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眼眸,如同九天之上的星辰,明亮而不刺眼。
“起来罢。”
声音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那是自然而然的天威。
董双成站起身来,垂手立于一旁,面色恭谨,不敢有丝毫懈怠。
东方朔也站起身来,只觉双腿还有些发软。
他虽在天庭为官数千年,见过王母娘娘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这位自西昆仑移居天庭以来,多数时候都在瑶池宫中静修,极少过问朝政。
蟠桃盛会的诸般事宜,也多是董双成在操持,她只在会期临近之时方才露面。
此刻王母娘娘突然归来,又恰在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
东方朔心中不由暗暗思量,娘娘此来,怕是不简单。
王母娘娘从凤辇上缓缓起身,董双成连忙上前搀扶。
她下了凤辇,立于瑶池宫前,目光先是落在那株巨大的蟠桃树上,
又转向那九色仙葩,看了片刻,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
“双成,那九色仙葩的事,本宫听说了。”
王母娘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李延,倒是有几分本事。
本宫当年从西昆仑移来此花,数万年未曾出过差错。
此番被盗,本宫原以为怕是救不回来了。”
董双成垂首道:“娘娘洪福。
那李道长确实精通丹道,以元神入微之术,将那噬灵种子炼化,
仙葩不但救回,灵性更胜从前。”
王母娘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东方朔。
“东方先生。”
东方朔连忙躬身:“微臣在。”
王母娘娘看着他,目光之中既有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关切:
“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被那武德星君陷害,打入天牢,吃了些苦头?”
东方朔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娘娘挂怀。
微臣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多亏那齐天大圣与李道长相救,微臣方能洗清冤屈。”
“齐天大圣……”
王母娘娘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目光微微一凝,
“东方先生,你与那二人,交情如何?”
东方朔一怔,随即道:
“回禀娘娘,那二人待微臣有救命之恩,微臣心中感激。”
王母娘娘闻言,沉默片刻,忽道:“东方先生,你随本宫来。”
说罢,她转身向瑶池宫中行去。董双成紧随其后,东方朔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三人穿过重重门户,行至瑶池宫深处的一间静室。
那静室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四壁之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意高古,似是上古真仙的手笔。
墙角摆着一只青铜香炉。
炉中青烟袅袅,散发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王母娘娘在云床上盘膝坐下,示意董双成与东方朔也坐。
二人谢过,便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
王母娘娘看着东方朔,缓缓开口:“东方,你在天庭为官多少年了?”
“回禀娘娘,微臣自得道飞升,入天庭为官,至今已有三千七百余年。”
王母娘娘微微颔首:“三千七百年,不短了。
这些年来,你司职蟠桃会诸事,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本宫与玉帝,都看在眼里。”
东方朔连忙道:“娘娘谬赞。微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王母娘娘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东方,你与那猴儿走得近,本宫不怪你。
那猴儿虽是顽劣,心地却不坏。
只是,你需得知道,那猴儿的命格里,有一桩劫数。
那劫数,是天定的,谁也躲不过。”
东方朔面色微变:“娘娘的意思是……”
王母娘娘道:“本宫知道,你心中不忍。
那猴儿与那李延,救过你的命,你想替他们说话。
可本宫要告诉你,这天上地下,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那猴儿的劫数,是天定的。那李延的来历,也不简单。”
东方朔心中一凛:“娘娘,那李延……”
王母娘娘抬手止住他,淡淡道:“他的来历,本宫不便多说。
只是,本宫要提醒你,莫要与那二人走得太近。
那猴儿的劫数,不是你能化解的。李延的道,也不是你能参与的。”
东方朔闻言,心中一阵苦涩。
他张了张嘴,却见王母娘娘目光之中,已有了几分威严。
他只得拱手道:“微臣谨记娘娘教诲。”
王母娘娘微微颔首,又道:“玉帝已发兵征讨花果山。
这一战,那猴儿怕是躲不过了。”
东方朔心中一震:“娘娘,那李道长……”
王母娘娘道:“那李延,与那猴儿同进退。
他若识相,便该早早离开花果山,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他若执意要与那猴儿一起,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摆了摆手:“东方,你且去忙罢。”
东方朔清楚再多说也无益,只得起身告辞。
他出了瑶池宫,踏云而行,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王母娘娘那番话,他听出来了,那意思是猴子注定会被抓上天来。
而那李道长,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一个意外。
东方朔想到这里,心中不知怎么的涌起一股希望。
那李道长既然能破地脉锁龙阵,能救九色仙葩,或许,他也能救那猴子?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王母娘娘说得对,那猴子的劫数,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一个小小的司职仙官,能做什么呢?
