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3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取经人也
“夫人这梦,倒也蹊跷。
  贫道在洪江渡口时,曾听人说那江中有一条黑龙盘踞,吞人无数,为祸一方。
  后来有高人出手,将那黑龙斩了。
  夫人身在江州,相隔数百里,竟能梦见此事,可见夫人与那洪江,缘分不浅。”
  殷温娇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那双黯淡了十八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道长是说……那梦,是真的?”
  李晏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只茶杯。
  以法力微微温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片茶叶。
  殷温娇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心中愈发疑惑。
  这道人,方才还在说洪江之事,怎的忽然泡起茶来了?
  李晏将茶杯递到殷温娇面前,温声道:“夫人,请。”
  殷温娇接过茶杯,低头看去。
  只见那杯中茶水呈澄碧之色,清澈透亮。
  杯底沉着三片茶叶,叶片舒展,脉络分明,隐隐有银毫闪烁。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清气自喉间升起,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去。
  那清气所过之处,十八年积攒下来的郁结之气,竟一丝一丝地化开了。
  她只觉胸口那块压了十八年的大石,轻了几分。
  眼眶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道长……这茶……”
  李晏淡淡道:“此茶名曰破郁,乃贫道以青城山中的野茶为底。
  合以柴胡,香附,川芎,白芍四味药材,九蒸九晒而成。
  夫人心中郁结,乃肝气不舒所致。
  肝属木,木性条达,喜舒展而恶抑郁。
  夫人这十八年忍辱负重,肝气郁结于胸,不得发舒,故而面色苍白,两颊微陷,夜不能寐,噩梦连连。
  这茶中之药,柴胡疏肝解郁,香附理气调中,川芎活血行气,白芍柔肝止痛。
  四药合用,共奏疏肝理气,解郁安神之功。”
  殷温娇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愈发惊讶。
  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将她的病根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问道:“道长,贫妇这病,可能根治?”
  李晏道:“病根不在肝,在心。心结不解,便是服了仙丹,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夫人若要根治,需得从心上治。”
  殷温娇默然。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心结是什么。
  那心结,十八年来,日日夜夜压在她心头,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李晏见她沉默,只道:
  “夫人,贫道冒昧问一句。这观音院中,供的是哪位观音?”
  殷温娇一怔,道:“自然是观世音菩萨。”
  李晏道:“贫道问的是,这尊观音像,是哪一尊?”
  殷温娇更疑惑了,道:“观音便是观音,还分哪一尊?”
  李晏微微一笑,起身向正殿走去。
  殷温娇跟在身后。
  二人进了正殿,李晏站在那尊观音像前,仰头望去。
  那观音像不过三尺来高,木胎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
  可那双眼睛,却描得极好。
  低眉垂目,似看非看,慈悲之中夹带几分淡然。
  李晏看了片刻,道:“观音有三十三应化身,杨柳观音,龙头观音,持经观音,鱼篮观音……夫人供的这一尊,是三十三应化身之外的第三十四尊。”
  殷温娇诧异道:“第三十四尊?贫妇从未听说过。”
  李晏道:“这一尊,名曰忍辱观音。”
  殷温娇浑身一震。
  李晏继续道:“忍辱观音者,非经中所载,乃民间妇人以自身之苦楚,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她不像杨柳观音那般手持杨枝净瓶,遍洒甘露。
  也不像白衣观音那般身披白袍,端坐莲台。
  她只是一个低眉顺目的妇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所有的泪都流进心里。
  她不度世人,只度自己。
  可不度自己,又如何度世人?”
