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抬头四望,只见这蟠桃园深处,遮天蔽日,不见天光。
林间雾气氤氲,灵气充沛,呼吸之间便觉神清气爽。
可他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要紧物事,一时又想不起来。
“怪哉。”孙悟空挠了挠腮,喃喃自语,
“俺老孙怎的觉得,方才那蛇,不该这般容易就打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掌心的金色纹路之中,隐隐有一缕黑气游走不定,时隐时现。
他皱了皱眉,运起法力去驱那黑气。
那黑气却如同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左躲右闪,怎么也抓不住。
“罢了。”
孙悟空收了法力,不再理会。
又望了望天色。
只见林梢之上,一片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分不清是何时辰。
他隐约记得,自己方才从凌霄殿出来,玉帝让他看守这蟠桃园,他便来了。
可玉帝在殿上说了些什么,他竟记不太真切了。
只记得那太白金星引着他,一路穿过重重宫阙。
最后,到了这园子门口,说了句,大圣请自便,便飘然而去。
他在这园中走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走了很远很远,看了许多许多桃树。
四时之景,同现一园。
他初时觉得稀奇,看多了便也习惯了。
“俺老孙在花果山,那桃树也是一茬一茬地熟,从没见这般乱象。”
他自言自语道,“这天庭的园子,怎的还不如俺那山头?”
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悟空回头,只见那七仙女提著花篮,从桃林深处走来。
为首那粉衣女子,面若桃花,眉目如画,行至近前,欠身道:
“大圣,这园中的桃子,我等已摘了大半。
只是那深处的几株老树,我等不敢擅入,特来禀告大圣。”
孙悟空摆了摆手:“有什么不敢的?俺老孙带你们去便是。”
那粉衣女子连忙摇头:“大圣有所不知。
那深处的几株老树,乃是王母娘娘亲手所植。
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寻常仙官,不得靠近。
我等奉旨采桃,也只敢在外围采摘,那深处的桃子,需得娘娘亲自来摘。”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不悦:“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俺老孙奉旨看守这园子,这园中的一草一木,都与俺老孙有关。
那深处的桃子,你们不敢摘,俺老孙去摘!”
说罢,便要向那桃林深处行去。
那粉衣女子连忙拦住,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大圣且慢。
我等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道:“讲!”
粉衣女子犹豫片刻,低声道:“承蒙大圣相救,不敢欺瞒。
我等来之前,王母娘娘曾言,
今年的蟠桃盛会,请的是各路高真上圣,海岳神仙,五方五老,四值功曹,
九曜星君,十二元辰,二十八宿,普天星相。
这请帖之上,不知怎么,并无大圣名讳。”
此言一出,孙悟空面色骤变。
他那双金睛之中,原本有些浑浊的光芒,此刻随之亮了起来,甚是吓人。
那亮光之中,隐隐有怒火翻涌。
“你说什么?”
孙悟空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嬉笑怒骂,
“俺老孙的齐天大圣,是玉帝亲封的。这蟠桃会,竟不请俺?”
那粉衣女子被他这一问,吓得连退数步,颤声道:“大圣息怒。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妄议。
那请帖上确实没有大圣的名字,我等,我等也不敢多问。”
孙悟空站在那里,金睛之中光芒变幻,一时明,一时暗。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烧。
那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又说不清,这股火从何而来。
他是齐天大圣,与玉帝称兄道弟,同太上老君谈经论道,和太白金星把酒言欢。
他以为自己在天庭之中,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今日,一个摘桃的仙女告诉他,蟠桃会上,没有他的位置。
“好一个王母娘娘。好一个玉帝老儿。”
他转身便走。
那七仙女在身后唤他,他充耳不闻。
他大步流星,穿过那一片片花开花落的桃树。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见一座石亭。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石桌之上,摆着一只玉壶,两只玉杯。
孙悟空在石亭前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玉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这亭子,他来过。
那玉壶,他见过。
可他又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的,和谁一起喝的。
“俺老孙这是怎么了?”