东方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另一边,李天王率十万天兵,驾云而至。
那旌旗遮天,戈戟如林,祥云之上杀气腾腾,瑞气之中暗藏锋芒。
九曜星君分列左右,二十八宿各执法器,十二元辰环伺前后。
巨灵神手持宣花大斧,立于阵前,威风凛凛。
哪吒脚踏风火轮,乾坤圈在腕上嗡嗡作响,混天绫随风飘展,如火如蛇。
李靖端坐于帅帐之中,面前悬着一面青铜宝镜,名曰照妖镜。
此镜乃上古异宝,能照三界万物。
无论妖魔鬼怪,无论遁入何方,皆能在镜中显形。
他掐诀念咒,以法力催动宝镜。
但见那镜面之上光华流转,云雾翻涌,渐渐映出花果山的全貌。
那山,还是那座山。
奇峰突起,怪石嶙峋,瀑布如练,从天际垂落,水声轰鸣,震得山谷回响。
山间古木参天,藤萝缠绕,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声清唳。
可李靖仔细看去,却觉这山与往日不同。
那山间的生气,淡了。
那些原本在山中嬉戏的猴群,一只也看不见了。
整座花果山,如同一座空山,死寂沉沉,只有风声水声。
李靖眉头微皱,将法力催动到极致。
照妖镜中光华大盛,镜面之上,花果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纤毫毕现。
水帘洞,洞口藤萝低垂,洞内漆黑一片,不见人影。
后山,那片原本种满桃树的果林,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枝头之上,连一片叶子也无。
李靖收了法力,面色凝重。
他转向帐中诸将,沉声道:“那妖猴不在山中。”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九曜星君之首,名曰计都星君,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
“李天王,那照妖镜莫非出了差错?
那妖猴在蟠桃会上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不回花果山,又能去何处?”
李靖摇头道:“照妖镜乃上古异宝,从不差错。那妖猴确实不在山中。”
巨灵神道:“那便搜!
十万天兵,将这座山翻个底朝天,还怕找不出那妖猴?”
李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吩咐道:
“九曜星君,你等率本部天兵,封锁花果山四方。
二十八宿,你等入山搜索,一寸一寸地搜,不可放过任何一处。
十二元辰,你等在山外巡视,若有可疑之人出山,即刻来报。”
诸将领命,各自散去。
李靖出了帅帐,立于云头,俯瞰那花果山。
此刻天色已明,朝阳初升,将那座青山镀上一层金红。
山中云雾缭绕,瀑布轰鸣,一派世外桃源之景。
可他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妖猴在蟠桃会上闹出那般大的动静,砸了瑶池宫,吃了老君的金丹,
按常理说,他闯下这等大祸,要么躲回老巢,要么远遁他方。
可这花果山,空空荡荡,连个猴影也无。
那妖猴去了何处?
他那些猴孙,又去了何处?
正思忖间,忽见那二十八宿之中,有一人从山中飞回,落于李靖面前,拱手道:
“李天王,末将等在山中搜索良久,不见那妖猴踪影。只是……”
李靖道:“只是什么?”