  殷温娇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蒲团之上,放声大哭。
  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在这观音院中诵了十八年的经,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哭过。
  她不敢哭。
  她怕一哭,那口气便泄了。那口气一泄,她便撑不下去了。
  可今日,这道人的一番话,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锁了十八年的锁。
  那积攒了十八年的泪,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了。
  李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泪流出来,比憋在心里好。
  肝气郁结,最怕的就是有泪不流。泪为肝之液,流泪便是疏肝。
  这十八年的郁结之气,随着这泪水流出来,她的病便好了大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温娇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来,双眼红肿,面上却有了几分血色。
  她向李晏深深拜了一拜,哽咽道:“道长一席话,解了贫妇十八年的心结。
  贫妇无以为报,愿替道长立一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李晏摇了摇头,道:“夫人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殷温娇,
  “此符名曰安神符,乃贫道以青城山中的雷击木为材,刻以安神符文,又灌注了一缕木行生气炼制而成。
  夫人将此符佩在身上,可安神定志,夜寐安稳。”
  殷温娇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她将那玉符捧在掌心,只觉入手温热,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中透出。
  闻之便觉心神宁静。
  她将玉符挂在颈间,贴身藏好。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匆匆走进院来,看见殷温娇,连忙福了一福,道:
  “夫人,老爷遣人来传话,说府中来了贵客,是从长安来的钦差,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
  老爷请夫人回府,一同陪客。”
  殷温娇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她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心中了然。那取经人玄奘,已到了刘洪府中。
  他此番来江州,本就是想去瞧瞧那取经人。
  顺便借助取经人的手,将那三只玉瓶中的印记处理了。
  此时殷温娇回府陪客,倒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他微微一笑,道:“夫人既要回府,贫道便不耽搁了。
  只是贫道云游至此,囊中羞涩,想在夫人府上借宿一宵,不知可否?”
  殷温娇闻言,面露难色。
  她在那府中,名义上是知州夫人,实则不过是一个被软禁了十八年的囚徒。
  那刘洪虽不曾明着亏待她,却也不许她与外人有过多往来。
  这道人若跟她回府,只怕刘洪会起疑心。
  李晏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夫人不必为难。贫道自有法子。”
  他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气息一变,那一袭青色道袍忽然黯淡了下去,化作一件灰扑扑的百衲衣。
  手中的拂尘变成了一根竹杖。
  面容也发生了变化。
  三缕长髯消失不见,化为满脸风霜之色。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殷温娇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郎中,便是方才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李晏咳嗽了两声,声音也变成了一个苍老沙哑的老翁嗓音:
  “夫人,老朽姓严,是个走方的郎中。
  路过贵府,想在府上借宿一宵,讨碗饭吃。
  夫人慈悲,可否收留老朽一夜?”
  殷温娇回过神来,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她连忙点头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敝府常有过往僧道借宿,老先生肯来,是敝府的福分。”
  李晏点了点头,跟着那丫鬟,向知州府走去。
  知州府中,灯火通明。
  刘洪在花厅之中设下了素宴,款待玄奘一行。
  那素宴虽说是素,却也极为丰盛。
  豆腐做的素鸡素鸭,面筋做的素鱼素虾,香菇木耳,笋尖藕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玄奘端坐主客之位,面前的碗碟却几乎未动。
  他只用了半碗白饭,几筷子青菜,便搁下了筷子。
  刘洪殷勤劝道:“钦差大人,可是菜不合口味?下官命人重做。”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果腹而已,不必劳烦。”
  刘洪又劝了几回,见玄奘执意不用,便也不再勉强。
  他端起酒杯,正欲敬酒,忽听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引着一个老郎中走了进来。
  那老郎中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百衲衣,满脸风霜之色。
  他走进花厅,向刘洪和玄奘拱了拱手,沙哑着嗓子道:
  “老朽严大,是个走方的郎中。路过贵地,想在贵府借宿一宵,讨碗饭吃。
  不知老爷可否行个方便?”