他揉了揉额头,只觉脑海中,如同隔着一层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他大步踏入亭中,抓起那玉壶,也不倒进杯中,直接对着壶嘴便灌了一口。
那酒入口甘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精神一振,那混沌的脑海,似乎清明了几分。
可清明之后,却是更大的困惑。
他放下玉壶,站在亭中,四下望去。
只见那桃林之外,隐约可见宫阙楼台,祥云缭绕。
那是天庭,是他住了有些时日的天庭。
可此刻望去,却觉得陌生得很,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地方。
“俺老孙来这天庭,究竟是为了什么?”猴子喃喃自语。
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占了花果山,称了美猴王。
后来出海求仙,拜了师父,得了姓名,学了本事。
再后来,闹了龙宫,闯了地府,被招安上了天。
封了个弼马温,嫌官小,反下天去。
又封了齐天大圣,有官无禄,闲散度日。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觉得,这些记忆之中,缺了什么。
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圣!大圣!”
身后传来呼唤声。
孙悟空回头,只见一个老叟,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踏云而来。
那太白金星行至亭前,拱手笑道:“大圣怎的在此处闲逛?老朽寻你半天了。”
孙悟空金睛一闪,上下打量那太白金星,忽然问道:
“老头儿,俺老孙问你一件事。”
太白金星道:“大圣请讲。”
孙悟空道:“那蟠桃会,可请了俺老孙?”
太白金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道:
“大圣说笑了。那蟠桃会,请的是各路仙真。
大圣虽封了齐天大圣,却是有官无禄,不在受邀之列。
这是规矩,大圣何必计较?”
孙悟空看着太白金星,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那目光,看得太白金星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孙悟空笑了,“好一个规矩。俺老孙在花果山,自在为王,无拘无束。
上了这天庭,处处是规矩。这也不许,那也不能。
俺老孙忍了。
可这蟠桃会,连个请帖都不给俺,这是把俺老孙当什么了?”
太白金星连忙摆手:“大圣莫要动怒。此事非是老朽能做主的。
王母娘娘定下的规矩,便是玉帝也要给几分面子。
大圣且忍耐些,待来日……”
孙悟空打断他,“来日是什么时候?
等俺老孙的头发白了?筋骨老了?”
太白金星被他这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半空。
金睛向下望去,只见那蟠桃园中,桃树成林,郁郁葱葱。
园子正中,有一株巨大的桃树,高不见顶,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那树上的桃子,个个金黄,散发阵阵清香,一看便知是熟透了的。
孙悟空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当年在花果山,那满山的桃子,他想吃便吃,想摘便摘。
那些小猴儿们,围在他身边,吱吱喳喳,好不快活。
如今到了这天庭,守着这么大一个桃园,却不能动它分毫。
还要看人脸色,听人使唤。
“去他娘的规矩!”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已在手中。
他纵身跃下,落在那株巨大的桃树之前,金箍棒一挥,便要去打那树上的桃子。
可他这一棒,却打在了空处。
那桃树仿佛有灵,树干微微一侧,便躲过了这一棒。
孙悟空一怔,正要再打。
忽觉一股浩瀚的威压自树中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威压,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孙悟空面色大变,他修行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力量是天地之力,也是大道之威。
“这是……”
孙悟空金睛之中光芒大盛,盯着那株桃树。
只见那树干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乃是仙文。
他定睛看去,只见那金字写道:
“蟠桃灵根,天地所生。
三千花开,三千果成。
食之者寿与天齐,毁之者劫与地同。”
孙悟空看着那行金字,手中的金箍棒,渐渐放了下来。
猴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棒,打下去也无用。
那桃树是天地灵根,毁了它,便是与天地为敌。
他有这个胆子,却未必有这个本事。
可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收了金箍棒,转身便走。
太白金星在身后喊他,猴子毫不理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见一座府邸。
那府邸,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
【齐天大圣府】。
府门半掩,门前立着几个天兵,见了孙悟空,连忙躬身行礼。
孙悟空看也不看他们,大步踏入府中。
那府邸不小,前厅后堂,东西厢房,花园假山,流水小桥。
可他觉得,这府邸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猴孙,没有兄弟。
只有几个天兵天将守着门,美其名曰护卫,实则是看管。
他坐在正堂之上。
望着那面【齐天大圣】的旗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旗子,是他上了天庭之后,玉帝命人做的。
挂在这里,日日看着,他便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了。
可今日他才明白,这旗子,不过是块布罢了。
挂在这里,是齐天大圣。
摘下来,他还是那个花果山的野猴子。
“大圣!大圣!”
