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之中,丹香与焦糊之气交织,萦绕不散。
那金炉倾倒,金丹散落一地。
孙悟空坐于金角银角二童子身上,左手抓着一把金丹,正往嘴里送。
右手还攥着几枚,指间露出金光。
他吃得满嘴金粉,腮帮子鼓鼓囊囊,金睛之中光华流转,忽明忽暗。
似是神游物外,又似沉浸于玄妙之境。
李晏立于丹房门口,望着这一幕,心中又急又愧。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上前,口中低低唤了一声:“大王。”
孙悟空闻声,浑身一震。
那金睛之中,混沌的光芒忽地凝了一凝。
他转过头来,望向李晏。
那目光之中,先是茫然,继而困惑,最后化作一丝清明。
“兄……弟?”
孙悟空口中含着一把金丹,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低沉,不似平日那般洪亮爽利。
李晏行至他面前,盘膝坐下,与他四目相对。
他伸出手,按住孙悟空的手腕,以心神探入其经脉之中。
这一探之下,心中更是惊骇。
只见那猴子体内,庚金之气翻涌如潮,狂暴不羁,如同脱缰之野马,四处冲撞。
那劫浊所化的黑气,此刻已与庚金之气纠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
而蟠桃灵气,金丹药力,几股力量在体内厮杀混战,将经脉搅得一团乱麻。
“大王,你且将口中金丹吐出。”李晏沉声道。
孙悟空怔了一怔,似是不解。
但他见李晏面色凝重,便也不多问,张嘴一吐。
那一把金丹便骨碌碌滚落在地,金灿灿一片。
他抹了抹嘴,金睛之中那混沌之色,又清明了几分。
“兄弟……”孙悟空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俺老孙……俺老孙这是怎么了?”
李晏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嘴边:
“大王且服下此丹,稳住心神。”
孙悟空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丢入口中。
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自丹田升起,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清凉所过之处,翻涌的庚金之气渐渐平息,纠缠的黑气也被逼退些许。
孙悟空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移开了几分。
“兄弟,”孙悟空金睛之中光芒渐定,“俺老孙想起来了。
方才在那园中,你我走散之后,俺老孙便不记得你了。
只记得自己是这蟠桃园的看守,那七仙女说蟠桃会上不请俺,土地公骂俺是奴才。
俺老孙心中有一股火,烧得难受,便吃了那园中的桃子。
又去那瑶池宫中砸了筵席,最后到了这兜率宫,吃了老君的金丹。
俺老孙……俺老孙是不是闯了大祸?”
李晏闻言,心中已是雪亮。
他望着孙悟空那双渐渐清明的金睛,低声道:“大王,你我被人算计了。
你我踏入园中,便被那错乱之时序所困。
大王在那园中,度过的时日,怕是比贫道多了不知多少倍。
那错乱之时序,将大王的记忆搅得支离破碎。
又将那劫浊之气引发,放大了大王心中的不平之气,方才有此一遭。”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是谁?是谁在算计俺老孙?”
李晏摇头道:“贫道还未查清。
只是那人能在蟠桃园中布下光阴错乱之局,已非你我所能想象。”
孙悟空闻言,低头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金丹,还有身下两个童子。
忽然苦笑一声:“兄弟,俺老孙这一闹,怕是回不去了。”
李晏道:“大王不必忧虑。那人之算计,未必全是坏事。
大王吃下的蟠桃,金丹,其灵气虽在体内翻涌,却已与庚金之气融为一体。
那劫浊之气虽纠缠其中,却也被这灵气所困,成了大王的炉中之火。
大王如今体内,有几股力量并存,若能炼化归一,便是天大的造化。”
孙悟空金睛一亮:“兄弟的意思是,俺老孙因祸得福?”
