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29章 渡头忽遇摇橹客 席上方知困龙人
洪江渡口。
  江风吹得岸边芦苇伏倒如浪。
  李晏负手立于碑侧,望着那江心翻涌的黑气。
  黑气之中那道狭长身影时隐时现。
  游弋一圈,江面便陷下一道漩涡,将漂浮的枯木芦草尽数吞入江底。
  张氏站在他身后,竹杖点地,侧耳倾听着江涛之声。
  她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心头的阴寒。
  “道长。这江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李晏还未答话,张道陵已接过话头:
  “老姐姐莫怕。一条孽蛟罢了,翻不起大浪。”
  话说得轻巧,右手却已探入袖中,指间夹住了一张符箓。
  便在此时,江心那道黑气一凝。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高约百丈,炸开漫天水花。
  水花之中,一条黑影破浪而出。
  那蛟身长约三十丈,通体青黑,鳞片大如蒲扇,缝隙间生满墨绿水藻。
  头颅似蟒,额上一根独角弯如新月。
  四爪踏着水浪,四趾蹼膜张开,踏水不沉。
  一双竖瞳呈琥珀之色,瞳心一点猩红。
  那竖瞳一转,扫过渡口三人。
  张氏浑身一软,便要瘫倒。
  李晏伸手扶住她,一股温热的法力渡入她体内。
  “洪江渡口,已有百余年不曾来过这许多人。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道陵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打个稽首:
  “贫道张道陵,云游至此,欲渡此江。还望道友行个方便。”
  孽蛟竖瞳一缩。
  张道陵。
  这三个字在三界之中,分量不轻。
  这老道平日里坐镇龙虎山,等闲不会离山。
  今日出现在洪江渡口,绝非云游二字能解释。
  孽蛟压住心中惊疑,冷声道:“天师要渡江,自可驾云而过。
  洪江虽阔,拦不住天师的云头。”
  张道陵微微一笑:“贫道若要驾云,自然过得。
  可这位老姐姐是凡人之躯,受不住高空罡风。贫道欲借水路一程。”
  孽蛟的竖瞳转向张氏。
  一个瞎眼老婆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
  这等凡间老妪,在它眼中不过是一块会喘气的肉。
  可它没有轻视。
  它活了近千年,从一条水蛇修到蛟龙之身,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张道陵这等人物,绝不会为了一个寻常凡间老婆子亲自出面。
  这老妪身上,必有古怪。
  孽蛟暗暗运起血脉神通,向张氏看去。
  这一看,竖瞳大睁。
  那老婆子周身,缠绕着无数因果丝线。
  其中一根最粗的,通体金黄,直直伸向西方天际,没入云层深处。
  那是血脉因果。
  且不是寻常血脉。
  那金色丝线之中,隐隐有佛光流转,又有文气冲霄。
  还夹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
  孽蛟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它在洪江盘踞数百年,吞人无数,见过的因果丝线不计其数。
  可这般气象的血脉因果,它只见过一回。
  百年前,它曾远远窥见过一位罗汉的因果线。
  这老婆子的因果线,比那罗汉只强不弱。
  她是取经人的什么人?
  孽蛟的竖瞳眯了起来。
  取经之事,它早有耳闻。
  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十世轮回,这一世投胎东土,要往西天取经。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妖魔盯着这块肥肉。
  传言说,吃取经人一块肉,可长生不老。
  这老婆子既是取经人的血亲,拿住了她,便等于拿住了取经人的一根软肋。
  可偏偏,张道陵护着她。
  孽蛟心中盘算片刻,开口道:“天师既要借水路,本王自当行个方便。
  只是洪江水域,非本王一人说了算。
  江心以东归洪江龙王管辖,天师若要借水路,须得问过他才行。”
  它这一手,是把球踢给了洪江龙王。
  张道陵却不接这茬,只微微一笑:“洪江龙王那里,贫道自会去说。
  只是贫道听闻,这洪江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人渡江,须得献上三牲祭礼。若无祭礼,便要以身代之。”
  孽蛟的竖瞳微微一闪。
  确有此事。
  这规矩是它百余年前立下的。
  洪江龙王划江而治之后,它辖下江面便少有船只敢行。
  偶有不知深浅的渔舟商船闯入,它便命手下水妖索要祭礼。
  拿得出的,放一条生路。
  拿不出的,连人带船一并吞了。
  这规矩,它从未对外宣扬。
  张道陵是如何知道的?