  刘洪眉头一皱。
  他正要发作,殷温娇已站起身来,道:“老爷,这位老先生是妾身在观音院遇上的。
  老先生医术高明,方才在院中替妾身诊了脉,开了几味药。
  妾身念他孤苦,便带他回府,想在府上借宿一宵。”
  刘洪看了殷温娇一眼。
  又看了看那老郎中,见他一身的寒酸气,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便点了点头,道:
  “既是夫人慈悲,便让他去后院耳房住一宿罢。
  吩咐厨房给他弄些吃的,莫要饿着了。”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引着李晏往后院去了。
  李晏跟着那丫鬟穿过游廊,来到后院。
  后院之中有一排耳房,是专供下人和过往僧道居住的。
  那丫鬟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点亮了油灯,道:
  “老先生便在这里歇息罢。奴婢这便去厨房给老先生弄些吃的。”
  李晏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那丫鬟便去了。
  他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耳房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
  床上铺着一领草席,席上放着一床薄被。
  桌上有一盏油灯,火光昏黄,将房中照得半明半暗。
  少时,丫鬟便端来一碗素面,一碟咸菜,一壶粗茶。
  李晏也不挑剔,将素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将茶饮尽了。
  方才在床沿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此时花厅之中,刘洪正殷勤劝酒。
  “钦差大人,可是菜不合口味?下官命人重做。”
  玄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果腹而已,不必劳烦。
  施主这一桌素宴,已是太过丰盛了。”
  刘洪连声道:“哪里哪里。
  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忝为地主,自当尽心。来来来,大人再饮一杯。”
  他端起酒杯,那杯中是江州本地的野茶。
  刘洪虽粗鄙,倒也知道出家人不饮酒的规矩。
  玄奘端起茶杯,以袖掩口,饮了半盏。茶汤入喉,他微微一怔。
  这茶,竟是温的。
  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说不清道不明,却让连日奔波积攒的倦意消散了几分。
  玄奘低头看向杯中,茶水澄碧,叶底三片,并无异样。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放下了。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旁人自然不曾留意。
  殷温娇坐在刘洪下首,目光低垂,面上无喜无悲,只偶尔替玄奘添茶。
  她做这些事时手脚轻缓,礼数周全,却与这满厅的热闹隔着一层什么。
  刘洪说了一番官场上的客套话。
  无非是江州地僻民贫,招待不周之类。
  玄奘只是合十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刘洪忽地放下酒杯,笑道:“钦差大人奉旨西行,乃是天大的功德。
  下官斗胆,想请大人替江州百姓讲一讲佛法,也好让这方水土沾一沾大人的佛光。”
  这话说得客气,玄奘却不好推辞。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刘洪当即命人撤了席面,在花厅之中摆下蒲团,又遣人去城中传话,说长安来的钦差大和尚要在知州府中讲法,信众可来听讲。
  消息传开,不到半个时辰,知州府外便聚了百来号人。
  有城中百姓,有过往的客商,也有几个本地的乡绅。
  刘洪命衙役将府门大开,放百姓入院,在花厅外的庭院中席地而坐。
  李晏在耳房中听见动静,便也拄着竹杖,佝偻着背,混入人群之中。
  他在庭院角落寻了一处台阶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微微阖目,像极了一个走累了歇脚的老翁。
  玄奘端坐花厅中央的蒲团之上,双手结说法印,开口讲法。
  他讲的是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庭院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连墙头的麻雀都停止了叽喳。
  月光洒在他那一袭锦斓袈裟上,袈裟上的金线泛出柔和的光,将面容映得如同古寺中的金身佛像。
  李晏在台阶上阖目静听,心中却暗暗运起了因果之眼。
  这一看,他心中便是一动。
  只见玄奘周身那层淡淡的佛光,在讲法之时竟比方才浓烈了数倍。
  佛光如温水,缓缓流淌,将庭院中的百姓一一笼罩其中。
  那些百姓被佛光一照,面上皆露出安宁之色。
  有一个咳了半年的老妪,咳嗽渐渐平息了。
  面带愁苦的中年汉子,眉头舒展开来。
  几个嬉闹的孩童,也安静下来,仰头望着玄奘,眼中满是好奇。
  这便是十世金蝉子的功德之力。
  虽未成佛,却已有佛光普照之象。
  便在此时,玄奘讲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一句出口,庭院之中忽然起了异象。
  那月光本是清冷如水,此刻却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花厅上空,凝成一道光柱,将玄奘笼罩其中。
  光柱之中,隐隐有天花飘落,有梵音缭绕,有檀香弥漫。
  庭院中的百姓被这异象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跪倒,口诵佛号不止。