李晏点头道:“正是。
大王且想,那蟠桃乃是天地灵根所结,蕴含生生不息之意。
金丹乃是老君以八卦炉炼就,蕴含阴阳调和之功。
大王本是先天庚金之体,禀刚健中正之气。
此三者,一为木之生,一为火之化,一为金之刚。
木生火,火克金,金伐木,本是相克相生之局。
若能以水火既济之法,将三者炼化归一,便可使五行俱全,阴阳调和。
届时,那大罗之门,便不再是可望不可即了。”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他霍然站起,将身下那两个童子一把推开。
金角银角在地上滚了两滚,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孙悟空看也不看他们,只望着李晏,咧嘴笑道:“兄弟,你说得不错。
俺老孙这一闹,虽是被人算计,却也闹出了个前程来。
只是,”
他低头看着四周,面上露出几分愧色,
“老君待俺老孙不薄,俺老孙却将他的丹房砸了个稀烂,这……”
李晏道:“大王不必愧疚。老君是何等人物?
他若不想让大王进这兜率宫,大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来。
换言之,这金丹,亦是如此。老君此举,必有深意。”
孙悟空一怔,随即恍然:“兄弟的意思是,老君是故意让俺老孙吃这金丹的?”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丹炉之前,只见那炉中火虽已熄,炉底却仍有余温。
他伸手探入炉中,以心神感应,只觉那炉壁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乃是老君以无上法力烙印其上。
记载着八卦炉的运转之理,阴阳调和之秘。
李晏心中一动,暗暗将那些符文记在心中。
便在此时,他忽觉袖中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入兜率宫,观八卦炉中符文,悟阴阳调和之理】
【缘法之气+500(道法自然,炉火纯青)】
【当前缘法之气:30200/20480】
李晏退出心神,心中欢喜。
他转身对孙悟空道:
“大王,这兜率宫中的金丹,既是老君所赠,咱们便不可辜负了老君的美意。
大王且将这些金丹收起。
待下界之后,贫道助大王炼化体内三股力量,一举叩开大罗之门。”
孙悟空点头,当下便将散落在地的金丹全部摄起。
又见那丹炉旁的葫芦里还有些丹药,便一并倒了出来,尽数收了。
金角银角缩在墙角,看着孙悟空将丹药搜刮一空,心疼哆嗦,却又不敢出声。
李晏见孙悟空收完了丹药,便道:
“此地不宜久留。你我速速下界,回花果山去。”
孙悟空点头,二人便向宫门行去。
行至门口,孙悟空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那丹房一眼。
只见那丹炉倾倒,金丹散尽,一片狼藉。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君,俺老孙谢了!”
孙悟空朝那丹炉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门。
二人出了兜率宫,踏云而行,向那南天门方向飞去。
此刻天色已明,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层层宫阙染成金红。
那南天门巍峨耸立,门两侧的天兵天将见了二人,正要上前盘问。
孙悟空金箍棒一挥,喝道:“闪开!”
那些天兵天将认得是齐天大圣,又见他满身金粉,杀气腾腾,哪里敢拦?
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二人穿过南天门,向下界飞去。
孙悟空一路翻着筋斗,李晏驾着纵地金光,不多时便将那天庭远远抛在身后。
下界之后,李晏带着孙悟空寻了一处隐秘的山谷,布下禁制,遮蔽天机。
那山谷四面环山,古木参天,一道瀑布从山巅垂落,水声轰鸣。
谷中灵气充沛,草木繁茂,是一处难得的清静之地。
李晏盘膝坐于瀑布之前,对孙悟空道:
“大王,且将你体内的三股力量,细细与贫道说来。”
孙悟空依言盘膝坐下,一一说出。
李晏听罢,沉吟良久,方道:
“大王,你可知道,为何你心中那股无名火,会烧得那般厉害?”
孙悟空摇头。
李晏道:“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性。
金,刚健中正,自强不息。
木,温和柔顺,生生不已。
火,炽烈狂暴,变化无常。
大王本是庚金之体,禀金之性。
金性之人,最是刚直不阿,宁折不弯。
受了委屈,便如金石相击,火星四溅。
这是天性,非人力所能改变。”
“那蟠桃乃是木之精华,木能生火。
大王吃了蟠桃,木气入体,便如干柴遇烈火,
将大王心中的不平之气,烧得愈发旺盛。
那金丹乃是火之精华,火能克金。
吞了金丹,火气入体,恰似烈火熔金,将庚金之气,炼得愈发纯粹。
而劫浊之气,便是趁此机会,混入其中,使其不得纯净。”
“大王之所以会忘记贫道,便是因此。
再者,那光阴错乱之象,又将大王困在其中,使大王度日如年。
大王在那园中,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那木火二气便烧了多少时日。
待大王出了园子,那记忆已被烧得只剩下最强烈的那几段。
这便是那人的算计。”
孙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人要俺老孙大闹天宫?”
