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压在身上的大山随之消散,浑身法力重新流转。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连忙向张道陵拜倒:
“下官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周明远,叩见天师。”
张道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鼠精,黑猫与黑袍阴差,拂尘又是一摆。
三道清光自拂尘丝间飞出,分击三妖。
那鼠精最是机警,见清光飞来,就地一滚,便要化作原形钻入土中。
可那清光比他更快,未等身子沾地,便已落在天灵盖上。
鼠精浑身一僵,保持着那钻土的姿势,化作一尊石像。
那黑猫厉啸一声,浑身毛发炸起,碧绿眼珠之中射出两道幽光,迎向那道清光。
幽光与清光一触,便随之消融。
那黑猫张着嘴,弓着背,也化作了一尊石像。
至于黑袍阴差最是不堪。
他本就是阴魂之体,被李晏的五行之气冲得魂魄不稳。
此刻见清光飞来,竟是连抵抗的勇气都失了,转身便逃。
可那清光如影随形,瞬间没入后心。
黑袍阴差保持着奔逃的姿势,化作一尊漆黑的石像。
三尊石像,形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
连那黑猫炸起的毛发,鼠精转动的眼珠,阴差飘起的衣角,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李晏目光微凝。
这一手化石之术,他在方寸山的藏经阁中见过记载。
此乃天师道的不传之秘【太玄化石法】。
以自身精纯法力,将对手的形与神一并凝固,非太乙金仙不能破解。
更妙的是,这化石之法只禁形神,不伤性命。
被化之人意识犹存,五感俱在,只是动弹不得。
山风吹在石像之上,他们感觉得到。
泉水流过石像之畔,他们听得见。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他们只能困在这石壳之中,日日夜夜承受那无尽的孤寂。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
张道陵收了拂尘,目光在那三尊石像上扫过,微微颔首,似是满意。
他转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贫道方才在千里之外,感应到此地有五色冲霄之气,又有妖邪阴煞汇聚,便赶来一观。
不想道友已先一步,替贫道料理了。”
李晏心中暗暗凛然。
他方才释放金仙气息,本就是为了震慑四妖,却不料竟将这位天师也引来了。
四大天师之中,张道陵居首,乃是道门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相传他本是东汉沛国人,得太上老君亲传,于鹤鸣山得道飞升。
玉帝亲封他为【三天扶教辅元大法天师】,统领道门,地位超然。
这般人物,怎会出现在海州这偏远之地?
李晏心中思绪百转,只淡淡道:“天师过誉。
贫道不过是恰好路过,见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一个瞎眼婆婆,顺手管教一番罢了。”
张道陵微微一笑,目光在李晏身上扫过。
李晏只觉那道目光如同温泉水一般,从头到脚淌过,暖洋洋的,并无半分恶意。
可他心中清楚,这一眼之下,自己的修为深浅,法力高低,只怕已被这位天师看出了七八分。
这便是天师魁首的眼力。
张道陵眸光一转,看了看那跪在一旁的文判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贫道有些话,想与道友单独一叙。至于文判官你——”
文判官连忙叩首:“下官……下官……”
张道陵摆摆手:“你且先回城隍庙。今日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起。
便是你家城隍问起,也只说天师有命,不得外传。
可明白了?”
文判官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天师放心,下官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他偷眼看向李晏,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又磕了个头。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地下,瞬息便不见了踪影。
随后,张道陵捋须:“道友周身五气流转,相生相克,浑然一体。”
“这五行合一的气象,贫道在三界之中,只见过寥寥数人。
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李晏不以为然。
他这一身修为,根基是方寸山的长生妙诀,又融合了上古的洞天大道,还有那轮回之力与心镜的缘法之力等等。
这诸多法门揉杂一处,早已自成一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看出根脚。
李晏不动声色,道:“贫道乃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早年在一座无名山中,偶得一部无名道经,依经修行,侥幸有了今日这点微末道行。
至于什么五行合一,贫道实在不知,不过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张道陵听罢,哈哈一笑:“道友过谦了。
五行合一若是瞎猫碰死耗子,那三界之中的修行之人,便都是瞎猫了。”
话锋一转,望向那泉边瑟瑟发抖的张氏,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道友可知,这婆婆是什么人?”