  “天师说笑了。本王在此修行,从不扰民。”
  张道陵也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
  他将玉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某种法咒加持。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
  船至江心,遭水妖索祭。
  周某献上银百两,绢二十匹,水妖不放,索要童男童女。
  周某不从,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
  水妖索祭,郑某献上随身银两及干粮。水妖嫌少,将三人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
  水妖索祭,吴某献上米百石,布五十匹,银三百两。
  水妖收下祭礼,放行。
  然船队行出三十里,忽遇漩涡,五艘船沉其四,唯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张道陵念了十余条。
  孽蛟的竖瞳越睁越大。
  这些事,确是他手下水妖所为。
  百余年来,吞了多少人,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张道陵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张道陵合上玉册:“道友说,从不扰民?”
  孽蛟周身黑气翻涌,四爪踏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它盯着张道陵,竖瞳之中猩红不定。
  “天师今日来,是替天行道来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贫道今日来,只为渡江。
  这玉册上的账,自有算账的时候。贫道不过是替苦主记着罢了。”
  孽蛟听明白了。
  张道陵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动你。但这笔账,我记着。迟早有人来收。
  故此,它该退一步。
  对方是四大天师之首,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
  手持太上老君亲赐的雌雄斩邪剑,座下白鹤更是上古异种。
  真要动起手来,它一个金仙境的蛟龙,撑不过三合。
  可它不甘心。
  那老婆子的因果线太过诱人。
  若能拿住她,日后取经人西行至此,便是它手中一张王牌。
  届时莫说张道陵,便是如来亲至,也要投鼠忌器。
  修道千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争那一线机缘?
  思忖间,那孽蛟的竖瞳在张氏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
  它盘踞江心,四爪踏水,搅起一圈圈暗流。
  “天师既然开口,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孽蛟的声音缓和下来,连那周身翻涌的黑气都收敛了几分,
  “只是洪江龙王那边,还需天师亲自去说。
  本王与他素来不睦,若贸然放人过江,只怕他反要疑心本王做了什么手脚。”
  张道陵微微一笑,拂尘一摆:“这个自然。”
  孽蛟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江面恢复了平静。
  张道陵目送那孽蛟沉入江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活了两千余年,与妖魔打了近两千年的交道。
  这些妖物,越是答应得痛快,便越是有鬼。
  这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早已将这一方水域视作自己的禁脔。
  今日这般好说话,绝非忌惮他的名头。
  它在等什么?
  张道陵转过头,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那道人身形清瘦,负手立于碑侧,面上无半分波澜。
  “道友,”张道陵缓步走到李晏身旁,“这孽蛟今日答应得太痛快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那江面:“天师所言不错。
  贫道观那孽蛟退去之时,尾鳍三摆,左旋右转。”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尾鳍三摆,是水族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左旋右转,意为有饵,速来。
  这道人连水族的暗语都看得懂。
  张道陵压下心中诧异,只道:“如此说来,那孽蛟已传讯出去了。”
  李晏道:“传讯是传了,却不知传给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便在此时,张氏忽道:
  “道长,老婆子方才听那水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方才,张道陵和孽蛟的对话,是法力凝音,故此凡人听不明白。
  李晏温声道:“一条水蛇罢了,婆婆不必担心。”
  张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又道:
  “不对。老婆子方才听见那水声,沉得很,不像是水蛇。
  倒像是老婆子小时候在河边听过的水牛凫水。”
  李晏和张道陵同时一凛。
  这婆婆,双眼虽盲,耳力却敏锐得惊人。
  那孽蛟沉入水中的声响,隔着数里江面,寻常凡人根本听不见。
  她不但听见了,还能分辨出那声响的沉。
  “婆婆,”李晏不动声色,“洪江宽阔,江中有大鱼,也是常有的事。”
  张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老婆子小时候住在海边,见过比船还大的鱼。”
  张道陵趁机接过话头:“老姐姐,贫道先去江中与洪江龙王打个招呼。
  你在此稍候,有这位道友陪着你,不必担心。”
  张氏连忙道:“天师自去便是。老婆子有严道长陪着,不打紧。”
  张道陵向李晏点了点头,跨上白鹤,向那江心飞去。
  白鹤贴着水面,双翅一振便是数里,转眼间便消失在江雾之中。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张氏拄着竹杖,侧耳倾听着江涛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恍惚。
  “道长,”她说,“老婆子想起一件事。”
  李晏道:“婆婆请讲。”
  张氏道:“老婆子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说洪江里住着一条黑龙,每年六月初六,便要村里献上一对童男童女。
  若不献,黑龙便兴风作浪,淹没庄稼。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在江边画了一道符,那黑龙便再也没出来过。”
  李晏微微一笑:“婆婆,那故事后来如何?”