  刘洪也愣住了。
  他做知州十八年,在江州城中说一不二,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那光柱照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灼烧着。
  那是他十八年来服用魂液积攒的阴邪之气,被佛光一照,正在一丝一丝地蒸发。
  殷温娇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她诵了十八年的经,等了十八年的苦,今日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佛光。
  那光柱照在她身上,她只觉心头那块压了十八年的大石,又轻了几分。
  李晏坐在台阶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这异象,不单是玄奘讲法的功德所致,更是有人在天上呼应。
  他抬起头,以因果之眼向那月光汇聚之处望去。
  只见云端之上,隐隐有几道身影。一道白衣,手持净瓶。
  一道金甲,手持宝杵。
  一道青衫,手持拂尘。
  那是观音座下的护法神将,奉了菩萨之命,在暗中护持取经人。
  不过是一堂寻常的讲法,却动用了三位护法神将。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李晏心中暗忖。
  观音这般安排,无非是两层意思。
  其一,是在刘洪面前立威,让他知道取经人不是他能动的。
  其二,是在江州百姓心中种下佛门的种子,为日后的佛法东传铺路。
  这手段,当真是滴水不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玄奘讲完了《金刚经》的最后一品。
  那淡金色的光柱渐渐收敛,天花,梵音,檀香也随之消散。
  庭院中恢复了月色清冷。
  百姓们却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跪在地上,望着花厅中那个青年僧人,眼中满是敬畏。
  玄奘双手合十,向众人微微一礼,道:
  “阿弥陀佛。今日讲法已毕,诸位请回罢。”
  百姓们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几个年老的婆婆,临走时还回头望了好几眼,嘴里念叨着活菩萨。
  李晏也随着人群站起身来,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后院走去。
  走到游廊拐角处时,脚步微微一顿。
  游廊的另一头,殷温娇正站在那里。
  她靠在廊柱上,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苍白了十八年的面颊上,竟有了两团淡淡的红晕。
  她方才被佛光照过,体内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可她的眼中,却有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异样。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殷温娇的眉心之间,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之气,此刻已消散了大半。
  可在郁结之气的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灰气。
  像是一种标记,是有人在她身上种下的。
  李晏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后院走去。
  回到耳房,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阖目凝神。
  今夜这一堂讲法,让他看清了好几桩事。
  第一桩,玄奘的佛光之中藏着兜率宫的印记。
  这意味着,金蝉子的十世轮回,不单是如来的安排,老君也插了一手。
  第二桩,殷温娇体内的那缕灰气,不是妖物所为。
  第三桩,刘洪被佛光照过之后,体内的阴邪之气被灼烧了一部分。
  这看似是好事,实则不然。
  阴邪之气骤然消散,他的肉身便会失去支撑,寿元将比预想的衰减得更快。
  观音此举,名为护持取经人,实则是在暗中加速刘洪的灭亡。
  既除了祸害,又不沾因果。
  这是佛门惯用的借刀杀人之法。
  李晏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月色。
  这江州城中,佛道两家都在暗中布局。
  观音派了护法神将,道门在殷温娇身上种了印记。
  两家都在等一个时机。
  取经人西行至此,父子相认,刘洪伏法,陈光蕊还阳。
  这出戏,两家都要分一杯功德。
  他一个外人,要在其中落子,便须得比他们更巧且隐。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三只玉瓶。
  瓶口各贴着一道封印符,符纸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他望着这三只玉瓶,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江州是取经人西行的必经之地,佛道两家的耳目本就密集。
  将印记种在此处,混入那些耳目之中。
  便如同将一滴墨汁滴入砚台,谁也分辨不出哪一滴是外来之物。
  李晏将三只玉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推开耳房的门,向后花园走去。
  知州府的后花园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园中有一方池塘,塘边种着几株垂柳。
  柳丝在月光下如同一挂挂青烟。
  池水引自城外的浔阳江,水质清冽,隐隐有灵气流转。
  李晏走到池边,在最大的一株柳树下盘膝坐下。
