亲自来取了。
  洪江龙王道:“来得正好。
  本王正愁寻不着由头去江州拿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来,正欲传令点兵,慈航小沙弥却突然道:“龙王且慢。”
  洪江龙王一怔,停下脚步。
  慈航小沙弥转向李晏:“道友,那刘洪与孽蛟勾结,残害百姓,罪不容诛。
  然此人毕竟是取经人的杀父仇人,按天数,他当死于取经人之手,而非旁人代劳。
  道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