  张氏道:“后来,那道士走了。黑龙也没再出来。
  可村里的老人说,那黑龙并非被符镇住。
  是道士答应它,每年替它寻一对童男童女来。”
  李晏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故事,他从未听过。
  可张氏不会无缘无故编一个故事来。
  “婆婆,”李晏道,“那黑龙,后来当真没有再出来过?”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知道。
  老婆子嫁到海州之后,便再没回过娘家。
  那村子,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李晏望向那滔滔江面。
  婆婆是在告诉他,洪江里的妖物,不是头一回有人想收服。
  也不是头一回有人拿人命与妖物做交易。
  便在此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从下游方向飘来,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辨。
  嗓音苍老,调子古怪。
  李晏凝神细听,只听那歌词唱道:
  “洪江水,九道弯,弯弯有个鬼门关。关关有个索命鬼,鬼鬼要收买路钱……”
  歌声越来越近。
  江雾之中,一艘乌篷船顺流而来。
  那船不大,长约三丈,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在江雾中如同一只鬼眼。
  船尾摇橹的是个白发老翁,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一边摇橹,一边唱那古怪的歌,调子拖得老长,在江面上飘荡。
  李晏因果之眼张开。
  那老翁周身,隐隐有一层水气缠绕。
  那水气与寻常水族妖物的气息不同,清而不浊,灵而不邪。
  是修行之人。
  却也不是什么仙真。
  那气息微弱得很,不过是末流散修,与张福德相差仿佛。
  乌篷船靠岸。
  那老翁停了橹,将船系在渡口的石桩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头发白如霜雪,胡须乱似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他望向李晏和张氏,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还未答话,张氏已侧过头去,耳朵对着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位老哥,声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着张氏看了半晌,浑身一震:“你……你是……陈家嫂子?”
  张氏浑身一颤,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鲁!鲁老三!”
  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顺着胳膊摸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鲁老三……你下巴上这道疤,是那年修堤的时候,被石头崩的。”
  鲁老三连连点头,眼眶已红了:“嫂子还记得!嫂子还记得!”
  张氏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哽咽:
  “老三,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村里打鱼吗?”
  鲁老三长叹一声,在张氏身旁坐下:“嫂子,说来话长。”
  原来这鲁老三,是张氏娘家村中的渔夫,与张氏的丈夫陈萼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年修河堤,二人一同出工,陈萼被石头砸中了腿,是鲁老三把他背回家的。
  后来张氏嫁到海州,鲁老三还曾撑船送过她一程。
  “嫂子走后第三年,村里遭了水灾。”
  “那水来得蹊跷,大白天,无风无浪,江水忽然倒灌上来,把半个村子都淹了。
  死了三十多口人。
  我命大,抱着一根房梁,漂了一天一夜,被冲到下游,捡了一条命。”
  “后来呢?”张氏颤声问道。
  “后来,我没脸回村。三十多口人,说没就没了。
  我怕回去看着那些空房子,便沿着江往下游走。
  走到这洪江渡口,遇上了一个老艄公。
  那老艄公无儿无女,便收我做了徒弟,教我撑船。
  老艄公死后,我便接了这渡口的营生,一撑就是四十年。”
  张氏听得老泪纵横。
  李晏在一旁静听,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鲁老三的船,来得太巧了。
  张道陵刚走,这船便到了。
  而且这鲁老三唱的歌词,分明在说洪江有索命水鬼。
  他运起因果之眼,向那乌篷船看去。
  那船身漆黑,看似寻常,可船舷之上刻着的纹路,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那是一道符。
  鲁老三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对张氏道:“嫂子,你要渡江,我撑你过去。
  这洪江我撑了四十年,哪处有暗礁,哪儿有漩涡,闭着眼都知道。”
  张氏正要答应,李晏却道:“鲁老丈,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这船舷上刻的,是什么?”