那人道:“只是末将等在山中发现了一处奇异之地。
那地方,在山腹之中,有一片平地,地面之上刻满了符文,似是阵法遗迹。
末将等不敢擅动,特来禀报。”
李靖心中一动,连忙道:“带路!”
那人引着李靖,向那山腹之中飞去。
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方圆百丈,地面平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似篆似籀,笔画扭曲。
符文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李靖蹲下身,细细查看那些符文。
他虽不通奇门遁甲,却也看得出,这是一座极为高明的阵法。
那阵法之精妙,远非寻常仙家所能布置。
“这是……护山大阵?”李靖面色已是凝重至极。
他转身对那二十八宿道:“你等继续搜索,不可懈怠。
本帅这便回天庭,禀报玉帝。”
说罢,他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光,向那南天门飞去。
巨灵神与哪吒紧随其后,三人踏云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前。
那南天门巍峨耸立,门两侧的天兵天将见是李天王,连忙行礼。
李靖也不理会,径直向那凌霄殿行去。
殿中,玉帝正与紫微大帝对弈。
那一局棋,已下了许久,仍未分出胜负。
玉帝执白,紫微大帝执黑,黑白交错,纠缠不休。
如同这天庭之中,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李靖入殿,跪伏于地,恭声道:
“陛下,臣奉命征讨花果山,却寻不见那妖猴踪影。
那花果山中,只余一座废阵,妖猴与其同党,皆已不知所踪。”
玉帝闻言,手中白子微微一顿,旋即落下,淡淡道:
“可查清那阵法是何来头?”
李靖道:“臣不通奇门遁甲,不敢妄断。
只是那阵法之精妙,远非寻常仙家所能布置。
臣斗胆猜测,那阵法乃是那李延所布。
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于阵法之道造诣极深。
他既敢在花果山布阵,想必早已安排好了退路。”
紫微大帝闻言,微微一笑,将手中黑子落于棋盘之上,发出清脆一响。
“陛下,那李延确实有些本事。
臣听闻,他在昆仑山修复灵脉之时,曾引动天地异象,凤凰来仪,仙乐相随。
这等手段,便是天庭之中,也找不出几个。”
玉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望着那棋盘,沉默良久,方道:“李天王,你且起来说话。”
李靖站起身来,立于一旁。
玉帝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李靖身上,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那李延精通奇门遁甲,此事朕是知道的。
只是,那花果山方圆不过数百里,十万天兵掘地三尺,
莫非连个影子也寻不见?”
李靖垂首道:“臣无能。那花果山上下,确已搜遍,
莫说那妖猴与李延,便是山中那些猴妖,也尽数不见踪影。
只余一座空山,满目萧索。”
玉帝面色微沉,却不言语。
他转头望向太白金星,目光之中带有几分深意。
太白金星一直在旁侍立,此刻感应到玉帝的目光,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
拱手道:“陛下,老朽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帝道:“讲。”
太白金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呈上。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镌刻着云纹图案,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道:“陛下可还记得,那李延初上天庭之时,老朽曾赠他过一枚玉牌。
此牌乃一对的。
是老朽以自身法力烙印而成,与老朽的元神之间有一丝因果联系。
老朽斗胆,想以这玉牌为引,施法推演那李延如今所在方位。”
玉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既是如此,你且试来。”
太白金星领旨,将玉牌托于掌心,盘膝坐于殿中。
他阖目凝神,口诵真言,双手掐诀。
但见那玉牌之上,光华渐渐亮起,起初只是淡淡一层青碧之色,渐渐变得浓郁。
那光华之中,隐隐有符文流转,密密麻麻,如同蝌蚪游动。
殿中诸仙见状,纷纷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玉牌。
李靖立于一旁,心中暗暗思量。
这太白金星虽不以神通见长,却也是修行了不知多少元会的太乙金仙,
他既敢以自身元神为引推演那李延的下落,想必有几分把握。
那玉牌之上的光华越来越盛,照得整座凌霄殿都蒙上了一层青碧之色。
太白金星面色肃然,额上青筋微微暴起,显然已是全力以赴。
那光华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画面之中,似有山川河流,似有云雾缭绕,却总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
太白金星心中大喜。
以为是那李延的藏身之处即将显形,连忙将法力催动到极致。
那玉牌感应到他的法力,光华骤然暴涨。
如同烈日当空,刺得殿中诸仙纷纷掩目。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玉牌忽然一震。
“咔嚓!”