李晏道:“贫道只知她是个孤苦伶仃的瞎眼婆婆。
儿子十八年杳无音信,受尽了苦楚。”
张道陵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张氏面前,蹲下身去。
张氏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一颤,摸索着抓住李晏的衣袖:
“道长……又有人来了?”
李晏温声道:“婆婆莫怕。这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不是来害你的。”
张氏听是天师,连忙便要跪下叩拜。
张道陵扶住她,温声道:“老姐姐不必多礼。
贫道来迟了,让老姐姐受了这许多年的苦。”
这一声“老姐姐”,叫得张氏浑身一震。
张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天师……天师折煞老婆子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张氏唇边:
“老姐姐,此丹名曰温阳养目丸,虽不能令你双目复明,却能滋养眼脉,缓解疼痛。
你先服下。”
张氏张嘴,将那丹药咽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之气自胃脘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双目。
那原本隐隐作痛的眼眶,渐渐不那么疼了。
“多谢天师……多谢天师……”张氏连连道谢。
刚说完话,不过几个呼吸,她便觉困意上涌。
身子一软,靠在泉边的石头上,沉沉睡去。
山风吹过,泉水潺潺,四下里再无旁人。
张道陵转向李晏,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道友可知,这位老姐姐的儿子,是什么人?”
李晏道:“贫道听婆婆说,她儿子名叫陈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状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途中下落不明。”
张道陵微微颔首:“道友可知,那陈光蕊,如今是死是活?”
李晏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道陈光蕊被洪江龙王救下,在水府做了都领。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毕竟,他一个散修,如何得知这般隐秘之事?
“贫道不知。”李晏道。
张道陵望着他,目光之中似有深意,又似只是随意一望。
“陈光蕊还活着。
他被洪江龙王救下,以定颜珠保存尸身,在水府之中困了十八年。”
李晏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张道陵点头道:“那刘洪乃是水寇,杀官冒名,霸占其妻。
此案沉冤十八年,只因背后牵扯甚大,无人敢翻。”
李晏道:“牵扯什么?”
张道陵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友可听说过取经人之事?”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取经人?
贫道云游四方,倒是在几处寺庙中听僧人说过,有个玄奘法师要往西天取经。
可这与陈光蕊有何关系?”
张道陵道:“那玄奘法师,便是陈光蕊的儿子。”
李晏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这婆婆,便是取经人的祖母了?”
张道陵点头:“正是。”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泉眼之中翻涌的水柱,缓缓道:
“取经之事,乃如来钦定,三界皆知。
金蝉子十世轮回,这一世投胎于陈光蕊家中。
此事牵扯佛道两家,天庭地府,四洲妖魔。
这位老姐姐作为取经人的祖母,便成了这盘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李晏道:“有人要杀她,有人要保她?”
张道陵道:“不错。
杀她的人,是想断了取经人的俗世羁绊,让他彻底斩断尘缘,一心向佛。
保她的人,是想留住取经人的俗世根源,让他成佛之后,仍记得自己曾是凡人。”
李晏听罢,心中暗暗颔首。
张道陵这番话,与他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
只是他没想到,这其中的博弈,竟如此之深。
佛门要的是一个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取经人。
道门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取经人。
这老婆婆的性命,就成了佛道两家角力的战场。
“天师,”李晏缓缓开口,“贫道有一事不明。”
张道陵道:“道友请讲。”
李晏道:“天师为何要保这婆婆?”
张道陵默然片刻,方道:“贫道保她,不是因为她是取经人的祖母。
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无辜之人。”
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道友可曾想过,这天地之间,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卷入了大人物的棋局之中?
陈光蕊寒窗苦读,高中状元,本该前程似锦,却因一桩与他无关的取经之事,被水寇杀害,沉尸江底十八年。
殷温娇本是丞相千金,嫁得如意郎君,本该夫妻恩爱,却遭此横祸,忍辱负重十八载。
这位老姐姐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儿子赴任去了,便在村口盼了十八年,盼瞎了一双眼睛。
他们做错了什么?”