李晏点头道:“恩。大王且想,你若大闹天宫,将蟠桃会搅得一团糟,
又将老君的金丹吃了个干净,天庭会如何处置你?
玉帝会如何看你?
那些仙官会如何说你?
你与天庭,便是恩断义绝,再无回旋余地。
那人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孙悟空沉默良久,方道:“兄弟,那俺老孙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晏道:“大王不必忧虑。那人虽算计了大王,却也算漏了一件事。”
孙悟空道:“什么事?”
李晏道:“大王虽忘记了贫道,忘记了花果山,却忘不了自己的本性。
大王吃了蟠桃,砸了筵席,闹了兜率宫,看似是被那木火二气所驱。
实则是大王的本性使然。
大王本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那木火二气,不过是放大了大王的性子,却未曾改变大王的本质。”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光芒大盛:
“兄弟的意思是,俺老孙这一闹,不是被人算计,而是俺老孙自己想闹?”
李晏笑道:“不错。
那人的算计,不过是给大王添了一把火,让大王闹得更痛快些罢了。
大王若不觉得委屈,便是给大王灌下十枚金丹,也闹不起来。
大王之所以会闹,是因为大王心中本就有一股不平之气。
那不平之气,从大王上天庭的那一天起,便已埋下了。
封齐天大圣有官无禄,是委屈。
蟠桃会上不请大王,更是委屈。
这些委屈积压在一起,便是那木火二气不烧,迟早也要爆发。”
孙悟空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兄弟说得不错!
俺老孙在天庭这些日子,确实憋屈得很。
今日这一闹,反倒痛快了!”
李晏道:“大王既已痛快,那便该做正事了。
大王体内那几股力量,如今已纠缠在一起,
若不及时炼化,时日一久,便会生出变故。
贫道有一法,可将体内诸般力量炼化归一,成就大罗道果。”
孙悟空道:“兄弟快说!”
李晏道:“大王且听贫道细说。”
与此同时,孙悟空大闹天宫之事,如同巨石投入平湖,激起千层巨浪。
消息传到凌霄殿时,玉帝正与紫微大帝品茗论道。
闻报之后,手中玉盏微微一倾,几滴琼浆溅落于龙案之上,他却恍若未觉。
“好一个齐天大圣。”
玉帝放下玉盏,声音不怒自威。
那紫微大帝端坐于侧,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转瞬即逝。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陛下息怒。
那猴头本是天生地养,野性难驯,既闹出这等事来,依律处置便是。”
玉帝不答,只命太白金星去召众仙上殿议事。
不过片刻,凌霄殿中已是仙班齐列。
文武仙官分两侧而立,一个个面色各异。
义愤填膺有之,幸灾乐祸也有之。
还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那殿中瑞气氤氲,金光万道。
本是庄严祥和之地,此刻却隐隐有一股暗流涌动,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玉帝高坐于宝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仙,缓缓开口:
“众卿,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蟠桃会,砸毁瑶池宫。
又闯入兜率宫,偷食老君金丹。
此事,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那武官班列之中,便有一人抢步而出。
此人面如重枣,浓眉虎目,身穿一袭赤红战袍,腰悬宝剑。
乃是那南斗六司之一的南斗上将桓彧。
他早在孙悟空打出齐天大圣旗号之时便心中不忿,只碍于玉帝旨意,不好发作。
此刻见孙悟空闯下大祸,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岂肯放过?
桓彧拱手高声道:“陛下!