门外传来叫声。
孙悟空抬头,只见一个天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
“大圣,不好了!那蟠桃园中,出了大事!”
孙悟空金睛一闪:“什么事?”
天兵道:“小的方才听说,那蟠桃园中的桃子,不知被谁偷了。
王母娘娘大怒,正在查办此事!”
孙悟空闻言,霍然站起。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忽地找到了出口。
咧嘴一笑。
那笑容之中,挂上几分狰狞:
“好!俺老孙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说罢,他大步出门,向那蟠桃园行去。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一道金光迎面而来。
那金光之中,一人身穿金色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
玉帝身后,跟着太白金星,张衡,还有几个李晏不认识的仙官。
孙悟空见了玉帝,也不行礼,只拱了拱手:
“陛下,俺老孙听说那园中的桃子被人偷了?”
玉帝面色微沉,点了点头:“不错。
朕已命人查办。大圣既是这蟠桃园的看守,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孙悟空摇头道:“俺老孙方才在园中巡了一圈,没见什么异样。
只是那深处的几株老树,俺老孙没进去看。”
玉帝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他转向身后的张衡:“张衡,你且去查验一番。”
张衡领旨,化作一道青光,向那蟠桃园深处飞去。
孙悟空立在原地,望着玉帝那张威严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张脸,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见到,感觉都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和蔼可亲。
有时感到高高在上。
甚至,感觉深不可测。
“大圣。”
玉帝声音平和,“朕听说,你方才在园中,与那七仙女起了争执?”
孙悟空一怔,随即笑道:“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她们说蟠桃会上没请俺老孙,俺老孙心中不痛快,便走了。
这算什么争执?”
玉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大圣,那蟠桃会的请帖,乃是王母娘娘定下的。
朕虽为三界之主,却也不好插手此事。
大圣若心中不忿,朕可在别处补偿。”
孙悟空闻言,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他强压怒火,笑道:“陛下要补偿俺老孙什么?
是给俺老孙加官进爵?还是给俺老孙赏赐金银?
俺老孙在花果山,自在为王,要什么有什么。
上了这天庭,反倒成了叫花子,等陛下的赏赐过活?”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
玉帝身后的几个仙官,面色大变,正要开口呵斥,玉帝却抬手止住他们。
他看着孙悟空,目光深沉,良久方道:
“你可知道,为何朕只封你为齐天大圣,却不给你实权?”
