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浑身一颤,空洞双目转向声音来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是……是哪位?”
“贫道严礼,云游至此,在这泉边歇脚。”
李晏缓步上前,在张氏三步之外站定,不再靠近。
他看得分明,这老婆婆虽双眼已盲,耳力却极好。
方才他起身之时衣衫微响,她便已侧耳。
十八年孤苦,早将她磨成了惊弓之鸟。
张氏摸索着站起身来,向李晏的方向福了一福:
“原来是道长。老婆子眼瞎,冲撞了道长,还望莫怪。”
李晏道:“婆婆说哪里话。
这山是天地之山,这泉是天地之泉,婆婆来得,贫道自然也来得。
何来冲撞?”
张氏听他说话和气,心中稍安,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她在海州住了十八年,这弘农县里里外外的人她都认得。
便是声音,她也辨得出。
这道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个外地道人,跑到这荒山野泉来作甚?
“道长从何处来?”张氏试探着问道。
李晏道:“贫道从青城山来。”
“青城山……”张氏喃喃念着,“那地方,离海州远不远?”
“远。数万里之遥。”
张氏又问:“道长千里迢迢,到海州来,是访友,还是寻亲?”
李晏微微一笑。
这老婆婆,瞎了眼,心里却亮堂得很。
她在盘他的底。
李晏不答反问:“婆婆方才在泉边供奉野果野菜,可是在祈求神灵?”
张氏一怔,点了点头:
“老婆子眼瞎,也没什么本事,只能采些野果野菜,供一供山神土地,泉神河神。
只盼神灵开恩,保佑老婆子的儿子平安归来。”
“婆婆的儿子,去了何处?”
张氏叹了口气,将那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儿子名叫陈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状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
一去不回,生死不知。
她这双眼睛,便是哭瞎的。
李晏听罢,道:“婆婆,贫道冒昧问一句。这十八年来,可曾有人来寻过婆婆?”
张氏浑身一颤。
那空洞的双目之中,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道长……”张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道长问这个作甚?”
李晏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愈发笃定。
这十八年,有人来过。
“婆婆不必惊慌。”
李晏温声道,“贫道只是随口一问。婆婆若不便说,便不说。”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那泉眼之中,泉水咕嘟咕嘟地涌出来,声音清脆。
“来过。”多年来,无人倾诉的张氏终于开口,“来过好几拨人。”
李晏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第一拨人,是光蕊赴任后的第三个月来的。”
张氏缓缓道,“那日老婆子还在万花店里,眼睛还没瞎透,还能看见些影子。
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少的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他们在店中住了一宿,问老婆子是不是陈光蕊的母亲。
老婆子说是。
他们便说,是光蕊托他们来看老婆子的。
光蕊在江州做官,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让他们先来接老婆子去江州团聚。”
“老婆子当时欢喜得什么似的,连忙收拾包袱,要跟他们走。
可那老的却说,不急,先让老婆子喝一碗安神汤,养足了精神再上路。
老婆子那时候糊涂,没看出破绽,接过那碗汤便要喝。”
李晏道:“婆婆没喝?”
张氏摇了摇头:“没喝成。
那碗汤端到嘴边的时候,老婆子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老婆子手一抖,汤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汤一落地,便冒起白烟,地面被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来。”
李晏目光微凝。
蚀骨销魂汤,以七种阴毒之物熬炼而成。
凡人饮之,顷刻间骨肉消融,化作一滩脓水,连魂魄都要被锁在脓水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东西,像是地府的路数。
“那两个人见事情败露,便变了脸。”张氏身子颤抖起来,
“那老的从袖中抽出一根哭丧棒,那少的从木匣里取出一条勾魂索。
老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可老婆子一个老婆子,哪里逃得过他们?
那少的将勾魂索一甩,便套住了老婆子的脖子。
那索子一沾身,老婆子便觉浑身冰凉,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李晏道:“婆婆是如何脱险的?”