那妖猴本是一介下界散仙,蒙陛下天恩,封为齐天大圣,已是莫大的荣宠。
不料此獠狼子野心,不知感恩。
反倒肆意妄为,搅乱蟠桃盛会,亵渎瑶池圣地,更偷食老君金丹,罪无可赦!
臣以为,当速速发兵,擒拿此獠,押赴斩妖台,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殿中诸仙纷纷颔首。
那武德星君虽已被打入天牢,他这一系的仙官却仍在殿中。
其中一人,姓郑名琮,官职乃是从三品的翊圣将军,平素与武德星君交情莫逆。
此刻他见桓彧出头,便也出列附和:“桓将军所言极是!
那妖猴不仅大闹蟠桃会,更与其同党李延,在下界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臣听闻那李延曾在花果山聚众数千,私设洞府,名为修行,
实为蓄养妖兵,其心可诛!”
郑琮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又有几个仙官出列,纷纷添油加醋,将孙悟空与李晏的罪状一一罗列。
那司职天曹的刘延昌,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和善面孔,此刻却也站了出来。
他掌管百官考功,最是消息灵通,素来以圆滑著称,从不轻易得罪人。
今日却一反常态,言辞犀利:“陛下,臣也有本奏。
那李延在下界之时,曾以丹药换取息壤石,天一真水等灵物。
那些灵物,本是天地所生,万民共有,他一个散仙,何德何能,敢私自占有?
此乃窃据天地灵物之罪!”
又有那东厨司命灶君,从文官班列中走出。
此人虽品阶不高,却掌管三界灶火,消息灵通,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
他拱手道:“陛下,臣也有一事禀报。
那李延曾在昆仑山修复灵脉,引动天地异象,凤凰来仪。
此事看似是功德,实则暗藏玄机。
臣斗胆请问,那昆仑灵脉,乃是天庭所辖,他一个散仙,有何资格擅自插手?
此乃僭越之罪!”
灶君这番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弹劾李延,实则将修复灵脉这等功德之事,硬生生说成了僭越。
殿中诸仙闻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还有的面色微妙。
那南斗上将桓彧见众人纷纷附和,心中更是得意,又道:
“陛下,那妖猴与李延,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狼狈为奸。
妖猴在前偷桃盗丹,李延在后收罗灵物。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里应外合!
臣请陛下速速发兵,将那花果山踏为平地,以正天威!”
一时间,殿中群情激愤,弹章飞向玉帝案前。
那郑琮更是添油加醋,将武德星君当年贪墨军饷之事,也一并栽在孙悟空头上。
说是那妖猴以妖法蛊惑星君,方有此祸。
又有几个与武德星君有旧的仙官,纷纷出列。
将各自这些年犯下的过错,一股脑儿地推到了孙悟空与李晏身上。
有说自己丢失了法宝,是那妖猴偷的。
也有说自己的仙丹少了,是那李延盗的。
还有的说自己管辖之内的灵脉出了岔子,也是这二人搞的鬼。
桩桩件件,言之凿凿。
仿佛那孙悟空与李晏是三界之中最大的祸害,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玉帝高坐于宝座之上,听着这些仙官的弹劾,面色始终淡淡的,不置可否。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殿中诸仙的面庞,将各人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
那些弹劾之人,义正辞严,慷慨激昂,还有的低眉顺眼,看不出心中所想。
可玉帝是何等人物?
他在三界之主的位置上坐了不知多少元会,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这些仙官弹劾孙悟空与李延,看似是为天庭着想,实则各有各的盘算。
那桓彧,出身南斗六司,素来瞧不起下界散仙。
他弹劾孙悟空,不过是为了出一口心中恶气,顺带向南斗六星君表忠心。
郑琮,与武德星君有旧,此番弹劾,一是为了替武德星君报仇。
二是为了掩盖自己当年在武德星君麾下时贪墨的旧账。
那几个说丢失了法宝,少了仙丹的,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把亏空赖在别人头上。
至于那灶君,他向来八面玲珑,此番突然发难,背后只怕另有指使之人。
玉帝静静地听着,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满殿仙官上演的一出大戏。
便在此时,那文官班列之中,有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一身青色朝服。
正是那司职蟠桃会的东方朔。
他被武德星君陷害,打入天牢,
幸得李晏与孙悟空相救,方才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此刻听闻众仙弹劾二人,心中又急又怒,哪里还坐得住?