孙悟空道:“俺老孙不想知道。”
玉帝道:“因为你是一块璞玉,未经雕琢。
朕若给你实权,你便会惹出祸事来。
朕不给你实权,是保护你。”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觉得玉帝这番话,似曾相识。
好像有人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可他想不起来是谁。
“保护俺老孙?”孙悟空笑了,
“陛下,俺老孙在花果山,与天斗,与地斗,与妖斗,与人斗,从未怕过谁。
俺老孙不需要保护。”
玉帝看着孙悟空,目光之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便在此时,张衡从蟠桃园中飞回,落于玉帝面前,拱手道:
“陛下,老臣查验过了。
那园中深处,少了几株老树上的蟠桃。
那几株老树,乃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
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的九千年蟠桃。
此番被盗,共计九枚。”
此言一出,玉帝面色大变。
那九千年蟠桃,乃是王母娘娘的心头之宝,每三千年才结三十枚,珍贵无比。
此番被盗九枚,便是三成之数。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玉帝沉声道。
张衡摇头:“老臣以天眼通查验,只见那桃树之上,有黑气残留。
那黑气阴寒诡谲,与那九色仙葩被盗之时的气息,一般无二。”
孙悟空闻言,接话说:
“俺老孙方才在园中,打死了一条蛇。
那蛇化作青烟,与张老头说的黑气,有几分相似。”
玉帝闻言,只道:“你且回府中去,此事朕自会查办。”
孙悟空一怔,正要再说,玉帝已转身离去。
太白金星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立于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此时此刻,心中那股无名火,越发强盛。
“查办个屁!分明是拿俺老孙当贼防着!”
说着,便向那蟠桃园深处行去。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桃树上的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路可见,那园中的桃子,一个个金黄诱人,散发浓郁香味。
孙悟空看着那些桃子,心中不由涌起一个念头。
既然他们不请俺老孙吃桃,俺老孙便自己摘来吃!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停下脚步,伸手摘了一枚蟠桃,在衣襟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
那桃子入口即化。
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浑身舒坦,精神大振,那脑海,也清爽了些许。
“好桃!好桃!”
孙悟空赞道,三口两口便将那桃子啃了个干净,桃核随手一丢。
他又摘了一枚,细细品味。
那桃子之中,蕴含一股浓郁的灵气,随着咀嚼,渗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
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俺老孙在花果山,吃了三百年的桃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
孙悟空感慨道,“这天庭的桃子,果然不同凡响。”
他越吃越觉得好吃,越吃越觉得不过瘾。
一枚,两枚,三枚……他一口气吃了七八枚,这才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圣!你,你竟敢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
孙悟空回头,只见一个矮小老者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怒目而视。
那老者,身穿黄褐短袍,头戴一顶破毡帽,腰系粗麻绳。
手持一根歪脖拐杖,是那司职蟠桃园的土地公。
孙悟空咧嘴笑道:“土地老儿,你嚷什么?
俺老孙是这园子的看守,吃几个桃子怎么了?”
“大圣!大圣啊!
这园中的桃子,皆是王母娘娘之物,岂能容随意偷吃?
你闯大祸了!还不速速随老朽去瑶池面见王母,跪下请罪受罚。”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这大半辈子,只有别人跪他,没有他跪别人的。
今日一个芝麻大的土地,竟敢让他跪下请罪?
孙悟空冷笑一声,“俺老孙倒要看看,谁敢罚俺!”
说罢,他伸手又摘了一枚桃子,当着土地公的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土地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悟空,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便走,要去禀报王母娘娘。
孙悟空也不拦他,只是站在桃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桃子。
那桃子越吃越好吃,他越发觉得畅快。
那憋在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好似随着这一口口桃子,渐渐消散了。
“痛快!痛快!”
孙悟空哈哈大笑,又摘了一枚,三口两口啃完,桃核随手一丢。
他一边吃,一边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园子深处的几株老树之前。
那几株老树,比寻常桃树高大数倍,树干之上,隐隐有龙纹盘绕。
树枝之上,挂着几枚金黄的蟠桃,比方才吃的那些大了一圈,香气也更为浓郁。
孙悟空金睛一亮,纵身跃上树梢,伸手去摘那最大的那枚桃子。
入手温润如玉。
那桃子通体金黄,表皮之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
他将那桃子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只觉一股清气自鼻入脑,如同醍醐灌顶。
灵台之中,那层薄雾忽地散开几分。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也被这清气一冲,消了些许。
“好宝贝!”孙悟空赞了一声,张口便咬。
那桃子入口即化,不似方才那些桃子只是甘甜。
这一枚之中,蕴藏一股浩瀚的生机。
那生机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同一轮红日落入丹田。
霎时间,金光四射,照得五脏六腑通明透亮。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张开。
缕缕清气随之溢出,在周身三尺之内,凝成一朵淡淡的金莲。
那金莲旋转片刻,便又没入毛孔之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孙悟空立在那老树之上,金睛之中,精光大盛。
他只觉得如同卸下了千钧重担,说不出的自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只见掌心之中,方才那些黑气,此刻已被金光逼退,缩成一团。
躲在指缝之间,瑟瑟发抖。
“嘿嘿,原来这桃子,还能治病!”