太白金星面色骤变,只觉浩瀚的反震之力自玉牌涌出,倒卷而回,直冲泥丸宫。
“不好!”
太白金星心中惊叫一声,想要收手,却已来不及了。
那股反震之力来得太快,又如同决堤之水,势不可挡。
轰!
那玉牌炸裂,化作无数碎屑,四散飞溅。
太白金星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之上。
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不断,浑身颤抖。
那手中的拂尘,早已脱手飞出,落在一旁。
“金星!”李靖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太白金星。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竟是元神受创,昏死过去。
玉帝面色铁青。
目光落在那散落一地的玉牌碎屑之上,沉声道:“反噬。”
紫微大帝端坐于侧,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望着太白金星那副模样,缓缓道:“陛下,那李延果然谨慎。
他收了金星的玉牌,却不曾真正使用,只怕是早已防着这一手。
金星以玉牌为引推演他的下落,那玉牌之中便留下了他的因果痕迹。
他感应到有人窥探,便以自身法力将那因果斩断,顺带反噬了施术之人。”
玉帝闻言,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寒意:“一个下界散仙,竟有这等手段?”
紫微大帝微微一笑:“陛下莫要小看了此人。
他能在昆仑山修复灵脉,引动凤凰来仪。
又能从蟠桃园中全身而退,岂是寻常散仙可比?
此人深藏不露,怕是比那猴头更难对付。”
玉帝不可置否,只是道:“李天王。”
李靖拱手:“臣在。”
玉帝道:“那李延的底细,你可查过?”
李靖一怔,随即道:
“臣曾派人查过,只知他原是花果山中的一个散修,与那猴头结拜为兄弟。
后来随猴头一同上天,被陛下封为齐天大圣府军师兼丹房主事。
至于他师承何人,来历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玉帝面色愈发阴沉。
他转向紫微大帝,目光之中略带几分询问之意。
紫微大帝摇了摇头,淡淡道:“陛下不必看臣。
臣对那李延,所知亦是不多。
只是臣曾听老君提过一嘴。
说那李延在兜率宫炼丹之时,曾以一枚九转还魂丹救活了一株枯萎的灵芝。
老君对他颇为赞赏,说他于丹道一途,颇有天赋。”
玉帝闻言,便道:“李天王,你且去兜率宫,请老君来一趟。”
李靖领旨,正要转身,玉帝又道:“且慢。
你见了老君,便说朕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移步凌霄殿。”
李靖心中微凛,玉帝这般郑重其事,显然是要请老君出山相助。
他不敢怠慢,连忙出了凌霄殿,向那三十三重天外飞去。
玉帝目送李靖离去,又转向殿中诸仙,沉声道:
“众卿且退下,朕要与紫微大帝单独说几句话。”
殿中诸仙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退出殿外。
片刻之间,偌大的凌霄殿中,便只剩下玉帝与紫微大帝二人。
玉帝负手立于殿前,望着那殿外的茫茫云海,声音平静:
“大帝,你说那猴头此番下界,会去何处?”
紫微大帝端坐于侧,手中仍把玩着那枚黑子,淡淡道: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玉帝微微一笑,那笑容之中却无半分暖意:“朕是想听听大帝的看法。”
紫微大帝沉默片刻,方道:“那猴头虽顽劣,却不傻。
他闹了蟠桃会,吃了老君的金丹,知道天庭不会善罢甘休。
他若要躲,便需寻一处天庭管不到的地方。
三界之中,这样的地方不多。”
玉帝道:“不多,却也有几处。譬如,地府?”