李晏默然。
张道陵又道:“道友,你可知这十八年来,贫道为何只派人暗中保护,却不曾亲自出手,替她铲除这些妖邪?”
李晏道:“贫道不知。”
张道陵道:“因为贫道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李晏心中一动。
张道陵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友便是那个变数。”
李晏一怔。
张道陵道:“取经之事,乃如来定下的大计。
佛门东传,势在必行。贫道虽忝为天师,却也不能逆天行事,直接插手取经人的家事。
否则,便是与佛门撕破脸,挑起佛道之争。
这个罪名,贫道担不起。”
“贫道只能等。等一个不在棋局之中,却又愿意出手的人。”
“贫道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道友。”
李晏听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此番来海州,是临时起意,并未与人说过。
张道陵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预先知晓他的行踪。
除非......
李晏望向张道陵,缓缓道:“天师方才说,等一个不在棋局之中,却又愿意出手的人。
贫道斗胆问一句,天师怎知贫道不在棋局之中?”
张道陵哈哈一笑,捋须道:“道友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手指向那三尊石像:“道友看看这三人。
一个妖,一个怪,一个鬼。
他们背后势力,皆非寻常。可道友出手之时,可有半分犹豫?”
李晏不答。
张道陵又道:“道友若是佛门中人,便不会管这婆婆的死活。
道友若是天庭中人,便不敢得罪地府崔判官。
道友若是妖魔一类,更不会为了一个凡间老婆子,同时得罪三方势力。”
“道友什么都不是,所以道友才是那个变数。”
这位天师,不愧是道门魁首,三言两语便将李晏的身份推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张道陵终究还是看错了一点。
他是孙悟空的好兄弟,是大闹天宫花果山的同党。
他来海州帮张氏,固然是出于恻隐之心。
却也是为了在那取经大计之中,提前落下一枚暗子。
这一点,张道陵没有看出来。
“天师,”李晏缓缓开口,“贫道不过是见不得一个瞎眼婆婆被人欺负,顺手为之罢了。
什么变数不变数的,贫道不懂。”
张道陵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道:“道友不懂便不懂罢。
贫道只问一句,道友可愿随贫道走一遭?”
李晏道:“去何处?”
张道陵道:“洪江。”
李晏心中一震:“洪江?”
张道陵点头:“陈光蕊沉尸洪江十八年,也该还阳了。
贫道此番来海州,本就是想接这位老姐姐去洪江,让他们母子团聚。
只是贫道身份敏感,不便直接插手。
如今有道友在,便好办多了。”
李晏不予置否,只是将眸光转向三座石像。
张道陵眉头微微一挑。
“道友,这三尊石像——”
话未说完,便见李晏已转过身去,面向那三妖所化的石壳。
那鼠精所化石像保持着钻土的姿势,嘴半张着,露出两排尖细的齿。
黑猫石像弓背竖尾,碧绿的眼珠虽已凝固,却仍泛出凶戾。
阴差那座最为诡异,通体漆黑如墨。
面庞之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衣角被山风掀起的褶皱都分毫毕现。
李晏走到那鼠精石像之前,伸出手去,食指一叩。
叮。
“鼠精,你方才说,你家大王派你来监视这婆婆,是为了日后多一枚筹码。
这话,贫道信你一半。”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你奉命行事,确有几分不得已。
可你若当真无害人之心,方才那阴差出手之时,你为何不退?