他行至殿中,向玉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玉帝微微颔首:“讲。”
东方朔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那满殿仙官,声音清越:
“方才诸位同僚所言,微臣一一听在耳中。
桓将军说那齐天大圣罪无可赦,微臣不敢苟同。
敢问桓将军,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之象,将军可知是何人所为?”
桓彧一怔,旋即道:“自然是那妖猴所为!”
东方朔摇头道:“将军此言差矣。
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乃是天地气运动荡所致。
那妖猴虽有神通,却也不过是太乙金仙修为,如何能搅动时序?此乃其一。
其二,那九千年蟠桃,乃是王母娘娘亲手所植,上有禁制重重。
妖猴若无人暗中相助,如何能破开禁制,摘得蟠桃?
将军只看见妖猴偷桃,却不问那禁制为何失效,这岂是明察秋毫之道?”
桓彧面色微变,正要反驳,东方朔已转向那郑琮,又道:
“郑将军说那李延在下界蓄养妖兵,图谋不轨。
微臣敢问将军,那花果山上的数千猴妖,是李延上天之后方才有的,
还是他上天之前便已存在?
若是上天之前便已存在,那便是他在下界修行之时的徒众,何来蓄养之说?
若是上天之后方才有的,那便要问一问,
他一个散仙,在天庭为官,如何能到下界去招兵买马?
将军若有证据,不妨拿出来,让在下一观。”
郑琮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那所谓的蓄养妖兵,不过是捕风捉影,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
东方朔又转向那灶君,微微一笑:
“灶君大人说那李延修复昆仑灵脉是僭越之罪,在下倒想请教大人,
那昆仑灵脉被地脉锁龙阵所困,灵气日渐枯竭。
若不修复,再过数百年,整座昆仑山都要变成荒山野岭。
届时,那山上数千种灵草灵药尽数枯死,数万生灵流离失所,
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大人说李延僭越,那在下倒要问一问,大人既知灵脉有损,为何不上书禀报?
为何不出手修复?
大人掌管三界灶火,那灵脉与灶火同源异流,大人若肯出手,未必不能解困。
可大人袖手旁观,任由灵脉枯竭,
如今有人出手修复,大人反倒说人家僭越,这是什么道理?”
灶君被他这一番话问得面色涨红。
毕竟,僭越之罪,本就是强词夺理。
此刻被东方朔当面揭穿,哪里还有脸面再说什么?
东方朔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身子有些摇晃。
他向玉帝拱手道:“陛下。
微臣与那李延,孙悟空相交不深,却知此二人并非奸邪之辈。
那李延精通丹道,济世救人,在下界多行善举。
孙悟空虽是猴性顽劣,却心地光明,从不暗箭伤人。
此番大闹蟠桃会,固然有错,可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皆是外因。
若非有人暗中算计,猴子纵然顽劣,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微臣斗胆,请陛下明察秋毫,莫要让那暗中之人,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殿中诸仙,有人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桓彧被东方朔一番话驳得面红耳赤,却仍不甘心,强辩道:
“东方朔,你与那两人有私交,自然替他说话!
那妖猴偷桃盗丹,铁证如山。
便是有人算计,也是他自己把持不住,与人何干?”
话音落下,东方朔立于殿中,面色涨红,胸膛起伏不定。
他环视四周,只见那满殿仙官,冷笑,漠然,幸灾乐祸。
竟无一人肯为那二人说句公道话。
他心中一阵悲凉。
他在天庭数千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却从未有一日如现在这般,觉得这凌霄殿中的仙气,竟是冰冷无比。
“陛下,”东方朔再次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嘶哑,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若只听一面之词,便发兵讨伐,岂不令那暗中之人拍手称快?”
玉帝端坐于宝座之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望着东方朔,目光如同万丈深潭,不见其底。
“东方朔,你说完了?”