张氏道:“就在老婆子快要断气的时候,店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道士冲了进来,手持一柄桃木剑,一剑便将那勾魂索斩断了。
那道士与那两个地府的阴差斗了起来,老婆子趁乱逃出了万花店,一路跌跌撞撞,也不敢回头。
等老婆子跑出几十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那时候,老婆子的眼睛便开始模糊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
地府的人,要杀张氏。
那冲进来的道士,救了她。
“婆婆可还记得,那道士是什么模样?”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那时候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记得?
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看不清脸。
他斩断勾魂索的时候,老婆子听见他念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好像是‘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李晏心中一震。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这是金光神咒的开篇。
道门八大神咒之一,专破阴邪鬼魅。
那道士能用金光神咒,必是道门正宗传人。
“婆婆,后来呢?”李晏问道。
张氏道:“后来,老婆子一路乞讨,回到了海州。
路上又遇到过两拨人。
一拨是在老婆子过一条河的时候,那船家撑到河心,忽然将竹篙一扔,跳入水中不见了。
老婆子正自惊慌,那船底下忽然伸出一双手来,抓住了老婆子的脚踝,将老婆子往水里拖。
老婆子拼命挣扎,那手却越抓越紧。
眼看就要被拖下水了,忽然一道金光从岸上飞来,正打在那双手上。
那手吃痛,松开了老婆子。
老婆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回头一看,那河水之中翻起一团血花,便再没动静了。”
“婆婆可看清了,那金光是从何处飞来的?”
张氏摇头:“老婆子那时候只顾逃命,哪敢回头看?
只听见岸上有人念了一句什么,声音苍老,…‘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这是金光神咒的第二句。
又是道门中人。
“还有一拨呢?”李晏问。
张氏道:“还有一拨,是在老婆子回到海州之后。
那日老婆子去市集上讨些吃食,路过一条小巷,巷中忽然窜出一只黑猫。
那黑猫一双眼睛碧绿碧绿的,盯着老婆子,喵地叫了一声。
老婆子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那黑猫一步一步走过来,跳到老婆子胸口,张开嘴,对着老婆子的面门便要咬。”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声咳嗽。
那黑猫听了,浑身毛发倒竖,怪叫一声,从老婆子身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老婆子躺在地上,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蓝布道袍,背着一个药箱,样子像是个走方的郎中。
他走到老婆子跟前,蹲下身来,给老婆子把了把脉,又翻看了看老婆子的眼皮,
叹了口气,说:‘婆婆,你这眼睛,贫道治不了。
不过这猫妖,贫道替你打发了。’
老婆子问他姓名,他不说,只道:
‘婆婆,你命中该有此劫。贫道不过是顺路搭把手,算不得什么。’
说完,他便背着药箱走了。”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这三拨人,两拨道门中人相救,一拨水妖加害。
那道门中人两次出手,用的皆是金光神咒。
水妖与黑猫,又是什么来路?
“婆婆,”李晏缓缓开口,“这十八年来,除了这三拨人,可还有旁人来过?”
张氏想了想,道:“有。前些年,又来过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张氏道:“那人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他找到老婆子住的瓦窑,说是光蕊的同窗,路过海州,特来探望。
老婆子那时候眼睛已全瞎了,看不见他的模样。
只觉得他像是捏着嗓子在说。”
“他说,光蕊在江州做官,政绩斐然,深得百姓爱戴。
只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托他来给老婆子送些银两。
老婆子接过那包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五十两。
老婆子心中感激,留他吃饭,他说还有急事,便走了。”
李晏道:“那银子,婆婆可用了?”
张氏苦笑一声:“老婆子哪里敢用?