紫微大帝摇头:“地府虽是幽冥之地,却仍在三界之中。
十殿阎王受天庭敕封,地府诸事皆要禀报天庭。
那猴头若躲入地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玉帝又道:“那便是灵山?”
紫微大帝仍是摇头:“灵山虽不在天庭管辖之内,却是佛门清净之地。
那猴头与佛门并无交情,灵山诸佛岂会收留他?
再说,如来佛祖若真要庇护那猴头,也不会派降龙罗汉来天庭协助查案了。”
玉帝道:“那大帝以为,那猴头会去何处?”
紫微大帝放下手中的黑子,站起身来,行至殿前,与玉帝并肩而立。
他望着那云海深处,声音有些悠远:“陛下可还记得,那花果山是什么地方?”
玉帝一怔,随即道:“那是那猴头的出生之地,也是他称王之地。”
紫微大帝点头道:“不错。那猴头虽顽劣,却重情重义。
他闹了天宫,闯下大祸,第一反应便是带着那些猴孙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以为,这是为何?”
玉帝沉吟片刻,道:“他在保护那些猴孙。”
紫微大帝道:“正是。
他知道天庭会发兵讨伐,若他留在花果山,那些猴孙便会遭殃。
所以他带着那些猴孙离开了花果山,去了一个天庭找不到的地方。”
玉帝目光一闪:“那李延的洞天?”
紫微大帝微微颔首:“臣也是这般猜测。
他的洞天自成一方天地,不在三界之中,不受五行所缚。
天庭的照妖镜,金星的推演之术,皆无法触及那片天地。
那猴头带着猴孙躲入其中,便是躲进了另一个世界,咱们自然找不到。”
玉帝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大帝,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紫微大帝转过身来,看着玉帝,目光深沉:
“陛下,那猴头如今虽只是太乙金仙巅峰,可他在蟠桃会上吃了九千年蟠桃,
又于兜率宫中吃了老君的金丹。
那些蟠桃金丹,皆是天地灵物。
其中蕴含的灵气精华,足以让一个凡人立地成仙。
那猴头本就是先天庚金之体,禀天地灵气而生,
如今又有这些灵物入腹,若被他炼化归一,只怕……”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低声:“只怕那大罗之门,便要为他敞开了。”
玉帝面色微变。
大罗金仙,万劫不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三界之中,大罗金仙屈指可数。
若那猴子真的证道大罗,便是天庭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所以,”紫微大帝字字千钧,
“陛下若不能在他证道之前将他擒拿,等他叩开大罗之门,那便不好办了。”
玉帝闻言,面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
“大帝,”玉帝沉声道,“那李延的洞天,当真无法可破?”
紫微大帝摇头道:“不是无法可破,而是代价太大。
那洞天虽小,却是那李延以自身元神为基,以天地灵物为引,耗费无数心力开辟而成。
若要强行破之,需以大罗金仙之力,以无上神通,将那洞天的壁垒生生撕裂。
只是,那洞天与李延的元神相连,壁垒一破,他的元神必受重创,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又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玉帝道:“谁?”
紫微大帝道:“老君。”
玉帝一怔,随即恍然。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靖引着一位老者,踏入殿中。
那老者步履从容,神态安详,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玉帝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拱手道:“老君,朕有礼了。”
老君微微颔首,还了一礼:“陛下客气。不知陛下唤老道来,有何要事?”