玉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东方朔一怔,随即叩首道:“微臣说完了。”
玉帝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
他转向殿中诸仙,
“众卿还有何言?”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仙官们,此刻一个个垂首不语。
玉帝这平平淡淡的一问,反倒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惊。
桓彧退回了班列之中,低着头,不敢再发一言。
郑琮更是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灶君面色发白,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
便在此时,那文官班列之中,有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面如满月,正是那太白金星。
他行至殿中,向玉帝深深一揖,呵呵笑道:
“陛下,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太白金星直起身来,拂尘一摆,目光扫过殿中诸仙。
最后落在东方朔身上,微微一笑:“东方先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虽不敢说洞明世事,却也知道,
这天上地下,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东方先生,老朽斗胆问你一句。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可是你拟定的?”
东方朔一怔,随即道:“正是。在下司职蟠桃会诸事,名单自是拟定。”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那笑容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齐天大圣的名讳,可是你从名单上划去的?”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面色各异。
东方朔更是浑身一震,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确实是他拟定的。
那齐天大圣的名讳,也确实是他划去的。
可那是王母娘娘的旨意,他只是奉命行事。
此刻太白金星当着满殿仙官的面问出这句话,看似是在问他。
实则是在告诉众人,那齐天大圣不被邀请,与他东方朔脱不了干系。
东方朔颤声道:“金星老大人,你……”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依旧笑呵呵的:
“东方先生不必紧张。老朽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只是,”
他转向玉帝,深深一揖,
“陛下,老朽以为,此事既已发生,再追究谁是谁非,已是无益。
那齐天大圣偷桃盗丹,砸毁瑶池宫,这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至于他为何如此,是被人算计也好,是自己把持不住也罢,那是另一回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此事,以正天威。”
这番话,说得圆滑至极。
表面上,他不偏不倚,既未否定东方朔的辩解,也未替孙悟空开脱。
可细细一品,却处处是刀。
他先说那请帖名单是东方朔拟定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东方朔。
又说偷桃盗丹铁证如山,坐实了孙悟空的罪名。
最后轻描淡写一句,被人算计也好,自己把持不住也罢,
便将东方朔方才那一番据理力争,尽数化为乌有。
东方朔立于殿中,只觉一股寒意冲入天灵盖。
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张笑呵呵的面孔,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这个平日里与孙悟空把酒言欢的老头儿,
此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那猴子推入深渊。
那笑容之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东方朔心中一阵发寒。
他向玉帝拱手。
“陛下,微臣……”
玉帝抬手止住他,淡淡道:“东方朔,你且退下。”
东方朔一怔,还想再说,却见玉帝目光之中,已有了几分不耐。
他心中一凛,只得叩首,默默退回班列之中。
他退下之时,目光扫过那满殿仙官。
只见那些人,面无表情,嘴角微翘。
他心中一阵悲凉,忽然觉得,这天庭,也不过如此。
玉帝见东方朔退下,便转向殿中诸仙,沉声道:
“众卿既无异议,那便依桓彧所言,发兵讨伐花果山,
擒拿妖猴孙悟空及其同党李延,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殿中诸仙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玉帝微微颔首,又道:
“既是发兵,便需得有个统帅。众卿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那桓彧闻言,心中大喜。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不知多少年。
此刻见玉帝问起,连忙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不才,愿领兵前往,擒拿妖猴,献于陛下驾前!”