那人走后,老婆子将那包银子放在枕头底下。
半夜里,老婆子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伸手一摸,那包银子竟变成了一包纸钱。”
李晏目光一凝。
这是买命钱。
以纸钱化作银两,送到活人手中。
活人若用了这银两,便等于签了契书。
届时鬼怪上门索命,便是城隍土地也拦不住。
“那纸钱,婆婆如何处置了?”
张氏道:“老婆子吓得魂不附体,天不亮便把那包纸钱送到城外的土地庙里,烧了。
烧的时候,那纸钱在火中吱吱作响,流出血来。”
李晏心中暗暗点头。
这婆婆,虽是个凡间老妪,却有着顽强的求生本能。
蚀骨销魂汤,水妖拖足,黑猫扑身,买命钱。
四道劫难,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这绝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那两次出手的道门中人,用的是金光神咒。
道门八大神咒,非真传弟子不传。
能用此咒的,必是道门正宗。
可道门之中,派系林立,分支无数。
正一,全真,茅山,崂山,闾山,神霄,清微……
是哪一派的人在护着张氏?
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张氏。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一道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婆婆,此牌名曰辟邪符,乃贫道以雷击木为材,刻以辟邪符文,
能驱鬼魅,避妖邪。
婆婆将此牌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张氏接过玉牌,摸了摸,触手温热。
“道长……”张氏道,“老婆子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老婆子?”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遇上了便是缘分。婆婆不必多想。”
张氏将那玉牌紧紧攥在手中,道:“道长,老婆子问你一事。”
“婆婆请讲。”
张氏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李晏,其中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老婆子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晏心中微震。
这婆婆,瞎了眼,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十八年杳无音信,四拨人轮番来害她,儿子若还活着,岂会半点消息也无?
“婆婆,”李晏缓缓开口,“令郎的事,贫道不敢妄言。
只是贫道观婆婆面相,天庭虽有乌云,地阁却隐隐有红光透出。
此乃先凶后吉,苦尽甘来之兆。
婆婆且宽心,总有云开见日的一天。”
张氏听罢,嘴唇哆嗦了几下,那空洞的眼眶之中,又渗出两行浊泪。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李晏道:“能。”
这一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张氏浑身一颤,忽然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李晏连忙扶住她,道:“婆婆这是作甚?”
张氏哽咽道:“老婆子活了这些年,人人都当老婆子是疯婆子,瞎老婆子。
只有道长,只有道长肯听老婆子说这么多话。
老婆子无以为报,只能给道长磕几个头。”
李晏扶着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
天色不早,婆婆该下山了。山路崎岖,贫道送婆婆一程。”
张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老婆子走了十八年的路,便是闭着眼也能走。
道长留步,老婆子自己下去便是。”
李晏也不勉强,只道:“婆婆慢走。”
张氏拄着竹杖,提着竹篮,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道长,你是个好人。”张氏的声音随风飘来。
笃笃笃!