  鲁老三一怔,随即笑道:“道长好眼力。
  那是老艄公刻的平安符。
  老艄公说,洪江不太平,刻了这道符,水里的东西便不敢靠近。”
  李晏道:“敢问老艄公的名讳?”
  鲁老三想了想:“老艄公姓葛,人都叫他葛老蔫。
  至于名讳,他从不说,我也不知。”
  李晏微微点头。
  葛姓,在道门之中不算大姓。能以符箓镇船的,必是修行之人。
  一个修行之人,在洪江渡口隐姓埋名数十年,收一个凡人为徒,还将符船传给他?
  “婆婆,”李晏温声道,“既然鲁老丈是婆婆的故人,便让他送咱们一程也好。
  只是贫道有些晕船,想在船头坐一坐,看看江景。”
  张氏连连点头:“好好好。道长坐船头,老婆子坐船舱里,不碍事的。”
  鲁老三扶着张氏上了船,安顿在船舱之中。
  那船舱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舱中铺着一领草席,席上放着一只竹枕,还有一床薄被。
  李晏在船头盘膝坐下。
  鲁老三解开缆绳,摇起橹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向那江心驶去。
  江面之上,雾气渐浓。
  那雾气来得蹊跷,一团一团,如同棉絮,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鲁老三面色微变,低声道:“奇怪。这个时辰,不该起雾的。”
  他加快了摇橹的速度。
  可那雾气却越来越浓,连数丈之外的江面都看不清了。
  李晏坐在船头,阖目凝神。
  心神之中,那因果之眼已然张开。
  那雾气之中,有东西。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那些东西从江底浮上来,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便在此时,船舷上那道符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符文的笔画中透出,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那些水中的东西被金光一照,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可它们没有散去,围在金光之外,越聚越多。
  鲁老三看不见这些,却能感觉到船越来越沉。
  他使尽了力气,橹却摇不动了。
  李晏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低头望向那江水。
  水面之下,一双双惨白的眼睛正透过金光望着他。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李晏与那些眼睛对视了片刻。
  他伸出手去,探入金光之外的水中。
  触及江水的刹那,五行之水气涌出,融入江水之中。
  那水气清而不寒,柔而不弱,与洪江之水融为一体。
  水中的那些东西,齐齐一震。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对于这些溺死江中的冤魂而言,壬水之气便是天敌。
  那些惨白的眼睛,齐齐闭上了。
  水中的阻力随之消失。
  乌篷船一轻,橹又能摇动了。
  鲁老三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方才那阵雾,好生邪门。”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江上起雾,也是常有的事。鲁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船继续向江心驶去。
  那些水中的东西没有再跟来。
  可李晏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波。
  那孽蛟在江底盘踞三百余年,手下不知有多少水妖水鬼。
  方才那阵雾,不过是试探罢了。
  它想知道,李晏的底细。
  便在此时,前方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所过之处,江雾竟然淡了几分。
  李晏循声望去。
  只见江心偏东方向,隐隐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那宫殿通体以水晶砌成,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殿前立着两根盘龙玉柱,柱上金龙栩栩如生,龙须飘动,龙眼圆睁,仿若活物。
  那是洪江龙宫。
  钟声便是从那龙宫中传出来的。
  鲁老三听见钟声,面上浮起一丝喜色:“是龙王庙的钟。
  这钟一响,便说明龙王在宫里。
  龙王在宫里,那些水里的东西便不敢放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龙宫之外的江面上。
  那里,停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身穿皂袍的老者,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头戴进贤冠,腰系金鱼袋。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从,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黄广义怎么会在这里?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如今的形貌与在五行山时截然不同,倒不怕被认出来。
  便在此时,龙宫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的面如冠玉,头戴五梁冠,身穿赤色龙袍,腰系白玉带。
  周身水气缭绕,隐隐有龙威透出。
  洪江龙王出了宫门,向黄广义拱手道:
  “山神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黄广义回礼道:“龙王客气。贫道奉张天师之命,前来与龙王商议要事。”
  二人在宫门前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进了龙宫。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量。
  张道陵方才说去与洪江龙王打招呼。
  如今看来,他打的这个招呼,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黄广义是五行山的山神。
  五行山是如来镇压孙悟空的地方。
  黄广义却出现在洪江龙宫,意味着什么?