玉帝请老君坐下,又将那花果山之事,以及李延的洞天之秘,一一说了。
末了,他道:“老君,那猴头与李延躲入洞天之中,天庭的手段触及不到。
朕想请老君出手,破了那洞天,将那二人擒拿归案。”
老君端坐于云床之上,面色淡然,拂尘搭于臂弯,良久不语。
玉帝见老君沉吟,心中虽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
“老君若有良策,还请赐教。”
老君微微颔首,缓缓开口:“陛下,非是老道不肯出手。
实是老道近日确有不暇。
三十三重天外,燃灯古佛相邀,与老道论道于无生天中。
那无生天乃是混沌初开之地,其中妙理无穷。
老道与古佛论及先天大道,后天五行,至今已历七七四十九日,尚未尽兴。”
又道:“再者,那李延的洞天,乃是以自身元神为基,以天地灵物为引,以奇门遁甲为用,穷尽造化之妙而成。
老道虽略知一二,若要破之,却需以无上神通强行撕裂其壁垒。
此举一来有违天和,二来老道如今心神系于无生天中,分身乏术。”
玉帝闻言,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之态。
他淡淡道:“老君既与古佛论道,朕自不敢强求。
只是那猴头与李延之事,关乎天庭威严,不可不除。
老君既不能出手,那依老君之见,朕当如何是好?”
老君正要答话,忽听殿外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佛号清越悠扬,如同古钟长鸣,自九天之上落下。
震得凌霄殿中的梁柱嗡嗡作响。
殿中诸仙闻言,皆是面色一变,纷纷转头向殿门望去。
只见那殿门之外,祥云缭绕,金光万道。
那金光之中,一位老僧踏云而来。
老僧身披大红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双目微阖,额上皱纹,透出沧桑。
他身后,隐隐有佛光普照。
佛光之中,天龙围绕,诸佛赞叹,天女散花,异香扑鼻。
玉帝道:“古佛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
燃灯古佛合掌还礼,声音平和:“陛下客气。老衲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
玉帝请古佛入座,又命人奉上琼浆玉液。
燃灯古佛摆了摆手,道:“陛下不必多礼。
老衲此来,是有几句话想与陛下说。”
玉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古佛请讲。”
古佛先是望向老君:“你我在无生天中论道,老衲忽然心念一动,
觉着天庭有事,便以分身前来。
老君莫怪。”
老君笑道:“古佛说笑了。
老道与古佛论道,本是切磋之义,古佛有事自去便是,何怪之有?”
燃灯古佛微微颔首,转向玉帝,道:
“陛下,老衲方才在殿外,听闻陛下正为那猴头与李延之事烦忧?”
玉帝点头道:“正是。那猴头大闹蟠桃会,偷食老君金丹,
又与其同党李延躲入洞天之中,天庭手段触及不到。
朕正为此事烦恼。”
燃灯古佛闻言,便道:“陛下,那洞天虽坚固,却并非无懈可击。
只是要破那洞天,需得有大神通,大智慧,大慈悲之人。
老衲虽略通一二,却也不便插手天庭之事。
老君与老衲在无生天中论道,亦是无暇分身。”
说着,目光望向西天方向,缓缓道:“陛下何不去西天,请佛老出手?”
玉帝面色微变。
燃灯古佛似是看穿了玉帝的心思,微微一笑,道:
“陛下不必多虑。那猴头虽是天庭之患,却也是三界之患。
他若证道大罗,便是三界之中又多了一尊不受约束的大能。
届时,莫说天庭,便是灵山,也未必安宁。
世尊出手,既是为天庭分忧,也是为三界除害。
此乃一举两得之事,陛下何必犹豫?”