李晏目送那道佝偻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婆婆,孤苦伶仃,双目已盲,经历了四道劫难。
可她偏偏活下来了。
有人要杀她,有人要保她。
杀她的人,来路不一。
保她的人,皆是道门。
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在泉边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奇门遁甲施展开来,法力飞速消耗。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张氏这十八年来的遭遇。
那万花店中,两个阴差手持哭丧棒与勾魂索,将张氏逼入绝境。
一个灰袍道士破门而入,桃木剑斩断勾魂索,金光神咒震退阴差。
那道士的面目在画面中模糊不清。
可李晏却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微派。
画面一转,河心之中,一双惨白的手从船底伸出,抓住张氏的脚踝。
一道金光从岸上飞来,将那双手打成一团血雾。
岸上站着一个白发老道,手持拂尘,口中念诵的正是金光神咒。
那老道的道袍之上,绣着一朵莲花,闾山派。
画面再动,那小巷之中,黑猫扑倒张氏,正要噬咬面门。
一个蓝袍郎中背着药箱走过,一声咳嗽便将猫妖惊退。
那郎中替张氏把脉之后,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枚符箓,悄悄塞入张氏的衣襟之中。
那符箓之上,画着一道镇妖符,茅山派。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愈发笃定。
清微,闾山,茅山。
道门三大派系,轮番出手,护住张氏。
这绝不是某个弟子的个人行为。
能调动三大派系的力量,背后之人,必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晏继续推演。
心镜之中,画面再转。
他看见那间破瓦窑中,张氏睡在稻草堆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包纸钱化作的银子。
夜深人静之时,那包银子忽然泛起幽幽绿光。
绿光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鬼脸。
那鬼脸张口,正要咬向张氏的咽喉。
便在此时,张氏衣襟之中那枚茅山镇妖符随即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将那鬼脸击得粉碎。
画面结束。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心中一动,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入松林之中。
片刻之后,山道之上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身穿灰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白无须,手中持着一柄拂尘。
那道士脚步轻快,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显然是个修行之人。
他走到泉边,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那泉眼之上,眉头微微一皱。
“奇怪。”那道士喃喃自语,
“方才明明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怎的到了跟前,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在泉边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泉眼之中,阖目感应。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泉中确有灵气残留……是五行之气,而且品阶不低。
莫非是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那道士站起身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往镜中打入一道法诀。
铜镜之上,光华流转,照向四面八方。
李晏在松林之中,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那铜镜的光华扫过松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随即移开了。
那道士收起铜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许是走了。可惜,可惜。若能结识这般高人,也是我清微派的一桩机缘。”
说罢,他转过身去,正要下山,忽然又停下脚步,望向那山道尽头。
山道尽头,又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道,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根竹杖,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王师弟,你也在。”白发老道打了个稽首。
灰袍道士回礼道:“刘师兄。你怎的也来了?”
白发老道笑道:“贫道在城中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便过来看看。
王师弟可有什么发现?”
灰袍道士摇了摇头:“贫道来晚了一步,那位前辈已经走了。
泉边只留下些许灵气残留,品阶极高,至少也是真仙往上。”
白发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海州这穷乡僻壤,怎会有真仙驾临?”
灰袍道士道:“贫道也觉得奇怪。那灵气残留之中,五行俱全,相生相克,浑然一体。
这等气象,便是金仙之中也不多见。”
白发老道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莫非是……那件事,上头的安排?”
灰袍道士面色微变:“师兄慎言。那件事,天师吩咐过,不可在外议论。”
“我等还是先行回去交差吧,天师那边催得紧。”
白发老道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二人在泉边又查看了一番,便结伴下山去了。
李晏待二人走远,方从松林之中现出身形。
天师。
道门之中,能称天师的,只有四位。
张天师,许天师,葛天师,萨天师。
四大天师,皆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哪一位天师,在暗中布局?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踏云而起,向那海州城中飞去。
日月轮转,又是一天。
李晏在云头之上,俯首下望。
只见海州城中,有一处宅院,隐隐有文气冲霄。
那文气之中,又夹杂着一股冤屈之气,盘旋不去。
李晏心中一动,按下云头,落于那宅院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他收敛气息,化作一个寻常游方道人的模样,缓步走出小巷。
只见那宅院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匾上两个大字:【陈宅】。
这便是陈光蕊的故宅。
十八年前,陈光蕊高中状元,跨马游街,满城轰动。
十八年后,这座宅院早已破败不堪。
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斑驳的木头。
门环之上,锈迹斑斑。
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李晏站在巷口,望着那座破败的宅院。
便在此时,那宅院的门忽地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拄着竹杖,从门内走了出来。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侧身隐入巷中。
只见张氏出了门,转身将门锁好,拄着竹杖,笃笃笃地向城外方向走去。
从她出门的那一刻起,李晏便觉出不对。
这海州城中,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道目光。
那些目光隐匿在暗处,若有若无,从四面八方投向张氏。
李晏以心神感应,将那些目光的来处一一分辨出来。
东边那道,正躲在一株老槐树后头。
茶楼的二层窗后,藏着西边那道。
南边那道混迹于街边的乞丐堆里,不起眼。
至于北边那道,它附在一只蹲在屋檐上的黑猫身上。
四道目光,四个方位,将张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海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张氏不过是陈光蕊的母亲,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却值得这般阵仗?