  李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便在此时,船舱之中传来张氏的声音:“道长,老婆子想问你一件事。”
  李晏收敛心神,走进船舱。
  只见张氏坐在草席上,神情有些不安。
  “婆婆请讲。”
  张氏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道长,老婆子方才听见那钟声,心里头忽然跳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李晏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婆婆可是感应到了什么?”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说不上来。
  就是心跳得慌,跟那年光蕊赴考前一晚一模一样。”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辟邪令。
  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热,五色光华缓缓流转。
  他将令牌放在张氏手中,合上她的手指。
  “婆婆,此令予婆婆一握。
  令中有贫道封存的一缕气息,婆婆握着它,心便会安些。”
  张氏握着那令牌,觉得一股温热流入心口。
  心跳竟真的平缓下来。
  “道长……这令牌,好生暖和。”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鲁老三的惊呼声从船尾传来。
  李晏身形一晃,已出了船舱。
  只见船头前方三丈之处,水面炸开一团水花。
  水花之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条黑鱼。
  长约丈余,通体漆黑,无鳞无眼,满口獠牙。
  它跃出水面,在半空中扭转身躯,向船头扑来。
  李晏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条黑鱼在半空中僵住了。
  獠牙开合,鱼尾甩动,却动弹不得。
  李晏五指收拢。
  黑鱼的身躯随之向内塌陷。
  嘭!
  黑鱼化作一团血雾,随风飘散,连一片鱼鳞都没剩下。
  鲁老三看得目瞪口呆。
  他撑了四十年船,在这洪江上见过不少怪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这道人只是抬了抬手,那条比人还大的黑鱼便碎成了血雾。
  “道长……”
  李晏收回手,淡淡道:“一条鱼罢了。鲁老丈继续撑船便是。”
  鲁老三不敢多问,连忙摇起橹来。
  可船刚行出数丈,水面又是一震。
  数十条黑鱼从四面八方跃出水面,将乌篷船团团围住。
  如同数十道黑色闪电,同时扑向船头。
  李晏立在船头,双手负后。
  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化作一道光罩,将整艘乌篷船笼罩其中。
  黑鱼撞在光罩之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如同撞在铁壁之上,弹回水中,翻起白肚。
  可它们不死心,一波接一波,撞了又撞。
  李晏眉头微皱。
  这些黑鱼分明是受人驱使,不惜性命也要阻他渡江。
  那孽蛟自己不出面,却派这些炮灰来消耗他的法力。
  便在此时,龙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那龙吟低沉浑厚,震得江面荡起层层涟漪。
  龙吟声中,一道水光从龙宫飞出,落在乌篷船前。
  水光散去,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高八尺,身穿鱼鳞细甲,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颔下无须,双耳各穿一只金环。
  周身水气浓郁,显然是个修为不弱的水族将领。
  他向李晏抱拳道:“末将洪江龙宫巡江夜叉李艮,奉龙王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龙王已在宫中设宴,请贵客移步。”
  李晏看了他一眼。
  夜叉李艮,这个名字他在天庭的典籍中见过。
  洪江龙王驾前有四员大将,巡江夜叉李艮排行第三,使一柄三股托天叉,重三千六百斤。
  此人性情刚直,忠于职守,在洪江水族之中颇有声望。
  “李将军,”李晏淡淡道,“贫道与这位婆婆,似乎不在龙王的宴请之列。”
  李艮道:“贵客说哪里话。
  龙王说了,今日洪江渡口来了贵客,便是洪江的福分。
  龙王已备下酒宴,请贵客务必赏光。”
  李晏望向张氏。
  张氏面色已比方才好了一些,似是感应到李晏的目光,开口道:
  “道长,龙王相请,咱们若是不去,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李晏微微点头,对李艮道:“既是龙王盛情,贫道便叨扰了。