玉帝闻言,心中权衡再三,终于下了决心。
他向燃灯古佛一揖:“多谢古佛指点。朕这便派人去西天,请世尊如来出手。”
燃灯古佛合掌道:“阿弥陀佛。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来,向玉帝告辞,又向老君点了点头,便化作一道金光,出了凌霄殿。
老君目送燃灯古佛离去,转头对玉帝道:
“陛下,既已决定请如来出手,老道便回无生天了。
那猴头与李延之事,便有劳陛下费心了。”
玉帝点头道:“老君请便。”
老君站起身来,拂尘一摆,脚踏祥云,出了凌霄殿,向那三十三重天外飞去。
玉帝立于殿中,望着老君远去的背影,眸光微凝。
“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方才被那反震之力所伤,面色仍有些苍白。
此刻听玉帝唤他,拱手道:“陛下。”
玉帝道:“你且去西天灵山一趟,代朕请世尊如来出手,
擒拿妖猴孙悟空及其同党李延。”
太白金星领旨,正要转身,玉帝又道:“你见了如来,便说朕有言相告:
那猴头虽顽劣,却也是天生地养,望世尊出手之时,莫要伤他性命。
擒拿归案,明正典刑,便足够了。”
太白金星心中微凛,玉帝这番话,看似是为那猴头求情。
实则是在提醒如来,那猴头是天庭的犯人,不是灵山的。
擒拿可以,但处置之权,仍在天庭手中。
他领旨而去,踏云向西,不多时便消失在天际。
玉帝目送太白金星离去,又转向李靖,道:
“李天王,你且回花果山,继续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李靖领旨,出了凌霄殿,驾云向花果山飞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晏的洞天之中,却是一片祥和。
那方圆三十万里的山河,在阳光照耀之下,显得格外壮丽。
天柱山高耸入云,山巅之上,世界树参天而立,树冠如盖,金光流转。
树根之下,灵脉汇聚,地气涌动,滋养着整片大地。
安乐园中,那些猴孙们正在树下嬉戏打闹。
小钻风蹲在最高的枝头,手里抱着一个大桃子,啃得汁水四溅。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世界树的方向。
只见那世界树下,李晏盘膝坐于左侧,双手结印,阖目凝神。
周身十二品金色莲华的虚影缓缓旋转。
转一圈,便有九朵金莲在虚空之中绽放。
旋即凋零,化作点点金光,没入身下的大地之中。
孙悟空坐于右侧,与往日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面色肃然,金睛微阖,周身的毫毛根根竖起。
毫毛的顶端,有金光闪烁,如同满天星斗,环绕其身。
那金光之中,隐隐有五色流转。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缠绕盘旋。
如同一道五彩长虹,将孙悟空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正是五行俱全之象。
孙悟空本是先天庚金之体,禀西方白虎之精,其性刚健,其德肃杀。
然孤金不生,独阳不长。
他虽得天独厚,却终究缺了那木之生发,火之炎上,土之稼穑,水之润下。
如今他在蟠桃园中吃了九千年蟠桃。
那是木之精华,禀东方青龙之气,生生不息,滋养万物。
又在兜率宫中吃了老君的金丹。
此为火之精华,禀南方朱雀之气,炽烈炎上,炼化万物。
蟠桃灵气入体,木生火,将那金丹之火烧得愈发旺盛。
丹火又克金,将那庚金之气炼得愈发纯粹。
金又伐木,木又生火,火又炼金。
三者相克相生,循环往复,如同一座天然的炼丹炉,在他体内运转不休。
李晏又助他以洞天之中的息壤石补了土行之缺。
再以天一真水与一元真水补了水行之缺。
至此,五行方才俱全。
那五行之气在他体内盘旋环绕,相生相克,渐趋平衡。
“师弟,”
“那五行之气已在你体内周转三百六十周天,渐趋平衡。
如今你且以心神观想,将那五行之气凝聚于丹田之中,化作一朵五色莲花。”
孙悟空依言而行。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只见那丹田之中,五色之气翻涌如潮。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如同五彩云霞,绚烂夺目。
他以心神引导那五色之气缓缓凝聚。
那五色之气起初并不听话,左冲右突,四处乱窜。
孙悟空耐住性子,以柔克刚,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收拢。
不知过了多久,那五色之气终于凝聚成一朵莲花。
那莲花,五片花瓣,青赤黄白黑各居其一。
花心之中,有一点金光流转,璀璨夺目。
便在此时,李晏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弟,天地有五行,人身亦有五行。
五行俱全,则阴阳调和,精气神三宝圆满。
接下来,便是以这五气为基,沟通天地,借天地之力,叩开那大罗之门。”
孙悟空金睛微睁,望向李晏:“兄弟,俺老孙该如何沟通天地?”