他不动声色,远远缀在张氏身后。
张氏出了城,沿着那条山路,向上走去。
那四道目光也跟了上来。
李晏则是走在最后。
张氏走到半山腰那处泉眼旁,停了下来。
她从竹篮中取出野菜,野果,还有那一小束野花,放在泉边。
然后盘膝坐下,面朝泉眼,双手合十,开始喃喃祈祷。
便在此时,那四道目光的主人也到了。
李晏隐在一株古松之后,以胎化易形之术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他看见,东边那株老槐树后,转出一个中年文士。
青衫纶巾,手持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含笑。
若非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看出此人周身隐隐有香火之气缠绕,只怕也要将他当作寻常读书人。
这是城隍的人。
西边那茶楼窗后之人,化作一道青烟,落在泉边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之上。
青烟散去,现出一个身穿绿袍的老者。
尖嘴猴腮,颔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乱转。
周身妖气隐隐,虽收敛得极好,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南边那乞丐,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瘦高男子。
面如锅底,眼如铜铃,腰间挂着一只黑色葫芦。
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阴气,与地府那阴差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地府的人。
北边那只黑猫,落在泉边的一根枯枝之上,蹲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碧绿的眼珠盯着张氏,一动不动。
这便是当年那巷中险些咬了张氏面门的猫妖。
李晏将这四方的来路,看在眼里。
城隍,鼠精,地府阴差,猫妖。
四方势力,齐聚于此。
他们要做什么?
此刻,张氏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四道目光盯上,仍自顾自道:
“老天爷,土地公,泉神爷,老婆子又来叨扰了。
老婆子今日遇上了一个道长。
那道长是个好人,跟老婆子说了许多话。
老婆子心里头,好久没这么暖和过了。”
“道长说,老婆子还能等到云开见日的那一天。
老婆子信他。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见多了冷眼,听多了恶语。
只有那道长,肯跟老婆子好好说话。
他说能,老婆子便信能。”
说着,眼角渗出泪来。
便在此时,那蹲在枯枝上的黑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
凄厉刺耳。
张氏浑身一颤,手中的竹杖落在地上。
“猫……猫……”
她如同一只受惊的老兔。
十八年前那巷中的一幕,显然还烙在她心底。
那黑猫从枯枝上跃下,落在张氏面前三尺之处。
它弓起背,竖起尾,盯着张氏,发出呜咽声。
张氏浑身颤抖,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便在此时,那中年文士上前一步,折扇一合,指着那黑猫道:
“孽畜,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在此伤人?”
那黑猫转过头来,碧绿的眼珠盯着中年文士,开口说起人话来:
“城隍庙的小吏,也敢管本座的闲事?”
中年文士面色微变,却道:
“本官乃海州城隍座下文判官,奉命巡查此地。
你在此作祟,本官岂能坐视不理?”
黑猫冷笑一声:“呸!
你不过是城隍庙里一个抄文书的小吏,连品阶都没有,也敢在本座面前称官?”
文判官被它一语道破底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便在此时,那绿袍鼠精尖声笑道:“猫兄,何必与这小吏一般见识?
咱们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斗嘴的。”
那黑猫冷哼一声,转头望向张氏。
张氏浑身发抖。
就在此时,那黑袍阴差道:
“别磨蹭了。大人还等着回话呢。这老婆子,今日必须死。”
此言一出,李晏目光微凝。
那文判官面色一变,折扇一挥,指向那黑袍阴差:“放肆!
此地乃海州地界,城隍治下。
你地府的人,凭什么在此喊打喊杀?”