  只是这位婆婆是凡人之躯,只怕入不得龙宫。”
  李艮道:“贵客放心。
  龙王已命人备下了避水珠,可保这位婆婆在水下如履平地。”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蔚蓝,内中隐隐有波涛流转。
  李艮将避水珠双手奉与张氏。
  张氏接过,那珠子一入手,她周身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水光将江水隔开,她在其中呼吸自如,与在岸上无异。
  鲁老三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他撑了四十年船,头一回见龙王派人来请。
  “鲁老丈,”李晏道,“劳烦你将船撑到龙宫前。”
  鲁老三如梦初醒,连忙摇橹。
  乌篷船跟着李艮,向那龙宫驶去。
  龙宫越来越近。
  那水晶宫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宫门之前已站了两排迎客的水族。
  左排是虾兵,手持长戈。
  右排是蟹将,各执铜锤。
  宫门正中,洪江龙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水族幕僚。
  李晏扶着张氏下了船。
  洪江龙王上前一步,抱拳道:“小王洪江龙王敖洪,见过道友。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李晏回礼道:“贫道严礼,不过一介散修,怎敢劳动龙王大驾。”
  洪江龙王哈哈一笑:“道友过谦了。
  天师方才已与小王说过,道友乃是当世高人,五行合一,金仙修为。
  小王这洪江龙宫,多少年不曾有金仙驾临了。
  今日道友到此,是小王的福分。来来来,快请入宫。”
  他侧身引路,将李晏和张氏请入龙宫。
  李晏扶张氏缓步而行,目光却在暗暗观察。
  这洪江龙宫的格局,与他当年见过的四海龙宫截然不同。
  四海龙宫富丽堂皇,处处彰显龙族的气派。
  这洪江龙宫却朴素得多,水晶为墙,珊瑚为柱,珍珠为灯。
  虽也华美,却有种江河水府的野趣。
  宫墙之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那痕迹虽已尽力掩饰,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这应该便是当年洪江龙王与那孽蛟大战时,被撞塌的痕迹。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正殿之中。正殿之上已摆下酒宴。
  主位自然是洪江龙王的,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案。
  左侧首位坐着黄广义,右侧首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李晏的。
  李晏扶着张氏在右侧首位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
  洪江龙王在主位坐定,举起酒杯。
  “道友远道而来,小王先敬道友一杯。”
  李晏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望着那杯中的酒液。
  那酒呈琥珀之色,晶莹透亮,隐隐有灵气流转。
  “龙王,”
  李晏淡淡道,“贫道冒昧问一句。这酒,是龙王宫中的藏酒,还是方才新酿的?”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笑道:“道友放心。这酒是小王宫中藏了三百年的碧波酿,绝非那孽蛟之物。”
  李晏微微点头,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清凉之气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凉之中,又有一丝暖意。
  这酒,确实是正经的龙宫藏酒。
  酒中有水精之气,无毒。
  洪江龙王见他饮了,面上笑容更盛:“道友痛快。
  来来来,尝一尝我洪江的特产。”
  他拍了拍手,便有一队蚌女鱼贯而入。
  手中捧着玉盘,盘中盛着各色江鲜。
  清蒸鲥鱼,红烧鳜鱼,醋溜白鱼,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鱼羹。
  李晏替张氏夹了几样菜,放在她面前的碟中。
  张氏摸索着吃了一口,赞道:“这鱼好鲜。”
  洪江龙王笑道:“老姐姐喜欢便好。
  这些鱼都是洪江野生的,比那人工饲养的鲜得多。”
  宴席之间,觥筹交错。
  洪江龙王频频劝酒,李晏来者不拒。
  黄广义在一旁陪饮,目光不时在李晏身上扫过。
  酒过三巡,洪江龙王放下酒杯,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道友,”他低声道,
  “天师离去前与小王说,道友要渡江,是为护送这位老姐姐去见她儿子?”