  他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五色光华交织缠绕。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最盛,呈玄黑之色,隐隐有潮汐之声从中传出。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壬水之气入池,池水便不再只是凡水。
  李晏运转五行之法,将体内的壬水之气缓缓注入池塘之中。
  那池水本是寻常的江河水,被壬水之气一激,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隐隐有一道道符文浮现出来。
  那是他以壬水之气刻下的封禁阵。
  此阵名曰壬水藏天阵,乃是他从《龙藏》中学来的一门上古阵法。
  此阵以壬水之精为基,以五行之水气为引,能将阵中之物的气息尽数掩藏于水行之力中。
  便是太乙金仙以法眼观之,也只能看见一片水气氤氲,看不见阵中真容。
  李晏以心神引动壬水藏天阵,将三只玉瓶一一沉入池底。
  玉瓶入水,壬水之气便将其裹住,瓶中的三缕印记被水行之力层层包裹。
  他睁开眼,望着那恢复了平静的池水。
  月色之下,池面如镜,倒映着垂柳的丝绦和那一轮明月。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江州知州府后花园池底布下壬水藏天阵,将佛门两缕檀香印记,道门一缕草药印记封于其中】
  【缘法之气+1800(善藏者,藏于九地之下)】
  【三缕印记入阵,壬水之气隔绝天机,佛道两家皆失其所踪】
  【缘法之气+2200(金蝉脱壳,神鬼莫测)】
  【当前缘法之气:94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暗暗盘算。
  缘法之气已逾九万,演化大千世界的契机越来越近了。
  只是那契机,还需再等一等。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正要回耳房去。
  忽听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女子的脚步,软底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细碎而急促。
  李晏心中一动,将身形隐入柳树之后,收敛周身气息,与树影融为一体。
  只见殷温娇从月亮门中走了出来。
  她已换了一身素白衣衫,头上簪的白绒花也摘了。
  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苍白了十八年的面颊上,两团红晕尚未褪尽。
  她走到池边,在另一株柳树下站定,双手合十,面向池水,低声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诵的是《心经》,声音低到只有池中的游鱼听得见。
  李晏隐在树后,因果之眼暗暗张开。
  只见殷温娇诵经之时,她眉心那缕灰气竟微微亮了一下。
  灰气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符形。
  那符形呈八角之状,中央有一个八卦图的虚影。
  这是道门的追踪符。
  李晏心中了然。这道门的追踪符,种在殷温娇的眉心,已不知多少年了。
  它不伤她,只是静静地潜伏着。
  待到时机成熟,这粒种子便会生根发芽,将她的位置,状态,甚至心境,
  一一传回种符之人那里。
  种符之人是谁?
  苍术,白芷,川芎,这三味药,皆是道门炼丹常用的药材。
  尤其苍术一味,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是茅山派炼制辟邪丹的主药。
  莫非是茅山派的人?
  李晏不动声色,继续看下去。
  殷温娇诵了三遍《心经》,方才停下。
  她望着池水,月光将她清瘦的面容映在水中。
  水波微漾,那张脸便碎成了千百片。
  她低声道:“光蕊,你在哪里?”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李晏的耳力何等敏锐,听得清清楚楚。
  李晏收回目光,心中微微叹息。
  这殷小姐,忍辱负重十八年,等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她不知陈光蕊是死是活,不知儿子身在何处。
  可那个杀了她丈夫的贼人,却是日日在她面前穿着知州的官服,堂而皇之地做着江州之主。
  她却不能哭,不能问,不能说。
  只能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对着池水,问一声。
  殷温娇在池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池水又恢复了平静。
  李晏从柳树后走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佛门的护法神将就在云端,他们自然也看得见她。
  可她眉心那道符,护法神将却没有除去。
  这说明,殷温娇本人,不过是这出戏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李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耳房。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李晏便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他睁开眼,只见窗外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院中便有衙役在奔走了。
  他将心神探出,只听那衙役们道:“快快快!
  老爷吩咐了,今日要陪钦差大人去洪江渡口祭江,误了时辰,你我吃罪不起!”
  李晏心中微动。
  祭江?