非但不退,反倒出言催促,说‘莫要磨蹭’。”
鼠精的石像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一阵咔咔声。
李晏视若不见,伸出一根手指,在石像额头之上一点。
“贫道这一指,名曰五行逆乱。”
话音落下,那鼠精石像之中,五色光华随之亮起。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交织缠绕,在石壳之中游走。
那鼠精的妖气被这五色光华一冲,化作一缕缕青烟从裂纹中溢出。
惨叫声从深处传出,尖锐刺耳,惊得林中宿鸟飞起。
可那声音只响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紧接着,石像碎裂,化作一地的碎石粉末。
粉末之中,一团拳头大小的灰色光团悬浮半空,那是鼠精的元神精魄。
李晏张口一吸,那灰色光团便被他吞入腹中。
这一幕落在张道陵眼中,他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人,行事倒是果断。
李晏又走到那黑猫石像之前。
黑猫的碧绿眼珠虽已凝固,可那眼珠深处,仍有一丝凶光在挣扎。
李晏与它对视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奉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命,来此了结旧怨。
十八年前你奉命杀她,被茅山道士坏了事。十八年后,你又来杀她。
你这猫妖,倒是有几分执拗。”
“可你错就错在,把执拗用错了地方。”
李晏点在黑猫的眉心之处。
那黑猫石像剧烈颤抖起来,石壳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那是猫妖修炼数百年凝结的妖丹之光。
“万圣龙王让你杀,你便杀。
他让你等十八年,你便等十八年。
你可曾问过他一句,为何要杀一个凡间老婆子?
你可曾想过,你这一身道行,数百年苦修,到头来不过是旁人手中的一把刀?”
那石像的颤抖愈发剧烈,裂纹之中的碧绿光芒忽明忽暗。
“刀便是刀。贫道不怪你是刀,只怪你这把刀,砍错了人。”
食指一用力,五行之力涌入石像之中。
五行归元,化作一道混沌之光,将那碧绿色的妖丹裹住,缓缓旋转。
转了九转之后,混沌之光猛地一收,将那妖丹连同黑猫的元神一并碾碎,
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元气,顺着流入李晏体内。
石像碎裂开来,粉末随风飘散,落入那泉眼之中。
泉水咕嘟咕嘟涌出来,将那些粉末冲走,片刻之间便干干净净。
张道陵站在一旁,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李晏炼化那猫妖元神之时,周身隐隐有五气流转。
那五气之中,水气最盛,火气次之,木金土三气又次之。
五气虽已合一,却仍有主次之分。
这是五行尚未彻底圆融之象。
但张道陵也看得出来,这人的五行之道,走的是以水为君,以火为臣,以木金土为辅佐的路子。
水者,润下而藏精。
火者,炎上而化神。
水火既济,便是金丹大药之基。
这个路子,与天师道一脉的修行法门截然不同。
倒有些像上古那些炼丹士的气象。
此人,的确有些来历。
张道陵心中暗道。
李晏走到最后一尊石像之前。
“阴差。你与他们不同。他们是妖,是精怪,修行不易,却被人当刀使。
你却是地府的公差,持崔判官的令牌,行的却是私刑。”
“贫道问你,崔判官的令牌,当真是为了拘这婆婆的魂魄?”
那黑袍阴差的石像一动不动。
“你不答,便是答了。”
李晏道,“崔判官执掌生死簿,若要拘一个凡间老婆子的魂魄,只需在簿上勾一笔,自有阴差按律索命。
何须派你持令牌,偷偷摸摸,与妖邪为伍?”
“你这令牌,是假的。”
此言一出,那黑袍阴差的石像随之一震。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座石像便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
李晏五指缓缓收紧,“贫道方才说过,说不清楚,便留在这里,与这山中的飞禽走兽作个伴。
你既然不说,那便留下罢。”
说完,五指猛地一合。
那座石像,被五行之力硬生生碾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通体浑圆,内中黑气翻涌。
隐隐可见一张扭曲的鬼脸在珠子内壁上拼命冲撞。
李晏将那枚黑色珠子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收入袖中。
张道陵这才开口:“道友,这阴差的魂魄,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晏道:“此獠冒充地府阴差,持假令牌行凶。
贫道留他一缕残魂,日后若遇崔判官本尊,也好做个对证。”
张道陵捋须一笑。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海州城外泉边,识破并斩杀青木山盘丝岭黄花老祖座下鼠精】
【缘法之气+800(妖邪害人,斩之无罪)】
【斩杀碧波潭万圣龙王座下猫妖,并收其数百年妖丹精华】
【缘法之气+1200(刀虽利,斩错人便是罪)】
【识破假冒阴差之鬼物,以五行之力炼其魂魄为魂珠】
【缘法之气+1000(真伪之辨,存乎一心)】
【三妖之元神精魄,皆化为元气滋补己身,水火既济之功更进一步】
【缘法之气+1500(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当前缘法之气:54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
此番出手,得了四千余缕缘法之气,虽不算多,却也聊胜于无。
更让他满意的是,那猫妖的妖丹精华和鼠精的元神精魄,皆已化为元气融入他体内。
他丹田之中那根五彩丝线,得了这股外来元气的滋补,比之前又粗壮了一丝。
五行合一,重在积累。
每多一分积累,距离太乙金仙便近一步。
【内丹:金仙境(40%)】
他转过身去,望向那泉边。
张氏靠在石头上,睡得正沉。
阳光洒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
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依稀能听出光蕊两个字。
李晏静静看了片刻,转向张道陵:“天师,婆婆这一觉,还要睡多久?”