黑袍阴差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判字。
文判官看见那令牌,面色大变,额头之上冷汗随之流下。
“这……这是崔判官的令牌?”
黑袍阴差将令牌收回怀中,冷冷道:
“既认得此令,便该知道,这老婆子的命,不归城隍管。”
文判官无言以对。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权倾阴司。
莫说他一个没有品阶的文判官,便是海州城隍亲至,见了这令牌也要低头。
那绿袍鼠精见状,嘿嘿一笑,道:
“既然阴差大人奉了崔判官之命,那这老婆子的命,便是地府的了。
我等不过是来看个热闹,阴差大人请便。”
那黑猫也退了一步,舔了舔爪子,道:
“本座与这老婆子有旧怨,本想亲手了结了她。
不过既然崔判官要她,本座便让了。”
黑袍阴差点了点头,转向张氏,从腰间取下那只黑色葫芦。
他将葫芦塞子拔开,对准张氏,口中念念有词。
那葫芦之中,涌出一团黑雾。
黑雾翻涌,化作一只漆黑大手,向张氏抓去。
张氏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她浑身战栗,嘴唇哆嗦,却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便在此时。
一道青光自松林之中飞出,快如闪电。
那青光正中漆黑大手,将其击成一团黑雾,消散于无形。
黑袍阴差面色大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松林之中,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震得黑猫浑身毛发倒竖,鼠精两腿发软,文判官面色如土。
黑袍阴差手中的葫芦都险些脱手。
一道身影,自松林之中缓步走出。
他走到张氏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淡淡道:
“光天化日之下,修行之人,欺负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
脸面何在?”
那黑袍阴差定了定神,将手中令牌一举,厉声道:
“本差奉崔判官之命,前来拘拿张氏魂魄。你是何人,胆敢阻拦阴司执法?”
李晏看了一眼那令牌,淡淡道:“崔判官,是哪位?”
黑袍阴差一怔,随即怒道:“大胆!
崔判官乃地府四大判官之首,执掌生死簿,你竟敢如此无礼!”
李晏道:“哦,原来是个判官。贫道还以为,是十殿阎罗亲至呢。”
此言一出,那黑袍阴差面色涨红。
那鼠精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道长,在下乃是青木山盘丝岭门下。
这老婆子之事,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道长行个方便。”
李晏看了他一眼,道:“青木山盘丝岭?那是什么地方?”
鼠精面色一僵,干笑道:“道长说笑了。
盘丝岭乃三界闻名的洞府,道长岂会不知?”
李晏道:“哪里来的野洞,贫道不知。”
那黑猫冷笑一声,道:“道长何必装糊涂?
你既敢出手,便该知道,这老婆子背后牵扯的,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李晏望向那黑猫,目光之中无悲无喜:
“哦?那贫道倒要听听,这老婆子背后,牵扯了什么?”
那黑猫舔了舔爪子,缓缓道:“这老婆子,乃是天地大劫中的一枚棋子。
有人想她活,有人便要她死。
道长今日救了她,便是同时得罪了好几方大势力。”
李晏听罢,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那黑猫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愣住了:“你……你就不怕?”
“怕什么?”
那黑猫道:“就不怕从此三界之后,再无你立足之地?!”
“贫道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散人,无权无势,无牵无挂。
他们若想寻贫道的麻烦,尽管来便是。”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那文判官忍不住道:“道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崔判官……”
李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崔判官若真想取这老婆子的性命,便让他亲自来。
派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阴差,拿一块不知真假的小令牌,便想拘人魂魄?