  “正是。”
  洪江龙王叹了口气:“不瞒道友,这位老姐姐的儿子陈光蕊,正在小王宫中。”
  张氏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
  “龙王……龙王说……光蕊在……在这里?”
  洪江龙王向殿后唤了一声:“光蕊,出来罢。”
  殿后珠帘一动,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青布袍,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俊朗。
  他在龙宫中困了十八年,不见天日,面色略显苍白。
  陈光蕊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张氏身上,浑身一震。
  “娘……娘!”
  陈光蕊扑到张氏面前,跪倒在地,抱住母亲的双膝,泪如雨下。
  张氏伸出颤抖的手,摸到儿子的脸。
  十八年了。
  十八年,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一刻。
  当真摸到儿子脸的时候,她反倒不敢相信了。
  “光蕊……是你吗?”
  “娘,是孩儿。是孩儿!”
  张氏突然抬起手,打了陈光蕊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殿中所有人都打愣了。
  “你这不孝的东西!”
  张氏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你连个信都不给娘捎!娘以为你死了!娘的眼睛都哭瞎了!”
  陈光蕊跪在地上,任凭母亲打骂,一动不动。
  泪水滴在张氏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张氏打了几下,手便软了。
  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十八年的苦,怕,盼,全在这一哭之中。
  洪江龙王在一旁看着,不由转过身去。
  便在此时,李晏道:“龙王,贫道有一事不明。”
  洪江龙王转过身来:“道友请讲。”
  李晏道:“陈光蕊在龙王宫中十八年,龙王为何不放他还阳?”
  洪江龙王面色一僵。
  他看了黄广义一眼,黄广义微微摇头。
  这些小动作,全落在李晏眼中。
  “道友,”洪江龙王干咳一声,
  “此事……此事不是小王不肯放。实在是……实在是时机未到。”
  李晏道:“什么时机?”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黄广义接过话头:“道友有所不知。
  陈光蕊之死,是天数。
  天数未至,便是龙王也不敢擅自放他还阳。”
  李晏望向黄广义:“山神所说的天数,是什么?”
  黄广义道:“取经人西行之日,便是陈光蕊还阳之时。
  此事乃观音菩萨亲口吩咐,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晏心中已了然。
  陈光蕊的还阳,是不许。
  佛门要的是一个在江底困了十八年的状元。
  要他在取经人西行途中还阳,以此彰显佛法无边。
  若提前放他还阳,这出戏便不好看了。
  思忖间。
  母子相认的哭声渐渐平息。
  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陈光蕊跪在母亲膝前,仰头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喉头滚动。
  十八年水底光阴,他日日夜夜想的便是这一刻。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李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端起案上那杯碧波酿,轻啜一口,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洪江龙王捋须不语,面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尴尬。
  黄广义端坐案后,眼观鼻,鼻观心。
  那四个水族幕僚垂手立于龙王身后,神情肃穆,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殿中的气氛,有些古怪。
  李晏放下酒杯,淡淡道:“龙王,陈先生在贵宫住了十八年,龙王待他如何?”
  洪江龙王忙道:“道友说哪里话。
  光蕊在小王宫中,小王待他如同上宾。衣食住行,样样周到。
  光蕊,你说是不是?”
  陈光蕊转过身来,向洪江龙王深深一揖:“龙王大恩,光蕊没齿难忘。
  这十八年来,若非龙王收留,光蕊早已化作江底枯骨。”
  顿了下,
  “只是……”
  洪江龙王面色微微一变。
  “只是什么?”李晏问。
  陈光蕊犹豫片刻,望向洪江龙王。
  洪江龙王干咳一声,微微点头。
  陈光蕊这才道:“只是这十八年来,光蕊始终有一事不明。
  当年那刘洪不过是一介水寇,便是再凶悍,也不过是凡人之躯。
  光蕊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些武艺在身。
  那日在洪江渡口,刘洪忽然发难,光蕊拔剑相抗。
  可那刘洪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光蕊的剑砍在他身上,竟震得虎口发麻。
  不过三合,光蕊便被他打落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