  他收敛气息,推开房门,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刘洪已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鱼袋。
  正在庭中指挥衙役们搬抬祭品。
  那祭品极为丰盛,三牲齐全,果品糕点摆了满满几案。
  刘洪面上夹带几分郑重的神色,与昨夜那副谄媚殷勤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晏在院角站定,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刘洪周身那股黑气,经过昨夜佛光的灼烧,竟淡了一小半。
  可他眉心之间,却多了一缕灰白之气。
  那是寿元加速衰减的征兆。
  佛光照过之后,他体内的阴邪之气失了根基,正以比先前快数倍的速度向外泄去。
  照这般下去,不出半月,他便会油尽灯枯。
  便在此时,玄奘从厢房中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手持九环锡杖,足踏芒鞋,面容沉静。
  他看见院中的祭品,微微一怔,问道:“刘施主,这是?”
  刘洪拱手道:“钦差大人,今日是六月初六,乃江州自古传下来的祭江之日。
  下官忝为江州知州,理当代百姓祭祀江神,祈求风调雨顺,舟楫平安。
  大人恰在江州,下官斗胆,想请大人一同前往,也算替江州百姓添一份福缘。”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不拜鬼神。
  不过施主替百姓祈福,乃是一桩善事,贫僧便随施主走一遭,替百姓诵一卷经罢。”
  刘洪大喜,连忙命人备轿。
  李晏站在院角,将这一切听在耳中。
  六月初六,祭江之日,这倒是个由头。
  洪江渡口,那是十八年前陈光蕊被推入江中的地方。
  刘洪选在这一日去祭江,究竟是做给江州百姓看的官样文章。
  还是他心中有鬼,不得不去?
  他沉吟片刻,见一个衙役从身旁匆匆走过,便伸手拦住,咳嗽了两声,道:
  “这位差爷,老朽是个走方的郎中,想跟着去渡口瞧瞧热闹,不知可否?”
  那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寒酸,倒也不像是会惹事的人,便道:
  “去便去,莫要乱走,莫要冲撞了贵人。”
  李晏连连点头,跟着那队人马出了知州府。
  洪江渡口离江州城约莫二十里,一行人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渡口之上,江风猎猎,吹得岸边的芦苇伏倒如浪。
  洪江之水滔滔东去,浊浪排空,水色浑黄,隐隐有一股腥气。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因果之眼向江心望去。
  只见那江心深处,孽蛟巢穴所在的海沟已被洪江龙王的水兵填平了大半。
  可那沟底深处,仍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盘旋。
  那是孽蛟残余的怨气,非百十年不能消散。
  渡口之旁,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早已搭起了一座祭坛。
  祭坛之上,三牲齐备,香烛高烧,香烟袅袅升起,被江风吹散。
  刘洪走到祭坛之前,整了整衣冠,面朝洪江,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他行礼之时,双手竟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刘洪祭过了江,又命人将祭品一一投入江中。
  三牲入水,溅起几团水花,便沉了下去。
  江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油花,随波漂荡,渐渐消散。
  玄奘站在祭坛之侧,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他诵的是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经文曰: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诸众生等......在于恶趣,未得出离……”
  诵到此处,玄奘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望向那滔滔江面。
  江风吹动他的僧袍,九环锡杖上的金环相击。
  他的眼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酸楚来得莫名其妙。
  他不认识这条江,不知这江中沉过什么人,发过什么事。
  可此刻站在这渡口之上,听着江涛之声,他心中却像是被揪了一下。
  玄奘阖上双目,继续诵经。
  李晏站在人群之后,将玄奘那一瞬间的异样看在眼里。
  金蝉子的灵识,已开始苏醒了。
  这苏醒不是偶然,毕竟,这是他生父沉江的地方。
  血脉因果,隔世相牵,便是十世轮回也斩不断。
  便在此时,江心深处忽然涌起一团水花。
  那水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渐渐扩大,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丈余。
  水柱之中,隐隐有一条青色的鱼影在盘旋。
  那鱼长约三尺,通体青碧,鳞片大如铜钱,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金光。
  岸上的百姓纷纷惊呼:“江神显灵了!江神显灵了!”
