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波波夫院士放下手里的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翻了一下那份说明书。
“你说振动台上实测天线指向误差0.08°。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的实验是在振动台上做的，但振动台模拟的是ZSU-57-2的底盘振动谱。”
“而T-54越野时的振动是宽频带随机振动，你的伺服系统只用了简单的PID控制，没有自适应能力。你如何保证在真实的复杂越野路面上，误差还能维持在0.1°以内？”
时珈一眉头微松，这个问题其实就是问，实验室的测试是规律的，但是到了野外是毫无规律的，她怎么保证这个实验的误差。
但是她和加百列列早已确认过答案。
同一时间，加百列的目光也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后。
时珈一立刻朝他回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加百列：“.........”
“教授，您说得对。我并不能保证。”
委员会的成员开始交头接耳。波波夫面色无波。
时珈一继续说道：“在真实战场上，路面条件千变万化，没有自适应机制的伺服系统，不可能在所有工况下都维持实验室精度。”
“但是，我选择PID控制是经过权衡的，它虽然不能应对所有极端工况，但它是最可靠、最成熟的方案。在目前来说，任何更复杂的控制算法都需要数字计算机实时解算，而数字计算机装车本身就是巨大挑战。我的设计选择了可靠性优先，精度其次的原则。”
“如果未来计算机实现小型化，我完全可以在同一套伺服系统中引入自适应控制算法。但就目前而言，0.08°是实验室理想条件下的数据，实战中0.2°-0.3°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导弹的无线电指令制导本身有一定的误差容限。”
波波夫主席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其实他对这篇毕设还挺好奇的，但是，这不是留给别人一些发挥的空间吗？
而让他意外地是，时珈一承认了这个局限！不过，她也指出了未来的方向。
第二个问题，是另外一位叫朱可夫的专家提问的。
他来自设计局，问的问题也很有水平。
“时珈一同志，我有一个问题。”
“你在论文中说发射车的导弹是储运发一体化设计，发射筒内充氮气保护弹体。我想问你，氮气瓶占多大体积？发射筒内保持正压的密封机构靠什么维持？”
“以目前的密封技术，微漏是不可避免的。每过一段时间，导弹就必须拆出来重新保养。你的方案，如何解决野战条件下长期储存的问题？”
这个问题触及了导弹发射装置设计中一个非常实际且棘手的工程细节，密封维持。
意思就是，为了避免导弹内部的精密电子元器件和火药受潮氧化，必须要冲氮气保护，但是在目前，还没有能够长期维持氮气正压而不泄漏的可靠密封技术。
时间一长，导弹一样会废。
但时珈一并没有被他的话给问住。
苏国现在连导弹小型化都做不到，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也让她无语住了。
看在这是自己毕设的份上，时珈一也不能直白的说出这种没有情商的话来。
“朱可夫同志，您提出的问题非常专业，这也是我论文中承认的‘当前技术条件下无法完全解决’的难题。”
“在密封技术成熟之前，导弹的储运时间间隔必须缩短。具体来说，发射筒的氮气压力需要每周检查一次，如果压力下降到阈值以下，就要用随车携带的备用氮气瓶补充，这是我设计的补压维护制度，不需要拆弹。”
“充气口结构如下。在发射筒底部设计一个单向充气阀，类似于汽车轮胎气门芯，但采用金属和金属硬密封结构以承受更高的气压。维护时，将备用氮气瓶通过高压软管连接到充气阀，缓慢加压至设计压力值，约2-3个大气压，压力表指示达标后断开连接。”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未来开发出长寿命的密封材料和可靠的微泄漏检测手段。”
朱可夫评委继续追问：“那除了这个理想的手段，你还有别的建议吗？”
时珈一：“……..”
虽然这并不在自己的答辩范围内，但是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拒绝回答。
想了想，说道：“以目前的工艺水平，我只能建议以下三点：一是缩短维护周期，二是每枚导弹出厂时配备一次性的氮气充装指示器，三是在实战中不追求长期储存，而是‘打完即补’随车携带备用弹，打完一发立刻补一发。”
准确的说，这位评委喜欢完美的理想状态，就像庞特里亚金一样。
但是在真实的军工设计中，东西不坏、好修、其实比追求完美更重要。
当然，她承认当前技术的不足。
但这不足绝对不是她造成的！
朱可夫沉默了一下，道：“这些思路可以，但是你必须承认，这增加了后勤负担！”
时珈一：“………”
管天管地还管你们后勤！给你建议就不错了！还挑？
想了想，微微歪了歪头，切换成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语气里透着大学生的天真诚恳：“教授，您说得对，后勤负担确实增加了。”
“但是，比起后勤兄弟们每周花十分钟拧一下气门芯，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毕竟，总不能为了追求完美的密封，就让导弹在发射筒里发霉生锈，或者让前线战士在战场上因为电子元器件受潮而打偏吧？”
“当然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现有的科研技术不够的妥协，希望您明白，这是妥协，也是现实的妥协！”
朱可夫：“……”
她说得对吗？对。
苏国的技术不够，达不到她的标准，却要她的方案另类来妥协苏国现有的技术！
突然感觉自己的脸在隐隐作痛？
他又回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后，顿时展开了一个尴尬地笑容，有种事后弥补的错觉：“……你说的对，你的思路也很不错。”