孙悟空咧嘴一笑,又摘了一枚,三口两口啃了个干净。
他一发不可收拾,在这几株老树之间,上蹿下跳。
很快,便将那枝头的九千年蟠桃,一枚一枚地摘下来,啃得汁水四溅。
桃核都丢了一地。
吃一枚,他便觉得元神之中,那团金光又凝实几分。
那混沌的脑海,也清明几分。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
可那些记忆依旧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株老树上的蟠桃,已被他吃了大半。
他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抹了抹嘴,望着那满园的桃树,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俺老孙在这园子里,吃了这许多桃子,怎的还没人来管管?”
猴子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夹杂呵斥惊呼。
孙悟空金睛一闪,循声望去。
只见那园门之外,涌进来一大群天兵天将。
为首一人,身穿银甲,手持宣花锤,面色铁青。
巨灵神见了猴子满嘴桃汁,脚下堆着一地桃核,顿时大怒,喝道:
“好你个弼马温!竟敢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还不快快下来受缚!”
孙悟空闻言,眸中寒光一闪。
那三个字,扎在心头。
心中那股无名火,
呼!
一下烧了起来。
瞬息间,浑身金毛根根竖起。
“你说什么?”孙悟空从枝头跃下,落于巨灵神面前。
金箍棒已在手中,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破裂,碎石飞溅,
“你再叫一声试试?”
巨灵神被他这一瞪,心中一凛,却仗着人多势众,强撑道:
“我叫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奴才,也配吃这蟠桃?”
孙悟空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声,初时低沉,渐渐高昂,最后化作一声长啸,直冲云霄。
那啸声之中,蕴含他这段时间来,所有的憋闷愤懑,如同山洪暴发,一泻千里。
巨灵神被这啸声震得连退数步。
他身后的天兵天将,更是东倒西歪,站不稳脚跟。
“好一个奴才。”
孙悟空收了笑声,金睛之中,已是一片冰冷,
“俺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霸,与天同寿。
上了这天庭,反倒成了奴才?
今日俺老孙便叫你们知道,谁是奴才!”
说罢,金箍棒一挥,化作一道金光,向那巨灵神当头砸去。
巨灵神慌忙举锤去挡。
咔嚓!
那锤断为两半,金箍棒余势不减,正中巨灵神肩头。
啊!
那巨灵神惨叫不已,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排天兵,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其余天兵天将见状,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逃出园去。
孙悟空也不追赶,只立在原地,拄着金箍棒,仰头望天。
那天,还是那片天。
可他此刻望去,却觉得那片天,矮了几分,似乎一伸手,便能捅个窟窿。
“好!好!好!”
金睛之中,光芒越来越盛,“你们不请俺老孙吃桃,俺老孙便自己吃。
你们说俺是奴才,俺老孙便叫你们知道,这奴才的厉害!”