张道陵道:“温阳养目丸的药力化开,约莫还需一盏茶工夫。”
李晏点了点头,走到泉眼之旁,蹲下身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陶壶,壶身粗朴,釉色青灰,是他昔年在青城山时亲手烧制的。
他将陶壶探入泉眼之中,灌了满满一壶清泉。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炭炉,几块松炭,一只蒲扇。
张道陵在一旁看着,见他将炭炉支好,松炭码齐,蒲扇轻摇,不过片刻便生起一炉红通通的炭火。
随后,他将陶壶坐在炉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片茶叶。
那茶叶呈深褐之色,叶片卷曲如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一倒入壶中,被滚烫的泉水一冲,便有茶香袅袅升起。
那茶香不浓不淡,清冽如松风,甘醇如桂露,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张道陵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茶……道友从何处得来?”
李晏道:“贫道昔年在青城山修行时,山中有一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贫道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这一小筒。
天师请。”
他将第一泡的茶汤倾入两只粗瓷杯中,双手捧了一杯,奉与张道陵。
张道陵接过,先观其色。
茶汤澄碧透亮,如同春日山溪,杯底隐约有银毫沉浮。
再闻其香。香气入鼻,他只觉灵台一清,连日奔波的那一丝倦意竟消散了大半。
最后品其味。
他轻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茶汤入喉,一股清气自胃脘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他体内那修行千年积攒下来的细微阻滞,隐隐有了松动之象。
“好茶。”张道陵赞了一声,放下茶杯,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这茶,只怕不是凡品。”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将第二泡的茶汤斟入另一只杯中。
他端着那杯茶,走到张氏身旁,蹲下身去,轻轻唤了一声。
“婆婆。”
张氏身子微微一颤,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她睁开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四顾,直到摸到李晏的衣袖,方才安下心来。
“道长……老婆子方才做了个梦。”
她的声音还有些含糊,“梦见光蕊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老婆子给他缝的青布衫,站在村口,冲着老婆子笑。
老婆子想过去抱他,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跟前……”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
李晏温声道:“婆婆,梦有时是反的,有时却是真的。
贫道不懂解梦,却懂一个理儿。
人若还在,总有见面的一天。”
他将茶杯递到张氏手中:“婆婆,贫道泡了一杯茶。
不是什么好茶,是贫道在山上采的野茶。
婆婆喝了,咱们便上路。”
张氏双手捧住那只粗瓷茶杯。
杯子触手温热,茶香扑鼻而来。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茶水之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道长,这茶……”她迟疑着。
李晏道:“这茶有个名目,叫做‘辞乡茶’。”
“辞乡茶?”