李晏道:“师弟且闭上眼,以心神感应这洞天之中的天地之力。
这片天地,虽不及三界那般浩瀚,却也是自成一方世界,有其气运。
师弟不必将心神散得太远,只需感应这方圆三十万里之内的天地,便足够了。”
孙悟空重新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起初,他只觉一片黑暗,什么也感应不到。
可他并不急躁,只是静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点光亮,在黑暗之中浮现。
那光亮,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如同黑夜之中的萤火。
渐渐地,那光亮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化作一片光明的海洋。
那光明之中,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鸟兽,风雨雷电。
这是洞天的天地之力。
孙悟空的心神沉浸其中,只觉自己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天地与他,本为一体。
此所谓天人合一。
便在此时,他感应到一股浩瀚的力量,自天地深处涌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那力量,是天地之气运,也是大道之本源。
它如同一股暖流,顺着他的心神,缓缓流入他的元神之中。
元神之中,那团金光感应到这股力量,骤然暴涨。
金光之中,那扇大罗之门,再次显现。
门高三丈,通体金光灿灿,门上镌刻着无数符文。
那些符文,是天地初开之时自然生成的纹理,蕴含大道至理。
此刻,那扇门微微颤动,门上的符文齐齐亮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孙悟空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只要推开这扇门,便是大罗金仙。
他将元神之中所有的力量,尽数凝聚于掌心,向那门户推去。
轰!
那门户震动,门上的符文闪烁不定,金光大盛。
门户缓缓开启,露出一线缝隙。
那缝隙之中,涌出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
孙悟空只觉自己与天地万物的共鸣,越来越强烈。
可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门户突然一震。
门上的符文,齐齐黯淡。
那开启的一线缝隙,竟然缓缓合拢。
孙悟空大惊,连忙催动元神之力,想要稳住门户。
可他越是催动,那门户合拢得越快。
“不好!”孙悟空心中惊叫。
便在此时,李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弟,稳住心神!
莫要慌张!
那门户合拢,不是你的力量不够。
而是有人在以大神通干涉洞天气运,使洞天之势震荡不稳,
故此,你借不到天地之力!”
孙悟空心中一凛:“兄弟,是谁?”
李晏不答,只是沉声道:“大王不必管是谁。
你只管守住心神,以你自身的道,去推那扇门!”
孙悟空依言而行,将心神从天地之中收回,专注于自身之道。
他那庚金之道,刚健中正,自强不息。
天地之力可以被人干涉,可他的道,却是谁也干涉不了的。
他将那庚金之道,化作一柄金剑,向那大罗之门斩去。
轰!
那门户震动,门上的符文再次亮起。
门户缓缓开启,露出一线缝隙。
孙悟空心中焦急。
可那仙籍的天地之力,被人生生截断,他借不到。
便在此时,他忽觉身下的世界树,微微一震。
一道金光自世界树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直入元神。
那金光之中,蕴含一股浩瀚的天地之力。
那是洞天的天地之力。
李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王,这方天地虽小,却也是天地。
它的气运虽弱,却也是气运。
大王且借这洞天的天地之力,去推那扇门!”
孙悟空心中一喜,连忙将那洞天的天地之力,与自身的庚金之道合而为一。
二者合一,力量暴涨。
那大罗之门,在二者的合力之下,缓缓开启。
缝隙越来越大。
门后的光明,越来越盛。
孙悟空只觉自己与那光明之间,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跨过这一步,便是大罗金仙。
轰隆隆!
洞天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李晏面色骤变。
他感应到,那攻击之力,浩瀚无边,如同天塌地陷,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