他转身,大步向那园门行去。
行至半途,忽见前方一座石亭。
亭中石桌之上,那玉壶,玉杯还在。
孙悟空抓起那玉壶,灌了一口,只觉那酒入口辛辣,与方才的甘甜截然不同。
那辛辣入腹,如同烈火烹油,将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将玉壶往地上一摔,变了个粉碎。
大步出了园门,向那瑶池方向行去。
那瑶池宫中,此刻正是蟠桃盛会。
各路仙真,高真上圣,齐聚一堂。
仙乐飘飘,异香缭绕,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孙悟空行至瑶池宫外,只见那宫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他立在门外,望着那满殿仙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些人,都是天庭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坐在那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而他,齐天大圣,却只能站在门外,像个乞丐一般,看着他们吃喝。
“俺老孙今日,便要做一回不速之客!”
孙悟空大喝一声,纵身跃入宫中。
那殿中仙真,见一个金毛猴子从天而降,皆是一惊。
孙悟空也不理会他们。
大步走到那筵席之前,伸手抓起一盘蟠桃,往地上一摔,摔了个稀烂。
又抓起一壶琼浆玉液,灌了一口,赞道:“好酒!”
说罢,将那酒壶也摔了。
殿中顿时大乱。
那些仙真,怒斥有之,惊叫也有之。
还有的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
孙悟空哈哈大笑,抓起桌上的果品仙酿,四处乱扔,砸得那些仙真抱头鼠窜。
“你们吃!你们喝!”孙悟空一边扔,一边骂道,
“俺老孙在园子里给你们看桃子,你们在这里吃喝玩乐!
你们当俺老孙是什么,看门狗吗?”
他越说越气,越气越砸。
那满殿的珍馐美味,被他砸了个精光。
琼浆玉液,如同一条小河,在地上蜿蜒。
便在此时,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大喝:“大胆妖猴!竟敢扰乱蟠桃盛会!”
孙悟空回头,只见那四大天王,率领天兵天将,将瑶池宫围得水泄不通。
那增长天王手持宝剑,怒目而视。
孙悟空金睛一闪,笑道:“来得好!俺老孙正愁没人陪俺练练!”
说罢,金箍棒一挥,化作一道金光,向那四大天王扫去。
四大天王各执法器,迎了上来。
一时间,瑶池宫中,金光乱闪,法宝横飞,打得天昏地暗。
那四大天王虽是太乙金仙,却哪里是孙悟空的对手?
不过数十回合,便被孙悟空一一打翻在地。
那些天兵天将,更是不堪一击,被金箍棒一扫,便倒了一片。
孙悟空立在殿中,金箍棒拄地,仰头长啸。
震得整座瑶池宫都在颤抖。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此时此刻,说不出的爽利。
“痛快!痛快!”
孙悟空大笑,“这蟠桃会,俺老孙算是吃过了!
这瑶池宫,俺老孙也算是闹过了!
从今往后,俺老孙与这天庭,恩断义绝!”
说罢,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冲出瑶池宫,向那三十三重天外飞去。
飞过那茫茫云海。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飞着飞着,前方忽见一座宫阙,巍峨耸立,金光万道。
那宫门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兜率宫】。
孙悟空在宫门前停下脚步。
他望着那三个大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这地方,他来过。
可他又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
“管他呢!”孙悟空咧嘴道,
“俺老孙今日,便连这兜率宫也一并闹了!”
说罢,他一脚踹开宫门,大步踏入。
与此同时。
李晏自洞天跃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入蟠桃园。
那园中桃林依旧,雾气氤氲。
只是时序错乱之象,比方才更甚。
一株桃树之上,花开花落,果熟果腐,循环往复,不过弹指之间。
那花瓣飘落之时,尚是粉红,及至触地,已成枯灰。
他立于园中,张开因果之眼,向四方观望。
只见那无数因果线交织缠绕,如同一张巨网,将整座蟠桃园笼罩其中。
那巨网的正中,有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从虚空之中垂下,连接着他的泥丸宫。
那是世界树与他之间的因果联系,虽被那人波动,却仍有残余。
李晏循着那根金色丝线的方向,向园中深处行去。
行得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见一片狼藉。
地面之上,散落着许多桃核,个个金黄,隐隐有灵气流转。
那是九千年蟠桃的桃核,寻常仙官得一枚已是天大的造化。
此刻却被人随意丢弃,如同果核。
李晏蹲下身,一一拾起。
那桃核之中,仍有一股生机未散。
若种入洞天之中,假以时日,或可长出新的蟠桃树。
他将所有桃核收入袖中,继续前行。
又行得片刻,前方忽见一座石亭。
那亭中石桌之上,有一只玉壶摔得粉碎,碎片散落一地。
那碎片之中,隐隐有一股酒香残留,清香甘冽,乃是上好的琼浆玉液。
李晏心中一动。
这玉壶,便是方才他与孙悟空在岔路口所见的那只。
那时壶中之酒还是好的,此刻却已碎了。是谁摔碎的?