“是。”李晏缓缓道,“贫道家乡有一个旧俗。
人若离家远行,临行之前,家中长辈便会泡一杯茶。
茶中放三片茶叶,一敬天地,二敬祖宗,三敬自身。
饮了这杯茶,便算是辞过了故乡的山水,辞过了祖宗的庇佑,也辞过了从前的自己。
从此之后,山高水长,便是另一段路了。”
张氏听罢,举起茶杯,面朝东方,颤巍巍地拜了三拜。
“天地神明在上,祖宗先人在上。
老婆子陈门张氏,今日便要离开海州了。
老婆子在这海州住了十八年,日日盼,夜夜盼,盼着儿子回来。
今日,老婆子不等了。
老婆子要出去寻他。”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张氏只觉一股温热之气涌到眼眶,化作一股清凉,说不出的舒坦。
她那双空洞了十八年的眼睛,忽地一痒。
张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揉了片刻,她忽然呆住了。
那一片混沌了十八年的黑暗之中,隐隐透进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极淡极微,若有若无。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的眼睛……”
李晏微微一笑,道:“婆婆,莫急。这茶才刚喝下去,药力化开还需些时日。
等婆婆见到令郎之时,便是婆婆重见光明之日。”
张氏听罢,浑身颤抖不止。
她摸索着抓住李晏的衣袖,嘴唇哆嗦了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她还能看见儿子的脸。
十八年后,她连儿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可这道人却说,等见到光蕊的时候,她便能看见了。
张氏忽然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李晏连忙扶住她,温声道:“婆婆,使不得。
贫道不过是泡了一杯茶,算不得什么。天色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他扶着张氏站起身来。
张道陵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李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道人,给那婆婆饮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野茶。
那茶水之中,有一股极精纯的木行生气。木气通肝,肝开窍于目。
那股木行生气顺着肝经上行,滋润双目,正是对症之法。
可一个金仙,便是五行合一,要凝聚出这般精纯的木行生气,也要耗费不少法力。
这道人与那婆婆素不相识,却肯为她耗费法力,炼制这样一杯茶。
这份心性,倒有几分上古炼气士的遗风。
张道陵心中暗暗称赞,只道:
“道友,贫道先行一步,去洪江渡口打点。道友携这位老姐姐随后便来。”
李晏道:“天师请。”
张道陵跨上白鹤,鹤唳一声,冲天而起,向那西方飞去。
月光之下,那一袭紫绶仙衣渐渐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李晏目送他远去,转身对张氏道:“婆婆,贫道这便带你驾云而行。
婆婆莫怕,只当是坐了一回船。”
张氏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李晏的衣袖。
李晏心念一动,一朵祥云自脚下升起,托着二人缓缓升空。
那祥云通体素白,边缘隐隐有青光流转,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张氏只觉如同踩在棉花堆上。
耳边有风声呼啸,却不觉得冷。
她忍不住问道:“道长,咱们这是……在天上飞?”
“是。”
张氏又问:“飞得高不高?”
“不算高。婆婆若是怕,贫道便飞低些。”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怕。
老婆子只是想着,若是光蕊也在天上,老婆子这么飞着飞着,便能飞到他跟前,那该多好。”
李晏微微一笑。
祥云载着二人,穿过云层,越过群山,向那洪江方向飞去。
阳光将云层照得如同金色的海洋,一望无际。
偶尔有鸟儿从云层中掠过,惊起一串清鸣,随即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张氏忽然开口道:“道长,老婆子想问一件事。”
“婆婆请讲。”
“那位张天师……他是什么人?
老婆子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气。
那气和道长的气不一样。”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这婆婆,双目虽盲,感知却比寻常凡人敏锐得多。
她所说的气,便是修行之人周身的法力气息。
张道陵修行的是天师道正法,气息光明正大,堂皇浩荡,如同烈日当空。
而李晏修行的是洞天大道与长生妙诀融合之后的独门功法,气息清虚内敛。
二者截然不同,这婆婆竟能分辨出来。
“婆婆,”李晏道,“张天师是道门之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他修行的是天师道正法,光明正大,故而有浩然之气。
贫道不过是一介散修,气息自然不如他那般浩荡。”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天地之间,好坏善恶,往往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不过依贫道所见,张天师对婆婆,并无恶意。”
张氏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最怕的便是那些面上带笑,心里藏刀的人。
那道长呢?道长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晏笑了笑,道:“婆婆觉得呢?”