玉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桓将军勇武过人,朕是知道的。
只是那妖猴神通广大,非寻常天将所能敌。
桓将军虽勇,却未必是那妖猴的对手。”
桓彧面色一僵,正要再说什么,
玉帝已转向那武官班列之中,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穿银色战甲,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腰悬宝剑,气度不凡。
乃是那天庭之中,号称天界第一战将的托塔李天王李靖。
李靖感应到玉帝的目光,缓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玉帝微微颔首:“李天王肯去,朕便放心了。”
他又道:“那妖猴手下,虽只有数千猴妖,却也不可小觑。
李天王此去,可带本部天兵十万,点齐九曜星君,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一同前往。
另,”
目光扫过殿中诸仙,“那李延虽是个散仙,却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不可不防。
巨灵神与哪吒三太子,此番便也一同前去吧。”
李靖拱手道:“臣领旨。”
玉帝又看向太白金星:“金星,你且去传旨,
命下界各方土地,山神,密切监视花果山动静。
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太白金星领旨。
玉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仙退下。
殿中诸仙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东方朔随着人群出了凌霄殿,只觉双腿沉重无比。
他踏云而行,向那瑶池宫方向行去,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日在齐天大圣府中,与孙悟空把酒言欢。
听那猴子讲花果山的趣事,看猴子咧嘴大笑,无忧无虑。
又想起那日在天牢之中,李晏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壶醉仙酿,
说先生放心,贫道会全力查清此案。
那二人,一个率真坦荡,一个沉稳睿智,皆是难得的至诚之人。
可如今,一个被逼得大闹天宫,一个被说成是同党,眼看便要遭那灭顶之灾。
而他东方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行至瑶池宫前,那株巨大的蟠桃树参天而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根之下,那九色仙葩九色流转,光华内蕴,比被盗之前更加灵动。
他望着那仙葩,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东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悦耳。
东方朔回头,只见董双成踏云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青色道袍,腰悬青霜剑。
面色清冷,眉宇之间却隐隐有一丝忧虑。
她行至近前,微微欠身:“你面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东方朔苦笑摇头:“董仙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董双成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方才凌霄殿中的事,贫道听说了。”
东方朔一怔,随即苦笑:“仙官消息倒是灵通。”
董双成不答,只望着那九色仙葩,目光有些悠远:
“先生觉得,那齐天大圣与李道长,是冤枉的?”
东方朔沉默良久,方道:“冤枉不冤枉,在下说不清。
只是,那蟠桃园中的时序错乱,九千年桃树上的禁制,兜率宫中的八卦炉,
桩桩件件,皆有蹊跷。
那猴子虽是顽劣,却也不是不讲理之人。
若非被人算计,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董双成闻言,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东方朔看着她,忽然问道:“董仙官,在下有一事,想请教你。”
董双成道:“先生请讲。”
东方朔道:“那蟠桃会的请帖名单,没有齐天大圣的名讳。
在下当时问你,可是娘娘的意思?
你说,是。
在下便信了,便将那名单定了下来。”
他看着董双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下想问你,那名单,当真是娘娘的意思?”
董双成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她沉默片刻,方道:“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东方朔苦笑:“在下知道。
可今日那太白金星在殿上问出那句话时,
在下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天庭数千年,竟像是个笑话。
那名单是谁定的?是娘娘定的,还是那太白金星定的?
又或者是陛下的意思?
在下不知道。
在下只知道,那名单从在下手中过了一遍,
那猴子不被邀请,便是在下的罪过。”
董双成看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觉身后一阵异动。
二人回头,只见那瑶池宫深处,祥云涌动,瑞气千条。
那云海之中,隐隐有仙乐飘来,悠扬婉转,如同九天之上,仙女歌唱。
那仙乐之中,有一道金光自天际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金光之中,是一辆凤辇。
那凤辇,通体以金玉雕成,上面刻满了凤凰,牡丹,祥云等图样。
凤辇之前,九只凤凰拉着车驾,尾羽如虹,通体金光,清亮鸣叫。
凤辇之后,跟随着数十位仙女,个个容貌绝美,衣袂飘飘。
手中提着花篮,边走边洒,那花瓣飘飘扬扬,落了一路。
凤辇之上,端坐一人。
那人身穿九色霞衣,头戴凤冠,面如满月,眉目如画,端庄典雅,气度不凡。
她端坐于凤辇之中,双目微阖,恍如天人。
董双成面色一变,连忙跪伏于地:“恭迎娘娘回宫。”
东方朔也连忙跪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那凤辇缓缓降落,落于瑶池宫前。
那九只凤凰收了翅膀,低头垂首,恭恭敬敬地立于两侧。
仙女们也停下脚步,分列两旁,垂手而立。
凤辇之上,王母娘娘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