他蹲下身,拈起一片碎玉。
那碎片边缘锋利,上面沾着些许酒渍。
他将那碎片凑近鼻端,微微一嗅。
那酒香之中,隐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孙悟空身上的庚金之气。
“猴子来过此处。”李晏喃喃道。
他站起身来,正要继续前行,忽觉那碎片之中,有一股微弱的法力残留。
那法力至刚至阳,霸道凌厉,正是孙悟空的。
他将那法力以心神包裹,细细感应。
那法力之中,封存着一缕极细微的神念。
那神念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却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瑶池……不请俺……老孙……恩断义绝……”
李晏心中一震。
坏了!
他连忙以碎片为锚点,以奇门遁甲之法,寻到出口。
随后,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光,逃离了光阴错乱之地。
向那瑶池宫方向飞去。
飞过重重宫阙,前方忽见一座巍峨宫殿。
那宫殿,红墙碧瓦,飞檐斗拱。
宫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却是空无一仙。
李晏落于宫门之前,只见那殿中桌椅倾倒,杯盘狼藉。
琼浆玉液洒了一地。
那些珍馐美味,有的被踩得稀烂,有的被砸得粉碎,散落各处。
他步入殿中,四下观望。
只见那殿柱之上,有几道深深的棍痕,显然是金箍棒所留。
地面之上,还有几滩血迹,银白色的,是天将之血。
李晏蹲下身,以手指沾了那血迹,微微一捻。
那血已凉了,却仍有一丝灵气残留。
他阖目凝神,以因果之眼追溯。
只见那殿中,无数因果线交织缠绕。
有一道金光璀璨的因果线,从殿中延伸出去,直向那三十三重天外。
那因果线之上,还有几缕黑气缠绕,阴寒诡谲。
李晏站起身来,顺着那道因果线的方向望去。
那是兜率宫的方向。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心中微凛,连忙出了瑶池宫,向那三十三重天外飞去。
这一路,罡风凛冽,云海翻涌。
那天庭的夜景,本是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此刻在李晏眼中,却多了几分萧索。
那云海之中,隐隐有暗流涌动。
星光之下,好似有阴影匍匐。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见一座宫阙。
只是此刻,那宫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宫门之前,原本应有两名童子值守,此刻却空无一人。
李晏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推开宫门。
一股浓烈的丹香扑面而来。
那丹香,乃是各种仙丹灵药混合之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可那丹香之中,却隐隐夹杂一丝焦糊之气,似是有人在炼丹之时,火候过了头。
他步入宫中,只见那丹房之中,丹炉鼎立,炉火已熄。
丹炉之侧,有几个倾倒的葫芦。
里面的金丹滚落一地,金灿灿的,如同豆子一般。
丹炉之前,盘膝坐着一个金毛猴子。
那猴子,身穿金色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
他左手抓着一把金丹,正往嘴里送,右手还攥着几枚,指间露出金光。
下方压着两个人。
那两人,一穿金袍,一穿银袍,正是老君座下的金角童子和银角童子。
此刻二人被猴子一屁股一个,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金角童子面色涨红,银角童子则是面色惨白。
二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只在那里哼哼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