  刘洪面色大变,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站稳,额头之上冷汗随之而下。
  那条青鱼,他认得。
  十八年前,他将陈光蕊推入江中之后,曾见过这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然后沉入水底。
  当时他以为是寻常的江鱼,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这条青鱼竟又出现了,而且是在他祭江之时。
  玄奘睁开眼,望着那条青鱼。
  青鱼在江面上盘旋了三圈,鱼尾一摆,竟向玄奘游了过来。
  它游到岸边,在玄奘脚下三尺之处停下,昂起鱼头,鱼嘴一张一合。
  玄奘蹲下身去,伸出手。那青鱼竟不躲避,任由他的手指触到背脊。
  便在此时,玄奘觉得心底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回响。
  他蹲在岸边,怔怔地望着那条青鱼。
  岸上百姓的喧哗渐渐远了。
  刘洪的面色,衙役的呼喝,祭坛上的香火,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眼中只剩下那条青鱼,和青鱼眼中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便在此时,云端之上传来一声清叱。
  “阿弥陀佛。”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朵九瓣莲云自南方天际飘然而来。
  莲云之上立着一人,月白僧袍,手持净瓶,周身佛光笼罩。
  那佛光温和如水,洒在江面上,连滔滔浊浪都平缓了几分。
  岸上百姓纷纷跪倒。
  他们不认得这人是何来历,可那佛光普照的威仪,那宝相庄严的气度,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有年老的婆婆颤巍巍地叩下头去,口中念着菩萨保佑。
  莲云落在渡口上空三丈之处,不再下降。
  观音立于云头,目光扫过渡口众人,最后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你可知此鱼是何来历?”
  玄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云头行了一礼:“弟子不知。请菩萨示下。”
  观音目光转向那条青鱼。
  青鱼昂着鱼头,鱼目圆睁,与慈航对视,并无半分惧色。
  鱼尾随之摆动,搅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隐隐有一缕文气升腾。
  “此鱼非凡鱼。乃文曲星君一缕神识所化。
  十八年前,文曲星君被贬下凡,投胎为陈光蕊。
  陈光蕊在洪江渡口遭水寇刘洪杀害,尸身沉入江底。
  文曲星君的那一缕神识,便化作这条青鱼,守在洪江之中,等候沉冤昭雪之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刘洪站在祭坛之侧,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身簇新的官服跪在泥土里,乌纱帽歪向一边,露出底下汗湿的发髻。
  殷温娇站在人群之后,望着那条青鱼,嘴唇哆嗦了半晌。
  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光蕊!”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岸边,绣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裙裾拖在泥地里,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她冲到玄奘身旁,跪倒在江岸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条青鱼。
  青鱼望着她,鱼目之中竟流出两行清泪。
  鱼泪入水,化作两串晶莹的珍珠,沉入江底。
  岸上百姓见到这一幕,无不落泪。
  有妇人掩面而泣,有老者摇头叹息,有壮汉攥紧了拳头,目眦欲裂地瞪着刘洪。
  观音立于云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面上无喜无悲,只淡淡道:“刘洪,你可知罪?”
  刘洪瘫在地上,却发不出来声音。
  观音转向云端另一侧,淡淡道:“天师既已来了,何不现身?”
  话音方落,东方天际传来一声鹤唳。
  一只白鹤穿云而出,鹤背上盘坐着一个老道。
  鹤发童颜,身穿八卦紫绶衣,手持一柄拂尘。
  白鹤飞至渡口上空,与莲云相隔数丈,遥遥相对。
  张道陵从鹤背上下来,踏云而立,向观音打了个稽首,含笑道:“菩萨来得倒早。”
  慈航合十还礼:“天师也不晚。”
  二人这一问一答,轻描淡写,可岸上百姓却觉出一股压力从天而降。
  有体弱的老者已经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李晏混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陈光蕊沉冤十八年,不见佛门来救,不见道门来管。
  如今取经人到了,两家便争先恐后地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取经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