贫道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这般儿戏的执法。”
那黑袍阴差被他一顿抢白,气得浑身发抖。
便在此时,那鼠精忽然尖叫一声。
他这一叫,其余三人也纷纷感应到了。
李晏周身,那原本收敛到极致的气息,此刻正一丝一丝地释放出来。
那股气息,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飞鸟从林中飞起,盘旋于李晏头顶,鸣叫不止。
走兽从山中奔出,伏于李晏脚下,瑟瑟发抖。
那泉眼之中,泉水翻涌,化作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
那四人被这股气息一冲,只觉得浑身法力凝滞,动弹不得。
那黑猫浑身毛发倒竖,弓起背,惨叫不止。
那鼠精两腿发软,瘫倒在地,现出了原形。
一只硕大的灰毛老鼠。
那文判官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黑袍阴差最惨,他本就是阴魂之体,被这五行之气一冲,浑身黑气翻涌。
身形忽明忽暗,险些当场消散。
“这是金……金仙!”那鼠精声音之中满是惊恐。
李晏不理会他们,转过身去,将张氏扶了起来。
张氏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道长……道长……他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老婆子……老婆子这十八年受的苦,都是因为……因为什么天地大劫?”
李晏温声道:“他们论的是因果,是棋盘上谁该舍谁该留。
贫道愚钝,看不得那般远。
贫道眼中,只见得一个受了苦的人。
而人受了苦,便该有人问一声:疼不疼。
婆婆,贫道来迟了。”
张氏听罢,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眶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活了这些年,从来没人跟老婆子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都当老婆子是棋子。
只有道长……只有道长把老婆子当人看。”
李晏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婆婆,你先坐下,贫道替你打发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张氏点了点头,摸索着在泉边坐下。
李晏转过身来,望向那四人。
那四人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如同被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连气都喘不过来。
“四位,”李晏淡淡道,“贫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说说吧,你们各自奉了谁的命,来此作甚。
说得清楚,贫道便考虑放你们走。
说不清楚,便留在这里,与这山中的飞禽走兽作个伴吧。”
那鼠精最是机灵,连忙抢着道:“道长!道长!
小的是奉了我家大王之命,来此监视这老婆子的。
我家大王说,这老婆子是取经人的祖母,若能将她拿在手中,日后便多了一枚筹码。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害人之心啊!”
李晏道:“你家大王是谁?”
那鼠精道:“我家大王乃是青木山盘丝岭的黄花老祖。”
李晏微微点头,转向那黑猫:“你呢?”
那黑猫浑身毛发倒竖,色厉内荏地道:
“本座……本座是奉了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命,来此了结与这老婆子的旧怨。
十八年前,本座奉命杀她,却被一个茅山道士坏了好事。
这些年,本座一直守在海州,等的便是今日。”
李晏道:“碧波潭万圣龙王?他为何要杀一个凡间老婆子?”
“这本座便不知了。本座只是奉命行事。”
李晏不置可否,转向那文判官:“你呢?”
那文判官苦笑道:
“道长,下官……下官是海州城隍座下的文书,奉命监视这老婆子已有十年了。
城隍大人说,这老婆子牵扯甚大,不可轻举妄动,只命下官暗中看守。
既不许旁人害她,也不许她离开海州。
至于为何,下官品阶低微,实在不知。”
李晏点了点头,最后望向那黑袍阴差:“你呢?”
那黑袍阴差咬牙道:“本差是奉了崔判官之命,前来拘拿张氏魂魄。
至于崔判官为何要她的命,本差不知,也不敢问。”
李晏听罢,脸上挂起笑容,看得四妖心中发毛。
便在此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鹤鸣。
那鹤鸣清越悠远,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
李晏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只白鹤正朝这边飞来。
鹤背之上,盘坐着一个老道。
那老道鹤发童颜,身穿八卦紫绶衣,手持一柄拂尘,周身仙气缭绕。
白鹤飞至泉边,盘旋一圈,缓缓降落。
那老道从鹤背上下来,目光扫过那四妖,最后落在李晏身上。
“贫道张道陵,见过道友。”
李晏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见过张天师。”
张道陵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向那文判官,拂尘一摆。
那文判官只觉浑身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