张氏想了片刻,道:“老婆子觉得,道长是个好人。
可老婆子又觉得,道长这好人,和张天师那好人不一样。
张天师的好,像是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道长的好,像是月亮。”
李晏听罢,心中微动。
这婆婆,不识字,不修行,却将他和张道陵看得如此透彻。
她一个瞎眼老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晏不由想起祖师说过的一句话:“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寻常百姓,虽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却凭着数十年的生活经验,磨出了一双看人的慧眼。
这婆婆,便是如此。
“婆婆,”李晏缓缓道,
“贫道不是什么月亮。贫道不过是一盏灯罢了。
灯烛之光,照不得太远,只能照见脚下的路。
婆婆跟着贫道走,贫道便替婆婆照一照。”
张氏听罢,笑了:“灯也好。老婆子瞎了十八年,有盏灯照着,总比摸黑强。”
祥云继续向西飞去。
约莫又飞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天际出现了一条大河。
日光之下,河水滔滔,浊浪排空。河面宽约数十里,无边无际。
河心之处,一团黑气盘旋不散,压得整条河都透不过气来。
李晏按下云头,落于洪江渡口。
渡口之上,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江渡】。
石碑之侧,立着一人。
张道陵见李晏落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氏,在她那双眼睛上停了一停。
只见那双原本空洞浑浊的眼珠,此刻隐隐有了一丝光泽。
这人的丹道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以茶为引,以木气通肝明目。
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药性,气脉,经络皆有极深的把握方能做到。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那道人的分寸拿捏,却是刚好。
“天师,”李晏上前打了个稽首,“渡口可有异样?”
张道陵收回目光,望向那滔滔洪江:“那黑气之中的孽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贫道方才以心神探查,发觉它已从江底巢穴中苏醒,正在江心盘旋。”
李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江心的黑气,比方才所见又浓重了几分。
黑气翻涌不息,隐隐有一道狭长的黑影在其中游弋。
那黑影长约数十丈,形如巨蛇,头生独角,身有四爪。
“天师,”李晏道,“贫道有一事不明。”
张道陵道:“道友请讲。”
“这孽蛟蛰伏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为何天庭不管?
地府不管?
四海龙族也不管?”
张道陵捋须道:“四海龙族不管,是因为此蛟身上有一半泾河龙王的血脉。
泾河龙王虽将它逐出龙宫,却终究是它的生父。
而泾河龙王说到底也是四海的一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
李晏道:“那洪江龙王呢?这洪江是他的辖地,孽蛟在此吞人,他便不管?”
张道陵微微一笑:“洪江龙王,倒是想管。
三百年前这孽蛟初来洪江时。
洪江龙王也曾点起水族兵将,与它在江心大战三日。
可那孽蛟身负上古蛟龙血脉。
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修为已至金仙境。
洪江龙王不过玄仙修为,如何是对手?
那一战,洪江龙王被打碎了龙角,八百水族兵将死伤过半,连龙宫都被那孽蛟撞塌了半边。”
“后来呢?”
“后来洪江龙王一纸御状告到了天庭。
玉帝倒也没置之不理,派了太白金星前去调停。
那孽蛟当着太白金星的面,口吐人言。
说自己是游方散修,不知洪江有主,愿与洪江龙王井水不犯河水。
太白金星见它态度恭顺,又碍于泾河龙王的面子,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命二龙划江而治。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江心以西归那孽蛟。
那孽蛟倒也守了百余年的规矩。
可后来洪江龙王因救了陈光蕊,将那状元留在水府做都领,孽蛟便又不安分了。
它嗅到陈光蕊身上有取经人的血脉气息,便动了歪心思,想着拿这状元当筹码。
洪江龙王斗不过它,只好忍气吞声。
这百余年来,江心以西的船只被它吞了不知多少,洪江龙王也只当看不见。”
李晏听罢,望向那江心翻涌的黑气,淡淡道:
“所以这洪江,明面上是两龙分治,实则那孽蛟才是真正的霸王。”
张道陵点头:“正是。洪江龙王空有敕封名头,却无镇压之力。
天庭不愿搭理这等小事,地府不管水域之事。
四海龙族又碍于同族之谊不肯出手。
这孽蛟便在这洪江之中,逍遥了三百年。”
几方势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顾忌。
到头来,这孽蛟便成了一个三不管。
它在这洪江之中吞人炼魂,逍遥法外三百余年,无人能治。
这便是三界的规矩。
不是没有道理,反而是道理太多。
道理一多,便等于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